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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是天底下第一负心汉”,在我说出这句话时,日高毫不留情地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我不以为然,并在对远在大阪出差的赤苇持续第三天不读不回后终于对他的来电也视若无睹。我翻了个身将震动的电话扔到床的另一边,趴在抱枕上摇晃着双腿翻杂志。
哦,非要说“不读不回”的话也不尽准确。我作弊的方式很简单,想读讯息又不乐意回复时全靠拖动荧幕顶端的通知中心掩耳盗铃。
腰际的床铺被踩出一小块凹陷,从身后崛起的大片倒影让眼前苍井优的脸投下半边灰黑。我翻起白眼没来得及侧撑起身,那块方块形的物什在我脸旁砸出一个软坑。
抽到嘴边的一口长气被迫咽了回去。
“说吧编辑君,你那忘本的女友在三分钟前刚刚骂完你是天下第一负心汉。”
“但你放心,你这通电话非常合时,这下免得我出手了,有人差点在醋坛子里被淹死。”
“我还是劝你少把什么杂志都往家里带吧,不然就该在家安个碎纸机,省得有人独守空房天天在家对着杂志里的女明星吃些不存在的干醋。”
我没忍住一个挥手就把枕头扔了过去,被日高眼明手快地接下来不说,电话那头传来极轻又夹杂着无奈的笑声最叫人心颤。
我捏起这块烫手山芋不动声色地将它挪远了些。
“晚上好,日高小姐,OO就在你的旁边吗?”
“嗯,是的,如果你愿意随着大气电波灵魂出窍降落到这部电话上的话,你们的物理距离只有十五厘米。”
她又在旁边碎碎念了一大堆我穷尽半生也难以想出来的吐槽。通话那端稍微安静下来,我捏着杂志的页角屏息静气。
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铁定了心要持续“冷战”的话,无论他作出什么举动我都理应问心无愧。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气电波干扰下的杂音很好地掩盖了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日高几乎是面目狰狞地对我使着眼色要我说点什么。
而这个瞬间的挣扎和执着那么短暂又那么无力。
“晚餐吃过了吗?”
我的大脑轻微短路,不带主语的问句如此简短,他却像往常一样得体且轻而易举便让目标对象感受到明晃晃的指向性。
赤苇京治是个教养十足又礼仪周到的人,不带称谓略显随意的提问,它的接收对象只能是作为女友足够亲密的我。
我有些头皮发麻,此刻坐立不安的程度相比方才更是严重得多。理性上知道要继续冷战,感性上却也会不想他在外人前得不到回应而难堪,我死盯着发光的屏幕逼迫自己做点什么。
扑通、扑通,心跳代替移动的分针报时,我给赤苇京治设定的备注是“忙碌的编辑君”,尾随的爱心符号会视乎彼此正在闹别扭与否而决定是否要删去。
通话时长正在一点点变长,跳动的秒数比备注后空空如也的位置更叫人焦灼。他显然没法为自己抛出的疑问打圆场,我相当给面子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日高看不过眼,她站在床上,朝着电话双手叉腰喊去,“吃了。放心吧编辑君,吃的还是披萨外卖,这里没人会毒死自己。”
……是这样的,每次在我单方面向他冷战时往往是身边的朋友权当传声筒。她们像极了哈利波特里传信的猫头鹰,在我抗拒坦诚变作哑巴时为我营造出那么点点安全感。
而我知道这样不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任由自己把脸埋进棉被。他说话向来恬淡沉静,那声单薄的“嗯”从耳边的扬声器传出时也似远或近叫人感觉恍惚失真。
赤苇京治的情绪起伏向来难以猜度。
