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醉花阴,男,在他加冠那年有了第一个侠缘。他出身江南某世家,自幼雅好诗词舞乐,因向往江湖,入了醉花阴门派,随其北上,落脚开封,每日不是妙舞清歌,便是吟诗作赋,很是风流。
要说这醉花阴,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一个门派。为的不是弟子们月貌花容,也不是弟子们善舞能歌,为的是其一大传统:广结侠缘。平常人只能有一个侠缘,醉花阴弟子却能有六个,虽然没有强制要求,可毕竟结缘有助于地位晋升,不少醉花阴弟子便四处结缘,无论是真心爱的,还是互惠互利的,正如南中山歌所唱:只要天天有钱花,情人越多越气派。
醉花阴的第一位侠缘,是与他同门派的一位师姐。彼时,这位师姐已经拥有五位侠缘,听闻师弟有此需求以后,面露纠结,许久才下定决心,毅然决然道:“师弟,来吧!”
醉花阴看师姐这幅舍身取义模样,心底犹疑,于是问道:“师姐何故如此?”
师姐眼神深邃,长叹一声道:“世人皆说我们醉花阴好福气,一人能结六个侠缘,可这感情一事,哪有那么简单?如今你也算我第六房,是该见见各位姐姐,好好相识一番。”
翌日,醉花阴如约而至。那是师姐的一栋府邸,还未推门,便听得一女子声音:“还我钱来!”眨眼间旋风大作,府门大开,只见一天泉女子手持陌刀,作拖刀蓄力之状,前头则有一九流门女子,三五下跳上房檐,手里钱袋叮当作响,扭头笑曰:“姐姐,相识这些年,你怎的愈来愈吝啬了?”
天泉女子丢开陌刀,闪身追上房檐,与那九流门女子你追我赶,仿若猫捉耗子,又如狗追兔子,几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醉花阴被这情景震住,一时无言,却听另一女子声音:“你便是醉姐姐的六房?好一个俊俏郎君,这小脸儿,比院里的魏紫都俏。”
醉花阴自小听旁人吹捧到大,对这些夸赞熟稔于心,可毕竟这是师姐的侠缘,他总归不好像往常那样,再用些含糊不清的暧昧话作答,只得讪笑不语,低头间却看一狂澜女子醉在树下,又一文津馆女子正从外来,瞧见狂澜作派皱眉不悦道:“不知礼法!”
正此时,师姐从房内飘然而出。醉花阴见她先是把狂澜女子扶进房里,又是安抚文津馆女子莫要生气,再是找回天泉和九流门女子,前前后后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事情都安顿好。醉花阴见眼前莺莺燕燕一堂,对他有好脸色的却无几个。一女子说:“阿醉,你这负心女。”又一女子说:“以前你说只要我一人,现在竟连男子都纳上了。”还有女子说:“醉姐姐,我也纳他作我四房如何?”
向来运筹帷幄的师姐此时也手足无措,安抚好了一个,另一个却又闹了起来。醉花阴在一旁不敢发声,只能在心底暗暗思量:若是我也有了好几房侠缘,定要让他们和睦相处。
“我这第一话如何?”
眉目柔和的梨园男子唇边带笑,撑着下巴,看向对面的醉花阴。他生得好看,唱戏又为他唱出了双含情的眼睛,仅仅只是视线的落下,就如同恋爱的宣言一般,叫人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可他对面坐的是醉花阴,是同样生得美丽、擅长歌舞,还惯用眼神作钩子的醉花阴,也是——
他的侠缘,醉花阴。
他是第六房。
梨园和醉花阴相识于话本铺子。身为话本界自太湖梨膏糖后的后起之秀,化名“桃园惊梦”的梨园最大爱好便是听各种传闻。热爱话本的人是不会停息一颗热爱八卦的心的,闲暇时候,梨园总会去话本铺子走走,听一听近期风声,看一看新鲜作品,再观察观察过路的人。
梨园就是因此,瞧见了那个埋头看书都显得煜煜生辉的人。那是个醉花阴弟子,带点卷儿的黑发披在肩上,左手搭在话本上,一排戒指闪着光。母胎单身的梨园承认,他被醉花阴这爱情阔佬的光辉给照得恍惚,以至于在听到醉花阴那句“太假了”的时候,他的视线还停在那只手上,以及封面赫然几个大字:《醒不知处》。
啊。是他新出版的话本,讲述一个醉花阴弟子,和他惊心动魄的六段爱情故事。
心底憋着气,梨园却没有暴露身份,只是借了个话本爱好者的名头,上去与他攀谈。本想着找找他缺漏,最后再掀开身份刺他几句,谁知那醉花阴满肚子苦水无处倒,正巧撞上梨园这个好奇的,两人越聊越投机,直接聊进了酒馆。几壶酒下肚,醉花阴已然醉得不知归处,拉着梨园的手就说:“梨园,我们结缘吧!”
