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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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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配BGM:JAMIE《April Fools(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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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时候开始,妈妈就总说我和哥哥是一对撒谎精。
起初我还觉得异常委屈,像诸如拿我当借口要零用钱、装病躲过冬天的游泳课,或是制造意外好让自己换一部手机之类,都是角名伦才干得出的事。
不,准确来说,是他都干过的事。
所以我对一直被他连累陪他背负骂名这点深深不忿,并在挽尊不果后干脆摆烂回嘴以“是是是我也是个骗子都是角名伦教坏我的”这类说话。
但遗憾地,久而久之,现实好像真的在朝着这个方向一点一点发展——不论是“我也是个骗子”还是“是他教坏我的”都是。
这是这个向来没当过一个好榜样的哥哥,从背后捏着我的后颈叫我弯身时,我大脑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我吃力地挣扎试图躲过流到耳蜗的冷水,并往后踢腿好让他分出那么一点精神放松警惕。
他真是个骗子。我不禁腹诽。
“角名伦你他妈真是疯了,你松手!”
他向来喜静,于是我尝试尖叫叫他也和我一同难受,但他此刻也只是将冷水的温度再调得低些,又掐我掐得更紧些。
我被流到凸起的肩胛骨的水刺激得狠狠倒抽了一口气。
“你得先冷静一下,你把大脑镇静下来才说话吧。”
我甚至都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眼角还是一如既往地耷拉下来,好似手上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也像以一副大人口吻盯着不成气候又横蛮骄纵的孩子,脸上带着那种对尾随自己的麻烦压根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手上却发了狠似地制止。
是的没错,我一直对自己作为角名伦人生中最大的麻烦引以为傲,并且即使他没辙到意欲放弃,我都能玉石俱焚。
是先引火自焚,再与他同归于尽。
“……你他妈才疯了。”
浓稠的红色液体掉落浴缸水面时身后的人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口腔内壁被称不上尖锐的犬齿习惯成自然般撕裂,渗出的温度大抵是浴室里唯一一点热源。
鲜红的、滚烫的、带着强烈怨怼与爱恨的,誓要在灼伤宽阔的浴缸以前,先灼伤他的眼睛。
一节拇指窜进柔软的舌头间去蹭那块破开的伤口时我顿时像全身被抽去了力气,齿间因为感知到异物的闯入,啃咬的动作又变得更加肆意。
看吧,和他对垒从来不能吝惜对自己狠心,那节抵开我犬齿的指尖才最缱绻与疯癫。
我被他扳过去上半身,瞬间停洒的冷水多少昭彰我损敌一千自毁八百的胜利,他掐住我颈部的最底端,连指甲都陷进去锁骨的皮肉。
抽出的那节拇指染了血,他手上开裂的皮肤像我此刻绽开的嘴角一样刺眼,而相比我还滴着水的背,还是他的眼神更加潮湿。
他妈的,他真是太色情了。
“你可以活得像个大人一点吗。”
他换了一边手把我从浴缸边缘扯起,血便沿着拇指的伤口在抓捏我锁骨的途中蹭到了我的皮肤。
像在作画。我寻思。
“擦干净你自己,洗不洗澡随便你。”
“与其耍什么小心思还不如学学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毛巾扔在头上的力度很大,他走出去的脚步还拖着水迹,我坐在地板看他摩擦着地面的裤脚,忽地就笑出了声。
我的耳朵向来很灵,又爱擅自揣测他的语气,日积月累培养的本能反应,让我听清他只一瞬间的细碎叹息。
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我的笑声,又将它归作幼稚抑或疯癫,但像他几句话间的低哑和沉吟,有了残留颈上的指尖温热作凭证,我都自会当作是空气过于燥热在他身上留下了后遗症。
回到最初,来到大阪是三天前的事。
从爱知到东京到大阪的行程紧凑得要命,提前和朋友庆祝了生日,带着伴手礼和行李各种大包小包下新干线时,我的颈上甚至还挂着在迪士尼乐园买的尼克造型发箍。
V联赛正值夏季休赛期间,出车站的一刻正好是八点刚过,说不上晚,但作为一个称职的哥哥某人很理所当然地也应该要出现在这里。
虽然,角名伦依然从来和“称职”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就是了。
车站的白炽光在我踏出站口后被瞬间截断,从明到暗的一刻眼皮无意识地掀了一下,目光再聚焦时便明晃晃地撞上挨着柱子而站的那人双眼。
大阪比东京还要更热一些,头顶上压着鸭舌帽的角名伦此刻身穿白色无袖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和靴子,一双白花花的手臂就这么大模大样地露在外头。
但抛开“这家伙大晚上的戴什么帽子装酷”这种话,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颈上戴的那条银链子,扣着两圈金色圆环,印象中从来没见过他这条项链。
又是哪个白痴给他送的这种玩意啊。
压了压眼睑,我甚至都顾不上拉行李箱了,看了一眼他旁边停着的的士,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虚睨着他的同时手一抬便扯了扯他的项链。
他掐熄手机画面垂下手臂,藏在细微抖动着的睫毛底下一双眸看不出什么心情,我在松手时拉下了颈上卡着的发箍,随便一套便扣在他的颈项。
还要嗤笑一声径自坐上的士才算解气。
“真没品味。”
“诶,好可爱!这个简直和我长得一样吧!”