日高那边厢和他闲谈起来,这边厢把手探进棉被扶住我的额头将我一把抬起。我趁着通话那端短暂打断谈话的开门声对她翻白眼做了个“给我滚”的口型,心中却意外有些介乎愧疚和不安的异样情感。
自近至远再自远变近的脚步声很快便终结了这场不长的沉默,我失去了看杂志的心情,随手将它合上。通话另一端他始终声线温和而语调不紧不慢,好似一通电话过来不得已上映独角戏却仍不算什么。
“玩得开心就好。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们了,别熬太晚,日高小姐也早些休息,我先继续处理手边的工作。”
她说了声好,又说编辑君真是辛苦这么晚还在工作。她总拿我给赤苇京治起的备注作为揶揄小情侣情趣的素材,我曾抗议过几次,但在发现他似乎并不对此感受到被冒犯或不适后决定就此作罢。
房间又再次安静下来了,这次那些极具眼色的电波干扰音却一反常态不再出现。互相道别过后通话却还没被挂断,日高做了个为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见缝插针地把手机塞回我的手心。
这是一个空气都仿佛被凝滞住的微妙瞬间,唾沫顺着绷紧的咽喉肌肉滑了下去。我无须细想,都知道接下来的话是对我说的。
“我明天晚上回来。”
“早点睡,有什么事都能联系我……没什么事也能。”
“晚安。”
日高说,像我这种又敏感又爱胡思乱想的人能遇上赤苇京治这种只存在于小说般的完美男人当恋人却还是要一厢情愿对他挑起冷战是一件很该死的事。
我同意,我可太同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不能理解我为什么非得要没醋找醋吃没气找气生。说到底在我们的相处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摩擦都是因为我太敏感又不长嘴而导致的。
那天恰好是赤苇京治出发到大阪出差的第一日,我与日高两看相厌对坐在咖啡厅百无聊赖。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想起上次下着暴雨出外用餐时放在餐厅门口雨伞架的长伞被人顺走。
水纹在落地窗上一道一道滑下,我趴在桌上用沾了奶油的叉子借着错位装作要把奶油涂到她的脸上。日高白我一眼,她对我显然不打算马上解决问题的态度非常不满。
“我求求你,赤苇真是什么无妄之灾都遇上了。你吃些根本解决不了的醋都算了,你避着他做什么?”
“……是吧,你看,根本就解决不了嘛。我说不说出来都不会改变‘这个问题根本解决不了’这件事。”
她像皮克斯动画工作室电影里的动画人物极其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抓抓头发又摊了摊手,我挖了一口她的柠檬塔,对于她接下来准备说些什么“数落”我还是颇感兴趣的。
“但你起码说出来让他知道你在为什么闹别扭啊?无缘无故就被自己的女朋友挑起冷战,生气又不告诉人家原因,你这样对他不公平。”
“严格来说我也没在生气。”
“重点是这个吗?”她把我面前的两块甜品移远,留我捏着叉子末端轻敲桌面。“我说的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非常非常不健康,OO。说出来解决不了问题,但不说就能了吗?”
“不能啊,但我也得花时间调理好自己。趁着这几天分隔两地眼不见为净,我会把情绪处理好恢复原状的。”
她瞥了一眼我因为收到讯息而震动的手机,我将发光的屏幕翻向桌面,“忙碌的编辑君日理万机,我们不要烦他。”
“根本没人觉得你烦,就你自己觉得他嫌你烦。”日高捏起杯子喝了口红茶。“再忙不还是有时间给你发讯息,偏偏有人还不读不回。”
“……那怎么了,他知道我能看见。”我把我装着草莓蛋糕的餐盘拖回来。“我很懂事,不会拿命运差劣的安排为难他。不告诉他不为他造成烦恼,我很为他着想了吧?”
