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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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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2
Words:
10,80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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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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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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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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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

【青溪×三更天】石中火

Summary:

后来我才惊觉,他这一生破戒都是为我。少年时我给他灌的半壶酒,分别前的那些纠缠不清的夜晚,最后那句还会再见的承诺。

Notes:

又名:男朋友为什么每天都想死。
*我流话痨年下青溪×超典型长老三更天
*私设众多,对原作时间线有改动

Work Text:


  碧泉山顶有一座佛光塔,传说显德初年,有禅师云游至此,于山顶讲经,恰逢日出,万千佛光乍现,因此得名佛光顶。从山顶向西,有一条小路,沿路下山,与佛辞别,名为缘尽去路。
  我在清河长大,这些都是师姐讲给我的。在我还只有半个人高的时候,师姐偶尔会带着我上山采唐宫羽衣。小孩好动,为了防止我乱跑,师姐讲,缘尽去路尽是毒蛇毒虫,山上是悬崖峭壁,常有人不慎跌落。小时候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每每走到山上都要紧紧攥住师姐的袖子。
  师姐是青溪门人,在神仙渡南开着一家医馆。我从小就爱好古怪,不爱与同龄人扑蝶斗草,偏爱看医馆那些人治病行医,我看他们安慰病人,悬丝诊脉,接受数不清的谢意,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找到了梦想。在师姐还不是我师姐的时候,我就成天在医馆露面,渐渐和所有人混了脸熟,终于有天,师姐抓住我,问我想不想学医。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此名正言顺地混进了医者的行列,师姐说,等我学会了独自出诊,就让我去拜入青溪。
  我自作主张改了口,成天跟在她身后师姐师姐地叫,就这样一直喊到了束发之年。我已经不再害怕所谓毒蛇毒虫,师姐也不用再拿故事唬我,我开始一个人去缘尽去路。小路常起雾,我想,什么人给路叫这么个名字?缘尽缘尽,缘分是美好的东西,我希望它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和他的缘分却是从这里开始的。当时是初冬,天气不算太冷,路面积了厚厚的雪。唐宫羽衣四季常开,我一个人走到半山,正在低头找花,突然听见一阵响动,一伙流寇装束的人跳到我面前,个个扛着大刀,为首的拿刀指着我,大声嚷嚷抢劫。
  我后退一步,手摸上了腰间的扇子,劫匪有五个人,我一个人解决有点勉强,我低声下气地把钱袋子丢过去,他们埋头开始翻找,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脚步一错,一个轻功就要往身后跑,那伙人显然是嫌少,“啐”了一声,立刻反应过来追上。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遇到土匪,我没空管什么方向,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只闷头往前,身后就是穷追不舍的钝刀,没一会就逃到了山顶。我在悬崖边猛地停住,四下观望,可悲地发现无路可逃。
  我的青山执笔全是师姐教的,实战经验也完全来自和朋友的切磋。看来只能拼一把了。我咬咬牙抖开扇子,闪身避开一刀,脚下蓄力准备使出一招击飞,刚好踩到光滑的冰面,还没来得及反应,上半身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仰面坠下去。
  我没想到逃过了人祸却没逃过天灾,佛光顶少说也有几百米高,下面没有一点缓冲,摔下去我除了变成肉饼没有别的下场。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想我年纪轻轻初出茅庐手无寸铁,我本应该在美好前程里大展宏图怎么能死得这么憋屈啊苍天大地皇天后土八洞神仙南无观世音菩萨——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心脏在狂跳,死亡的实感让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我整个人被猛地扯住,背篓甩出去,唐宫羽衣撒了漫天,我惊愕地顺着手臂看过去,那是一个红色的身影,单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握着柄长刀,刀尖闪着寒芒,“铛”一声硬是格挡住了流寇的劈砍。
  我一时被晃了眼,呆呆地问,“你是菩萨显灵吗?”
  我的表情应该很好笑,因为菩萨被我逗乐了。
  他一用力把我拉上去,反手抽出另一把刀,衣袍翻飞,片刻过后几个流寇已经了无生气倒在地上。菩萨该是不沾血腥的吧?我看着他滴血的刀尖,脑子乱糟糟地想。
  我冷静下来,连连道多谢前辈相救,他不语,收了刀,在几具尸骸旁蹲下身,手掌竖在胸前,合眼念叨着什么。我知趣地没有打扰他,借着这个空档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他长相很年轻,长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红黑的衣服从脖颈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背着一把黑伞,两把刀鞘一长一短,交叉在身后。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装扮叫作三更天。
  半晌,他睁开眼,偏头看我,我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这才惊觉自己盯着人看了半天。
  “失礼失礼…!”我的脸烧起来,“多谢相救,敢问尊姓大名?”
  他没回答我,站起身问我:“小孩,你一个人跑到这的?”
  他动作干练,语气平淡,不光救了我,杀了人还管超度,简直一副高手风范。
  我眼睛亮起来,点点头,忙不迭回答:“我家在神仙渡南,前辈可以来我师姐的医馆,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的!”
  “不必了。”他淡淡道,“这边最近流寇很多,最好不要乱跑。”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忙喊住他,“等一下!”
  我在身上摸了两把,没找到什么值钱物件,钱也全在刚才被抢走了。我把唐宫羽衣塞到他手里,“前辈救了我,多少要收点报酬,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医馆找我!”
  他接过花,“嗯”了一声,往山后走去了。
  
