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03
Words:
13,086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573

佐久早圣臣|痒

Summary:

“爱情是一场瘙痒,他伸手挠我,叫我敏感、大笑,我抬手学着他一般反击,摔进他的怀抱像躺进了纷飞的羽毛。”

“后来他变了,变成一颗随风飘进我眼里的尘土。我揉着眼睛要他离开,他使我流泪又让我生痛。我的眼睛红了。不想要了,快乐不要了疼痛也不要了,我将生活里的所有刺激都封死在棺材里头。”

“我变得平静、麻木,我依然过得很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异性恨文学

 

  *文章如有错漏/捉虫可于私信或评论区友善指出

 

  *感谢收看 祝阅读愉快

 

 

 

  适配BGM:Edan吕爵安《E先生爱人执照》

 

 

 

 

 

  ————

 

 

 

 

 

  “爱的对立面是什么?”

 

  那年高三,某个因为体育老师缺席而改为自习的日子,在我旁边读爱情小说的中岛扭过身对正在填数独的绪方问道。

 

  绪方和我一样向来对情爱之类的话题不抱兴趣,所以即便被指名道姓问及,她仍是连头都没抬,懒懒地拉长着声音回答:“恨吧。”

 

  彼时我正好给后座讲完文法,取回习作簿收回身的一刻刚好和走廊另一头座位上的佐久早圣臣四目相视,我没在他身上多作停留,握着笔的手便重新将墨水戳进纸张里头。

 

  就像此刻捏着烟蒂的手,也径直埋进花槽的瓷砖缝隙,还随意拧了拧,才从不远处的那双漆黑眼眸别开目光。

 

  “才不是呢,爱的对立面啊,是漠不关心。”

 

  我在菊地对眼前的黑发男人予以警戒并且再三问我对方是否我认识的人时表示真的不要紧,顺势请他替我取走饮空的咖啡杯,又麻烦他在到达饭堂后先帮我点一份烧鲭鱼定食。

 

  他叮嘱我让我要是发生什么一定要及时大叫向其他人求救,我摆摆手干笑示意自己知道了,在他走了以后转而向仍然站定在原地的那人解释这位后辈有些敏感,是因为最近医患冲突很多,暴力事件上周六就有一起。

 

  冬日的八点天只是微亮,热咖啡和香烟带来的暖意转瞬即逝,我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绑起马尾而生痛的头皮,在他正欲迈开脚步时煞有介事抬手。

 

  “我轮了一天班还没能洗澡,有什么就站在那里说吧。”

 

  “如你所见,我刚刚也才抽完烟。”

 

  太久没和他面对面交谈,我在挤出笑容和若无其事之间什么都没做成,似笑非笑的表情怪异得很,在他对我的话视若无睹再次靠近时神色就更裂一分。

 

  “佐久早圣臣向来是那种懒理他人眼光一条生路走到黑的非典型怪咖”,这句评价的前半句来自我的个人想法,后半句来自当年班级纪念册中岛写在他照片旁的其中一句话,而她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他有洁癖而话太少。

 

  我对此还多此一举地安慰他这世上各人自有各人的怪法,佐久早不以为然,我知道其他人的话根本就影响不了他。

 

  就像此刻站到距离我只剩下半只手臂远的位置,他一定能嗅见呼吸间来自我嘴里的烟味,这种不符合他习惯的行为,自然就是对我而言他的怪法。

 

  佐久早的性格会细致到在对方表示冷以前便主动递出外套,也会淡漠到双手插袋看抱团的队友在街边抵御寒风,但鉴于难以对前女友的身份不管不顾,他只得在沉默中任眼波相接于晨风。

 

   没低头,最后垂眼的姿态却仿似让步,他把手里的暖宝宝滑进我的外袍口袋,佐久早向来喜欢用能重复使用的充电式暖宝。

 

  “我知道。所以才来的。”

 

  说的是周六那起病患家属的伤人事故。

 

  我又揉了揉头发好笑地别过头,嘴角习惯性地扯出讥讽,想说他有时真是柔软到叫人发指,幸亏这些没能留在球场上的赛局。

 

  “有用吗?”

 

  “还恨我吗?”

