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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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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3
Words:
7,468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127

【涉零】错用神

Summary: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Notes:

原作向清水正文
时间线起于ES设立三年前秋,零任职学生会长时期;讫于ES设立两年前春夏之际,革命前夕。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即使是夜行的吸血鬼,夜里也并不总是完全清醒。这很好理解,想想白日里上班的你就可知。

时针走动的声音唐突落入耳道,思绪随之回笼,零才恍恍察觉自己刚才走了神。

滴答。滴答。

秒针在表盘上日行八万步,却并不总能听见它的脚步。总是忽然之间听到了,便开始想:这个声音是从何时响起的?但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没有人能听见第一声落下的雨声。

窗外下雨了。雨声淅沥,掺进时钟节律的脚步。

零有自己又走神了的自觉。也许下了越洋航班不回居所却拐来学生会室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躲进这些做不做皆可的工作里,假装自己忙碌因之顾不上别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好主意,也许一切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手上笃齐一刀白花花脆生生的纸,桌上仍有更多,凌乱铺撒在宽敞的胡桃木桌面上,雪片似的,像有人从高处洋洋洒洒挥落地面的戏本。戏本。零眯了眯眼睛,指尖从散乱雪片里精准拖出一张薄纸。

如前所述,学生会的工作说穿了尽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务,只有爱较真的家伙愿意从无人问津的废墟里打捞出千头万绪的乱麻、断章,不再假装那些因埋入尘土、便理所应当地停止滋长与前进;但有什么不是永远都在进行中的呢?即使不被看见,即使未被打捞,一切总在时间的阴影下潜行,指向着不可及的终焉、各自的前方。

他当然不会兢兢业业地处理所有的事务,尽管来此地的本意正是扮演一个勤政的学生会长。说是扮演,是有什么要骗过的人吗?戴眼镜的小鬼,不亲人的弟弟,不,不,这样的指认有一些严厉了;有时人选择忙碌只不过是为了躲避另一些忙碌,不讲究的扮演也不过能蒙过本就祈祷被骗的人。

比起必要的事务,无可无不可的事务给予了一种可供选择的悠闲余裕,挑挑拣拣着做,像从陈词滥调的零食礼包里捡出那三两样喜欢的。指尖捻着的纸张映着从背后窗台洒落的稀薄月光——雨夜有月还真是少见——嫣红的眼拂过笼着光晕的纸面,只是确认,不意细看,尔后信手折起,叠出豆腐块大小的歪斜四边形,捎进了胸口的插袋。

 

周末夜晚的校园当然空空荡荡,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有回声。

廊灯自然都是寂灭的,长长的走廊融化进黑暗里,让人错觉空间都变得软质、失去尽头。零向前走着,脚步称得上是悠闲,直到所有的门都掠过他重新没入身后柔雾般的黑暗,而楼梯显现出静默的轮廓,他也没有想好该向上走还是向下。

向下好了。

雨夜的天台固然诱人,夜行生物却难得在这个点想念起住处的软床。这都是拜时差和长达十个钟的飞行所赐,其实落地时身体和头脑已是一团浆糊,只是此时此刻零才觉知这件事情。头有一点重,脚有一点轻,如果周围的环境光亮些,他会觉察自己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但黑暗融化了一切模糊的,直到转过第三个弯,眼前如黑夜肠道般的甬道,从中间的某处划开了一道洩出光亮的口子。

铭黄色,金黄色,介于两者之间,温暖的,像是火柴划亮的火苗焰色。

如果零足够清醒,他会记起那扇漏出暖光的门扉上挂着的是哪块铭牌——他熟悉梦之咲远多过熟悉自己的身体。但混沌剥夺了他的空间感,又笼罩了他的好记性。所以他只是抬起腿,朝光亮的地方走去,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不过是一种惯性。