  
  少年的时光过得飞快。我很快已经能独自出诊,下到小儿的风寒腹泻,上到天泉的那什么松弛,疑难杂症无病不治,村里渐渐也给我冠上了神医的名号。第二年,师姐带我去了栽了杏花树。从此,我正式拜入青溪,行青溪医者之道,一命一价,以医观心。我学得很快,爱好就是和同门卷卷业绩,师姐自豪地说,我是青溪最年轻的科博士。
  十七岁那年,朝生暮落爆发,席卷开封东南,门主召集青溪弟子,我和师姐一同前往,隐雾林泛起毒雾,蔓延十几里,不少村落受灾,中毒者最初症状类似风寒,会在一天内病变,失去神智,变为和尸体无异的怪物,人们称其为寒渊梦傀。
  门主带着几位同门前往受灾较轻的聆杏村,在当地建立六疾馆,救助幸存者的同时研究毒花、寻找解毒之法,师姐也在其中;我则和其余同门帮助当地居民向西迁移,建立新的聆杏村,并收容症状较轻的病患,集中提供治疗。
  因为隐雾林的毒雾肉眼难以分辨,我经常到周围救助误闯的路人。这天在雾气稀薄的边界,我远远望一眼,意外地发现雾里躺着个人形的影子。
  距离朝生暮落爆发已经月余,里面还会有幸存者吗?我远远看了一会,那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但本着能救一命是一命的原则,我深吸一口气,跑到那人身边,粗略探了下脉搏,还活着。
  我来不及细看,手脚麻利地把人背起来,这人身形颇长,但很轻。我出了浓雾,把他平放在一边的石头上,他一身三更天装束,身上血淋淋的,沾了我满身,倒是多亏这深色的校服,否则我真发现不了他。
  我摸出延缓寒毒的药,把他扶起来,拨开脸上的碎发,露出了一张眼熟的脸。正是那年佛光顶救我的恩人!
  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么一遭缘分,但这会来不及感慨,我把药给他喂下,封了几处穴位延缓毒性扩散,却听见他喃喃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我低头凑近去听。
  “冷……”
  他全身冰凉,不知在寒雾里躺了多久,此刻本能地靠近热源,无意识往我身上凑。我赶紧掏出怀里的药酒给他灌下,背起人就往回赶。
  村口早已经挤满病患,我见他还能含混说几个字,应该不算太严重,把他安置在最里间的床上,喊来小师弟照看,转身扎进人堆里。刚处理了没两个病人,就听里间一阵骚动。我过去一看,那人扶着床沿,正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回事?”
  小师弟哭丧着脸:“师兄,这个我真不行啊!”
  我安抚了手忙脚乱的小师弟,抓过他的手,把染血的护腕掀上去,探了探脉象。
  ……
  前辈们,我遇到医学奇迹了。
  我不可置信地换了一只手。这人的寒毒已经到了肺脏,除去肉眼可见的伤口还有多处内伤,经脉上有旧疾,没有经过治疗,已经恶化,头部内伤,兽毒,肺脏劳损,呃,还有饮酒中毒。
  我脑子里产生了两个念头:
  简直就是传说中任何青溪都无法拒绝的完美病人!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们先去前院帮忙,这边我来。”
  我打发了周围和我一样震惊的同门,按上他肩膀把他扶起来,他皱着眉,苍白的不像活人。要不是脸一模一样,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那天救我的前辈了。
  他气息稍稳,接过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又忍不住偏头,指节抵在唇边,闷咳了两声。我看他想要下床,急忙拦住:“别乱动,你还烧着,留点力气。”
  他意料之外地听话,看我一眼,哑着嗓子问:“青溪现在驻在隐雾林了?”
  “不完全是。”我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松开他去拿药碗,“隐雾林十几里全是毒瘴,进不去了,只有周遭村落还有人幸存。这里是新建的聆杏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是这一片的主医师。”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说:“多谢相救。”
  “该我谢你才对,”我连连摆手,“三年前在碧泉山,你救过我。”
  他抬眼看我,淡淡道,“不记得了。”
  我没再多说,因为他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我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报菜名。
  “你身上的伤不伤及内脏,但是失血很多,手臂我已经给你正了骨,由于中毒自愈速度会变慢,经脉是旧疾,最好修养一段时间,寒毒目前只有缓解之法,要注意千万不能再接触朝生暮落花。”我头一回见这么全面的病人,职业病犯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才发觉对救命恩人这样说话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现在我是医师他是病人,又自信起来。他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捏捏他的手叫他,“还有,少喝点酒。”
  “……三更天戒酒。”
  “啊。”我的手一僵,给他灌酒的罪证还挂在我身上。“这个…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看着我,眼里还有水汽,神色却已经平静下来。
  他问:“你要什么报酬?”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还知道青溪一命一价的规矩。按惯例,对救命恩人,我该收支杏花或要株草药作罢,可眼下聆杏村初建,绣金楼日夜在村外游荡,运药的队伍屡遭劫掠。门主虽坐镇六疾馆,终究分身乏术。
  他这样的身手,一个人能顶十个,我想着,干咳两声,厚着脸皮说:“聆杏村缺个打手。若前辈能留下,往后找我看病的诊金全免。”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我忙补充道,“当然,不方便的话……”
  “好。”
  干脆地让我噎住。
  
