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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범벨×갇랭
父亲去世后,我在他堆满催债信和版税到期通知的书房里收拾出一根枯木,那曾经应该是一根树枝,可能是由于长年被拿在手里摩挲,枝干变得十分光滑,原本起伏的形状也近乎笔直,颜色变得如漆一般。
父亲生前是个诗人,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小有名气,母亲的家中很早就安排她同父亲结了婚,父亲除了才华一无所有,仗着母亲家中的财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然而父亲并不是一个好丈夫,早年放浪的性格和离经叛道的行为,长期成为他被舆论谴责的把柄。
我最初的记忆里没有什么父亲的身影,我刚出生,他就和男人私奔了,在那之后又锒铛入狱两年,这成为家中的丑闻,因此当我能够当面认识这个父亲时,已经是我五六岁时的事情了。而那个时候,母亲正式向父亲提出了离婚。
法律规定我成年以前仍然必须和父亲居住。父亲嗜酒如命,似乎酒精不仅能够给予他灵感,更能让他从现实里脱离,去到他所向往的地方。在我整个成长期里,父亲一直是如同外界所评价他的那般,颓废、阴郁,还常常会幻听,甚至在我身边砸碎酒瓶,每当这时母亲家的人就会出现,并警告他如果再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泥,他们就会把我带走。所以在我稍大一点,能够去寄宿学校了以后,父亲就开始去一些他过去经常出入的社交聚会上喝酒,父亲后来跟我说,他其实讨厌那些上流文人的聚会,那些都是世俗的,是不自由的,是虚假的。
我从文学课上跑回家问他,那什么是真实的?你写的诗是真实的吗?
父亲从午睡中醒来,不知为何满脸泪痕:“不,我亲爱的儿子,诗也是假的,尽是浪漫的谎言罢了。”
父亲清醒的时候,也会对我露出笑容,带我去海边。他跟我说海的对面就是英国,我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英国?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你可以考剑桥或者牛津,这样你就可以去英国了。
我在海边冲浪的时候,父亲就坐在一边看着我,虽然我总觉得他好像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又好像是看着那海的另一边。
后来地理课上老师告诉我,在北部渡海可以抵达英国,而在南部海的对面,是非洲。
非洲,我记得这个词语,即使离了婚,父母每次因为我而见面,母亲都会提及这个地方,引来父亲跟她的又一次争吵。非洲有谁在那里,我问过母亲。母亲似乎很想告诉我,但是在看清我的眼神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
再大一点,我渐渐也开始有了青涩的情愫,明白了针对父亲的流言蜚语意味着什么。父亲出过不少诗集,刚识字的时候我就被这些诗包围,很多诗一看就不是写给母亲的,我读的时候也隐约意识到。而且,我见过父亲给那个人画的肖像画。
像风一样的少年。我能从父亲的笔触里这样感受到。
父亲经常一个人坐在布满绿色植物的院子里,金色的阳光从叶子中间漏出来,照在父亲瘦小的身躯上,落在他摆满了诗稿的小桌上。我偶尔路过时,会看到他不经意地猛烈晃动一下,抬起手去抓取眼前那一缕阳光。但是那束光轻易就从他指尖跳跃出来,溜走了。
父亲的背影流露着我未曾体会过的孤独。
随着创作的深入,父亲的酗酒也愈发严重了。我已经长到了那个人初遇父亲的年纪,远在英国读书,母亲家里也不再管父亲。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里喝到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又继续用酒精寻找越来越少的灵感。
直到那个人的消息送达。
那天,我刚好从英国放假回来,在家门前的那条巷子里和一个提着巨大的行李箱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和我互相道歉,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他掉在地上的车票和船票。
是要去非洲吗?我问,旅行?
男人一愣,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人。
不,是去找东西。
男人接过我递回的票子,垂目自言自语,去找回一个朋友的遗物。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节哀。对方冲我笑笑,结果在看清我的长相以后再次愣住了。
请问?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对方从我的脸上收回错愕的眼神,换上了释然的表情。
你和令尊年轻时长得真像。
男人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推开父亲的家门,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车船票。
原来有些东西,是需要远行,才能找回的。
父亲从非洲回来以后,放下了自己的创作,帮那个人出版了许多诗集和生前的遗稿。那个人一下子声名远扬,比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以为那个人的死让父亲选择了遗忘,他开始出入妓院,和不同的女人过着所有文人都会过的放纵生活,再多的版税也不够他挥霍,渐渐的他变得穷困潦倒。但是与此同时父亲也得到了此生最高的诗人荣誉。
财产、身份、地位,父亲终究没有全都摆脱。可是父亲终于可以去见他了。父亲说过,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嫌弃自己又变得世俗了。
不久父亲就一病不起,似乎醉得更久,也梦得更深了。亦或是,疯得更甚了。
我把父亲的遗物都打包在了一起,唯独留下了那根树枝,我带着它上了远航的船,把它留在了遥远的大海深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