光映亮一只瞳仁和半张脸孔。

零站定在门扉割出的晨昏线上,一时间忘记了身体原本要做的动作。

屋内立着一个人,手托一只调色板,笔刷蘸着金红驳杂的颜料,刷涂房间正中那枚巨大的「火球」。流银的马尾映染上火光的金泽,随着肢体的动作轻轻曳动。对方没有转身,只有吟咏的诵调如经钵震动般在空气里荡开。

「暗夜的魔王可是在黑夜的王国里迷了路?」

「不然怎么闯来了太阳的寝宫。」

 

啊,演剧部。

零心道,伸手推动了那扇门。门向内旋,嵌在门上的铭牌在光源里渐明,但他并没有看,只是径直朝房间里踱了两步,颇为不客气的派头,好像他不是正擅闯领地的主儿,甚至不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个熟门熟路的茶客;神志也清明了几分,灵巧一抬膝,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细竹条。鞋底与竹屑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

「这就是太阳吗?」来到离球体半步开外的地方,零抬手轻轻触碰了散发着光热的、照亮了这个比起社团教室来更像是剧场后台、仓库又或工作室般杂乱不堪而又包罗万象的空间的物体。球体有竹条扎的骨架,和纸糊的外壳,应当还有一颗心,他看不到那颗心是什么。灯泡、LED、又或是别的,什么样的光源能如此充盈地匀满一整个空间而不显出自身的形状,这并不是他了解的领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演员日日树涉,还会亲手做这样的道具。」他又说。

「没有料到魔王会在今夜逡巡无人的地盘。漏出了魔术师暗地里的马脚,倒是我的大意疏忽了。」刷完豪迈的一笔,涉后撤半步,这才偏过头来,一双紫瞳里眸光跃跃,望向夜闯的不速之客。「它若在恰当的舞台上,就会被人们承认为太阳,若不在,就只是一个大得有点愚蠢、一点用也没有的纸球罢了。」

「什么戏用的?」

「哦呀?魔王大人竟然对小戏班子排的戏感兴趣,这可真是让人倍感荣幸呢~」那张五官生动、眉飞色舞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握着笔刷的手向身侧潇洒一挥,像鸟扬起单边羽翅,笔刷倏尔不见,两张赤金色的戏票凭空出现在魔术师的指尖,正是递向零的面前。

零没有接。

手像是自己想起什么来,从胸口口袋里夹取出那枚翘在外头的白色尖角。拿出来了他才突然觉得磕碜,不应该叠得这么随便,像被歪歪斜斜压扁的东南西北,但他原本并没打算把这张纸交给谁的,但他现在拿都拿出来了,也放不回去了。

「本大爷只是来给演剧部部长发个通知单。」这样说着,手里却完成了一个交换动作。

「无妨无妨,」日日树涉笑眯眯地收下了磕碜的豆腐块,也没有展开,便收进了衣袋;笔刷不知何时复又回到他的手上,在转过身去继续给他的「太阳」上妆之前,他笑语吟吟地说道:「真是勤政的学生会会长呢,得闲的时候也请约上朋友一起出门看看戏吧。」

似乎没有了继续留下的道理,零扬起戏票摆了摆手,背身走去。他从戏服掩映的落地架缝隙之间窥见了一张简易床,其实有点想躺下,其实如果开口了,涉会从善如流地收留他,但那毕竟只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

 

他给涉的是一张废部警告书,但没盖章。

涉给他的是回答上了那句「什么戏」的戏票,但并不是涉的那颗纸太阳将会登台的戏。

 

于是他们坐在了戏院里,并排坐,肩与肩齐平,只隔开两个扶手。

「……覆盖众生的穹苍,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一个点缀着金黄色的火球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

装疯卖傻的王子慷慨激昂,陈着瞻望之辞。舞台上并没有什么金黄色的火球,只靠调控布光彰显晨昏的轮替。

上一次回日本短暂地歇脚过后,旋即又为着新的事务启程。只觉得每日眼前晃过形形色色的脸明明灭灭,一片片半透明虚浮的面具胚壳从那些与他有着一样苍白颜色的脸孔上升起,轻轻飘飘向他荡来,又一片片盖落到他的脸上,溶进皮肤。心下一阵骇然,零掬起一捧冷水,抹到脸上,醒了醒神,再度目视眼前的事物,不过是机舱盥洗室的镜子起了雾。与此同时,日语的播报音响起,预计45分钟后落地,到达时间当地时间x月x日x时x分,地面温度9摄氏度……