  我本意是请他养好了病以后帮忙护卫一下村子。结果当天晚上我回到医馆,发现他的病榻上空空如也。
  伤成那样,烧还没退,他能跑去哪?
  我正要去问守夜的弟子,就听见身后一阵动静,回头一看,失踪的病患正翻过院墙落到地上,提着刀,身上又血淋淋的。
  我一把拉过他的手,“你又受伤了?”
  “没受伤。”他把手抽走,“不是我的血。”
  我最讨厌不听医嘱的病患,看他那淡定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这位又是我求着留下的,我忍了忍把难听的话憋回肚子,换了个柔和的语气,“最近最好先养伤,随意运功会让寒毒扩散加快的。”
  他被我按回床上,老老实实坐下。
  “去干嘛了?”我检查了半天,他身上确实没添新伤。只是衣服上的血看着骇人。
  “附近有绣金楼的探子,解决了一下。”
  伤这么重还能和人交手。我暗自思忖,这高手请的真值。
  
  聆杏村有了他以后确实安稳了不少。
  起初同门看见那一身三更天校服都如临大敌,听我说了原委,才稍微放下了戒备。我知道三更天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门派,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九流之辈,也有纯粹想要满足杀人欲望的疯子。但他是一个真正的三更天。他不饮酒,过午不食,不说一句虚言。我起初以为他木讷,后来才发现他通透得很,只是多数时候懒得讲话。
  他看着一副随时能捅人一刀的样子,其实很好说话,只是多数时候和人接触都用刀子,多少沾了点阴鸷。在村子里的时间久了,村民也渐渐熟悉了他,倒是苦了我,他喜欢夜行,进出医馆又没什么声音,常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屋子里,脏兮兮的顶着一身伤。
  我喜欢叫他前辈。虽然他只大我四五岁,但说话行事老成得像隔了辈分。他其实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凌厉的长相,反而有亲和的柔和,偶尔在我旁边诵经打坐,看久了便觉得他有点神性的慈悲。
  他始终都没和我透露过半点他的住处姓名身世,我们之间的见面全仰仗他来访,我不知道他清剿绣金楼之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人际关系。我喜欢借着医患关系缠着他问话,相处时间久了,我渐渐摸透了他的性格,他不说谎,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话少但其实很有耐心,只有实在被我闹得不耐烦了,才会“啧”一声,把我拍到一边。
  他不告诉我名字,我就死缠烂打。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万一你哪天偷偷跑了,诊金还没付清,我上哪去找你?”
  他终于被我磨得没了脾气,告诉我:“我是三更天的病苦众。”
  病苦众,病苦众。我把这名字在舌尖咂摸了两圈。听着倒是和我有缘,就是不太吉利,难怪他成天病恹恹的。“这样以后我就不愁找不到你啦。”我笑眯眯对他说。
  