 

  佐久早说过我惊讶时总会下意识地挠一下指关节。

 

  我在话音完全在空气中飘散时发现拇指被卡在暖手宝和口袋的布料中间,庆幸自己的手此刻没能被眼前人察觉出端倪之余,还回过神原来我仍记得他随口一说的话。

 

  于是恍然惊觉久未见面他的怪法变着花样般越来越多,他总有办法惊艳到我,像当年走在放学路上的那番告白,一直是我过不去的一道坎。

 

  我从来不认为佐久早哪天会与女生告白的话会想方设法要画面有多浪漫,也未曾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这个场景的女主人公。但无论如何,在那辆载着好几箱花的自行车从我旁边驶过,我数着上头的银莲花有足足满打满算三箩,猝不及防飘进耳里的这句话还是让我意识,他一定想过怎么让时机掐得刚好。

 

  “要交往吗?”

 

  我在漫天的喧哗和响起的自行车铃中依然听清了他到底说了什么,但这不妨碍我在那箩花完全掉到地面上后才施施然收回目光,并且仿佛刚好回过神来一样转而看向他的眼。

 

  欠缺主语的告白终究是叫人难以回答的,我不知道他是否有看出我的伪装,即使有的话我也不在乎。

 

  “我们要交往吗?”

 

  这次彻底听清了,耳边却旋即响起群众替花贩子捡花收拾的欢笑声和吆喝,我盯着他镇定地低垂着的眼,还想起中岛告诉我的那句“男生只有在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才会告白”。

 

  百分之九十九啊,倒也是很足够了,像佐久早圣臣这种凡事都会做足百分百准备而确实大多数事情都不出意料之外的人,留百分之一的不稳定性给我,就很足够。

 

  我并不羞于承认当下故作疑惑又张了张嘴装作正要说话的举动的确有几分想看他紧张的心思,但他云淡风轻的神色委实显得我太幼稚,和他相处时我总像个厌倦长大的孩子。

 

  于是我也收拾好表情,嘴角习惯性扬起歪歪斜斜的古怪弧度,想嚼碎那百分之一的不稳定性,将数学课学过的概率公式吞咽下肚。

 

  “好啊。”

 

  “交往吧。”

 

  我在再次提起脚步而他正欲牵我的手时率先避开,扯着他的衣角调情似地抛了个带着笑意的揶揄目光,他白我一眼,便任我那一路都将他的外套握成起了皱褶的一团球状。

 

  他没说他喜欢我,也没问我爱不爱他。

 

  经过那一地紫蓝色的银莲花瓣时我瞥了一眼,花香萦绕在粗粝狭窄的车行道间,佐久早在我恍惚之际便转身要领着我越过马路,视线接触到他的侧脸时我仿佛被拉进了用景深拍摄的电影慢镜头。

 

  而画面的旁白是“我感到似乎要去枪杀一朵花”*。

 

  我的容貌没姣好到在将自己称作一朵花时能毫不扭捏,对于“爱人如养花”这句话也是真心感到不解。用诸如“养”这种字将自己置放于感情中的低位,好似来自伴侣的浇灌和娇惯只为绽放得更加漂亮。

 

  “可是为什么?”

 

  那日说到最后中岛让我停一停别再背单词,我在她将荧光笔抽出我的指缝时便适时抬起了头。

 

  事实上在刚刚她不怕死且不要脸地喊佐久早问他听见没有以后我就有些心神不宁了,但一心二用向来是我的强项,如果中岛能像我一样擅于观察外界的话,就会发现手中的单词本写有“desperately”的一页已经被我足足呆盯着五分钟。

 

  desperately,副词,指“绝望地”、“拼命地”。

 

  我不解地掀起眼皮的动作一定做得异常冷漠,不然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在我说完这番话后像惯常一样吐槽我不要这么不苟言笑。

 

  “为什么爱人一定要像养花一样?”

 

  “耐心也好包容也好,这些都是亲密关系里面的基本吧,但恰当的比喻有很多,“花”这种漂亮就好只为赏心悦目的物品不适合用来形容爱人吧?”