我笑眯眯看着古森元也把作为名古屋伴手礼的青蛙馒头比到脸旁,与之相较旁边的佐久早圣臣和角名伦两张脸简直臭得离谱。
我常常说角名伦拥有古森这样的队友简直是上辈子作恶一生在死前忽然行善积德的结果,相比眼前的洁癖怪人以及那对难缠幼稚的双子,古森还真是善良又可爱得像个天使。
彼时他正比对着自己的青蛙馒头以及我当时为了凑数而买的包装乌龙面,对于佐久早这种连角名伦都半生不熟为了体面又不得不送的对象,只能带些保守的蒙混过去。
“啊,因为不知道佐久早前辈喜欢些什么,担心会对甜点没兴趣,所以挑了些不大会出差错的主食带来。”
“这个品牌在我们家那边比较有名,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乎前辈的口味,如果也喜欢元也前辈这款馒头的话,行李箱也还有——”
“没关系OO酱,这个就好了,圣臣才欣赏不来这种可爱又美味的甜点。”
“而且,圣臣你看看这个,是夏季限定的梅子味乌龙面,只有总店有,别的地方都没有。”
“这家伙喜欢酸梅,这个就刚刚好了。你和人家OO酱道谢了没有,你自己看看这个包装。”
很惊人的是饶是顶着一副臭脸佐久早对梅子的爱好像是真心的,接过那包乌龙面细细看了一眼,来自他的那声“谢谢”是我连日来听过觉得最震惊的其中一番话。
与此同时我向角名伦甩了个“你确实是在场的人里最差劲的”的眼神。
懒理他总是有意无意把玩着项链的动作,我在边挑走沙拉里的小番茄时边接下古森那句“迪士尼好玩吗”的提问,并且瞥了一眼桌上的尼克头箍,补上这么一句。
“哦,还有这个,元也前辈要试戴看看吗,感觉好适合你的发色。”
“诶,真的吗,我以前都只戴过米奇的头箍,还没戴过其他角色的。”
“我本来还以为OO酱会更喜欢朱迪,毕竟兔兔很可爱耶,你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伸长仍然抓着叉子的手试图去够那个头箍不果,便朝着角名伦挤眉要他把面前的东西递去给他,并与此同时得到佐久早一句“现在到底谁才是东京人”的吐槽。
看不过眼身旁显然没打算动手也没准备张嘴的那人,我把头箍径自移过去,那只游移在颈间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
又垂了下去。
我打了下响舌比起大拇指。
“我就说元也前辈戴什么都好看,好合适,感觉你才是更适合朱迪的形象吧?”
“真的吗,OO酱嘴巴还是这么甜!”
“啊,你不吃小番茄吗,小番茄很好吃耶,而且听说还能美容。”
“不吃的话给我吧,免得浪费食物,而且加进这个——”
“噹”一声,被古森捏着的碟边直直地落到桌面,拖行的痕迹在我眼前形成对角线,那碟被我遗弃的小番茄就落到角名伦面前。
一桌人的视线唰一声移到他身上。
偏偏撑着下巴的那人还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叉子戳进去小番茄时绽开了汁液,叫佐久早圣臣面容相当扭曲地离远了些。
我顾不上仍然坐在眼前的古森,不满地咂了下嘴。
“她病还没好,就别吃她的东西了吧。”
“到时传染给你生病了,训练不就得请假了。”
“我才没病!”
我知道角名伦这张嘴向来说不出什么好话,也清楚兄妹关系加持下此刻自己说的多少更像是欲盖弥彰,但天杀的,我就是没法控制这种经不过大脑思考本能的反驳行为。
我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事实没用,怎么把谎言说成事实又设计让事实失实,是我这辈子都得从他身上学懂的事情。
也可能是这辈子我都赢不过他的事情。
所以临走时被古森拍拍我的头提醒要好好盖被不要着凉我已经懒得解释了,那点靠着梅子乌龙面在佐久早面前刷的好感随着“生病又不肯好好戴口罩”这点跌穿负数,我在古森和佐久早坐上的士离开后再也装不出一点笑容。
“你他妈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我走在前头,在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时才意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恼羞成怒之下一把回头将手上的挎包扔到他身上,眼前的闪光灯却瞬间就叫我晃了眼。
愣了一下,那人倒是心满意足了,挎包被轻松接住,还有余闲查看刚刚拍的照片。
“角名伦你怎么这么烦人!”
“是你先发脾气的。”
“谁让你惹我生气?!”
“你知道你不说我是不会问的,所以要不要说全看你。”
“……你去死吧。”
我和角名伦从来就说不上是关系和睦的兄妹,像这种无意义却非得一较高下的争执,占了过去十几年来我们生活的主调。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十几年没日没夜的吵架与数千次不分输赢的拉扯,也愣是叫关系萌生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和角名伦的相爱相恨得追溯到我八岁那年我们的“前世今生”。
说来惭愧,在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当过那种屁颠屁颠跟在角名伦后头的跟屁虫。
每个拥有兄弟姐妹的小孩总有一段以自己的手足为亲密同伴的日子,庆幸的是,这种日子只短暂地自我记事以后维持了两年。
我的记忆向来很好,虽说没人会相信只有七八岁的孩童的口述记录,但那年夏天我发的那场高烧,少不免连角名伦自己都依然历历在目。
角名伦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因为总是面无表情,又平等地看不起班上大部分同学,擅长一语中的,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止于他生人勿近。
但事实上他只是喜爱当个旁观者而已,对多数事物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偶尔发现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他都会为此沾沾自喜。
我和他虽处于两个极端,但这不代表喜欢事事沾身的我不向往他那种游离于事物之外处于上帝视角一样的掌控感。
像那天,当同班的所有人都在安安分分将盆栽转移埋到泥土里头时,我随意拍了拍短裤上沾到的泥巴,便戴上草帽蹦到了等我放学的他身边。
十三岁的他当时正撑着下巴,眼皮耷拉着盯竹田同学头上别着的苹果形状发卡,我见状便随即凑近坐到他身旁。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眨着一双大眼睛挤出梨涡是我与家人撒娇时常用的戏码,他看着我不要脸一样把脸贴过去,才刚转过来的头滞了一下便又转了回去。
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懒。
“那个苹果,不是她的吧。”
“哪个哪个?”