  师姐自去了六疾馆以后很少再出来过,差不多每隔半月,我们会互相通信一回。师姐说六疾馆里情况已经稳定,不少患者已经好转,让我不要担心。
  字迹有些潦草,他们那边应该还很忙。信的落款后还添了一句,看着是后加上去的。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三更天的人走得很近。我相信你的识人能力,但三更天有一套他们的理念,和他相处务必小心。”
  我拿着信,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擦刀的人。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和我对视,“有事?”
  “……没事。”
  我在回信里写:师姐放心,他是当年在碧泉山救我的人。
  
  他经常很晚来到医馆,伤的很重,血淋淋的。他话少,我就一直在他耳边念叨:“恩人,佛爷,菩萨,你不记得救过我吗,真的不记得?”我边给他上药边问,“当时我你一朵唐宫羽衣,你还收下了呢。”
  “真的。”
  “唉。”我故意叹气,“不知道菩萨救过多少人,哪里记得住我这种小角色。”
  他显然是被我恶心到了,皱眉叫我别闹。我越发来劲了,“都说你们三更天是乱世杀神,血腥残暴,我看前辈却是最心善的顶顶好人。”
  他叹了口气,抿了抿唇不再理我。
  近来他的寒毒越来越重,动作稍微大一些就要咳个不停。我忍不住唠叨,“现在只是有抑制之法,你中毒很深,尽量不要再接触毒雾,否则我也救不回来你了。”
  他只摇头,“若真救不回来,你也不用自责。”
  我气他抓不住重点,把金疮药重重按在他伤口上,看他疼得一颤。
  我故作凶狠:“天天伤成这样,木头做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还是经常一个人去隐雾林边。有一天不幸地被一伙绣金楼的盯上,他们似乎有意生擒,攻击都避开了要害。
  我抖开扇子,翻身后闪,毒箭擦着耳边飞过,先解决了弓箭手,反手抓住身后的持铃使,扇骨绞住他的脖子:“让他们停手。”那绣金楼是个怕死的,立刻大叫,“都停下!”
  场面骤然凝滞,我抵着人质的咽喉一步步后退,所有人的眼珠盯着我缓慢移动。突然身后传来破空声。平衡被瞬间打破,我堪堪避开,把那持铃使拽在身前挡箭,没想到他们不管同伴死活,认准了要捉到我,攻势愈发凌厉。正当我艰难应付,一道黑影劈开人群。
  他的刀甚至还没出鞘。刀鞘横抽在最近一人腿上,骨裂声清脆,他踏过尸体闪身到我身后,抽出刀,在我惊愕的目光里,对准自己腹部捅下去。
  “你——”
  “别愣着!”他不管身上喷出的血雾,回身便割开一人的咽喉。我立刻会意,与他背靠背迎战。眼前的场景和初遇那天格外相似,只是这次我能和他并肩了。我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一直到最后一个绣金楼的人倒下,我放下扇子长出一口气,看见他眼里不正常的红刚好褪去。
  这下我又欠他一命了。
  我过去看他,两道贯穿伤把他整个人捅了个对穿,不伤及要害,但还在汩汩流着血。
  “你经常这样?”作为大夫,最见不得病人这样糟蹋身体。我一边愧疚让他为了我受伤,一边气不过他不把自己当回事,扯了块布条按在伤口上:“你不疼吗?!”
  那两道口子再偏一点就会伤到内脏,我气得快要骂人,手下用力一勒绷带。他像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很配合地“嘶”了一声,突然把手虚握在我包扎的手上,低低说了一句,“疼。”
  我的手一顿。他垂着眼睫,苍白的脸上溅了血,隔着手套虚握着我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示弱。
  
  那以后我发现我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我看他拔刀,流血,闭目诵经,惊恐地发现我脑子里不停冒出暧昧的念头。他黑色的眸子看着我,我觉得自己赤裸裸无所遁形。他看得懂世情,是否也看得懂我那点龌龊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也不会说。
  爱是什么感觉?
  像路过丹崖突然被天雷劈中。
  