醉得脑袋也迷糊了的梨园点头答应,俩人也不知哪来的精力,手挽手就去了丹崖,再醒来时候已经成为伴侣,婚书上写了他们俩的誓言。醉花阴说:侠缘易得,真情难在。梨园说:我一定要写出最好的话本。
醒来后,俩人面对已成事实的婚姻,不好多说什么,也就这么认下了。梨园的新话本有了更详尽的现实参考,写来写去,却怎么也感觉不对味。终于,梨园下了决心,对醉花阴说:“你的故事很适合写成话本。你愿意把这个改编权交给我吗?”
醉花阴叹了一口气:“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
二
多年以后,面对跑得精光的侠缘,醉花阴总会想起那个暗自下定决心的下午。那个时候的他只有一个侠缘,每周刷情谊的时间总被前边几房挤占,看着师姐遮掩不住的黑眼圈,醉花阴决心自己再去找个二房。
他就是在这时,遇见的天泉。
那是醉花阴把个人信息挂上求缘榜的第二天。照理来说,醉花阴长得好看,纯看脸都能有一百个追求者;收入又高又稳定,完全能在开封无痛买房;脾气还很不错,见了谁都是三分笑意;武艺也挺高强,生命安全铁定有保障——这样的醉花阴,在侠缘市场里应当是个香饽饽。然而,问题就出在他这个门派。喜欢醉花阴的人有很多,愿意与醉花阴共度一生的人却总是少的。一颗心太小,装不进太多人;一颗心又太大,怎么爱都觉得不够。纵使醉花阴千好万好,毕竟他已有侠缘,往后还可能会有更多,还是别蹚这浑水来得好。
醉花阴满怀期待地把个人信息挂上,等了一天却只等到零星骚扰。要么是“愿不愿意谈一场无关侠缘的恋爱”,要么是“鼠鼠专营相亲交友联盟期待您的加入,详情请飞鸽联系负责人××,地址:九流门草鞋驻地××号”……
小广告。这是醉花阴的第一反应。九流门小广告打得天下皆知,遍地都是,前有什么“草鞋,飞一般的感觉”,后又有和他们醉花阴合作的油伞,写的什么“买醉梦油伞,享醉美人生”。广告词一个比一个洗脑,销路也一个比一个更好,醉花阴向来知晓他们的经商头脑,却不知连这相亲交友的领域,都给他们占上了!
出于对九流门人脉——更多出于不需要他提前交钱,不至于被骗得血本无归——的信赖,醉花阴把那早就写好的信息表系上鸽子腿。并不抱多大期望,九流门却着实给了他个大惊喜,翌日一大早,就给他发来信息表一份。醉花阴一看:天泉,男,二十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阳光开朗,正直友爱。资产过人,家资丰厚,年纪轻轻就已荣获“鼠鼠最爱富翁榜前十”、“天泉铁子月度撒币榜前十”等荣誉。应缘而至,期待您的回应!(如有意向,请飞鸽回复,并附介绍费300文,您的支持是鼠鼠坚持下去的动力哦!)