我很兴奋,一心想着能藉此窥见谁的或什么秘密,角名伦见此便瞥我一眼示意我压低声音。
“那个黄色蓬蓬裙,头上的苹果发卡不是她的吧。”
“你看她那块亮片,那个双马尾女生头发上也有。”
绿色网纱在中岛同学的头发上截断得异常突兀,粘着亮片的缎带剩下的部分被卡在橡皮圈和马尾之间,缺了发卡的左边马尾对比右边碍眼得很。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意外地挑眉。
“你们女生也会打架吗?”
我知道角名伦这种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总是意外地准,惊喜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跑回去悄悄跟老师打报告时,他却把我拉住。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是椭圆的一片且没来得及修剪,以至于此刻不够圆润的边缘埋进了我的手腕,叫我的血管也随之下陷。
我缩了一下,他便松手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那片泥土。
“你弄好了就走吧,她刚刚说不用等所有人结束。”
“但是东间同学让我等一等他,他说要给我周末做的巧克力饼。”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立刻回答,涣散的眼神却瞬间集中到我的脸上,抬眼时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中间叫这一切都有了一种审视意味。
但我那刻没理解这几秒空白的之所以冗长的理由,在他收回视线后便转身跑走,兴高采烈地去为朋友伸张正义。
回想起来变故大概早就发生了,那种角名伦身上独有的掌控感作为启示在早些年还是很难被我摸透,他会抓住我的每一次疏忽和分心,用亲缘关系布下惩罚掐灭我愤怒的苗头。
我自然是很难在懵懂年代学会愤怒的,但他行为举止里的卑鄙,总有人能一眼识破。
角名伦从我书包顺走的那把向日葵花雨伞牵起了不少波澜,像在他走后我独自冒着大雨回家、巧克力饼成了他房间的其中一件垃圾,诸如此类的事因为我那场高烧,成了不值一提的一地鸡毛。
那几天正巧爸爸出差,妈妈为我心力交瘁,自医院回来后她分身不暇的那些时间,终究是恶作剧的黑手陪在我的身旁。
高烧期间的记忆异常朦胧,但黑暗中我总能感觉有双眼在伺机蛰伏,沾了水的毛巾被定时更换再贴上额头,这些都像二楼那间房的一场幻梦——
还是樱桃味的幻梦。
从小到大发高烧的时候我总会做各种乱七八糟的噩梦,做噩梦倒也罢了,要命的是记不起梦境内容,醒来以后我还总哭。
角名伦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法就相当简单粗暴。
很难要求卧病在床的八岁小孩在睡醒以后挂着两行眼泪还听人话,没能被现实驱散的那些恐惧,他选择刺激感官分散我的注意力把它们赶走。
将黏腻的樱桃味硬糖贴在手指上,角名伦的体温比高烧期间的我要低得多,带着那颗圆球状的糖贴近我的嘴唇,瞬间就能让小孩子有了刹那的怔愣。
他的手心贴着我的下巴,粘着糖的拇指就搁在嘴角,因为昏暗而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都能想象他压下眼皮时的目光。
我因为鼻塞的缘故生病那几天总爱张着嘴巴呼吸,他将拇指探进来的动作就变得轻而易举,叫我一时间都忘了要哭。
他把糖卡在我的口腔内壁与大牙之间,手指下压,柔软骨肉在一片湿润温热之间肆意作乱,存在感格外分明之余又尤其凉快。
角名伦低头思考几秒,抽出手指前象征式给予安抚一般按了按我的犬齿,捣鼓的一番动作轻柔粗浅,又贴着我的嘴角愣是蹭出了银丝。
如果不是我当时精神太过涣散,我就会舔舔他的指尖让他留下——
没错,我想让他留下。
“咬碎了再吞。”
舔舔嘴角湿润唇瓣的动作说不上有多么出格,我边含着糖边看他重新坐了下来,室内漆黑的对视像一张擒住我思绪的网。
后来他说了什么语气又如何其实我已经不大能记清了,满脑子都是那颗被塞进嘴里的糖,我只想着哥哥的指尖是自己最爱的樱桃味道。
自此之后在我想象中,所有来自哥哥的侵入性举动,都总带着一股沾染汗水咸腥的甜。
“……就因为这种事情?”
远远领先身后拖着行李箱的角名伦半条走廊,我飞快地瞟了手上的一式两份的房卡一眼,抽动着卡片的动作胜在快狠准,随后便将其中一份直接扔进卫衣口袋。
酒店的走廊回音很大,我在开口前不得不折返到他面前,那块扣在他项链上的吊坠便随着他停下的脚步摇曳在我眼边。
他向来喜欢耷拉着眼皮看人,但还是在这种狭窄又瘦长的楼道,那种来自身高的压迫感才让我意识就着这个高度垂眼看人到底有多傲慢。
该死的,感觉一米六八的个子也是白长了。
“真是不好意思,什么叫这种事情?”
“这件事算大事还是小事好像不是你说了算吧?”
“但这是因为你单方面没问清楚而导致的误会,算是你非要找气来生的吧?”
“我找气来生?”气笑。“你要是早说了的话至于误会吗,你要是把我之前送你的项链随身戴着至于来一趟大阪都要买新的吗?”
“我还找气来生呢?你要是替我订早些的车我至于提着一袋两袋跑去和你的好队友吃饭吗,身边一个两个都活阎罗一样我真是不知道古森到底是怎么忍你们的!”
我其实深知事已至此刚刚说的起码80%我都是在无理取闹,但原谅我,在这家伙面前不使点手段任性撒泼我压根不可能占些什么理。
角名伦五官都写着无语,那种诸如“我买什么还由不得我算”或者“你没问你给我机会说了吗”的话全都就在嘴边,却还是三两下就消化了几秒钟前我含血喷人的那些话,并且在芸芸意图中解读出最正确的一种。
他把我的身扳回去,并且推着我的背要我继续朝着房间走。
“行,你没找气来生,是我严重造成误会了可以吗小公主。”
“走路放轻点脚步吧,我已经听懂了你在生气了。”
“你这下意思是我还演上了是吗?!啊?”