  我把所有心思埋进药方里,让忙碌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填满。师兄弟们目瞪口呆,一边骂我吃错药了一边跟我卷起业绩,一时卷得同门叫苦不迭。
  他依旧在村子外围清剿匪寇,再顺着夜风翻进我的院子里,捎进来一身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血气。我开始后悔以前所有没脸没皮的纠缠:现在继续缠着他?可我心里头分明有鬼;要是突然疏远,明眼人都会看出来问题,到时候不光同门要打听,他也会察觉异样。我和怀春少女一样,一边装镇定,一边进退两难。
  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很久。他打架我治病的条件是我开的,我还是每天都要见到他。换药时我们离得很近,他的呼吸轻飘飘洒在我颈侧。我给他清理伤口,隔着薄薄的手套,手心里是裸露的皮肤,手指碰到血肉,从小到大从没抖过的手就迟疑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灼热得让我手心出汗,就在我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想要起身去冷静一下时,他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怎么了?”他问。
  滚烫的情绪溢满胸腔,沸腾翻滚着冒泡,罪魁祸首还要无辜地抓着我问我怎么了,于是心思一放弃了压抑,就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住一晚。
  我默默念着,菩萨若垂怜我,便成全了我这一回。
  “做什么?”他挑眉问我。
  “今天方子也没有进展,我好累啊。”我熟练地卖惨,“我想要你陪我。”
  他“唔”了一声,说好。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如果知道了我在想什么会不会一刀杀了我。我顶着他的目光把伤口包好,抬眼就看见他眉目被烛火照得温和,眼睛里晃动着暖光。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我的菩萨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我的脑子嗡嗡轰鸣,只下意识护住他身上的伤,在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已经反吻住了他。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
  第二天他难得起晚了。屋门“吱呀”一声响,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他披散着头发从我屋里出来,身上披的还是我的外衫。
  晒药的小师弟动作一僵,手里的草药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两个师妹对视一眼,突然开始猛掐对方大腿,一位师兄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这玉楼春可真白啊。”
  “是啊是啊!”小师弟捡起草药,“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耳根发烫,赶紧过去小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嘴角微扬,“很好。”
  ……这人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一位师兄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起哄,“师弟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啊?”
  “去去去!”我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都干活去!少在这瞎闹。”
  那几天医馆少有的热闹。同门一见我们就挤眉弄眼,师妹们煎药总“恰好”多熬一碗补血汤,让我拿去给我家那位补补,师姐不知从哪也听说了这事,在信里揶揄我,最过分的是小师弟,偷偷在我药箱里塞了本《事后养生指南》,被我当场摸出来,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有次我忍不住问他,“你不介意他们这么闹?”
  他反问:“你介意?”
  我的心轻飘飘的,像泡在温酒里,被热乎乎地浸满。我笑着凑过去亲他,“我喜欢得很。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咱俩在一块。”
  
  
  
  
  