九流门的嘴,骗人的鬼,醉花阴肯定是不相信这一串连一串的吹捧套话,可附上的画像却由不得他不信。左看右看,醉花阴还是觉着这天泉人一身正气,肯定不会跟九流门狼狈为奸,为了赚这几百文故意骗他。不妨一试。
有了金钱的动力,九流门办事效率快得惊人,这天下午,醉花阴就和天泉在一酒楼里见了面。事实果真如此,天泉和信息里的描述分毫不差。论长相,确实生得好看,端端正正,是最受人喜欢的那种类型。论气质,确实开朗正直,一身侠气光彩耀人,怎么看都叫人喜欢。论资产,挥金如土的姿态可不是能学来的,更难得的是还有一颗质朴的善心——仗义疏财,千金取义,真是应了个彻底!醉花阴越看越满意,看向天泉的眼神也越发缠绵。天泉一开口就是大碴子似的口音——真可爱,这腔调别有韵味;天泉完全听不懂他的暧昧话,就跟他闲聊侠义道义——更可爱了,还害羞上了。
醉花阴知道天泉不比他们,对感情之事会保守很多,心里也不着急,就想着再和天泉见上几回,培养培养感情。谁知他都还没开口,却是天泉先说了话:“铁子嗷,要不咱现在就去?”
现在?现在!醉花阴当然百分百支持,可他向来爱说调笑话,如今面对这即将成为他二房的天泉,自然更是随性。他瞧向天泉,自认为摆出了自己百战百胜的勾引态势。似是而非的笑撩人心弦,抛出的眼神又分外醉人,嘴上却道:“才见的第一面,这么着急?”
“磨磨唧唧啥呢,我这不寻思你挺合适呢嘛这不是!”天泉说:“麻溜点儿哎,害有人搁将军祠等着呢!”
醉花阴的笑停留在脸上,“将军……祠?”
“你这东北话太磕碜,不地道。”醉花阴说:“不带这么整的,你得……”
梨园拿着个本子,求知若渴,唰唰唰记了整一页。他瞧着醉花阴,心里感叹,就算天泉早跟人跑了,这东北腔还是传染了个彻底,平日还好,一旦刻意学,那可真是像了个七八分。
“……还有这,你用的什么词?”醉花阴指着一行字给梨园看:“什么勾引,太庸俗了,最多算调情。”
梨园瞥他一眼,没下笔,只说:“失败的勾引不算调情。”
三
“完犊子了,这可咋整。”天泉说:“我来找结义的。”
醉花阴说:“我是来结缘的。”
“那联盟弄的啥子,不说好了结义的吗,”天泉百思不得其解,拿出醉花阴的信息表给他瞧:“你瞅这,就给我这么说的啊!”
醉花阴也拿出天泉的信息表:“看来是被九流门糊弄了。”
天泉瞪大眼睛:“不应该啊!他们总说我是九流门的最好朋友呢,糊弄我干啥子?”
还不是因为你人傻钱多!瞧着天泉这副要给九流门糊弄傻了的样子,醉花阴问:“他们收了你多少钱?”
“没多少吧,就几十两,”天泉说:“可便宜了,还给我打折了呢!”
完了,这是真给九流门忽悠傻了。醉花阴说:“他们就收了我300文。”
“我知道,他们跟我们一样样儿的,”天泉却一点儿也不惊讶:“有钱就多出点嘛!”
……被骗了还给人说话呢!醉花阴无奈了,觉着这事再掰扯下去也没用,于是道:“先不说钱的事,就说我们这情况……”
“我改日找他们问问,弄的咋回事呢,我俩这……”天泉看醉花阴几眼,说着说着,后知后觉脸红起来。埋了头,声音也低不少:“这闹的啥……我还没想找呢。”
醉花阴本来对天泉就挺有好感,认为和他结缘是个不错的打算,哪知中途出此大漏,给他折腾得够呛。可现在看天泉这反应,也不像是对他没有情的样子啊!醉花阴顿时起了精神,开口道:“虽然算是误会,却也是段天降的缘分。”
天泉觉着他的话有理,点头说:“也对!我挺中意……”他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对劲,立马就把词给改了:“挺稀罕你。你看我们这结义,就差一人了,不然就……”
醉花阴本没有结义的打算,但看天泉这副模样,立马想出个主意来:“要不我们两个一起结了?”