“你要是真懂事就不会拘泥从前不往前看。”
我无从辩解,瞬间就没了声音。我从不否认我是个不够懂事又太固执的人,钻牛角尖是家常便饭,而遭遭他都甘作池鱼。
出发前往大阪出差的前一个晚上,赤苇京治刚和枭谷男子排球部的队员久违聚会。
在这种场合携同亲属出席是常有的事,但我向来厌倦身在一群熟络的人群中局外人似的尴尬场面,对于他高中时所参与的排球部聚会总是抱着好奇但敬而远之的矛盾心态。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自告奋勇要在聚会结束后去接他。工作踏入第二年,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因为他越变越忙需要不时加班而越变越少,出差前都没法两人单独度过,我没告诉他我有那么一点点点点失落。
只是没想到,我自以为体贴地将这些负面情绪藏起来,它们依然会像为了证明它们的存在是极其合理的一样,以一种让我更难堪、更内耗的方式激发出来。
并且因为抛开失落不谈还引起我更多更阴暗更难以开口的情绪而让我充分认识到——我作为他的恋人到底有多糟糕。
我当时先他一步硬着头皮在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他的身边,比为亲眼目睹总在体育新闻出现的那张脸而惊奇,更早出现的是“怎么向他的前辈问好才最恰当”的不知所措。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情况发生我已经比原定时间要来迟了,有没有人来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还是一行人站在餐厅门前还没解散啊?
视线短暂地在木兔前辈的脸上停留又移开,我不大擅长接下这种炽热又锐利的目光。趁着餐厅门再一次被推开时我看了过去,前后跟着出来的两女一男在与我对视后愣了一下,随后便大步流星地迈步走来。
我对于这些无一不曾在赤苇京治的高中毕业相簿里出现的人大多都维持着只认得脸而不记得名字的状态。唯有在一群热血男高里同样作为女生的这两位清流一般的存在,我一下就记得她们叫雀田和白福。
我收回眼神,微微躬身,在久违听见“这位是我的恋人”这句话出自他口中后一顿,才压下心头的异样若无其事地朝他们打招呼。
我。恋人。赤苇京治的恋人——更精准来说是赤苇京治的女朋友。
相识三年,从大学毕业至今交往两年,到现在听见这句话时还是会有一种神奇而违和的幸福感……就好像话里所指的人并不是我一样。
我在幸福的瞬间总是感觉失真恍似幻梦。
“……你们好,我是OO,请多多指教。”
我在他们好奇且隐秘地带着探究的目光下本能地扬起嘴角,好似这些根本没让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有多突兀一样。有位束着一头浅亚麻色头发的前辈拿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些揶揄抑或赞赏我全都没听进耳里。
木兔前辈的眼里依旧闪着引人注目又叫人难以招架的光芒,我移开眼笑笑,下意识退后一步。白福和雀田前辈正站在一旁亲切地笑着对我挥手。
我那些对于现实的感知又重新回来了,赤苇京治不着痕迹地用指腹碰碰我的腕间作安抚。
“什么啊,赤苇,真是幸福啊!”
“终于看见了,两个人真登对啊。”
“藏了这么久啊赤苇……果然不简单呢。”
“毕竟赤苇也长大了啊。”
“……前辈,请不要这样。你们吓到她了。”
空气中的声音像爆米花一样在我的周遭此起彼落着,人声、信号灯的变化音和自行车驶过时的车铃声,我的身边闹哄哄的,我难以言明这种恍若身处现实之外的怪异心情。
我感觉此刻我的眼前就像立了一片沾到了焦糖的玻璃。这些融化的甜腻流体均匀地落在被烤好的爆米花上,暖黄的灯光隔着墙上棕褐的焦糖倾泻而出,自我看去内里的一切都是模糊而温暖甜美的。
是的,墙——这面玻璃对我而言就是一面透明的墙。我在他们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下仿佛变成了水晶球里的娃娃,被他们注视着、窥探着,好似下一秒就会有谁来伸手摆弄,叫我的世界下雪颠倒。
而赤苇京治……遗憾地,他好像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从没看过他以这种带点无奈的倔强语气熟稔地阻止谁做些什么——哪怕他的那声“请”好似为他增添了那么一点疏离。更准确地说,少有参与到他的朋友聚会里的我压根就没看过他和亲近的人相处时到底是什么模样。