  
  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后,我收到南边同门的来信,毒雾突然开始向南蔓延,隐雾林南的村落受害,请求我们前往救助。
  我们赶到是在晚上。信上说的村落本应该在山坳里,可如今望过去只剩一片火海。热浪卷着草木灰扑在脸上,火光照亮了半边黑夜,空气灼痛喉咙和鼻腔,明亮的红晃得我头晕目眩。
  是我来晚了吗?
  “大家分头找。”我哑着嗓子说。这火势别说救人,连只耗子都逃不出来,我只能暗自祈祷村民在走水前都已经撤了出来。
  我独自沿着焦黑的田埂向前摸索,一直走到浓烟呛得不能再靠近,边走边喊:“还有人吗?”
  回应我的只有火的噼啪声。
  一片暗红的衣角掠过视线。我突然前所未有的恐慌,我的呼吸一窒,心脏狂跳起来,抬头看到房檐上站立的人影。暗红的衣摆在风里和火舌融为一体,光打在他脸上,映出我最熟悉的脸。他低垂着头,单手立于身前,手握佛珠,口中念着往生咒。
  这处村落以采药为营生,与毒气中心相距三十几里,当初朝生暮落爆发时,多数村民跟随我们西迁,但也有一部分人不舍得药田选择留下,大多是青壮年。十几户人家,如今全数熔于灰烬。
  火太浓稠,烧得我喉咙发堵。眼前的空气被高温烧得变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你做了什么?”
  他跃下房檐,穿过火墙走到我面前。
  “这里的人毒入肺腑,时日无多。朝生暮落花已经开到村子里,只有烧掉才能阻止扩散。”
  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可我记得那年佛光顶上,他拉住我时掌心的温度,眼里的悲悯。
  我想起给我们送行的老翁,他叫我小恩人,苍老的手攥紧我,说我一定能救出他的儿女;我想起年幼的儿童,问我爹娘还会不会回来;想起年轻的女孩,忍着眼泪,请求我救救她的爱人。我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我说,青溪会尽力救每一个人。
  我想起他说起七苦众那天眼底的情绪,如梦初醒。
  他是三更天修者。杀解众人病苦,这是他的职责。
  我坚信即使生命的底色是痛苦,人们与这种痛苦斗争、抗衡,消化或与之和解,逃避应该是最后的选项,任何人生都有价值。
  而他们笃信人死能去往极乐,信人间火宅众生皆苦,他们自大,狂妄,自以为是。他们在“弱者”挣扎时反推一把,鼓励人去放弃,夺去人挣扎的机会,抹杀生命的可能,他顽固,偏执,蔑视生命。
  我们本就是两个极端。
  我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拳头攥得发抖,可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沉静的眸子看着我。
  “你想救的人太多了。”
  他说:“这不是你能承担的因果。”
  他的毒好像更严重了,说话的时候都在忍着咳嗽。
  我惊觉,我嫉妒他,他看得通透,置身事外无动于衷,他的眼睛冷静得让我害怕,我想我眼里的情感应该从不曾躲过那双眼睛,但他太坦然,于是我无地自容。
  我们面对面,他是明净无垢的菩萨,以身承业,坦坦荡荡无愧于心,我是污浊缠身的俗人,有欲望有牵绊,有俗世一切俗愿。
  我愤恨他轻飘飘戳穿我的贪婪。我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吼,“你呢?你又凭什么介入别人的因果?”
  他回头想要说话,却被一阵呛咳打断。
  “你凭什么替他们、替他们的亲人做决断?”我追问,”哪怕只能多活一天,他们至少能和亲人见最后一面,和爱人好好告别。”
  我不清楚自己在问谁,只是发问,字字透凉,“生命就这样卑贱?”
  火快要烧尽了。他咳了很久,指缝里渗出血,低头缓了一阵,最终还是没再说话,只对我摇了摇头。
  是啊,他是坚定的殉道者,行他的路,从不与旁人过多解释。我也不例外。
  这是唯一一次,我没有去追他。 
  我们象征性地灭净了火,在残墟搜寻了一圈。村子不大,不到二十人,尸体被烧得焦黑,但没有挣扎的迹象,他是在杀了他们之后点的火。毫无悬念,无人生还,给我写信的同门应该也在其中,只是已经分辨不出哪一具是他的尸骨。
  我们回到聆杏村,两手空空,心情沉重。自毒菌爆发以来,这样的沉重始终笼罩在开封东南,每天都有求生的人,含着不甘在亲人的悲痛里死去,那是一命一价的原则不能挽回的,生命在天灾面前一文不值。
  
  
  
  师姐听说了这事,在信中宽慰我,让我不要走上极端,走一些前辈的老路。
  我回信说:师姐放心,我已经想通了。
  我们回到聆杏村,把结果带给那天为我们送行的村民。那位老翁哭昏过去,女孩眼里含着泪水,一言不发地跑开了,小孩没懂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扯扯我的袖子:“大夫,爹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小女孩睁大眼睛,“那去了哪?我真的很想他们,我可以自己去找!”
  那晚我坐在医馆檐下,看小女孩踮脚在树上挂纸灯,夜风一吹,灯芯就晃起来。“这是爷爷教我的,”她拍拍手,“爷爷说,这样阿爹阿娘就能找到路啦。”
  那几天村民常常小声议论什么,看见我便噤声,但我还是听见不少,他们说三更天的煞神屠了村子,杀人放火,残暴至极。同门和我交谈时,都默契地避免谈到他。师姐是对的,我注定理解不了三更天。
  他似乎也料到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好几天没再来找过我。我知道他那天深入病村又染了毒雾,寒毒怕是不容乐观,每耽搁一秒都是在燃烧他的生命。青溪虽把延缓毒性的方子散播给各地医舍,但眼下开封真正能抑制朝生暮落的只有六疾馆和聆杏村。
  他对待自己的生命和对待他人一样冷漠。
  我隐约知道他会去哪。晚上,我在六疾馆南的河边,绣金楼的临时驻地,果然找到了他。他的刀依旧很稳,只是身上的伤更多了,头发被血凝固垂在脸侧,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
  积年的病气正在侵蚀他,夜色里格外明显。
  他看见我时没有太多惊讶。他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清楚。我常常想,他是否甚至算好了自己的死亡。
  但我偏要做他的变数。我拉住他:“跟我回去治病。”
  “我现在不适合回去。”
  我说:“诊金还没付清,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把他绑了回来,但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我不再赖着缠着他,他也依旧没什么话。他的伤好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会一睡好几天,醒来后又继续早出晚归。他睡着的时候只穿单衣,手腕藏在宽大的衣袖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我用诊金把他绑在身边,但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我越来越恐慌。
  我有时候会看见他在郊外和其他三更天交手,那是同清剿绣金楼截然不同的打法,刀势凌厉,招招致命,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他的刀依旧很快,我从不担心他的身手,但他的脸色一天天苍白下去了,无论我怎么调理都无济于事。
  我看得见,他正在死去。
  