 

  “更何况将这句话套用到女性身上的次数远比套用到男性身上多吧,被视作是谁养的花,我会觉得很不舒服。”

 

  后续是绪方打着眼色示意中岛类似“你惹她生气了”这样的表达,我在她小心翼翼地探头过来时便摆摆手继续埋头温习。

 

  而即使当下我的视野范围内佐久早他没抬头,音量不大却把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的我,也的确确保他一定能完完整整将我的话听在耳里。

 

   当年分手那一阵子绪方说我是爱不够纯粹恨不够深刻所以才总是痛苦,我对此没异议,但我也向她表示要是太为此担心我就没必要了,毕竟我可是为了考试忙到没时间睡觉,来不及为失恋这种小事失眠。

 

  我的目光流连在他眉上的那两颗痣,看着他面不改色一脸淡然之余隐约还透露着一股无耻,按捺住又想抽一根烟的欲望,我笑得无力又讽刺。

 

  “你还在乎其他人恨不恨你吗圣臣?”

 

  “在乎,所以不要避开我的问题。”

 

  他向来是个执拗又喜爱较劲的人,较劲的对象却总是自身,饶是从小到大同性格南辕北辙的我说得上朝夕相对,也始终很少事无大小非得和我各执一词。

 

  佐久早讲究仔细认真的处事方式几乎体现在他生活的各个方面,像有在意的问题便要寻根究底,对熄灭的关系未曾甘心便致力于旧情复炽,完美主义应用在他在乎的人和事,他人的爱恨喜恶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说到底在许多事上他不坚持要和我计较,都是因为我和他关注的细节并不一致;而抛开我们往昔的旧情不说,他对我就事物的看法也并不总是同意。

 

  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我没必要非得对他的提问如实回答;要和佐久早作对有很多办法,如果是往常的话,我就会毫不犹豫就他的问题给出肯定答案。

 

  我坚信即便事到如今得知我依然像以前一样恨他对他也构不成多大伤害,喜欢一年半载便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的他最擅长给我找不痛快,我时常认为青梅竹马的身份还是给他带来太多便利。

 

  对于我在当年那场争吵以后终于撕破脸皮总朝他恶言相向这一点他可谓已经习以为常,我从不质疑很少自讨没趣的佐久早三番四次出现在我面前,除了来确认我仍然生存好向我的父母交代之余他对我的确关怀备至。

 

  我并不怀疑他依然喜欢我,我也不否认我至今仍爱他。

 

  这件浅显的事实自然也不只有我心知肚明,但相比直接从我口中问出爱意明细,借助一些别的什么旁敲侧击还是更加有效。

 

  佐久早圣臣当然擅长拿捏我,从以前第一次闹分手没成功时绪方就吐槽治得了我的居然是个情感线短路的冷白皮人机。我为此笑得人仰马翻之余当晚就将他的备注改成“冷白皮人机”,但与此同时我也告诉她机器人最出众的就是分析以及学习的能力。

 

  我自小便是个科技白痴,电脑或手机用到最新版本也学不会大多数内置的繁复功能,长年累月学习人体构造没能叫我明白更多情绪或感情构成,我是个只懂理论空口白话的虚有其表者。

 

  佐久早对于情感的掌握和诠释能力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远超于我了,像刚刚和菊地那番谈心即便他没听个完全,“爱恨是一体两面”这句回答也依然是落地有声。

 

  我又抽了根烟,挑衅似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根,如愿从他皱起的眉头为自己找了点乐子,却忽然想起今天以前他确实没见过我抽烟。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你分手之后。”

 

  “怎么样,有成功感吗?”

 

  我坦然且灿烂地笑,从他的表情中捡取到一些类似姐姐当时说我“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的解读,比之于她又多几分懊悔抑或内疚,但事实上我更倾向相信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想象。

 

  我也同样不是没在哪天中岛说她看了佐久早的比赛绪方又告诉我反正同学会他也不来而劝我出席时思考过,让圣臣得知当上了医生的我学会了抽烟,他到底会是一番什么反应。

 

  但总之无论如何,我还没傻到觉得他这张嘴能说出什么让人充分感受到担心的动听话,并视如此幻想的自己还是轮班填不够满以至于脑袋太闲。

 

  生活和情人啊,都是经不起细想和探索的。

 

  “……”

 

  “少抽点吧。”

 

  “恨的。”

 

  杀他一个猝不及防这件事无论何时都能让我获得无上成就感且叫人心情好欢,我盯着他变了味的表情眯眼轻笑,忽然觉得让他知道爱不爱恨不恨的也没什么所谓了。

 