往常我总是乐此不疲地尝试想象那些我未曾参与的他的人生、那些在大四那年认识以前的他的生活。迟来地在毕业时才陷入初恋叫我与所谓的“校园恋爱”彻底无缘,我便终日在脑袋里编故事,想我们穿着相同款式的校服下晚课、想哪次换位置时我们也许能当同桌,也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他会怎么看向那些同他告白的女生饱含爱意又清澈的双眼。
我想弥补很多现实中根本没法圆的遗憾,又想在新的遗憾出现前一次次预习,好让自己在它们真的发生时没那么狼狈。
而事至如今我意识过来了,我的想象力没有成为我的保护伞,它在我汹涌的情感下为我所作出对于现实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徒劳无功。我还是会因为没法像他们一样参与进他最好最茂盛的年头而怨恨,会因为嫉妒和艳羡疯长而扭曲他人的善意,更会在这一切之后从他们脸上明晃晃的温和笑意意识自己到底有多恶毒。
后来,他在起起落落的道别间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我脸上的笑早已凝固,像个浑身沾满黏腻焦糖而失了灵的机器人,抓着他的手僵硬、泛白,只朦胧听见他大概说了什么。如果不是他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我一定会将他接下来的这些话都全漏掉。
他问我刚刚是不是很不自在。
“抱歉,前辈他们刚刚坚持要陪我一起等。”
“让你紧张了。”
我摇摇头,说我只是太冷。五月初的夜晚东京偶尔还是会起风,我把他的手抓得再紧一些,把指缝间所有空气都挤压出去,好像这样就能将横亘在彼此间的时差都一并压缩。
回到公寓后他在那边厢为出差所需的行李作最后整理,我飞快地洗了个热水澡。从浴室出来时他正站在窗边对着手机大概在回复工作讯息,我没吭声,轻手轻脚又温温吞吞地便进了房。
表达诸如不安和难过这些不那么正面的情绪对我而言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当这些还牵涉到赤苇京治。
我很清楚我对过去的他的向往将彻底毁了我。它们会捣碎我的温柔,将我内心暗藏的贪念和占有欲都照个透。我既然没勇气去面对这个后果,就最好别让它们有机会从泥土里冒出尖来。
只是造成旁人口中所谓“冷战”的这个结果是那么的水到渠成,事实告诉我我就是没法在把自己的不安和嫉妒掩藏起来的同时若无其事地对他说爱。
我有些焦灼地坐在玄关的小椅子上撑着下巴沉思,此刻距离赤苇京治乘坐的新干线抵达东京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而我的拖延症甚至延伸到事至如今我仍未准备好要怎么面对他。
我掩着脸长叹了口气,脑袋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假设赤苇京治乘搭公交车或者地下铁回家的话路程大约是三十到五十分钟,算上换乘或者步行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家。
那么如果想要避开他的话,我最好在二十分钟后出门。这样在我藉散步或采购之名在外游荡,到要回家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收拾好行李洗完澡准备睡下了。
万一他等我呢?还是我应该主动打破僵局给他留个讯息说不用等我回来?
早知道今天我就该和日高约饭,哪怕请客这顿饭也值了——不,那家伙知道他今天回来,肯定会先骂我一顿再狠狠拒绝我。
……不,等等,这么想我其实大可以装作今天晚上有约而晚归。就算我凭空捏造一个新的朋友,赤苇京治都无从考究。
但现在才化妆准备“赴约”恐怕来不及了,更别说他有可能选择打车回来……糟糕,这样我现在就得出门了,不然在楼下碰面的话怎么办?
心脏像长在耳膜里了一样,额角还随着它的节奏突突地跳。我的身体自主地站了起来,显然她对我这颗迟疑不决的灵魂也早已看不下去。
……我是真的有点焦虑了,我已经太久没经历和谁重归于好——不对不对,我和他才没吵架,只要我不表现出来,他就不可能知道我心里藏着什么疙瘩。
我的腿甚至都有些发软了,如果不动起来我一定会发现自己正在发抖。我不欲继续沉浸在想象和他碰面会有多尴尬,伸手去够钥匙的时候门铃却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我吓得身一弯小声地叫了一下便顺着乏力的腿蹲了下去。
……不是吧,等一下,想到曹操曹操就到?他不是刚刚才下车吗!
也不对,按理来说他身上应该有钥匙才是。赤苇京治丢三落四的机会绝无仅有,理论上他不可能需要按门铃才对。
但是都已经这个点了,大晚上的谁来拜访?