“我意思是你以为项链这种东西我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了生日礼物这种小事胡思乱想很蠢。”
“你无端端又骂谁——”
抬头回嘴的一刻被他扫下来的目光盯得一窒,我在噤声的那刻才后知后觉他那半句话透露的讯息远比它听起来多。
我一直知道角名伦聪明、敏锐,又擅长一针见血,在就读稻荷崎的三年以及及后无数个谈及身边好友的日常里,他说得最多的是宫侑永远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太懒得一遍遍解释了,宫侑善变,那点他听不懂又不在意的事很快就能找到新的乐子代替,那点他没明白又非要执着的事也总有人会为他一次次厘清。
但我没有,我就是任性到喜欢较真到底又不爱把话听全,擅长揣测辞意又讨厌听出期待以外的多余意思。
就是想要爱,又怕不被爱;想伸手,又怕被对方推开。
我远不及角名伦聪明,为了防止总有一天满盘皆输,坐实妹妹的身份撒泼打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我用以麻醉自己为自己找出的一条出路。
所以此刻饶是接上了角名伦的脑电波,胆怯如我,也会撇头避开他的眼神,又自觉地放轻话音。
“……才不是什么小事。”
相恨的部分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或许接下来是时候讨论一下余下的部分。
温柔确实是能溺死人的,像耳后传来了带有多重意味的摩挲,角名伦在用指尖捏捏我的耳垂时同时展现出的那种厚重占有欲,都叫我放弃清醒的权利一次次沉溺其中。
他越过我接过我手上的房卡,刷开房门时与提示音同时响起的,是轻到几乎要被盖过的一声,像定心针一样的安抚。
“我知道。”
十六岁那年的暑假,我和角名伦吵了一场大架。
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单方面发脾气又对他发起了一场持续数个月的冷战,而原因其实不过是在生日那天,我从角名伦的手机上瞧见古森发来的,一张和广告制作商工作人员的合照。
一组EJP全员与五位女性工作人员的照片或许在任何人眼中都掀不起什么波澜,毕竟紧接其后的是一张与广告商全员的合照,而这种给予合作商的福利合照对不计其数。
但那些一点没遗传给角名伦的暴脾气在我身上可是加倍地昭示着其存在感,不过是两句来自古森的夸赞,我都会为此妒忌。
“感觉松田小姐推的是角名吧,拍照站你旁边,广告的设定也是最适合你发挥。”
“这下播出以后你又会多一大批小学生粉丝了,好~羡~慕~”
“我也得更努力些了吧,还是我也应该发明一个能够吸引粉丝的招牌手势?”
我在看到角名伦从厨房出来后便把他的手机重新扔回沙发上充电了,也懒理紧随他的妈妈手上捧着的蛋糕,我瞄他一眼便上楼返回房间。
“蛋糕好了,OO你赶快来吃。”
“不下来跟你哥哥聊聊天吗,蛋糕都是他买回来的。”
脚步没停,也不见角名伦吭声,我在楼梯间很简洁地回了句“不吃”,便赶在他回头前径自没了踪影。
结果角名伦特意回家为我庆生的这一趟过去了几天也没和我说上话,他走后妈妈更是为此念叨了我大半个月要我率先和他破冰,但任性如我从来不会在冷战这门学问上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倒是角名伦本人很沉得住气,偶尔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讯息,好似“单方面遭到妹妹无视”这种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而我当然还是一句没回。
到这场冷战真正结束已经是来年三月的事了,我在他要回家的那个周日跑到外面溜达,后来玩累了,我就买了根冰棒坐在公园那棵老榕树上歇息。
爱知的三月还是有些冷,但碍于那天阳光充沛我又打算赶在日落前回家,甚至没戴上隐形眼镜,我随便套了件毛衣和短裤就出了门。
当然,自然还是带着股要他为我担心的私心的。
“你倒是一点不怕冷。”
树下传来熟悉的人声时我刚好咬着冰棒低头,因为看不清而习惯性眯眼的动作依然叫我没能将他看清,但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到底还是他脸旁那部发出“咔嚓”一声的手机。
我轻哼了声,移开冰棒时舔了下嘴边的甜腻,并且对他用以引起话题的说话置若罔闻。
“低俗。”
“不过也是,要是冷的话就不会吃冰棒了——你倒是知道什么才觉得我拍的照片低俗?”
“我只知道冷的时候吃冰棒最爽,你这叫不解风情。”
“这可不及你。”
我在角名伦低头翻看着照片时看见套了件大衣的他手上还挽着一件卫衣,心情顿时大好,挽了下垂落的发丝,三两下赶快把冰棒吃完。
“开心了?”