  从当初我们没互道心意却顺理成章走到一起时,我就该懂得这段感情没一点青春电影里像样的美好与浪漫,多的是通俗剧里泛滥烂俗的情绪化对白。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欠缺滤镜和色彩的美学加持,朽坏的一面就只会叫人两看生厌。

 

   “当然是恨的,圣臣。”

 

  “你刚刚那句话的语气和我妈一模一样。”

 

  交往时不明不白,分手的理由却很简单,和佐久早吵过的那场架没有之一,依然是抛开与我父母的争执不提我吵过最凶的一场架。

 

  我的脾气并不算好,佐久早在大多数人眼中也不好相处,但神奇的是在交往以前从八岁到十八岁的这段时间,我们几乎没吵过架。

 

  我常常认为是那些青涩又懵懂的时间叫我们对彼此有了太多误解。自以为对对方足够熟悉,又在年少无知里确信对爱已经无师自通,眼里只容得下爱人叫大脑坚称我们全世界第一合适,殊不知没过一点蜜月期两人就貌合神离。

 

  佐久早的交往邀请发生于我们高三的秋天,我在欣然答应以后表示交往是一回事,但坐实这个结果得等到顺利考上大学以后。他当时只嗯了声表示同意,我知道他也得倾尽全部心力将精神投放到春高。

 

  但鉴于佐久早圣臣无论如何不可能让自己的表现遭受外物影响,谈恋爱也好不谈恋爱也罢,会因为执行“交往”这个结果而被干预得寝食难安的人,由始至终都只有我。

 

  “但佐久早君情绪那么稳定,他是个理性的人吧?”

 

  绪方在知道我们决定“延期恋爱”时展现出他人对我们两人的关系常有的不解,我摆摆手,凑近她耳边时刚好对上中岛不满我们私下讲悄悄话的一记眼刀。

 

  我就想起那日他来还试题本,我靠着抱枕仰躺在床边试图为自己滴眼药水时,他一手就摁灭我响了两下的手机,并俯身接过我手上的药水瓶撑在我脸旁开口。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佐久早是个很细致的人,观察入微之余严谨细心,包括他扶着我的脸颊为我滴眼药水的动作,都温柔到叫人恍神。

 

  这样的人,会察觉到这种事情无可厚非。

 

  我在液体滑落眼球的几秒间缓慢加载他的话语,并且也会好奇发现这件事的佐久早到底会作何反应,以至于到我适应完毕再睁开眼再对上他的目光准备回答时,沉默已经招摇过市足足好几十秒。

 

  彼时他正盯着我一言不发,随时随地做好抓包准备是多年来他与我的相处秘籍,如果不是习以为常的话,我大概也会以为他正要兴师问罪。

 

  “知道。”

 

  他没有应答,默不作声却紧盯着不放的意思是认为我仍有延伸发展的空间,我常常认为在这种时候他和我妈妈的性格简直如出一辙,非要让我径自将一切如实招来这点永远屡试不爽。

 

  我已经相当习惯这种交流方式了,但这不妨碍我在意会如果我不开口他就不打算为我接续滴眼药水后还是有了一瞬间的不耐烦,我因为抢药水瓶不果而选择撑起身正视他。

 

  “你也不会随便把哪位女生暗恋你的事情胡乱说出去,那么为什么认为我就会这么做?”

 

  “不一样,她作为你的好朋友暗恋你,和你说的情况怎么一样?”

 

  “那就更不可能说出去了,圣臣,何况你怎么知道身边的同性好友或者男子排球部里就没有暗恋你的人?”

 

  我好笑地嘲讽他,对他少有九曲十八弯的说法感到相当新奇,他却好脾气地垂下眼,轻按我的肩头示意我再次躺下。

 

  柔软的佐久早并不常见,但对认识了十年的我而言总归不是稀奇的事,我抿着嘴拨开他的手,躺下来时只能透过不去看他表达不满。

 

  “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他藉扶住我下巴的动作重新与我对视。

 

  “毕竟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对他嗤之以鼻。

 

  “是吗?”他俯身试图为我的右眼滴下药水。“那就更没道理让其他人抓你的错处了。”

 

  清凉的药水滑进眼眶,我在条件反射下闭上眼睛,他的手改而捏捏我的耳垂,上面是初中时我瞒着家人去打的耳洞。

 