我弯着身极力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扶着鬓发凑近至门镜一看,拖着行李箱的赤苇京治正低着头检查手机时间。
我差点没一口气就昏过去。
不是说好没那么早能到家的吗,这和他一开始告诉我的新干线班次时间也对不上啊!
而且改了行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的惊吓!
我捏着嘴唇上的死皮指尖有些焦灼地附在门把上抖擞着,不想承认哪怕此刻理智上我知道自己应该赶紧开门,感性上却依然会想用诸如“正在洗澡”之类的藉口为自己再赚一点逃避的时间。
只是——只是这样就太恶劣了,赤苇京治又有什么错呢。
我没理由拿自己的恐惧和焦虑去惩罚他,甚至还是在这个他刚刚结束出差、叫人疲惫之余心情也许还很烦闷的节骨眼。
身体比起脑袋先一步动作,回过神时手指便已旋开门锁,赤苇京治闻声抬头,那双上挑的眼尾在目光触及我时有了一点微小的弧度。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低头拉开门让出空间。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他没让我往前伸的手如愿落到行李箱上,我便退开身去把门关上。柔软的指腹落在我的腕骨,那里因为长年握笔偶尔也会长出一点薄薄的茧。
我没敢回头,尝试揣摩着自己平常到底会作何反应,把锁重新旋紧的动作缓慢而别扭,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生涩。
“回来早了?”
“嗯,换了早一个班次的新干线。”
“工作顺利吗?”
“嗯,进展比想象中快。”
“……那就好,辛苦了。”
“晚餐,吃过了吗?”
“吃过了,就在你回来前。”
“早点告诉我的话就能多准备些等你一起了。”
“没关系,我也吃过了,不用顾虑我。”赤苇京治指腹轻轻摩挲着久未回头的我的手背,再开口时上扬的尾音还掺了一点笑意。“看来有点惊讶呢。”
“什……”我本能地转身,在一直没注意到彼此的距离下突然才意识他离我站得好近。我瞥他一眼视线便开始到处乱飘,只能堪堪用被他牵着的那只手虚抵住他,好为自己制造出一点空间。
不要在这种时候心虚啊,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回答他不就好了吗!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你没告诉我会提早到家,当然会觉得意外了。”
“嗯,那么现在我们就扯平了。”
赤苇京治眼里的笑意收敛了一点,低垂下来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哪怕是我感受到自己即将要大难临头的此刻,都依然会为这张脸近在咫尺而乱了心神。
他真漂亮,如果是他的话,遭遭心软我都甘心。
我一时看呆了眼,没来得及为他的话不解,再次开口的瞬间,他便叫我的心狂跳起来。
“OO也有很多事藏着没告诉我,对吗?”
“现在可以告诉我最近为什么不开心吗?”
我想起我一个顽劣又总改不掉的习惯。
在赤苇京治很少会让人不安又凡事做到妥帖恰当的情况下我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醋意,但事实上,哪怕他事事周全,在吃醋这方面我总是擅长无中生有又无师自通。
那天晚上我捧着最新一期的时装杂志盘腿坐在沙发上翻阅着,赤苇京治正在饭桌旁整理冰箱里的食材和饮料。我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他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京治,小松菜奈漂亮吗?”
许是这个问题实在来得太突然了,就算是交往至今他已经习惯了我跳脱的思维,在听见这句话的一刻他还是顿了一下。
彼时他手上正握着一排我最近相当沉迷的包装燕麦奶,从冰箱里抬头,他扶了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
“嗯,怎么了?突然这么问。”
“唉呀就是好奇嘛,你先回答我?”
将燕麦奶外层的塑料包装拆开,他把它们一盒盒排列在饭桌上,沉吟了一下。
“客观来说是很漂亮的吧,毕竟是模特儿。”
“……这样哦。”
一时间我突然想不到要怎么接话才是,便又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上的杂志。
好半响后,我再次抬头开口。
“那苍井优呢,苍井优漂亮吗?”