“哪有你开心,打个排球都能全国各地跑收获男女老少各种粉丝,还能四处拍广告接代言沾花惹草呢,我都羡慕不动了。”
“……我说没说过这样说话很蠢。”
“对吧,谁让我是高中生,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又蠢又幼稚的了,你不回家就不用看到,是不是挺好。”
“我真的讨厌死你了角名伦。”
说着说着我还用脚跟踢开穿在脚上的球鞋企图甩到树下的他身上,却被他一个不落地避开,抬眼收起了手机。
还是很难从他习惯性耷拉的眉眼看出他的心情喜好,他朝树干走近了两步,从这个在树上的角度,我差点就要错过他轻如鸿毛的那声叹息。
像抬头时抚过他额边碎发的那股风,柔和,却终究是在谁的心中落下了什么痕迹。
“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我给你拍的照片。”
“比起我的世界里有什么人经过,你应该看看我的世界能看到什么。”
他抬了抬手,朝上的手心与怀抱形成了一张显然能捕获些什么的网,如果我是擦过他的那阵风,我就会甘愿放弃我的自由。
但太可惜了,我那时候仍然稚嫩,没能听懂的那些话在他示好的动作下全抛在脑后,我为了不被察觉气已经全消只得拧着眉就着坐着的姿势就这么堕了下去。
“我才不看你的低俗照片。”
“……你喜欢吧,公主殿下。”
“我要穿这件大露背出门,中午的大阪太热了,后背出汗后会变得黏黏的。”
“还要穿短裤,牛仔裤本来就热,闷在大腿的汗会很不舒服。”
我捧着从家里带来的好几件吊带三番四次在角名伦眼前晃来晃去,并试图借这种父母眼中的逆天言论唤起他作为兄长对妹妹应该抱有的一点保护欲和关心。
但天杀的,他依然像没了腰骨一样坐在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沙发,目光还是落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似乎正在等谁的回复。
我不满地倚在洗手间门前,并在他发现我此刻并不打算去更衣而抬眼的瞬间将晾在椅背的外套扔了过去。
“你就无视今日的主角吧角名伦,你真是浪费了我对你的期望。”
我干脆地转身无视了他,但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房间的门铃,并且因为我距离房门委实太近,我没想太多手一伸就拉开了门。
“啊,你好,是角名小姐吗?”
“祝你生日快乐,恭喜你终于成年。”
眼前穿着一身套装的高挑女人朝我递来那束黑色玫瑰时我还没回神,是手上的衣服从胳膊下掉到地上,我意识自己失态,我才急急忙忙接过她手上的花仓促向她道谢。
我敢肯定我的耳朵一定红起来了,我飞快地关上门转而朝角名伦怒目而视。
“这次无所谓,以后出门起码确认一下对方身份才开门。”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但凡说一声都不行是吗?”
“谁刚刚说白费了对这一天的期望?”
“角名伦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烦人!”
“嗯。”
我顶着他含笑的暧昧视线将那束黑玫瑰抱到床上,再三要求他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手机,但纵使状似审视的目光不再在我身上,他依然有的是方法叫我四肢僵硬到同手同脚。
“如果要穿那件红色露背的话,搭你那条深色长裤还是比较好看。”
“……谁说我要穿红色了?”
我装作毫不心虚地嘲讽着回头,角名伦却头也不抬向我比出早上逛街后我在冲动消费下买的美甲贴纸,它们在好几个小时前才被我以试验的名义一片片地贴在他的十根手指头上。
嗯,一个不落,都是红色的。
“……马上换完。”
“嗯。”
但在我正要关上浴室门的两三步间他又把我喊住,这次头没抬手没停之余声音也还是该死的慵懒,我以为他又要插科打诨或摆些什么道理,拧起眉做好心理准备回呛他时却直直坠进他深邃的眼。
“生日快乐。”
在出发来大阪前,石原曾经问我想从角名伦身上得到什么礼物。
当时我们正在东京迪士尼挑选各自要戴的头箍,我在她再三推荐下还是放下了朱迪的造型发箍,改而戴上尼克的狐狸耳朵在全身镜前反复观赏。
朱迪的兔耳朵确实很可爱,但既然在众多选项之中狐狸也是其中一个,有些事情无需思考,忽然就有了标准答案。
“你不是说我长得太明艳了嘛,那不是戴这种可爱的更不搭吗。”
“但是戴狐狸发箍就很像狐狸精了嘛,都是那种鬼故事的错,长得漂亮怎么就是红颜祸水的狐狸精了?”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大在意这种东西,反正我懒理道德信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把她拉过来对镜自拍,我把手机塞进她的手心。
“我没想好要些什么礼物,这种东西不是应该他给我想的吗?”
“但亲哥哥对自己肯定比较好,要我我就肯定敲他一笔。”
“我平常可没少要他吃亏,不要把我想成什么善良的人。”
“不是,我和你说。”
石原把我的颈搂下去时还压低了声音,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这家伙打些什么坏主意的时候总喜欢眯细着眼睛说话,我忽然就想起角名伦那种看得人背后发毛的阴湿眼神。
“大家都说那什么,成年生日的时候应该收到鲜花、香水和香吻。”
“香吻你哥是不行了,但是香水和鲜花,怎么都能敲他一大笔吧?”
“所以到底凭什么。”
我嗅着手腕上和角名伦身上如出一辙的那股香味,俯前身闻闻他的衬衫时发出了嫌弃到我开始暴躁的牢骚。
彼时我们正游走于大型商场里的各个化妆品专柜,他手上提着他常用的那个香水品牌纸袋,里面放着的还是他空瓶了好几瓶的那枝男士香水。
是,没错,我的生日礼物,是他常用的那款男士香水!
“你不是应该给我挑适合我的香水的吗,为什么变成你买你自己用的香水给我啊!”
“谁让你总是用我的香水?别以为我没发现,我房间里的香水都少了半瓶。”
“既然喜欢的话,干脆买给你就好了,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
“我哪有偷偷摸摸?是你大半年都不回家一次我才用的好吗,你知不知道香水也是会过期的啊!”
“我的成年生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真是随便。”
我撇着嘴满脸不满地用指尖揉着手腕的皮肤,角名伦却刚好停下来回过身,还将纸袋里那盒因为订购了香水刻字服务而附赠的耳钉递了过来。
“所以现在我不就在带你去买唇膏了吗,这样也嫌随便吗。”
“耳环完全是附带的意外,但赠品也好,好歹人家也是纯银的。”
我垂着眼跟在他身后将左边那颗菱形的耳钉摘了下来,分明清楚心里泛起的那些郁闷,大多都是来自于“成年生日应该收到什么礼物”那个典故。
角名伦向来是个很懂女生心思的人,像这种并不家传户晓却充满少女感性的习俗,意外地他其实比谁都懂。
但就像石原说在前头的无心之言,角名伦一字不提却径自带我去买唇膏的行动,无一不透露出有些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我就是怎么都不可能得到。
所以说,来自哥哥的吻,凭什么就不行呢?