“这……我……”天泉犹犹豫豫,低着头不敢看醉花阴,红了个彻底的耳朵尖却什么也藏不住。只听他声音又更小了:“这不好吧,我们才认识呢……”
醉花阴眼看天泉并没什么意向,想起自己仍旧挂0的侠缘情谊值,心生凄苦,哀叹道:“唉,正如我方才所说,我的侠缘师姐只是为着同门情谊,这才同我结缘。今日一见到你,我便心生倾慕,本想着这该是天假良缘,谁知竟出了如此差错,让我二人心意谬以千里!真可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天泉被他的话所动,不禁抬了头看他,脸上明显写满共情,听到心纠处甚至还攥紧了酒杯。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醉花阴说得抑扬顿挫,天泉的心也跟着跌宕起伏。可他却不知道,醉花阴本只想慨叹两句,一见天泉这动情神色,又瞬间琢磨出了主意来。他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就要引得天泉心痛,再配上他已然带上泪光的眼睛,和愁绪万分、西子捧心一样的神情,好一个惹人怜爱的苦情戏主角!最后再抛出个似真似假的后果,“要是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就会被醉花阴扫地出门了”——砰。天泉被暴击了。他一拍桌子,再一拍胸脯:“现在就去!”
醉花阴,计划通√
“你别把我写得这么……渣。”醉花阴不悦道:“虽然我和天泉算不上什么真爱侠缘,但好歹也是互相中意的啊!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这写得跟我全程设计一样,一点也没写出我对他的真情。”
梨园看他一眼,眼里写满不信:“我已经给你开脱了,一直在提你对他也有情了。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你自己都说了,后面九……”
“停。”醉花阴想捂住他嘴,却被梨园躲过。看着梨园抽出个手帕擦擦,似乎很不想与他接触的模样,醉花阴气得牙痒痒:“这种伤心事,今天就别提了!”
四
看官听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自古有情人皆是如此。正可谓“上错花轿嫁对郎”,醉花阴和天泉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日子。他二人虽未同居同住,却日日相约同游,不论闲趣、闯荡亦或止戈,这清河和开封界内,均留下二人恩爱之证。且看那福地修炼,就常有他二人传功共修之景;再看那红枫丹崖,心心相印也不知来了多少回合。更别说春水阁和樊楼了,总能见得二人身影。一时间,醉花阴与天泉好似真成了对恩爱侠侣。坊间流传一小诗,说的正是此事:阴差阳不错,有缘天自成。醉梦天池尽,船漾波摇行。水载星河满,风暖送燕鸣。遥见佳人影,拈花泉下迎。
然而,乐极生变,好景不长。天泉因门派之事,需久留清河驻地,好些日子都只能与醉花阴飞鸽联系,偏生在此时,醉花阴遇了一九流门人。
一日,醉花阴行至鱼龙曼延,因茶摊生意太好,无桌可坐,只得与一九流门打扮的年轻男子同坐一桌。这男子与他年纪相仿,长得甚是不错,腰上环了一圈儿的装饰,行走间叮叮当当,颇有江湖人率性之气。醉花阴正瞧着,却见那九流门面露惊喜,呼曰:“恩人!”
原来,这九流门乃一内院弟子,生来就有个学武的好骨脉,谁料他生性顽劣,行事自由,武没好好练过几天,倒是整天溜去走街串巷,东家讨个饭吃,西家骗点酒喝,门派戒律也从没认真遵守,惹得长老暴怒,被扔至行乞处乞讨,勒令他没讨到三十两就不准回去。
愿意撒币的好心人不少,可哪有多少人能拿出三十两巨款,资助他这可怜鼠鼠!就靠几分几文地凑,不知要凑到猴年马月去呢。九流门又不是什么听话的家伙,眼睛咕噜一转,想和以往一样,随便糊弄一会儿就跑。可长老这次却是真动了怒,要他师兄寸步不离守着,九流门跑也跑不了,钱又讨不来,只能跪在那儿,等长老开恩了放他走。
有言道:“无巧不成书”,那日,正巧就有天泉和醉花阴前去撒币。九流门远远就见得两位气度不凡的人走来,一个衣着精美,以九流门毒辣的眼光来看,绝对出自羽衣楼手笔,从布料到加工都是最最顶级;一个身披裘袄,浑身上下从头饰到皮靴无一不彰显气派——妥妥的两个阔佬,鼠鼠最爱啊!九流门瞄准了对象,乞讨的话一套一套来,说得那叫一个可怜,听得天泉同情不已,直接洒了一大笔,金灿灿落在碗里,九流门真是用尽了力气才没笑出声。醉花阴倒是不信他话,九流门什么把戏他一清二楚,更别说他前些日子才被骗过一回,可看着天泉已然同情心泛滥的仗义模样,他也学着做了个好侠缘,没点破也没多说,往九流门碗里洒了点钱。
九流门美滋滋回了门,甚至因着他出类拔萃的乞讨技术,还在门派里出了点风头。长老拿他没办法,吹胡子瞪眼也没辙,只能放任他自流。这日,九流门就是又出来闲逛,在茶摊赊账讨茶吃,却正巧碰着了醉花阴!