他回到座位上坐好,安分地扣上安全带,尔后拿起手边的包袋,从包里掏出钱夹。两张戏票平平整整躺在长形的夹层里,他扫了一眼,又推回去,未察觉自己紧绷的脸与肩颈一并松懈下几分。

要在梦之咲找到日日树涉,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但也不那么简单。

自由的白鸽扑扑翅膀,就从一处飞去另一处,留给地面满地的彩带、玫瑰、小传单和簌簌议论声。零感觉自己像一路追着面包屑——幸好前一天他倒头就睡,睡得很饱,直接睡走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总算在一间西向的教室外,听到了那把抑扬顿挫的男声。

金红的夕晒穿透飘窗又穿透廊窗,落在零的脚面;风扬起半遮的窗帘,把披在肩头的校服衣摆也扬起。他要找的人支起一条腿坐在一张课桌上,背对着黑板,面前半围着一些人,或坐或立,有时热烈地交谈,有时众人安静地听那人讲。零站在门口看,涉说到兴起时总是手舞足蹈,长长的臂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只动画片里给雏鸟们上飞行课的大鸟。

是涉忽然停顿了手上的动作,偏转过脸,垂下手来,教室里的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转向看去,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般人此时或许要大觉尴尬,但朔间零从不尴尬,他挥挥手从从容容踏进演剧科的教室,像个姗姗来迟的压轴主演——明明谁都不认识,倒弄得好像大家本来就在等他。

「涉,」他朗声,停在课桌边上,扬起的笑容放那张旖丽的脸上简直灿烂过分;白鸽的紫眸狐疑地望着他,微微的仰视,他腰一折,胳膊一弯,俯下身来把顶着长外套的肩膀头子朝臂弯里一揽,猩红的眼望住面前的学生们,「抱歉,你们的指导借本大爷一下,一会就还。」

肩膀头子抵着硬硬的胸骨,话音在骨骼间传递,酥酥麻麻地震。天才的演员眨了眨眼,感觉一切都很新鲜,原来被人这么近地凑在耳边说话是这种感觉,发胶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浮在周遭。

「正好也已到了这个时间,勤奋的太阳都要落下歇息,今天也同各位共度了这宝贵青春的放学时光——」涉放下膝盖,长长的腿荡到地上,两手在背后一撑,肩膀抵擦着零的手掌从魔王的臂弯间松脱,长长的马尾愉悦地摇晃。他高兴地说着:「那就让我们今日作别,明日相见,你的日日树涉总是愿意为你效劳。」

随着最后一声道别散进风里,演剧科学生离去的脚步沉落在走廊的尽头,零帮着手把最后一张椅子推回原位,一回过头,正看见涉相隔一张课桌,斜斜倚在廊窗边上,饶有趣味地望着自己。

涉开口,喉结滚动,滚出三个音:「わたる(wa-ta-ru)?」

朔间零作无辜态,眨眨眼,假装没听懂。旋即从内插袋里摸出戏票,两张,金红色的,举到涉的眼前晃晃:「走?看戏去,还有半个小时开场,《哈姆雷特》。」

涉直起身,腕带手臂在空中打出两个漂亮的旋,在左胸口停栖。「如果这是零提出的约会,乐意至极。」

于是他们坐在了戏院里,并排坐,肩与肩齐平,只隔开两个扶手,余光里捉得到银色发丝的闪光。

 

