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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03
Completed:
2024-07-20
Words:
18,998
Chapters:
2/2
Kudos:
6
Hits:
668

及川彻|半月

Summary:

“及川彻的一生始终未圆,始终未能止于至善。”

Chapter 1: 半月

Chapter Text


  *文章如有错漏/捉虫可于私信或评论区友善指出

 

  *感谢收看 祝阅读愉快

 

 

 

 

 

    ————

 

 

 

 

 

  “比赛时发球的那八秒,你在想什么?”

 

  我在久违地看到及川彻打排球的情况下难得地再次生起给他画一张速写的念头,便在他接电话的期间摊开手心的单据,掏出勾线笔快速地描着他的轮廓。

 

  一百秒比高中时感觉更短,但庆幸此刻我很随心,也不怎么在意画得好或不好,更是在他挂掉通话转向我的一刻抢在前头抛去这个,早在高三那年我便问过的问题。

 

  我没把单据铺在桌面上速写,但观察细致如他早就发现我在写写画画,便搁下手机,又将挡住视野的冻柠檬水移开了些。

 

  及川彻在面对我的时候很常皱眉,饶是过去了好些年以后依然如此。

 

  “你在画什么,不会是画我吧?”

 

  “猜对了,相当久违了吧?”

 

  我大方承认,并把单据对折压在咖啡杯底,他便挂着一副不满的表情撑起了下巴,在开口的同时把目光调向窗外。

 

  这个人真是,多少年了,别扭的时候还是一样没变。

 

  “以前也没见你多常画我。”

 

   “当然了,毕竟那是我最喜欢你的时候。”

 

  我很清楚自己大概说些什么会让人开心什么会让人难过,此刻靠着他落到我脸上的视线,也大概知道他正委屈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伤他的心。

 

  这就是我和他最不一样的地方了,我习惯有话直说,他擅长粉饰真心。

 

  我忽然意识他那杯柠檬水还没倒进糖浆,指了指,他却像闹脾气一样正值气在头上就对我的动作视若无睹。

 

  但片刻后又朝我递出手心,没吭一点声地上下摇了摇。

 

  “你不说我本来也打算给你的,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别以为我不记得,这个问题你早就问过我了。”

 

  我一噎,相当无奈地定格下来,在他越发催促的眼神下终是把手里的单据放到他的手心。

 

  及川彻此刻似乎依然不怎么开心,他曲起手指的速度很快,好像怕我会反悔要回去似的一样,也并不急着翻看,才施施然撕开包装倒进糖浆。

 

  我无奈地抬手拿起了我的咖啡杯。

 

  “我以为你的答案会变不一样?”

 

  “我又不是你,这几年我可没怎么变。”

 

  “说的也是。”

 

  他不说话了,以过往对他的认识来看,及川彻大概是在想“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认同我你应该反驳我才对”诸如此类,总而言之变安静了,就更是代表他在伤心。

 

  我低头喝了口杯里的黑咖啡,多少也很卑劣地抱着“那我们还能怎么样呢已经事到如今了”的想法,正欲找些什么转移话题,这次却被他反将一军。

 

  果然还是得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及川彻在某些地方,也依然恶劣得离谱。

 

  他慢条斯理地在桌上摊开那张单据时我及时抬眼,而正因如此与似乎早已预料一切的他对视时,我听见他如此说道——

 

  “在画我的那一百秒里,你又在想些什么?”

 

 

 

 

 

 

 

 

  “限时一百秒,现在开始。”

 

  “一百秒速写”是高中三年报读的绘画班中导师常与我们进行的一种练习,在一百秒内对眼前的人或物,极其快速地临摹它们将它们描绘下来。

 

  因为时间太短暂,往往速写时画得好不好又有几分神似已经成为次要了,完成度变成首要任务,而微妙的是完成度的多少,也能决定当中捕捉到几分神韵。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完美主义又对自己要求高,在画到一半不满意、涂涂改改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时,手一撕就让画稿出现在垃圾桶,所以大多高中时的作品,如今已不复存在。

 

  “一百秒速写”很大程度改善了我这种为难自己一样的坏毛病,毕竟说过了,画得好不好已经不再重要。

 

  这样的条件也以致于高中三年间我给及川彻画的而又留下来的作品很少,非常少,少到抛开这种用勾线笔随随便便画的速写,以他为主角构成的正式作品中,只有一幅保存至今。

 

  高中毕业前我们交往的几个月只占本就不长的二十多年人生很短一段时间,但因为这个“我到底为什么不多为他画几幅画”的问题,我们吵过无数次架。

 

  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些问题就是无法互相理解互相迁就的,就像及川彻不可能乐意我看见他落败一样,我也不可能愿意他在美术这门课上为一个问题和我纠结无数次。

 

  交往前以朋友或同学身份我给他画过一些速写,但取材于各种事物对我而言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所以是的,我给他是画过一些画,但它们在我的速写本中,只占了寥寥的一或两页。

 