  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终究破裂了。
  门主因故离开后,师姐的来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信中说,他们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很快就能找到根除毒瘴的办法。
  就在我收到信后的没几天,六疾馆的朝生暮落突然爆发。绣金楼欲夺手札,趁机包围六疾馆。为了不让手札落入绣金楼之手,馆内十余人选择死守,六疾馆一夜间被毒花开遍,毒瘴一直蔓延到河边,地上屋舍一夜间化为废墟。绣金楼没有遏制毒性之法,不敢贸然闯入,只派人在周围驻扎。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我安慰众人:“六疾馆里有地下密道,他们会没事的。”
  青溪对朝生暮落的主要研究成果都在六疾馆内,现在六疾馆被毁,进入必死无疑,但里面的人生死未卜,如果和绣金楼拖下去只会耗没生机。
  门派研制出了雾林防寒贴,能在毒雾里撑半个时辰。毒瘴范围很广,再加上周围有绣金楼看守,半个时辰最多够人进出一趟,就算能把手札带出来,也多半已经化成梦傀,十死无生。众人商讨了很久,我说,我要去。
  他说:“好,我陪你。”
  
  我当然没让他和我一起进去,他的毒已经很深了,贸然进入完全是送死。我让他在外面守着,如果我能拿到手札,一定要完好无损地送回。
  当天晚上,我们蹲在塔顶,绣金楼人数不少,夜晚仍没有放松警惕。他观察片刻,“我引他们去前面,你从后门进去。”
  一切出奇地顺利。我潜入六疾馆,自制的防寒帖效果很好,我一路烧了毒花,按照师姐的习惯找到暗道。蓝紫色的花,开得鲜艳,防寒帖都无法抵御的冷。地下也被毒花开遍了。我想一把火把花烧掉,又怕烧没了手札,就把火举在身前,走下弯弯绕绕的地道。
  呻吟,抓挠声,铁门吱呀,诡异的喘息,在空荡的暗道里回响,我走过拐角,暗室中央点着一盏灯,厚厚的手札横在石桌中央,旁边还放着一封信。对面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后,几个梦傀正无意识地伸出手,在铁窗的缝隙间抓挠着空气。
  “师姐……”
  梦傀的挣动停止了。他们看向我,皮肤已经病变,辨认不出面容,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那封信上写:
  “一命一价,为护珍爱之人,为保天下安宁,愿以我等性命为价。”末尾按满了手印。
  
  
  
  我最终亲手了结了那些梦傀。防寒帖渐渐失效了,我什么都不去想,只一个劲往外走,寒气钻进毛孔,双腿麻木,视野越来越暗。前辈们最后的感受也是这样吗?
  然后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努力睁眼,看到红色的身影。我把怀里的手札塞进他手里。
  “好冷啊……”
  我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想到前辈们,想到梦傀,想到师姐,想到按满手印的绝笔信。我的手开始变得青紫,全身都失去知觉。
  我嘴唇蹭着他耳朵,“好菩萨,你渡了我吧。”
  他没吭声,只是背着我往外走。
  他身上向来很凉,这时候却成了我唯一的热源。他在喊我,叫我不要睡。
  我想笑话他,三更天的长老居然也会在渡人时犹豫了,但舌头也开始不听使唤,喉咙里出气都困难,我哼哼唧唧地抱紧了他。他的侧脸沾了血,衣领黏在颈侧,大概刚经历了场恶战。真不公平啊,他还是这么好看,而我快要死了。
  我没头没尾地挤出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从来不骗人。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回答,“会的。” 
  