“是你非得绕一大个圈送这种礼物,明明有更容易的方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剩下的这个送你,我不要了,到时候又说我连赠品的便宜都赚了,都不知道在不满些什么。”
我在越过他的同时将剩下的另外一只耳环强行塞进他的手心,也没管他反应如何表情又透露些什么,皱着眉就走向我常购的那个化妆品专柜。
家里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总说我的脾气很差,生起闷气时无论生人抑或熟人都得遭殃,所以此刻眼前的店员说出这句叫我真正心情尽毁的话后,我也依然没忍住准备发作。
“欢迎光临,想选购些什么产品吗?”
“——啊,是带家人来买化妆品吗,先生想为妹妹挑些什么?”
客观来说我和角名伦以至和爸爸妈妈都长得很像,上挑的眼尾总是风情万种,有太多人说过我和他各有各的美,但一双眼总是相似地传神。
而我也承认,很难要求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表现出几分成年女性的成熟,所以她藉着阅人无数得出的“带着妹妹来挑化妆品”这个结论,确实也准确得叫人生厌。
这一切下来可想而知我的表情已经糟糕透顶了,来不及也懒得在意身后那人,我都要被自己张嘴时的尖锐口吻吓到。
“不,我不是他的妹妹,我——”
“可以看看唇膏吗?就是给她的。”
他打断我时话音淡然到叫人发指,好像这些全然算不上什么值得我火冒三丈又大费周章的事,随着店员领着我走到唇膏的展示架,我在这个角度压根没办法看见他到底戴上耳钉没有。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
“没关系,我自己看看吧,谢谢。”
气着气着忽然就笑了出声,我在瞥见专柜又来了人时试图将正作介绍的店员打发走,他见我如此也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更是上扬着嘴用指尖擦开管身里的唇膏。
我气人的方法太稚嫩了,如果不从他身上偷师,我就永远不可能胜他一筹。
“哥哥,你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我笑得灿烂,看他抬眼的速度飞快,那声意外地自然的称呼向来很少出自我的口,所以才叫他眼神甚至略过惊愕,凌厉到好似要将我拆吞入腹。
那枝介乎于正红和酒红的唇膏被我一点点地用指腹在唇上晕开,相比我身上的吊带要更刺眼,都是因为我倔强到下定决心要他难堪。
我相当满意地从化妆镜中确认自己的仪容,换一款颜色将唇膏掂量上手时还不忘让脸上的笑容越加绚烂。
在斗气方面我向来是无师自通的高手,就算比不上角名伦这种在天赋上便一马当先的佼佼者,凭借努力多少我也得将我受的气回敬回去。
所以是的,此刻我满意的不是我的妆容,而是他与我形成强大对比的冷峻表情,和我笑靥如花的程度形成正比。
“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张脸涂什么颜色都好看,但看起来还是正红最适合我。”
“这个颜色有点偏紫了,虽然这么看和今天的妆还是蛮搭的。”
“哥哥你说呢,毕竟花的是你的钱,我——”
话没说全,一只粗鲁的手便伸了过来正用拇指将我嘴唇上的颜色全晕染开,或许蹭拭到下巴或许还蹭拭到嘴角,但我只记得角名伦捏着我下巴的指尖叫我生痛。
“你他妈——”
“讨厌的话就别买了吧?”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开口,动作时甚至另一只手还优哉游哉地地插在裤袋,还是那副看不出什么喜怒的模样,掀动眼皮形成下三白的瞳孔却透露着无声火气。
角名伦的说话简短,往往在这种时候我的天线却总能准确无误地接收他的意思,所以这句话他说的不是我讨不讨厌这枝唇膏,而是我的举止有没有惹他生厌。
——惹他讨厌的话,就干脆什么都别买了吧。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我反手拍开他的手,用卸妆水沾湿化妆棉飞快地擦走脸上一塌糊涂的唇膏,也不看他一眼,直直越过他离开现场。
我早就该意识到了,将勤补拙那一套在与他对垒的过程中总是起不上作用,这种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只会让我一次次受挫。
对视的几秒钟里,那只被我揉进他手心的耳环,我在他哪边的耳洞上都没看到。
我朝购物篮中扔进几瓶罐装水果味啤酒。
晚上十点,这场被我挑起的冷战没能在他变软的哄诱口吻中结束,我藉着生日为由故意放纵的冷嘲热讽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仍未把他逼疯,也确实让我感叹他的耐性上限又变得更高。
那个他提早订好我却一口未动的生日蛋糕被他提在身侧,蛋糕表面的糖渍樱桃在半将融化的奶油之中看起来依然可口。
是吧,角名伦看起来确实为这天准备充足,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千里迢迢来大阪一趟过的成年生日都得受他的气,他所有心机被白费都无可厚非。
想着想着我又从便利店货架上取下几包薯片,扔进搁在收银处的购物篮时店员欲言又止。
我心领神会,佯装出一副无辜神色,并且指了指不远处正蹲在糖果类别低头挑选货品的角名伦,又指指店员身后展示出一排排烟盒的陈列柜。
“酒和烟都是哥哥要买的,他等下会来结账,糖和零食才是我要的诶。”
“他常抽墨绿色盒子的那一款,可以帮我拿一盒吗?”