走出剧院时,先察觉了凉意,再察觉了天黑。

室内暖气的残温与散场人群的哄语一同流散在夜的街头。是个冷春,夜里更冷,街道沿路栽的樱花树光秃秃,无言向星夜伸展黑漆漆的枝桠。

他听见涉问:「零稍后可有空闲?」

可能是被冻得有点不利索,他点完了头,才在脑子里紧急盘了一圈,确实无事。

「Amazing!这可是真是命运的安排~⛤」突然兴奋的白鸽一个箭步跨前,华丽丽转上一个圈,衣摆掀动,翻似一小片腾在半空的池塘泛起波浪。

「さ、走って、零」

确凿的热度渡向掌心,胳膊被拉起,脚步飞离了街面的砖石。

「不跑起来的话可是要赶不及了呢~好期待呀,今夜的聚会,有了魔王大人的莅临,更是蓬荜生辉——」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涉?」飞奔了两条街的青年人终于站停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零忍不住一手撑在暗红的小格墙砖上俯身顺气。这下冷意确是一点没有了,浑身上下都要冒出热汽。

「其实呢,我想零应当也认识他们的。不过呢,」魔术师面不改色心不跳,只一双紫眸眸光闪烁,施施然拉开了嵌珐琅玻璃的铁门,「为了魔王大人有更多能一起约上看戏的朋友,」他打开手臂,光洩出来,「权当是被兔子骗进了兔子洞。」

 

疯帽子的茶会般。有人像被骗来的,有人像从路边捡了捎来的,有人像被撸来的总急着要走又没走;茶桌上飞来飞去的话题听着也像是「我睡觉时总要呼吸」和「我呼吸时总在睡觉」、或者「凡是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和「凡是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我的」*一样,没着没落。

你只要悄悄地对时间说一声,钟表就会一下子转到一点半。
只要你喜欢,你就能把钟表保持在一点半钟。*

有一天零在别邸的书房里翻到那本童话书,他想他小时候给凛月读过;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像一台录播机,书里的句子当年只从眼里流进,嘴巴流出,直到这会儿才第一次流经他的大脑。

拉开窗帘,一个完美的阴天。没有太阳,云灰蒙蒙地积着,多半是要下雨,所以套上了雨靴,披上打蜡的外套,戴上帽子,就不必打伞了。难得白日出门,因为要拜访的精品店们总是天一黑就急着打烊。

其实他很爱给人买礼物,但总也没人可送。这下倒好,一气多出四个。于是每换一个城市,总要留出一天去逛一些街区,新鲜得很。去过六七八次的城市,也恍然脱胎换骨似的在他眼里活了过来,焕发出一种富有生机的容光。一开始只是想着给朋友们带些小件,但事情很快发展到他不得不向路人借问邮局的所在和营业时间,因为两只手真的提不下那些购物纸袋了。

这种时候就会分外想念日日树涉:人固然只有两只手,却能至少分出三十多股头发。他们真的试过!四人围聚在演剧部教室那张单人床边,做手术似的,一人手里捋将一束长发,分出三绺编小辫,一言不发憋着笑,编了整整小半个钟。他们知道涉醒着,涉知道他们知道自己醒着,他们知道涉知道他们知道他醒着,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专业演员敬责地扮演睡美人到最后一刻,直到最后一绺发梢从末子的指尖溜走——或者说,蠕动——在末子的惊叫声中,睡美人抻着懒腰优雅起身,哦,原来不是睡美人,而是美杜莎。

匆匆走去邮局的路上,点起了灯。梧桐絮伴街区建筑窗台飘落的紫藤花瓣在灯下纷飞,宽巷子里艺人摆开板凳琴箱拉起手风琴,一群年轻人围着艺人接成一条龙跳舞,龙很快变得更长。在窗口填写一张一张面单时,零的脑中闪烁着街区的碎片,笔插边立着两排明信片,他于是抽出一张,写了一笔,询问了邮资,挑出一张邮票贴上。

 

第一次寄明信片,对欧洲平邮的时效抱有近乎天真的信任。直到他和他的行李箱都在涉的住所里大剌剌地摊开展平了两礼拜——说真的那屋里要窝下两个近一米八的人确实是勉强了,但人奇怪地有种爱和别人挤在一起的天性不是吗——投屏的光又从墙投回到两人的脸上变幻跳动,窗台传来一阵笃笃笃的脆响。