  
  
   
  
  很遗憾,我没死。
  我醒来,嘴里全是苦味,脑袋疼得要炸开,睁眼看见熟悉的医馆棚顶。他们说,手札里有前辈们得出的解毒方,我是第一个用上这方子的人。
  我问,他去哪了。同门对视一眼,说那人当晚背着我,一路从绣金所杀出来,血淋淋地拍开医馆的门,停留了一会就走了。
  死了的人彻底清净,活下来的就要算清账目。夜里我看见那些手,曾经教我抓药的,在手札上落笔的,从铁门缝隙里伸出来的,被我亲手杀死的。几天前给师姐写了一半的回信还躺在桌上,墨迹干涸,梦傀嘶哑的叫声充斥在我耳边,他们喊着好痛,好冷,恍惚间我又听见师姐温柔的声音,说我做的很好,她很欣慰。然后我看见红色的身影,他在悬崖边,一步步往边缘走去,我朝他大喊,为什么不肯渡我?你也要离开吗?因果便从来这般沉重吗?他不回答,衣摆扬起,向后坠下,我追上去,向下看,空荡荡一片虚无,随后我的脚下一空,我从梦里惊醒。
  开春那天,我们给六疾馆里所有人立了衣冠冢。纸钱烧起来,风把灰烬卷得又高又远,散进天空里。
  这场灾难终于落幕。
  
  我回到了清河,接任了师姐的圣手,回到神仙渡南的医馆。之前的药童外出做了游医,新药童是个半大小孩,听说我从开封回来,叽叽喳喳地问我城里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被他念叨地不耐烦,就以采药为由一个人出去闲逛。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现在看来我竟然还不如他有耐心。
  第二年初春,天气晴朗,我心情难得不错,亲自坐诊。快到正午时,进来一个少年,黑红劲装,身前两串佛珠,背后一把黑色的渡生伞。
  我怔愣一瞬,回过神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三更天。但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他:“你是见道俢?”
  他闻言一愣,语气轻快,“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们门派。我是病苦众。”
  
  
  
  
  我了解,怎么不了解,我把三更天的门规记得烂熟,我疯了一样找他,猜测他可能去哪,我知道他一定没死,他说过会再见。我闯过觉障林,问那里的僧商,在哪能找到他们的长老,那三更天笑我:“我们同门之间都是捅刀子的情谊,我若真见过长老,只能活下来一个。”
  我盯着眼前的人,那是个明朗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这少年的刀真比他的快吗?他那天急匆匆丢下我,便是背不动罪业,草草寻人去交付了?
  他终究是骗了我。
  
  几天后药童小心翼翼地来找我,说他买了无心谷的引魂香,可以让人在梦见想见的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也藏不住心事,连孩子都看得分明。
  于是我在梦里回到聆杏村,回到狭窄的小屋,回到他第一次主动吻我的那天。爱欲先于肉欲,我抱住他,只是亲吻他,一遍又一遍,一边流泪一边问他,为什么不渡我,为什么要骗我。他注视我,温柔地和我说“对不起”。
  后来我才惊觉,他这一生破戒都是为我。少年时我给他灌的半壶酒,分别前的那些纠缠不清的夜晚,最后那句还会再见的承诺。
  可是缘分呀,为何要有始无终呢,让我们不明不白地相遇,又理所当然地分离。是否人就是这样,尝过了一点甜头,往后的日子就像得了癔症,只能疯狂地记起那点好。我看不见神明看不清因果看不懂罪孽,我的亲人爱人接连先我而去了,我的菩萨心善,偏偏忘了渡我。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回到了缘尽去路。面前突然跳出一伙流寇,大声嚷嚷抢劫。
  所以缘分呀,缘分到底是什么,让人遇见时无知无觉,失去时又苦苦哀求。我们之间的缘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只是刚好有那么一小段的交汇,像一团火烧了又灭,看着只剩灰烬,又真真切切有过温度。
  流寇了无生气倒在地上。我绕开他们,蹲下身去看,雪白的唐宫羽衣,淡红的花蕊,渐渐在我眼前模糊成色块。然后我听见熟悉的声音。
  “别哭。”
  我跪在地上,他低头看我,红黑劲装,胸前两串佛珠,背着一把黑色的渡生伞。我望进熟悉的眼睛,黑色的眸子,慈悲而平静。
  我喃喃,
  “你是菩萨显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