我若无其事兼双手空空地走出便利店。
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人少,而且偏僻,加上工作日的夜晚店铺关得早,我往转角的小道一站时才警觉那里站了一个男人。
街灯昏暗,今晚也没有月色,他就站在光线没能照射的阴影处,走近了看才能发现他嘴边叼着股细小火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能辨别出染成酒红的发色盖住半边眼,于是他又偏了偏头,将碎发甩到脸旁。
从山根落到脸颊的阴影很深,靠着外表看来他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而说实话,如果他的脸能被彻底看清,估计会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
这大概是为什么当他伸手把嘴边那根烟递过来时我愣了一愣,不是为他举止之突兀,是为我发现他的手指修长又漂亮而忍不住想接话的这个举动,意识自己此刻有多出格。
“要抽一口吗?”
男人手上的烟还剩下小半,指甲被修剪得圆整,我迅速回神,任由他的手悬在半空,却无意识地为了空气的凝滞而心生焦急。
“我还没满20岁。”
标准的乖乖牌回答,听得他嘴角抿出了淡淡的弧度,那根烟在他轻轻一拨的动作中又掉了些灰,但他看起来也还是不急不躁。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但这根烟——失礼了,是你抽过的吧?”
听听,不是“我又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请你自重”,短短两句话能透露的事情太多了,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叫人瞠目结舌的事实——
如果不是我不足吸烟的法定年龄那根烟他又抽过,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叫好且藉着它交上一个一头酒红发的好友。
他捏着那根烟的手垂了下去,放到嘴边时从口袋掏出干瘪的烟包,浅绿色的包装看起来异常亲切可人。
“倒数两根,难道我还要给不懂抽烟的小孩子抽新的一根吗?”
“这个邀请怪突兀的,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看上去很好奇,而且红色很衬你。”
他指指我身上的红色吊带,并朝我扬了下自己的一头酒红短发,嘴边的笑列得生动了些,好似在笑命运也笑缘分。
我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企图无视他确实笑得很好看的事实,好半响又见他跟我比了比手上的烟包,大有一副向我推荐这个品牌的模样。
“这是女士香烟,不烈,很好抽。”
“你抽女士香烟?”
“口味罢了,有什么问题?”
我耸耸肩,表示自己对香烟一窍不通,现下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等那个该死的哥哥,又想起这种因为他而倒大霉的特别日子,不如讨一个来自陌生人的祝福。
“对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生日快乐。”
他答得很快,语调自然到仿佛朗读什么宣传口号,也没一点祝福的意思,叫这个两人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场景变得尤其滑稽。
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我抬抬手,示意他把香烟拿近一些,想着既然他予我给足面子,我就当这根烟是有缘人赠我的生日礼物。
“我嗅嗅吧。”
我压下嘴角俯身凑近他手上的烟,正要低头时后颈却传来一阵力度,那人的指甲还是同那年一样锋利,一定在我皮肤留下了独属他的记号。
角名伦的手在把我往后拉近后便松了开来,随随便便地搭到我的肩头,又礼节性地笑笑,开口时手早就落到我的后腰。
“失礼了,多有打扰。”
这次指甲切切实实地掐进皮肤,尾椎的冰凉刺激得我浑身一抖,短短几秒我都能想象他的手指在触及那几罐酒时落在他指腹的水珠,好似正沿着我腰间的弧度没入隐秘。
手,这只锢住我命运又贯穿我人生的手从后腰来到手腕,不分由说地将我从幽暗的小巷带回大道,在我发了疯一般挣扎又对他恶言相向的一路一头扎进我的脉搏,难受到我不禁想如果他掐的是我的颈项到底会发生什么。
手,还是手,跌跌撞撞推开酒店房门时塑料袋就落了地,我朝他嚷嚷“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从浴室里的镜辗转同他对视的几秒,我只觉得他眼里的阴霾可怖。
爸妈都说角名伦的情绪向来稳定,而且神色总是波澜不惊,但在我眼里,其实他才最阴晴不定。
“发疯的好像是你,你现在什么都敢做。”
“我是不是还是对你太好了,让你有你能任意妄为的错觉?”
他的指甲在我的锁骨上压出红痕,将我朝向他又捏着下巴把我抵在镜前的举动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本能地颤抖着挣扎,眼角也愣是被刺激出一点红粉。
“是你什么都不敢,你凭什么指责我?”
“少问我凭什么,你懂什么?”
“是是是我不懂,我最懂的只有活成你这样到底算有多窝囊,本质上是个胆小鬼,在没人看着的地方还是不敢逾矩一步。”
“我还懂你他妈的就是嫉妒,你就是最痛恨自己又没法面对这个现实,所以非得把痛苦转移给我,非得我——”
“你还是给我冷静一下吧。”
被再次掐住后颈抵在浴缸是一瞬间的事,那条连着花洒头的金属蹭到我的腰时我又挥动手脚开始折腾,而抛开诸如尖叫或动手这些从小到大训练有素的自保本能,眼眶变得酸胀时我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
我不能哭,赢了我应该开心,难得一次角名伦失控,一定是我将他心事说中。
我没有洗澡。
我在一地狼藉的浴室里卸了妆又随意套了件白T,饶是此刻再冷身上又再脏,奔波一天且这么折腾完下来,我只想赶紧躺进被窝。
离开浴室时角名伦不在客厅,我吸吸鼻子,踱步到茶几的姿态变得大模大样起来,并在随手搁下怀里的衣服后掀开了蛋糕纸盒。
它在我们打架的过程中似乎便已经错过最佳的冰冻时机,我倒也不恼,盯着那几颗埋在融化奶油里的糖渍樱桃,似没了腰骨又腻人得作呕,我忽然觉得它们像我。
但我没能思考太多,风声先于一切率先抵达我的耳旁,还没来得及细想室内怎么会有风,下意识回头的动作便叫我像未卜先知一样对上不远处的角名伦双眸。
“你过来。”
他坐在阳台与房间之间的连接处,敞开的玻璃门叫途径他的风也拂向我,我正想无视他走回床边,早已看穿我心思的他便补上这么一句誓要勾起我的好奇心。
“趁还没到十二点,快点。”
我看了一眼挂钟,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便认命地接受了“我很容易被他拿捏”的这个事实,踩着拖鞋走到他身旁。
角名伦让出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但满脑子都被眼前这几件物什占据的我,一心都在想此刻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个我为了恶作剧而顺口一提的墨绿色纸盒被换成蓝白相间的款式,相比那个男人手上的浅绿色包装似乎又中性一些,但无论如何弔诡的是这种东西居然成功在那个塑料袋里成功存活到现在——
眼前的是烟包、打火机以及樱桃味硬糖。
“我刚刚让他拿的不是这个。”
好死不死的是我向来没什么被抓包的自觉,一心只顾着钻空子为难他,对于撒谎或者偷摸买烟这种举动可谓全无愧疚。
他瞥我一眼,从手上那根烟落到我脸上的目光滞在锁骨,流连的视线说不上有多隐晦,似乎正临摹暴露在宽大领口外暧昧又吸睛的那些红痕。
卸妆时我就看过了,不得不说,那些印记就像吻痕。
“那款太烈了,你抽不了。”
“咔嚓”一声,打火机燃出火光的一刻晚风又起,那株细小的火苗倒是没熄,反而是我开始发觉自己淋过冷水的头正隐隐作痛。
“你抽过烟吗?”