涉起身,跨过他的脚,去开窗。投影一时间聚在涉的身上,皮肤,长发,一阵油水潋滟般斑斓绚丽。

窗帘掀起一角,阳光旋即漏进来,和扑翅的白鸽一起。零眯起眼,望着贞德在投影前盘旋三圈,降落到茶几上,啄起一颗爆米花。

转过头,瞧见涉的指尖掂着一张纸片。窗帘又落了回去,一明一暗的,他没法马上看清,只听涉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

他懒懒地伸脖子问是什么东西,涉的目光没从纸面上移开,定定地,开口念道:

「在科莫大街闲逛时,感觉无所事事,真想一直过这样普通的生活。」

…………

更正,朔间零也是会尴尬的。

行李箱就在脚边,盖上提起就能走……不,别管行李箱了,直接走吧。现在就走。

「原来零是想和我约会啊~Amazing⛤」

……?

「就这么决定了,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约会吧…!就像当初零把我带走的那样。啊……多么浪漫……玫瑰色的青春!怎么样,零,我们今夜就私奔——」

天花板落下玫瑰雨,朔间零兵荒马乱地捞起校服外套跨着一地狼藉往房门处走,投屏的电影还在空墙上演,贞德自顾自地啄着下一颗爆米花。手已经搭上门把,又放下了。

「好啊,涉。」

你只要悄悄地对时间说一声,钟表就会一下子转到一点半。
只要你喜欢,你就能把钟表保持在一点半钟。

「带我『约会』吧。」

他转过身,看见涉也正笑着,看向他。

 

「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不过有一次我觉得它好像拾起头来,像要开口说话似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晨鸡高声啼了起来,它一听见鸡叫声,就很快地隐去不见了。」*

忠诚的友人向王子陈情,礼堂的回声落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台上密谋的几人围聚在一处,侧后方,庞大的天体缓缓转动。他不知道涉是怎样做到的,明明厚厚涂抹了穠丽的颜料,在暗光的舞台上,却看起来像是真正的月,无色彩,也无光晕,只有坑洼的深影。

「演剧科的兴趣小组都是贫穷的赤脚戏班,他们高喊着『理想啊——』、『创新啊——』,四处奔走,口袋里连一个铜板也没有。」涉一边蹲在舞台上调试「天体」的悬浮效果,一边同他讲,「学生会就算重新给人扶了起来,也只不过是偶像科的学生会。不过古往今来越是远离中央的边陲,越可能开出希望的奇葩不是吗?」

零左耳听进,右耳流出,仿佛学生会长另有其人——不过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另有其人吧,各种意义,嗯,才不是借口。

「要预约礼堂这样的场地,还是得用偶像科社团的名义写申请书才行——顺便一提,」涉拍拍手,站起来,一副轻松完事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演剧部好像突然凑齐了常驻人口——虽然不知道会驻到几时,我趁人够多就打了份报告去学生会,戴眼镜的那位看到我主动交表,倒是非常吃惊的样子呢?」

怎么不吃惊呢。零想。清算僵尸社团的那批文件在犄角旮旯里压藏了一个冬天,大抵这会儿才新翻出来重见天日呢。

「总而言之,如果只能为《哈姆雷特》的舞台增添一件道具——」魔术师扬手,叩出清脆的响指;顷刻间,煌煌如昼。

「『这一个点缀着金黄色的火球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涉高声朗诵,回音升上穹顶,如幽灵一般逡巡,「零觉得呢?是妄语吗,是真相吗?」

「『要是人类不能使您发生兴趣,那么那班戏子们恐怕要自讨一场没趣了。』」*零笑答。这一次换他彬彬有礼弯下腰,伸出手,邀向台上人。

火球熄灭了。一片黑暗里,一只手搭上他的手;白鸽轻身一跃,飞下舞台。

 