  与此同时我画的人多不胜数,最让他生气的是诸如观赛的过程中有时我甚至不画青叶城西改画对方球队,发现这件事的及川彻总会为此闹上一阵别扭。

 

   当时是高二那年的春天,学期结束前最后一场比赛是与县内大学打的一场友谊赛,我从头到尾在场边见证青城险胜,但我的速写本显然没替我表达出我有多为他开心。

 

  我在及川彻与其他队员一起收拾道别时依然坐在场边,高三生在去年结束春高预选赛的决赛后便没再继续部活,穿着队长的一号球员服的他坐到我身边,我对他比出了食指示意他等等我。

 

  前一本速写本快将画满,我提前从家里拿了新的速写本带在身上,在我提出“再一百秒”那段期间,余光就能瞥见他将画满的速写本掂量上手。

 

  随后我便对着那张放在脚边又朝外对折的杂志撕页开始速写,画面上印的是某个汽水品牌的宣传硬照,我不大喝汽水,挑了它也不过是因为照片上的代言人长得很像绫濑遥。

 

  “你喜欢她吗?”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他比我先一步将倒计时关掉,我盖上笔盖正要接过手机,抬头时他却拧着眉一副委屈模样瞪我。

 

  于是我也就不那么着急收拾了,摇摇头垂下手,我决定先顺着他的话头回答他问题。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我沉默了几秒,正在思考到底是他喜欢这位代言人还是他喜欢的前一位代言人被这位挤了下来,踌躇着怎么回答,又决定避重就轻开口。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算是什么话!当然是真话!”

 

  “在我的标准里说不上好看,但应该算是很符合大众取向的脸。”

 

  听完这番话后他好像又更伤心了,撇着嘴可怜巴巴地盯着我,如果长了一双小狗耳朵的话,此刻一定是垂下来的。

 

  “那就算及川先生长得不符合你的标准难道你不应该也画画我吗?!我也是很符合大众取向的脸啊!”

 

  “就因为我不是模特儿吗!就因为对方的自由人有酒窝吗!就因为他接起及川先生的发球了吗!!!”

 

  说着说着还翻开了前一本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直接给我指出画在角落的对手自由球员,一副被背叛了的表情,似乎也压根想不到我看不见对方的酒窝。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上的速写本,起初他还和我斗气拉扯,但想了想大概是知道自己力气大容易把它扯坏,便松开手别过了头。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记得我当初说过喜欢有酒窝的男生啊,都快大半年前了,真是记仇。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不就说过了嘛,你还在在意吗?”

 

  “而且今天不也赢了嘛,你不开心吗,还因为这个介意吗?”

 

  他的眼神一副“你看看这是什么话所以输了你才会画我吗真是过分及川先生我伤心死了”的意思,我忽然感到大脑好吵,顶着他充满小怨气的目光揉了揉额角。

 

  幼稚鬼,男生果然都是幼稚鬼。

 

  “哼,当然要赢,赢了才行。”

 

   “没有什么不行的,输了也行,输了你也会进步。”

 

  “所以阿彻不是能懂的嘛,我也想进步,但一直画你的话,我没办法进步。”

 

  他在某次放开回家曾经忍不住问过我怎么能总是说出这么多叫人难过的话,我在愣住思忖自己到底是哪句伤害到他时,他又说我好像总是悲观。

 

  我其实当时还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后来某次岩泉和我聊天,他说及川彻其实比我想象中脆弱。

 

  我没说我从来不觉得及川彻很坚强,只是岩泉和他自小相识到大,与不过和他短短认识一年多的我相比,我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透过他才能学会。

 

  “那家伙的皮很厚,不怎么能看得出他到底怎么想,脸上可能在笑,但回家能干出什么来没人知道。”

 

  “有你看着他我也比较安心,你们相处的时间还是比较多吧,辛苦你了OO。”

 

  然后我就懂了,本质上他和我一样悲观,但相比我会口没遮拦那些东西说出来,及川彻只会默默消化让所有人安心。

 

  我在他眼中大概常常在预告离别,但问心,我从没想让他提前预备哪天我们将要分手。

 

   “没有人在谈恋爱的时候就会倒数离别的。”我扯了扯他垂在身后的背包带要他回头。“既然我答应了你,没什么事发生我都不会想分手的事情。”

 

  回家那段路他还是哼哼唧唧说“再不哄我及川先生就要心碎了”,我走在他身后看了好久他被夕阳拉长的身影,一下没忍住就拉过他务求让他闭嘴。

 

  再之后在岩泉面前他的口吻又变了一番了,他口口声声说我真是情话高手,完全看不出来我是第一次谈恋爱,被他挥着语文书要他别撒狗粮撒到他眼前去。

 

  因为那天我是这么说的——

 

  “不画你不是因为对方接起了你的发球还是什么,是因为阿彻同学,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的眼睛对你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我都能想起你,再这么画下去的话,我的眼睛会变懒惰没法抓住细节的。”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一路嘀嘀咕咕的人瞬间就变得结结巴巴,脸色在橘红的黄昏下还是红得不像话,被我擦肩而过时才追上来开始新一轮唠唠叨叨。