“……”
这次他手里拿的是早些时候我们一起去超级市场采购的各种糖果和巧克力。我曾说过为了保持吃甜点时的乐趣和惊喜,把所有包装都拆开再将它们放进同一个包装袋,每次吃的时候就都能像抽盲盒一样抽出未知的甜美。
俗语说得好,“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嘛——虽然我每次都都将这个本意抛到脑后,光顾着从里头选当下自己想吃的巧克力就是了。
赤苇京治掌心捧着一堆看起来就甜掉牙的巧克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视,他这次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嗯,漂亮的。”
“……是哦。”
我随意地应着又翻了页,在文字和照片间胡乱飘的视线压根没把多少内容都看进眼里。我忽然觉得手上的杂志也没什么意思了,把它合上后我又伸手去取正在充电的手机。
嗯……怎么说呢,确认脑袋里想象的画面与现实相符并没有为我带来多少成就感,带着微小的期待希望对方不掉进我的预设果然是一件危险的事。
谁不喜欢漂亮的女明星呢,太合理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喜欢那样的脸。
我有些气馁地趴在沙发上滑动着手机屏幕,一时间甚至还忍不住点进他instagram账户的关注列表看看他关注的都有哪些名人。
身后不远处仍然传来零食包装被拆开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忽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便懒洋洋地拖着尾音应他。
“OO觉得道枝骏佑长得好看吗?”
我闻声一愣,瞬间便回头坐直了身。他手里的零食已经被全部拆开包装并妥善存放好了,把包装纸分类扔进垃圾桶,他又开始整理我们几乎是成对成对购入的几个马克杯。
也许是久久未得到回答,也许是我的反应实在太大,赤苇京治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眉目间的笑意毫不掩饰。
我们前天才看完《即使这份恋情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好看,当然好看。”
“那么菅田将晖呢,也好看吗?”
“……”我有些失语,点头如捣蒜。
他明明就知道我最近在看《3年A班》**!
我有些无语地瞅着他把一红一绿的马克杯擦拭干净,杯盖上还站着两只陶瓷造的小麻雀。偶尔我会将我的杯盖盖到他的马克杯上和他的小麻雀调换位置,好像这样才能确保我也像它一样住进了他的人生。
赤苇京治脸上的笑意又变淡一点了,他总是很会拿捏玩笑和真挚间的分寸。我注视着他模仿我的手法把彼此的杯盖盖到对方的马克杯上,纯熟得仿佛早就成为了他的习惯。
“回答得这么肯定的话,伤脑筋了。”
“我也有点嫉妒了呢。”
我忽然意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称不上“力挽狂澜”的无用功。
我有些挫败地低头,因为不欲自己的表情被窥见而把额头抵在赤苇京治的肩膀上,玄关处的灯明了又暗,他西装外套的一角被我握在掌心揉成一个球。
我忽然庆幸这里很暗。
这样的话即使我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面蠢蠢欲动又或是露出尖来我也似乎不必那么忌惮了,它们远比我想象中更早就迫不及待跃到他眼前去。
而他甚至还对此照单全收。
我其实知道那些装作相安无事蹩脚地掩饰的举动一直都很别扭——又或者是我渴望它们显得很别扭。这样的话哪怕我保持沉默都总能期待有人主动,没法被看破伪装也能归咎于我的演技太好。
我在一切关乎他的事情上总是矛盾至极又贪得无厌,我期待被拆穿又害怕被拆穿,希望坦诚相待又匆匆在自己的真心外建起堤防。
真心——我曾如此告诉日高——本来就包含好的与不好的一面。
但赤苇京治太好太好,本来就那么温柔又那么美好的人,我从未一次真正相信他同我一样也拥有泥泞和阴暗的那面真心。
也自然不相信,我露出那些腐朽的面目时他也能全盘接受。
我叹了口气,终于认输似地垮下肩膀。这个角度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他低下了头,空出来的手还伸去将我揉成一团的拳头舒展开来。
他一向很擅长将我皱巴巴又湿漉漉的心熨平晾干。
“愿意告诉我吗?”他轻轻抚过我的头发,下巴似有若无地蹭过我的头顶,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我根本抓不住的风。
我便把他的手指再捏紧些,把手环上他的腰,妄图在严丝合缝的拥抱之中执拗地再多打捞一点他只属于我的证据。
赤苇京治轻拍着我的后背,下巴干脆地搁在我的头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难过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
我又把他抓紧了些,将他抱得好紧好紧。言语对我来说还是太过苍白,载不住的那些情感,都叫我只想把一颗心摊开来拎给他看。
我生怕沉默只会叫误会横生,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那些羞赧和忸怩,开口时我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到他的颈窝里头。
“我只是妒忌,非常、非常妒忌。”
“他们都看过十八岁的你……凭什么他们都能看过十八岁的你?”