全妆彩排顺利结束了,正式一公将在三天后。零简单地发表了感想与建议,不多时便实在抵不住睡意,就着嘁嘁喳喳的讨论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件衣服。胸口口袋里的手机忽闪了一下,又灭了。

茫然地直起身,四下里张望,礼堂还是原来的礼堂,只是哪里都不见人。长长的外套顺势滑落,堆在大腿上。

过了一会,涉带着饮料回来了。从后方高处的礼堂门进来,零先听见脚步声,扭头去看,倒见来人的眼里晃过一瞬讶异,但那稍纵即逝。一瓶冰镇的番茄汁乘着抛物线飞来,拧开时,涉正走来他的身边。

「看零睡得那么香,还以为一会儿要把零一路抱回我家了。」涉捏腔捏调地说道,像一把在试音的小提琴吟吟哦哦。零被自己的古怪联想逗笑,饮下一口番茄汁作掩。

「啊——零在这里悠闲地睡大觉,我都要羡慕你了!」天才大演员、新手大导演忽地变成直往人怀里拱的大鸽子,一大把马尾蓬蓬松松铺了一整张背,零忍笑,手作梳状,轻轻顺着流银般的发丝,指尖一遍遍梳过背脊。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发出,胸腔麻酥酥地震。「要不我还是自己也上台吧……就要一公了,怎么办,零,我好紧张,紧张得胃都疼了——要不我们今晚就私奔吧?」

「好啊。」

「我是说真的……诶?」

准备好的轱辘话碰了奇怪的钉子。鸽子猛抬头,漂亮的脸上糊着一蓬乱搓搓的发,像刚从干草堆里一头挣出来。紫色的眼睛霎了又霎,像第一次见人的野生动物。

半晌。就在零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种目光时,尚来得及随便打个什么哈哈,轻轻掸走那两个音节时,只要他们足够默契,十多秒的空白可以只是两个人一场共时的幻觉,漫长的沉默足以让转瞬的发声忽略不计……紫色的虹膜上,两枚猩红灼烟般的印,一对微微颤动的睫。

涉笑了。

他轻轻地离开零的胸口,如同贞德总是轻灵地振翅跃出他敞开的衣襟。

「既然零都说好了,那我们现在就私奔吧。」

 

怎样才算私奔呢。零把耳朵贴在涉的背上,想。轰鸣的引擎,狂乱的风。心跳声,格外清晰,拥有一条单独的音轨。头盔各自压住黑色的发,银色的发,遗漏在外的碎发在湿重的风里追逐彼此,像风筝的尾。

公路的尽头是海与滩涂,左边是海,右边是海,前面也是海。也许天才的日日树涉是路盲,而他靠在他背后不看路。

腿荡下车座,双脚踩上不那么松软的沙滩。零摘下头盔,吸入一口湿咸的风。亮滢滢的银白恣意翻飞着汇入视野,衬着无月的夜,浓稠的海,像许多流星汇成一簇,连缀成片的彗尾。

「如果零想的话,你的日日树涉可以化身云雀,带你飞越这漫无边际的海…」涉张开双臂,轻快地说。他们渐渐走到海边,真正的海边,薄薄的白色的浪将摸得到他们的鞋袜。

怎样才算私奔呢。是企及一个终焉,还是一个永远正在进行的动作?

他听见涉的笑声。有时候会这样,零对此有意识,但似乎比他意识到的更频繁——涉在身边时,心里的话会溜出嘴边,如一颗气泡从胸腔爬升,总在触达大脑前就先逃逸了这具身体。

「好大的海风,」涉说,「我们来放风筝吧。」

魔术师从黑洞般的校服外套里掏出两叠有厚度的物什。零好奇地观察,涉将它们展平、接骨,厚厚的两小块纸豆腐变成薄薄的两大片纸鸟,倒没有彩绘,只有禽鸟展翅的轮廓。头是头,翅是翅,尾是尾,没有脚;素白的和纸透出薄韧的竹骨与沙滩的颜色。