 

  ……虽然他大概还是不知道我没刻意说情话这些也全都是实话就是了。

 

  某程度上,及川彻和我在感情上都是笨蛋,球场上眼观六路的人在关系里不够妥帖,只是因为少年时不够成熟,一副心思也全放排球。

 

  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领域都会努力到成为当中的佼佼者的,打排球是,当二传手是,只要他想的话,在感情里也如是。

 

  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找到正确的方法努力偶尔也是一种天赋,有些在关系里横生的问题没被解决,除了是因为沟通不足、彼此没法换位思考,如果不是什么根本性的问题,就是因为察觉它的一方没找到消除它的方法。

 

  我找不到消除这个问题的方法。

 

  及川彻的情绪从来算不上无中生有,在认识到交往再到现在的一年半间,我给他画的画一直在变少。

 

  我很少画风景画,人物肖像是我的专长,偶尔我会在班上直接取材于同学,偶尔我会将他们的脸都融合起来,形成我想象中的新的面孔。

 

  及川彻常常用撒娇的方式表达出他作为男友应该多称为我笔下的主角,我没有异议,但问题是我确实力不从心。

 

  我讨厌画球场上的他也讨厌画那些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他,但鉴于他和我看事物的方法太不一样,我确实没对他说过这些话。

 

  为此,在绘画班被我扔掉的他的半成品画像有很多,横山曾经问我既然他不是专业的美术班学生,就算我敷衍他他也看不出来。

 

  我说我知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想从喜欢的人身上得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什么,我画得好不好满不满意,其实没那么重要。

 

  但我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到后来事情有了转机是升上高三后的那个早秋,树叶刚黄的时节天气已经开始有些凉爽,结束部活的点正值太阳下山,我提醒他走前还是先穿上外套比较好。

 

  及川彻那天很奇怪。

 

  介乎于一种心事重重和恍惚失神的状态之间,当然他看起来还是相当平静,但“平静”这种状态,本来就不常出现在大家眼中的及川彻身上。

 

  我也自然注意到了,但遗憾的是当时的我相较现在的我还是青涩许多,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异常转变,最先冒出想法来的,并不是作为女友身份的我。

 

  “阿彻,你看看我。”

 

  “咔嚓”一声,设置成并不常用又没操作好的闪光灯模式叫画面有些失焦,色调被背景的灰蓝所致也变得黯淡,位处中心的他抬眼时正好在调整风衣的连帽。

 

  就是这唯独的一张,被我瞬间就决定要把他画成画的一张,也是及川彻在我手上的唯一一张肖像。

 

   当时我只为自己终于有了素材又有灵感而沾沾自喜,他愣了一下便开始嘟嘟哝哝说“要拍照怎么可以不先告诉及川先生虽然及川先生确实很帅”,我甚至没意识平常的他一定会缠着我要我把照片也给他看看。

 

  我只想着,啊,真好,我找到他的缺口了,及川彻终于露出了属于他的这种时候。

 

  眼神比身后的天空浑浊,从视线看就能知道思绪没怎么经过集中,说不上有多炽热的人此刻更是冷到让人诧异,不常展露在人前的面孔只会在破绽一样的瞬间出现。

 

  这幅画我画得很快,且从未一次在及川彻面前提起,但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对当时的他而言,并不需要我这种自以为是的惊喜。

 

  他不需要一位在明明敏感到足以察觉他状态不佳时,还是满心从美术学生的角度出发,想着“他这副模样画下来一定很美”的女友。

 

  后来期中考大大耽误了画的进度,同时兼顾练习和考试也让他处于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之中,我在一系列的春高预选赛开始前给三年级的成员每人画了一张速写,花卷揶揄我真是爱屋及乌。

 

  为此及川彻又试图撒娇表达他的不满,认为他不应该得到与队员一样的同等待遇,我没理他,将隐瞒惊喜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我从最初就打算将成品当作青城打进全国大赛的祝贺礼物,而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们没能赢到最后,其实也有的是机会将这幅画送给他。

 

  分手那天是青城输给乌野的那晚。

 

  带着慰劳品和速写本去观赛的事我没告诉及川彻,预选赛因为撞上了考试周我没法全勤去为他打气,在那天以前的好几日赛事,赢了的消息我甚至都是从他的短讯得知。

 

  那天早上在考试前我发了个讯息去问他心情如何,最擅长避重就轻的人只说自己状态很好,让我只管放心看他把他的可爱后辈打得落花流水。

 

  这头我对着手机笑笑,回复说别太勉强了也要小心不要受伤,他激动得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经验丰富的及川先生才不会呢”,让我考试也要加油好好等他报捷。

 

  我应下来了,本来我就不善言辞,我没说赢不赢什么的没关系,我只是比他还担心他会不会因比赛而受伤。

 

  我担心他的心会受伤。

 