我时常肤浅而片面地为自己的十八岁进行哀悼。
在那个灿烂又青涩的年华我拥有得很多,青春、朋友,称得上优秀的成绩和得以赖作精神支柱的目标与兴趣,还有典型不善言辞选择把爱渗透在生活细节处的家人——它们在我脱离了那个懵懂的年纪后才逐渐定义了“幸福”。
它们轻盈而太过具体,像手里握着一团能搓出许多泡泡泛着香气的沾水海绵,偶尔我捏一捏便漾出许多泛着虹彩的水流,我从未将它们与“幸福”这种抽象而丰满的词扯上太多关系。
我在最好的年纪愚昧无知,在最迷茫的年岁频频回头,以至于现在我才迟来地认知到幸福本来就是轻盈的,它们理应微小而细碎到能填满生活的每个角落,组成更巨大的、我得以庆幸和满足的生活状态。
二十几岁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难过到“幸福”对我而言已经变成一种狭义,难过到我总是觉得我的十八岁便是最好。
好到,出现在我二十几岁的赤苇京治竟然毫不失色,而他的十八岁显然会比此更好。
我无法想象——不敢想象,被情书和鲜花簇拥的他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在十八岁时便能拥有他到底会有多幸福。
我只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怪责命运不让他早点出现,时时都在质问神佛他十八岁的灵魂现在到底身在哪里。我要参与进他的黄金年代,要沾他一份明媚再为他锦上添花。
我要看看十八岁的他,要和那样的他接吻拥抱,要把他从他这副身体里扯出来,听他说一万次爱我。
手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我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把这些话说出口时自己到底是什么语气,只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僵了一下。
心脏还没来得及被悬起来,他的身体又再度放松,呼息间混杂着很轻微的细碎笑意,我恼羞成怒地本能抬头。
他率先截掉话头,“因为前辈们和我在高中时就认识,让你感觉讨厌了吗?”
“……对,就是讨厌,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玄关的灯随我提高的声音亮了一下,眼镜因为他垂头的动作而滑下了一点,他眼尾的起伏似有若无,我在几秒钟的暖光中却只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然后灯又灭了,像我隐约才起苗头的愧疚转瞬就被他掐掉,赤苇京治总是很擅长转移我的注意力,而我往往在事后才意识他的坏心眼。
“嗯,我也讨厌。”
“没法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你,我也觉得很懊恼。”
“才不是,你才不会,你跟我又不一样。”
他很少回头。
他身上总是怀揣着对于未来的洞悉和远见,看得远又看得深。我时常想我们作为恋人却好像总是背道而驰,他不似我凝视又流连过去,我无法如他一般明晰地仰望将来。
我是个对于未知总是束手束脚踌躇不前的胆小鬼,在对未来无法怀着清晰预感之下只能仗仰过去。我从回忆里一点点吸收着养分赖以为生,在清醒的时候就总能不那么厌怠现实。
而我很确定这些——这些属于我的陋习他一直清晰,不认同却又不干涉不过是因为他的纵容。
赤苇京治的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好似这样就能叫两颗灵魂贴近一些。他大方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嗯,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更好的时候都留给我。”
“就像我把最好的时候都留给你了。”
他——确信我相比十八岁时竟然变得更好。他甚至相信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钻牛角尖一直是我的强项。
“你怎么知道我比以前变得更好了?我就觉得以前的我要好得多。”
“好是相对的,说不定比起十八岁时候的我,现在的‘好’不如我以前十分之一。”
“没关系,没那么好的OO也很可爱。”
他应得很快,眼神温柔似水,我却仿佛找到什么破绽一般急得跳脚,提高了声量反驳他。
“那不是一样的吗!我也想看看十八岁时没那么好的你!”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拥有他的所有时候!”