涉在给风筝穿鱼线,他伸手触摸纸鸢的表面,有涂层的蜡感,不比肉眼所见那样薄如蝉翼和脆弱。「是『太阳』的余料,还剩好多,扔了可惜。」涉说,「所以我试着扎了风筝。」

「真是手巧的家伙。」零由衷地说。

「还没来得及试飞过呢,要是飞不起来可真是要在零面前出大丑了。」轮盘被递到他的手上,放出一截长长的鱼线,荡在沙地上,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涉托起一只纸鸢,单手举在肩膀上面,又高高地举过头顶,愉快地说我们跑起来吧。

さ、走って、零。

 

潮汐拍岸,海风猎猎,两只白色的纸鸟高高地飞入没有星月的夜空,软灰色的浓云之间,时没时现。两人一同仰着头,轮盘上缠绕的线也终于放到尽头。

「要下雨了呢。」涉说。也正是这时,听到了鱼线崩断的声音。錚一声,那么轻,散在风里,像浪卷走一粒细沙。

余下的线垂在零的手心,穿过指缝,细细的,闪闪的,像一根断发。

又是「錚」地一声。他转过头,看到魔术师笑吟吟的眼。他又看向天,翻滚的浓云间,已眺望不见闪烁的白点。

「明天要动身去北美分校,很突然,」零说,「也许十天半个月,快的话,也有可能几天就回来。」

他很少预告行程,更少预估归期,说这话时,喉咙有些发紧。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

涉望住他,那双眸的紫近乎柔软的海。

「我们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他说。

 

-fin-

Notes:

*标题与Summary来自歌曲《暗涌》,林夕词。

 

*「金黄色的火球」与「戏班子自讨没趣」的文段,引自《哈姆雷特》第二幕 第一场

【原文】
哈姆雷特:……让我代你们说明来意,免得你们泄漏了自己的秘密,有负国王、王后的付托。我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什么游乐的事都懒得过问;在这一种抑郁的心境之下,仿佛负载万物的大地,这一座美好的框架,只是一个不毛的荒岬;覆盖众生的穹苍,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一个点缀着金黄色的火球的庄严的屋字,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不,女人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虽然从你的微笑之中,我可以看到你们持有异议。

罗森格兰兹:殿下,我心里并没有这样的思想。

哈姆雷特:那么当我说“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的时候,你为什么笑起来?

罗森格兰兹:我想,殿下,要是人类不能使您发生兴趣,那么那班戏子们恐怕要来自讨一场没趣了;我们在路上追上他们,他们是要到这儿来向您献技的。

是哈姆雷特见过父王的鬼魂得知其冤情后,开始装疯卖傻,面对新王臣下的试探所答的狂妄之语。

 

*「我睡觉时总要呼吸」等与「一点半」文段,引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发疯的茶会〉章

「你只要悄悄地对时间说一声,钟表就会一下子转到一点半。……只要你喜欢,你就能把钟表保持在一点半钟。」是疯帽子说的;

「我睡觉时总要呼吸」、「我呼吸时总在睡觉」和「凡是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凡是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我的」分别是睡鼠和三月兔说的。

 

*「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段,引自《哈姆雷特》 第一幕 第二场

【原文】
哈姆雷特:你们有没有对它说话?
霍拉旭: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不过有一次我觉得它好像拾起头来,像要开口说话似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晨鸡高声啼了起来,它一听见鸡叫声,就很快地隐去不见了。

是霍拉旭与哈姆雷特讲述看见其父王鬼魂之事。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段,引自《哈姆雷特》第五幕 第二场

【原文】
霍拉旭:要是您心里不愿意做一件事,那么就不要做吧。我可以去通知他们不用到这儿来,说您现在不能比赛。
哈姆雷特: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不知道他会留下些什么,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

是欲为父亲和妹妹报仇的雷欧提斯与国王密谋,向哈姆雷特挑唆决斗并使用阴险的手段将其杀死,霍拉旭劝阻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