听完事情原委,醉花阴便也脸不红心不跳,收了九流门的恩人称号。他虽无此意,钱可也货真价实洒了出去,担个恩人又有何错?这醉花阴向来能说会道,阳春白雪的能提,下里巴人的也能聊,九流门又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最擅长甜言蜜语的人,两人聊得起劲,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往后一段时间,二人又见了几回,关系逐渐紧密。醉花阴对感情向来敏锐,早觉察九流门对他侠缘之事很是关注,心底寻思:九流门怕是喜欢上我了。
要说这醉花阴,本来就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操守,加之他和天泉关系又太模糊,他倒是有不少侠缘之思,天泉却似乎没长那根筋一样,日日就是兄弟兄弟,醉花阴还真挺期待有个更知心的侠缘。就这样,几日后,随着天泉“结呗,多大点事啊”的回信,九流门正式成为醉花阴的第三房。
结缘那日,天泉也到了。他一手揽着醉花阴,一手揽着九流门,说要去酒楼请客,庆祝九流门加入他们的大家庭。饭桌上,九流门那小嘴跟抹了十层蜜一样,恩人恩人叫个不停,叫的既是醉花阴,也是天泉。天泉本来就是个豪爽性子,和九流门相处没一会儿也开始称兄道弟,醉花阴在一边含笑看着,心想自己可真是个成功的醉花阴,后宫相处和睦,有侠缘如此,夫复何求啊!
五
话说在那大唐年间,有这么个事儿。有一农户,踏实能干,家里略有点薄田,世代靠种地维生。一年秋天,收成甚好,真可谓是丰禾满地、麦香四野——好年头!这农户缴了税,还剩下不少,就寻思让媳妇儿照古法酿上几坛酒,冬日拿去市集售卖,也算补贴家用。谁知他那媳妇背地里有一情郎,惯是个好吃懒做的,家里没粮,就去找这媳妇讨。情郎虽是游手好闲,半点耕地本事没有,奈何他生得好看,又惯会说情话,几句就哄得媳妇找不着北,塞给了他不少粮食,回家后只跟农户说:“我酒已酿下,你休要随便打开,误了味道可不行。”农户听信她话,走路都绕着酒坛子走,生怕干扰到这酒的味道,平白糟蹋粮食。
几月后,北风呼啸,大雪铺了满地,正是要喝酒暖身子的时候。农户要媳妇快把酒取出,拿去市集售卖,媳妇却犹豫不决,半天也没有动作。农户奇怪,自己掀了盖儿来看,却见那酒坛子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酒的痕迹!农户大惊,质问媳妇道:“这酒怎么没了?”媳妇吞吞吐吐,忽瞧见院外头有一梅花树,树下几只躺着的老鼠,遂道:“怕不是那些耗子偷喝,醉得找不着家,直接冻死在外头了!”