坦白说尼古丁的气味并不好闻,那根点燃的烟被他贴心地递到我的唇边,我没急着叼上,还是执拗要他给我一个答案。
然后就看见了,那颗点缀在我左耳的菱形,此刻也镶在他的右耳耳蜗。
“嗯,第一次抽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
角名伦很少笑,偶有一次也往往转瞬即逝,少有机会连声线都染上笑意,于是此刻看进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今夜好像又有了月色。
“……我就知道。”
含上滤嘴那刻我还受发胀的额角而分散注意,猝不及防地猛地倒抽,我吸的那一口磕磕碰碰,忍不住将烟管咳出时还是他赶在它掉落地板前将它接在手心。
太呛了,真是见鬼的,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在抽啊?
“满足了吗?”
他话音带笑,将烟管咬在齿间时语调朦胧,但我压根没空应答,只顾将跑进气管的刺骨气体竭力全数咳出。
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但相比口鼻所受的刺激,叫我真正回神的大概是锁骨上的触感。
角名伦的手指修长,但长年打排球的影响下指腹多少长了蹭薄薄的茧,少许粗粝,划过那些红痕时我只觉得痒。
我反手拨开他的手臂,眼角还沾了些被烟呛的生理泪水,有些愤恨地瞪他一眼,在他呼出嘴里的烟时拉远了身体。
“痛得要死。”
而且淋完一轮冷水还头脑发胀,我都没空想此刻吹完晚风是不是会感冒,这一切都得拜他当初对古森说的那句“她病还没好”所赐,真是张乌鸦嘴。
“那你也咬我一口,就当补偿。”
他又扯了扯嘴角,把手腕递到我的嘴边,眼里多了点介乎于愧疚和心疼的感情,那根烟也被他拿得远了一些。
我就知道我和他这两张嘴从来没法对彼此说出什么道歉的话。
“我才不要,你捏的也不是手腕。”
“我给你的是我的脉搏,咬得用力会死人的。”
“你敢说颈上没脉搏吗?”
“我看好了位置才捏的。”
他还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我比你以为的想得可更多了”的模样,但表情又柔和到有些失真,他身上的温柔总是要经过挣扎与踌躇。
我最受不了他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要,报仇什么的也太小气了,我的头好痛,你别和我说话。”
我正欲移开眼,搁在嘴边的手就抚上我的额头,他的手比我微微发烫的皮肤还凉一些,摸起来倒是舒适。
在生日这天发起低烧感冒这种事实在太倒霉了,我虚睨着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用目光传递着“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这种说话。
他见状便收回手,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忽然注意到他身边那包樱桃味硬糖,才想开口,思绪却被他重新递回来的那根烟截断。
想必十二点一定是快到了,他这下放慢的动作却带着种要一切落幕的决心,我的脑袋开始浑浑噩噩,不然我实在没法解释此刻我怎么会想起石原那番暧昧的话。
“还抽吗?”
我忽然想起那句“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接吻”。
角名伦的眼神染上一股厚重的黏腻感,似在挑衅也似在试探,晚风无法拂开他的悲伤,这些他平常藏得很好的情感隔着火光变得异常清晰。
嘴边的烟一动不动,燃烧的烟草气味相比他却忽然变淡,视线从手边的烟落到他的嘴唇,抬眼时我自然地接过他的目光。
怎么能算不带情欲呢。
“抽。”
就一口,说出这个字的一刻我便直视着他叼下那口烟,吸进口腔的烟雾还是一样呛,但滤嘴处的樱桃甜味彰显着一个旖旎事实。
我没忘记这根烟他刚刚抽过。
“进去吧,别吹风了。”
“你也得吃药,吃完药就睡吧。”
睫毛轻轻晃动,他收回手,并且将我嘴边那根烟径自抽走,我掀了下眼皮,便垂眸跟上他的后脚。
房间的挂钟显示十二点刚到。
我想起那次后来石原翻开我的相簿,那张角名伦拍的“低俗”照片我还是一次没看,是她在那头大呼小叫我才凑过去看了一眼,我几乎都不敢相信那张就是那天的成像。
照片中的女孩坐在树上,光穿透树梢洒满发丝,她咬着冰棒眯着眼一副狡黠表情,抓不到镜头焦点的目光一定是在寻找谁的眼睛。
我仍在为照片中自己的生动模样发呆,但当然石原那两句飘过我耳边的话我也一点没错过。
“那什么,我就说那句话果然没错,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很美。”
“你哥哥真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