  那个叫影山飞雄的后辈我在他口中略有耳闻,每次本人都说得咬牙切齿,这种玩笑一样的口吻驾轻就熟,好似演到他身边真没人能听懂。

 

  但有些事及川彻是真的介意。

 

  这个人前幼稚到像个小孩又总是嬉皮笑脸的人骨子里偏执,我常常说比起他安静下来我更怕他吵吵闹闹,我足够敏感察觉他那些掩藏在笑脸底下的执拗,但我没法凭着我那不堪的表达能力去为他分忧。

 

  像走下看台给他送手中的纸袋时我还没组织好言语,我从一闪而过的惊慌眼神中读取到太多讯息,那些问候和安慰最后通通变成生硬的解释,我告诉他考试结束后我赶到时正好开始了第二局。

 

  然后双目相视,我飞快地笑了一下,收回手的动作干净利落。

 

  “辛苦了,好好去庆功吧。”

 

  “谢谢,我今晚再打给你哦。”

 

  我在他轻快地上扬的尾音中和三年级几个人挥手,前脚才往大门走,收回目光时脑里就开始思考“庆功”这个词到底会不会造成歧义。

 

  对吧,是这样的吧,毕竟在我眼中,成功与否压根就和比赛输赢没有任何关系。

 

  我甚至已经懒得去思考“原来他这么介意让我看到他输啊”这种话,要面子又总是嘴硬的结果就是就算他不介意,他身上的太多柔软我都不许被接触。

 

  我不同于岩泉一,高攻高防的及川彻不会允许相识不够久的人突破他的心防,他从来就不告诉我关于他焦虑的那些事。

 

  所以跑回家的这一趟我满心只想着我的画得赶紧收尾,趁着这个时候这种机会,起码一点点都好,我的画一定能为及川彻带来一点安慰。

 

  那晚他打过来的电话比想象中早,我还手忙脚乱捏着颜料坐在画架前,正要问他晚一点我能不能过去找他,被大气电波削弱到听不出情感起伏的声线叫我瞬间愣住。

 

  他说他就在我家楼下。

 

  “我现在下来。”

 

  一双眼还没点睛,发丝和天空以至其他画面的细节处也还没修改,我不得已放下画笔,迅速洗完手就跑下楼。

 

  他提着我带去的纸袋站在路灯旁,微凉的晚风却没吹起掩盖着他眉眼的发丝,我心有不安,小跑着便迈进他所处的阴影下。

 

  所谓灯下黑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怎么来了?”

 

  回答我的是他温顺地低下的眸,柔软发丝蹭着我脸旁扫过颈项,他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大手揽上腰就将我纳入怀里。

 

  我没吭声,屏着气任他动作,大脑嗡嗡作响,我还感受到有些什么正硌着我的后腰。

 

  这个人真是,怎么会这么像一只受伤的狗狗啊。

 

  “阿彻,难过要说出来,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

 

  “是因为比赛吗?”

 

  他没说话,后腰那块硌着我的东西存在感又变得分明了些,我叹了口气,把手也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偶尔的及川彻同学其实也很不好哄。

 

  “你不是比我更清楚的嘛,输赢和能力有时候其实没多大关系,运气也是致胜的必要因素。”

 

  “大家努力了多少你们都是知道的吧,走到这里一点也不容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队长辛苦了啊,现在就能好好休息了吧,再说就算叫影山的那位后辈赢了,要打进全国大赛也还是——”

 

  “你抱紧些。”

 

  用一把黏黏糊糊的声线把话打断实在是一件很犯规的事,我霍地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动作,他便径自收紧手臂将我圈得紧些。

 

  我顺从地把整条手臂都贴到他的背上,又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块抵着我腰上的硬物便骤然变轻,我感受到他的防备刹那间便低了下来。

 

  那么就不是关于比赛的事。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画我嘛。”

 

  我站在原地僵了几秒,回神时才意识这几秒空白对他而言一定很长,有些强硬地收回手推开他,我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

 

  及川彻的眼神有些闪缩,上一刻还委屈巴巴的人此刻心虚得要紧,那块被他裹在掌心的方块有些厚度,我要他将他的手向我摊开。

 

  为了方便随身携带,我的速写本都是能被包在手心的迷你的本子,他曾不止一次问我到底怎么在这么小的画纸上速写,我只是笑笑说这是美术学生才会的魔法。

 

  现在我的魔法被他握住命脉了,我问他我的速写本怎么会在他手上,他便连带着将手上的纸袋也一同交还予我。

 

  “和折纸放一起了,我就是拿来还给你的。”

 

  送给青城高三队员的除了水果和饮料以外还有我折的几只队服书签,估计是从看台上下去时我走得太快,整理物品也匆匆忙忙,画完速写后我随意便把它扔进放慰劳品的纸袋里。

 

  我慢半拍点点头,抬眼时他还没说话,那点因为心虚而产生的别扭已经烟消云散,相比四目相视时彼此的无言,他似乎更不甘心对那张速写不闻不问。

 