   关于我家的事佐久早一清二楚,像我那个掌控欲十足的妈妈,我那一家子当不上医生也考上了名牌大学医学院的亲戚和家人,以及当年那句轻飘飘地砸在我身上、被我此后都当作人生信条一样的“考不上就去死”这句话,他大多作为旁观者或知情人一般参与在其中。

 

  他的温柔并不浅显,但在关乎我家的事情上我总是有办法敏感到抓住一切细枝末节,事实上他的话也很好听懂,我脸色相当难看地盯着他。

 

  像此刻抓住我静音的手机扬起来电显示上“中岛”二字的他,一定也记得我妈口中“同性恋都是神经病”那句话。

 

  “你明知道我只把她当朋友。”我气笑出声。

 

  “只有我知道没用,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她找到机会伤害你。”佐久早一脸平静。

 

  “我被她伤害得还不够多吗?”我自嘲反问,印象中他最讨厌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只是沉默着花了好几秒盯着我,伸手搔乱我的头发时像只为了博取主人关注而踩上键盘的猫,说话一刻手刚好拂过我的睫毛,我看不见他的眼眸。

 

  “那就当是我的私心好了。是我在担心。”

 

  我常常吐槽佐久早他凡事计较分明,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在表达情感时却总是迂回晦涩,也告诉他其实他的话并不含糊,弱化某些字词的表述只会让他向“闷骚沉郁男”的印象更加靠拢。

 

  像将我的角色去除掉的一句“还恨我吗”,再三补上主语也只是变成“我们要交往吗”的告白,以及将语气和陈述都刻意淡化的“我在担心”,他弱化重要他人**的举动在我看来依然好懂。

 

  自小难与家人共享日常情感的人是这样的,话语间将自己对对方的感情削弱到最低,同样又习惯性不愿承认某些人的回应对自己而言的确拥有难以忽视的重要性,好似预先做好心理准备,就真的能与伤痛擦肩而过。

 

  难与家人分享心情的人也不止他,我和佐久早却活成了背道而驰的两个模样;他惯常将对世界的期待减到最低,我却像只失聪的鲸鱼般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回音。

 

  回到最初由始至终伤害我的并不是她,他口中的“她”也不是中岛,而事实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两个迥异个体,都有同频共振的巧妙方法。

 

  所以他的话并不难听懂,擅长说话真假参半的人能被贴上的标签太多,“闷骚”之外大抵还有“傲娇”,要参透他的心思从来就不困难。

 

  像担心是真的私心也是真的,吃我的同性朋友的醋也很像是他能干出的事,能够肆无忌惮地进行亲密接触,这一点在他眼中就够不好受。

 

  那天避开中岛的目光与绪方的那句耳语我从来没再对任何人讲,但自他对自己的严格标准和充分透彻的自知之明,就可见这句话的道理他本人清楚到再想掩盖不过。

 

  “是吧,圣臣是个理性的人,但他终究也只是个人罢了。”

 

  佐久早深得我妈的欢心,时常嫌自己的小女儿不够争气又有对比他在她眼中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深谙这件事的他深知这场恋爱不可能遭到反对,便做到宣示主权之余还能在她面前为我挡去不必要的疑虑。

 

  我早就明白成绩再好奖项再多我在妈妈心目中还是永远比不上他,在欠缺家人督促的情况下依然做到高度自律是佐久早的本事,和我这种日夜唠叨仍旧喜欢浑水摸鱼的人不可相提并论。

 

  至此,包括他本人在内,所有人都知道我一直嫉妒他。

 

  他对于我这种矛盾至极又复杂难解的感情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几乎不曾与家人起正面冲突的他很难理解我对家人的鞭策何以抵触,这些在他看来都只是爱的万千种表达方式之一。

 

  然后我就本能地扬起那种凉飕飕又古怪的笑,表情介乎讥讽和寒心之间提醒他——是“之一”,不是“唯一”。

 

  我的苦难已经足够叫人烦恼,我没兴趣也没心思去理解“圣臣他自小缺乏照料渴望看管和关心也很正常”这一点,有些事是只他一人的课题,我为门前雪早已心力交瘁。

 

  而这件事圣臣他不懂。

 

  大四那年为了应付进入临床实习的统一考试我从很早的时候便过起了除了上课时间以外都泡在图书馆的生活,假日朝九晚九复习也是常有的事,本来就不频繁的约会自那年春天起就更是少得可怜。

 

  也是从那时开始妈妈对我将来要选什么科系又对毕业后的国家资格试操起了心,我本来就不常回家,在她的唠叨变本加厉下更是借学业繁重的藉口久久才回家一次,佐久早对此也表示他并不支持。

 

  “毕竟你从来就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这是大三那年我在半年内第三次发起高烧时他的原话,与此同时还淡淡地皱着眉。“你这样要怎么当好医生?”