这醉花阴,虽非老实农户,那天泉,也并非什么偷汉子的媳妇,二人却同这事儿,略有那么点相似处。要说这九流门,简直就是醉花阴心底的最佳情人。一是能说会道,嘴巴甜得不得了;二是对他有意,经常就要与他搞点暧昧,和天泉那兄弟兄弟的完全不一样;三还包容大方,根本不会吃醋,每次他与天泉一同出游,九流门不仅不发脾气,还祝他二人玩得开心,甚至有时一共出行,也不争不抢,就笑着看他二人心心相印。长期以往,三人便时常共游。有时醉花阴排演歌舞太忙,九流门和天泉也从不打扰他,自个儿就约着出去玩了,晚上还会回樊楼接他,带着一箩筐买的食物,直叫同门弟子们艳羡,纷纷都说他好福气,碰着了这么两个相处和睦、心里还记念着他的侠缘。
醉花阴心底得意,却不料一日,他正在台上排练,休息时无意朝下一看,竟见九流门手里一盒蜜汁梨球,拿签子戳了,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给天泉吃。醉花阴觉得有些不对,心底生疑,却看那九流门眼睛跟定在天泉身上了一样,半点都不带瞧他的,甚至头还往天泉身上靠,要是让外人来看,指不定得说是一对恩爱侠侣!
往后几日,醉花阴有意观察,发现愈来愈多可疑之处。就说一日吧,醉花阴来迟了点,人都还没到呢,就听见那头九流门在说小话,左一个“看来醉哥哥对我们是不怎么上心”,右一个“听说他最近与一同门师弟走得挺近”,直把醉花阴听得气急败坏,差点儿就冲上去插旗了。再是一次,他假说自己有事,目送九流门和天泉去了酒楼喝酒。天泉虽爱酒的味道,酒量却一直不好,没喝多少就醉了,撑着脸颊傻笑。九流门见他喝醉,一边说着什么“好恩人,这酒钱可得你来付”,一边冲他上下其手。好一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看得醉花阴只想怒骂一句:“绿茶男啊!”
已然明晰情况,醉花阴打算今夜就与九流门摊牌。他可算是知道了,当初那九流门一直关注他情感问题,为的哪里是他啊,分明就是为的他这侠缘!入夜,醉花阴刚摆出冷脸,九流门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嬉皮笑脸跟他说:“我与阿泉情投意合,还得多谢你作媒。”醉花阴气得半死,冷笑道:“情投意合?怕不是你单相思而已。”九流门却摇头道:“不信你问阿泉。”醉花阴找了天泉来问,只听天泉说:“哎呀妈呀这事闹的,我也没法子,但阿九他离不开我啊!他年纪小,武功又不咋地,还没个正经工作,都快被门派赶出门了,和那时候的你一样样的,我这不寻思对他好点嘛。反正我俩这也结义了,要不我再给你介绍个?我有个师弟,就稀罕你这俊的,我给你……”
醉花阴就这么,在一夜里,同时失去了他的第二第三房侠缘——他没要天泉师弟的联系方式,他对天泉PTSD了。
哦,对,他的第一房侠缘也没了。他师姐在情感漩涡中挣扎太久,一朝遇见数学题怦然心动,转投孤云,把侠缘全斩了。
“……真是谢谢你了,专门把两话合在一起给我看。”醉花阴被话本唤醒了当年的悲戚记忆,痛上心头,神色写满了愤懑。他就说,九流门不是什么好东西,骗了他钱还骗他感情,到头来他人财两空,侠缘还跟着被拐跑了!
梨园虽然向来觉得,醉花阴找侠缘主打一个自作自受,可毕竟身为写手,他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都很出彩,也清楚钝刀子割肉的痛,干脆大发善心,两话写完了才一起拿来。
不过吧,他还挺爱看醉花阴这副模样,正如醉花阴也爱逗他一样。他俩简直就是一对冤家——梨园概不承认欢喜冤家是话本最爱的套路——醉花阴总仗着自己见多识广,调戏梨园这么个感情经历只停留在纸面上的纯情男子;而梨园,每次被他说得面红耳热了,就要在心底默默排演对话,虽然下回依旧臊得说不出话来,可至少长了见识,下笔写出的醉花阴便也愈发传神,每次都叫醉花阴找茬不得,只能把苦果咽了,统统报复在大庭广众的恩爱做戏上。梨园门里要求,弟子不可光天化日大秀恩爱,偏偏醉花阴最爱来的就是这套。要不是梨园贡献出了笔杆子,每每被同门弟子撞见,就用“量身定制你cp的话本子”收买,不然他的戒律值怕是也得扣个干净,被逮回门派受罚,连出门取材的机会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