  我早从他口中听闻过乌野那双打出怪人快攻的搭档了,而如果他们能得到众多参赛学校的提防,也会得到旁观者的青睐。

 

  “阿彻,我今天不止画了他们两个,我也画了松川和国见。”

 

  “但还是没我,每次都没有我。”

 

  “我们之前不是就说过好几次这个了吗,我不是凭着喜不喜欢去画的,我是想着训练观察才去画的。”

 

  “如果每次都画我熟悉的人的话,那就没有练习的意义了。”

 

  他又不说话了,移开视线的动作很生硬,拧起眉心意味着并不满意我这个答案,但要命的是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其他。

 

  反复提起一个自己一次次解释过的问题是一件很花费心力的事,他知道我说不出他想听的说话,也做不到他想要的解决方法。

 

  就某种方面而言我也确实是嘴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一点不愿意作假,不愿意敷衍哄骗,也不愿意告诉他其实我也为你郑重地准备了一副肖像。

 

  所以说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要是今天,偏偏是在这个比赛输了的日子,也偏偏是在这个我没来得及完成那幅画的时候。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及川彻大概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打圆场了,抬起头别开眼时他刚好把目光接回来,短暂地交错的视线中他眼里写满了错愕。

 

  “这么说的话阿彻也很自私。”

 

  “今天在球场时你其实不想看见我吧?表情都写出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介意我画的是谁呢。”抿了抿嘴。“这样对我不公平。”

 

  及川彻从来不和我说起那些他担心的事,所以我一直没说的,是我其实也很介意。

 

  介意不被分享他的痛苦他的困扰,介意有什么事总是被瞒在鼓里,也介意自己欠缺恋爱经验,就真的只能束手无策站在原地。

 

   关系中总是他率先朝我主动伸手,比如交朋友是他主动,邀请我看球赛是他主动,交往告白也是他主动。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是真的会被同化的,从小到大我的情感向来迟钝,在乎的东西很少,除了绘画之外,很少再有别的东西能引起我的注意。

 

  但和他认识的日子变长,被一腔热情和理想感染,久而久之在画画以外,我也有了真正想了解的事。

 

  这件事如今就在我面前,用一双盛载不解和堂皇的褐色瞳孔盯着我,好似一点不预料会从我口中听到这种话。

 

  “才没有不想!”有些气急败坏。“……输了比赛又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不想自己的女朋友看见很正常的吧!”

 

  “那么阿彻不是能理解的吗,画不好的画我才不想送出去,我也很讨厌被你看见我不满意的画。”

 

  “你才没有画不好!”

 

  “我就是画不好!”

 

  我不得不提高声量制止他继续往下说,虽然温暖,但他惯常用在排球队那套激励人的方法很多时候对我都不管用。

 

  我没办法在自己专注的领域放弃和自己较劲。

 

  “我就是画不好你,我每次都画不好你,如果我画不出我喜欢的你,我没办法给自己交代。”

 

  “又不是什么能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地对待的事情,画不出真实的你,那还不如不画。”

 

  “……怎、怎么会呢,OO酱把大家都画得很帅气,你明明这么擅长画画,我也——”

 

  “球场上帅气的及川彻是真实的及川彻吗?”

 

  我下意识打断他时把头侧回去,那些在脑里形成已久的想法在面对他时往往要再三踟蹰,都是因为我和他看世界的方法太不一样。

 

  他此刻呆愣的表情就言明一切了,我在他眼中向来很擅长讲出让人伤心的难听话。

 

  “球场上受到所有人瞩目的及川彻,就是真正的及川彻了吗?”

 

  “但我觉得那样的他很普通,我不想画。”

 

  把所有人都能看见都会景仰的及川彻画下来毫无意义,他所引以为傲的那部分他,不一定就是组成他的核心的他。

 

  只是感同身受本来就很难,爱和理解不可同日而语,站在我面前伸手就能拥抱的人,四分五裂的柔软眼神,却不一定能装得下我。

 

  拥抱——本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普通吗?”他喃喃。“你也觉得我普通吗?”

 

  “好过分,竟然这么直接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愣是没露出一点受伤意思,他笑得无奈,好像审视和苛求自己多了,面对他人的批评时就真的能做到无关痛痒。

 

  我敛下拧起的眉头,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这种及川彻常有的顺从姿态总看得人心疼又窝火。

 

  搞砸了,明明原意不是想要这样的,如果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就能好好说出“我也想分担你的悲伤”这种话了。

 

  在重要的人面前情绪总是架空理智,所以我也没能说出我其实从不觉得“普通”是件什么坏事,他所理解的“普通”也大概不是我的意思。

 

  我只是把对自己的质疑,一点不少地全数推给了及川彻。

 

  “如果不想我了解你的话,阿彻为什么要和我交往呢?”

 

  “……什么?”