玄关的声控灯又亮起来了,我倔倔地盯着他的眼睛唯恐错过他的一丝纰漏。他的眼皮却压得很低,“嗯”的一声藏着不易察觉的些许笑音。
他总是——处于下风的时候都这么冷静!永远只有我为这段关系这么不安!
赤苇京治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落下一片薄薄的阴影,颤动着、晃动着。我一时间好像看花了眼睛,他拉开脸后弯腰垂头,叫我的瞳孔只能盛下他的脸庞。
我的心突如其来地跳得很急。
“眼镜要滑下去了——可以帮我摘下来吗?”
“十八岁的我也不借助眼镜的帮助。”
赤苇京治眼里的笑很含蓄,一点一点的,像星火,闲时很安分,此刻却狡黠地跃到的我的脸颊,烫伤又染红了我的肌肤。
我——只有笨蛋才不懂他什么意思吧!
我没敢动作,干瞪着眼和他耗着,又发现头上的声控灯还没熄灭,这个恼人的坏蛋刚刚说话时非要那么字正腔圆!
我不敢作声了,只想洒了个满头的暖光赶紧湮没,他却又把头再垂下了一点,鼻尖似有若无地与我的鼻尖相贴。
眼镜几乎要滑落鼻翼了,他偏偏还要“好心”地提醒我——
“不是说想看看十八岁的我吗?”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似有云朵朦胧地挠过我的耳尖。我想起小时候我总梦想要摸摸云朵,而他甚至还允许我一把撞进它的怀抱。
我承认——挑衅或哄诱对我而言都极其奏效,更何况他为了万无一失甚至还对我双管齐下。
眉头一拧我的手就伸上去了,我飞快地摘下了他的眼镜。吻随着重新莅临的黑暗落到我的唇上,他的睫毛蹭过我的眼帘时叫我痒得一抖。
骗人的——这种纯熟至极的手法怎么可能属于十八岁的赤苇京治?印象中见过他脸红的次数我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我在接吻中只能晕乎乎地凭感觉将眼镜放进他的西装口袋,慌不择路地找寻衣料的手被他一把握住,他在拉开身以前还意犹未尽地在我的嘴角啄了一口。
然后鼻尖蹭过我的耳廓,那里像着火一样燃烧起来,他的声音克制地徘徊在我的耳边,相比之下更吵闹的是他胸腔里的振动。
扑通、扑通,几乎比我的心跳还快,它强而有力地鼓动着,好似说不出口的情话其实都千军万马。
言语啊——还是太苍白了。
我抬头看向他的侧脸,他的耳尖泛着不易察觉的一点绯红。赤苇京治说他现在大概比以前更会爱人,但如果我想的话他也能叫当日的灵魂再度破壳。
是了,人变得再多也总有些本质永远不变,它们才是构成我们性格底色的那些重要部分。克制都是相对的——十八岁的他再克制也会躁动、莽撞,会像我一样为爱情陷入愁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为对方眉头上的皱褶而暗自惆怅。
如果我相信的话,二十几岁的我们可以是十八岁的我们更好版本的自己——哪怕我欠缺这种自信。但其实不论好坏,我只是想要他的全部。
而爱情的全部——是此刻、现在,就在眼前的,除了爱人的脸以外别无一物。
我长吁了口气埋进他的颈窝,脉搏的跳动叫我的眼眶发热。我喊了他自那天以来久未唤出的一声“京治”,他知道我在斗气的时候最不喜欢亲昵地叫他的名字。
“赤苇”、“赤苇京治”,又或者是这位“忙碌的编辑君”——
我默默在他的备注后加回一颗爱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