 

  “我没法把喜欢和了解分开来谈,这意味着我有多喜欢你,我就有多想了解你。”

 

  “但你并不是吧,又或者因为你很聪明,你对我的了解,刚刚好够你对我的喜欢。”

 

  我笑笑,心想认识一年半能有多了解呢,如此一来的话,他大概也没有多喜欢我吧。

 

  这些压积在心底已久的话说出口后胸口就舒服多了,我松了松肩膀,终于能从容迎上他的目光。

 

  意外的是他看起来比我焦灼多了,虎口的位置松垮垮地卡在我的手腕,向来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为了不越界,此刻表达亲近的动作都经过刻意收敛。

 

  他有些可怜巴巴地低下头,睫毛扫过我的刘海,又碍于我偏偏头避开的动作,没将额头抵上来。

 

  ——还真是像个恶人啊,我。

 

  “才没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想被自己的女朋友了解?真是太委屈了。”

 

  “OO酱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什么都可以问哦,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这种话听见开心都——”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了吗?”

 

  我一字一词咬字很慢,视线也还是淡然且直接地落入他的眼睛,看得及川彻在短暂的呆滞中好像终于意识我不是为了反驳而反驳,而是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问了,他就会告诉我了吗?

 

  不是的,受伤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输了的比赛永远不动声色,哪怕是他来的这一趟,因为什么事情难过也得绕着一大个圈才会让我猜到。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太多太多次了,经验总是会一次次将答案总结予我,被蒙在鼓里的记忆深入骨髓,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他绝口不提,我猜到再多都视若无睹。

 

  像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沉默中也昭然若揭,我了然笑笑,卡在手腕的手指随之又变得更松了些。

 

  他好像忽然隐约感受到我要说些什么了,紧蹙着眉盯着我,也不避开目光了,抿起的嘴角直直弯了下去。

 

  及川彻的直觉向来很准。

 

  “既然答案这么明显的话,阿彻,你确定我真的是适合你的人选吗?”

 

  “你不许说下去了。”

 

  “但是这样我会很难过——虽然我让你难过的时候也很多,但就连这种时候,你都没办法坦然地告诉我。”

 

  “这样真的对我们都好吗?”

 

  “……”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看得人怜惜之余还是会觉得有点可爱,我用被扣住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腕骨,从来就说不上是束缚的手此刻不用挣扎都能挣脱开来。

 

  许多事其实都不是没有预兆的,像我一早知道自己的实话会叫他难过,于是每次被问及自己的真心话时,我总习惯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也像及川彻的愿望是多收到一些来自我的画作,我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哪天他对我而言变陌生了,我就能如他所愿不厌其烦地将他临摹下来。

 

  这种躲在谎言之下又流于表面的亲密关系算得上是什么健康的亲密关系呢,我就算没一次提前为分手做好心理准备,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我是一个情绪不怎么外显的人,而越是这种不善应对的真挚时候,我的感情好像就越发出错。

 

  “害你掉眼泪的话,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要这样吗,你真的要这样吗?”

 

  “哦……”我故作思考。“模特儿的话目前还不太行,可能要等个三五个月不见面,我才能再画出满意的你。”

 

  “你真的,你真的是我遇过最坏的人,真的啊OO酱。”

 

  “那就好了,那么就算到很久以后阿彻还是会记得我。”

 

  我干巴巴地笑出声,那截圈住腕骨的手滑了下去,他低着头看握着的我的手指,好似在收回手前眼睛也得留住此刻的温度。

 

  我捏捏他的指尖,在主动抽回手以前,我抬头再看一眼他眼底的光。

 

  然后我又想这次是真的糟糕了,如果知道他的泪这么轻易就掉下来,我怎么说都不会如此开口——

 

  “阿彻。”

 

  “这一次,就在命运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吧。”

 

 

 

 

 

 

 

 

  “什么?!”他忍不住回头破口。“搬画框时扭伤了手?”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示意他小声点说话,并且在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时直接举起手抵开了他。

 

  他却干脆抓住了手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手腕,眉心几乎扭成一道。

 

  “你上次怎么不说,你还给我速写?”

 

  “你也没问,更何况扭伤手不影响画画好吧!”

 

  我有些无奈地想抽回手,及川彻瞪我的目光却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叫我一时间都没法直视他的眼。

 

  啊……所以说就不该把因为去复诊才迟到这件事说出来,明明只是以防万一才再看一次医生的,现在又多害一个人担心了。

 

  “要画画的手多重要啊,都不知道小心一点的吗?”

 

  “生活总有意外嘛,更何况我的手哪有二传的手重要,你不也是总是受伤吗。”

 

  我借去取邀请函的动作收回手,语气多了几分肯定意思,为的就是要把这个话题彻底总结在这一刻。

 

  身后的人没了声音,我意识自己似乎总是害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背过身时也暗暗下定决心要自己的语气开朗一点。

 

  手上被海军蓝信封套着的卡片没封上口,“及川彻”几个手写字落在烫金的线上,我很确定此刻我脸上的笑,是发自心扉的高兴又满足。

 

  “虽然明知道没办法但还是想郑重地说一次。”

 

  “欢迎来参加我的画展哦,阿彻。”

 

  毕业后前往阿根廷发展的及川彻趁着短暂休假的时间回来到日本,早在前几日见面当天,我就告诉了他月底准备举办画展的事。

 

  他在祝贺之余对于明明偶尔会在手机上聊天我却没有在当初决定时就告诉他这个消息抱怨了大半个月,并且在询问过日期后便相当失落地表示,画展开始时他已经回到阿根廷了。

 

  我示意他没关系,又说虽然这么告诉了他,但我确实对他能出席这一点没抱太大期望。

 

  大家都很忙,各自又有各自生活的主轴,一心实现自己理想的他,本来就分不出太多精力在其他方面。

 

  我由始至终没抱一点责怪的意思,但他在话题来到这里时表情又变得更加难过,我在一阵别扭的沉默过后便主动问他要不要先来看看准备展出的画。

 

  所以如今,我们站在我家最宽阔的那间房,大大小小的画框摆放得满地都是。

 

  “果然都是肖像,真是妒忌那些被你画下来的人!”

 

  “但明明这种东西及川选手也在粉丝那里收到不少。”

 

  我弯腰摆正倾斜的画框,藉此避开眼对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一带而过,便听见他轻哼了声,径自走到角落观赏墙脚的画。

 

   当年分手后我们回到了朋友关系,剩下不到半年的高中生活风平浪静,没再往体育馆跑的我,泡在图书馆和画室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多。

 

  而作为同班同学我们还是会偶尔对话,一切又回到了规矩的界线之内,抛开那段时间我瘦得很快,我们好像和以往一样没多少分别。

 

  这么想原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及川彻便回头瞟我一眼,眼神还是愤恨到像我欺负了他。

 

  “你的画展览完会卖出去吗?”

 

  “不会,那个地方不是商业画廊,不会挂售我的画的。”

 

  “那捐出去呢,或者是送给别人?”

 

  “也不会,毕竟画一幅画要投入的时间和心力太多了,我的生活还没好到能毫无负担将自己的画捐出去。我也舍不得。”

 

  “更何况以我目前的名气和能力,还没受欢迎到送出去对方就会很开心觉得收到真好吧,主动送画什么的有点太厚脸皮了。”

 

  “才不是这样。”

 

  他眉心的皱褶又变得更深了些,接话的时机很快,而且凉下来的声音叫我自嘲的笑就凝在嘴角,我盯着他不爽到沉下来的脸等他继续往下说。

 

  饶是我们都认同这些年他没怎么变过经历却总教人一点点地成长,及川彻在这么多年以后,也终究是变成熟了又变坦率了那么一点。

 

  “给我,我想要,给我送一幅。”

 

  “都已经没法亲自去现场了,就当是弥补遗憾,给我送一幅吧。”

 

  那张在春高预选赛没能送出去的画在分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继续画下去,它被我用防尘布盖起来放在房间一角,是到临近毕业那段时间,我才重新翻开。

 

  我很少会把自己的半成品搁置这么长的时间,习惯有灵感便埋头死画,都是因为怕时间一久,当初画的心情和下笔时的笔触会不再一样。

 

  所以后来再次翻出这幅画时我坐在画架前思考了好久,调色盘上的颜色乱七八糟无从下手,我怎么都再也调不出当时填满他瞳孔的那种棕。

 

  太生硬了,曾经如此熟悉的脸却突然让我束手无措,我只能比对着照片一点点一点点地练习,手感能培养,但逝去的心境怎么都没法再次找到。

 

  把画送出去正好是毕业那天,我在和朋友拍完照后便提着画框去找及川彻,彼时他正一脸忍无可忍地捧着毕业证书等在旁边,另一头是排球部的队员正在和岩泉一拍照。

 

  估计是其他队员又遭到三年级号召要一起欺负幼稚又小家子气的青城队长了,我忍不住低头轻笑,抬眼时那双没能被我描绘出的眼睛,便隔着春风与我遥遥相望。

 

  他在简短同他们说完几句后便走了过来,转向我时撇起的嘴巴大概意味心情不是很好,我大大方方地将纸袋递了过去,他便轻轻地睨视着我。

 

  “毕业礼物。”

 

  “在阿根廷要好好照顾自己。”

 

  在很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为他拍下那幅照片那天,是他终于定下来出发去阿根廷的日子。

 

  我是一个不大喜欢在完成画作后欣赏自己作品的人,习惯带着审视的目光观看画作,我很抗拒在反复注视它们的同时一个个发现出那些我没能画好的地方。

 

  及川彻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当下他没马上把画拿出来,但我自他晃动的视线和蒙上薄雾的瞳孔,便能得知那刻他的内心到底有多触动。

 

  我把纸袋带子挂在他手指上时他顿了一下,瞬间本能地递起的手抓住了我正欲抽回去的手腕,我听见他说谢谢,言辞比起颤抖的声音单薄。

 

  我没问他要不要拍照,他也没问我走了以后我会不会把他忘掉。

 

  他只是极轻地抱我一下,这次相比声音,我发现还是抓住我手腕的手更抖。

 

  而即使他身在阿根廷的日子我们相隔万里,交换近况的讯息总是由他发起,关于那幅画,我从未一次自他口中听见关于它的评价。

 

  这以致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暗暗懊悔当初我应该多看一看它,如果再看一看,说不定我就能将那些不够好的细节修改成他会喜欢的模样。

 

  我愣了一愣,那双倔强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掺了一点彷徨,像极了当年他抱怨着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有酒窝的男生”的模样。

 

  我忍俊不禁,他太像一只小狗,而我没说其实不这么楚楚可怜,我本来也没打算拒绝。

 

  “可以啊。”

 

  “随便看看,不止要展出的也可以,我所有画都在这里了。”

 

  “看看哪一幅你最喜欢,等下就直接带走吧。”

 

  我在说这些话时他大概不意识我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盯着我的目光直愣愣地滞在半空,我摇头失笑,也开始替他把地上的画挨个摊开。

 

  进来时他就问过了,对生活抱有相当要求的及川彻无法接受我把最大的房间改装成放置画作的储物室,嘴上说着“好浪费这个公寓明明这么宽敞”,眼里却还是流溢着叫人心软的心疼。

 

  “嘁,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人是你才对吧。”

 

  “怎么没法把你变小放进口袋里带走。”

 

  他当时如此嘀咕,我便边无奈轻笑边和他强调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将他后面那句话当作没听见一样翻出抽屉里的邀请函。

 

  高中分别时倒是不觉,但隔了这么多年再见,变成熟又变陌生的代价,是意识原来由始至终我们都说不上变回了朋友。

 

  及川彻这样的人不缺追求者,我在大学期间也简短谈过一段恋爱,但有些东西只是才对上眼,上天就会叫一切徒劳。

 

  身后没传来一点动静,我在他专心看画的同时也大胆放空,以致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花了几秒才意识那是一句问话。

 

  “这间房里的什么都可以吗?”

 

  “嗯?”慢半拍回神。“嗯。”

 

  “画家本人在自己的展览缺席也可以吗?”

 

  一句相当拗口的提问,我的大脑在短暂回忆过后没法马上运转过来,于是我在迷茫到回头再与他对视的那刻,我才真的读懂他到底在问些什么。

 

  ——但是,他的眼神怎么会湿漉漉到,叫他此刻真的就像只被雨淋湿的狗狗。

 

  我不吭声了,盯着他被窗帘缝的光线镀上金以致悲伤触目可见的脸庞,思考片刻才牵扯着嘴部开口的动作变得好慢又好难。

 

  “你不能这么贪心。”

 

  “我身上已经有一些别的什么在你那里了,除此之外的其他没法被你带走。”

 

  我没告诉及川彻在那场展览定下《不冻港》这个主题时,预计展出的作品中我也画了他。

 

  一双掺入橘红的浑浊瞳孔凝望天空,一轮澄澈又清晰的半月倒倒映在其中,被弱化和模糊的轮廓甚至无法叫观众辨清男女,但它们从来不是肖像之所以生动的理由。

 

  身边的人对这双眼睛几乎都压倒性地予以好评,但兼职充当策展人的横山对展出这幅画大力反对,我试图问出原因,她指它和我其他候选的展览作品可谓格格不入。

 

  “虽然这幅画是用了很多暖色……但你不觉得太突兀了吗,这个人的眼神有点太冷了,也很浑浊。”

 

  “色调太脏了,你的棕混进了很多橘吧,偏偏里面的月亮又很干净——就有点割裂,更何况半月的寓意也不好。”

 

  “有些作品是属于氛围温馨,有些作品是属于画面舒适,但我觉得这张画哪边都不占。”

 

  她又安慰我并不是指我这张画画得不好,她能看出来我画他时似乎最得心应手,说严格来说它甚至在当中最引人注目,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介意,笑着就将这幅画在候选名单上划掉。

 

  我早就发现了,许多我怀揣着的美丽期许总是没法如愿传递,像将那轮弯月视作为他点睛这件事,也相当自然地被理解为弯月的寓意不好。

 

  也像我在凝望他一双被光临摹的眼眸时意识自己立于阴影,想起那年分手时他告诉我他没法将我留下,我没说是我走得太慢,我们的步伐不太一样。

 

  不善言辞如我也自然没法说出口喜欢或惦念之类的说话,我说不出希望你大步向前走不要被我拖慢,我无法传递给他我的喜欢份量很重,但我更希望你别有负担。

 

  从眼前这双敛下睫毛以致被阴影完全笼罩住的眼眸就能看出来了,我在此刻依然一如往年叫他自以为成为输家,自以为在这间长年不见日光的暗室,他唯一想要的,他带不走。

 

  但我只想我唯一渴望捂热的,满心满眼都是月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