 

   当时我心想这句话可真难听,没那种意思却愣是让我听出了妈妈的语气,我再看一眼他的表情,再有气无力都要撑起笑反驳他一句“这就叫医者不自医”。

 

  佐久早的大学和东大离得很远,在我不回家的日子我们基本很少见面,即使是暑假时我也做好了待在宿舍的打算,因此难得回家的一趟我也告诉了他问他要不要出来约会。

 

  圣臣不吃夜宵,让他陪我吃过甜点一起散散步再回家接着翌日返校是原先订好的完美计划,但在自二楼下来收拾好参考书整理好包袋她还在啰啰嗦嗦念叨我欠缺视野不懂得思考未来时,我便意识今晚无论如何我都非得回宿舍不可。

 

  我开始改而从书柜挑出更多近两个月可能要用到的书本和试题簿避免总是需要回来,并在她第二次指责我“真是吃不了苦”后忍不住开口。

 

  “我怎么就吃不了苦了?我要是吃不了苦我能在这个家长到这么大吗?”

 

  “你一直在讲研修时期的事情有什么用?我连实习考试都还没考,你现在就讲起码两年后的事意义在哪里?”

 

  “吃苦?你长到这么大了爸爸妈妈哪让你吃过苦?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们没给过你?”

 

  “妈妈只是想你当个有实力的医生啊,急诊科辛苦是辛苦些,但学的东西多也能累积经验,免得像你爸那样天天在麻醉科游手好闲……”

 

  我冷笑一声,都懒得说她“你是看不惯他和助理眉来眼去找茬发泄而已吧”,加快翻找书柜的速度,思忖怎么让她闭嘴时嘴巴却本能地说出更狠毒的话。

 

  “要是你很闲的话也去找个男人玩玩不就好了吗?天天来管这管那没用啊,我干什么有没有实力他不都是那种德行吗?”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管不住自己丈夫就跑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以为你还是几岁的小孩给娃娃穿什么她都得对你唯命是从吗?”

 

  我时常对将电影里末日爆炸或角色惊声尖叫的部分设置成静音这一举动感到相当困惑,要为画面和音效制造强烈对比的感觉尚且能理解,如果是为了避免吓到观众,我认为可谓相当没必要。

 

  但此刻我被妈妈的举动一点就通。

 

  脑袋像分针,五感像秒针,嘴巴和耳朵在这场注定两败俱伤的赛事中先拔头筹,以至于我在被妈妈的尖叫吓得回过神来时才反应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她又如何被我刺激得几乎疯掉。

 

  那本足足有四百多页关于神经科学临床案例的硬皮参考书砸到我的拖鞋时我刚好脱下它一缩,她贴了珍珠的美甲陷进我的手臂里甚至像掐住了我的气管,我吃痛想挣脱她却还是被她声量过大所致的耳鸣惹得恍惚。

 

  “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啊?!”

 

  “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你现在考上医生长翅膀了就觉得我讲的话都是耳边风了吗?你和你爸爸一样不把我放眼内了是不是?”

 

  “读个书考个试怎么就辛苦得脾气这么大了?爸爸妈妈你姐姐谁还不是那样过来的?如果不是怀了你妈妈现在还——”

 

  “你他妈到底有完没完?!”

 

  我在接连爆发的争吵中选择将电影暂停。

 

  思绪像卷被我扯乱的老式录音卡带,我在懒得修复又不愿它发出杂音之下匆匆将它撕烂扔进火炉,她此刻愕然的嗫喏是被风吹起的灰烬,四处乱窜再飘下来时叫我蒙了一身尘埃。

 

  我坚信这些拂动的粉尘里一定还掺杂着妈妈的骨灰,毕竟我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想她要是死掉就好了。

 

  “这些话你讲出来有什么用?想让我觉得你很伟大?想我同情你可怜你去求他安分点别再在外面勾三搭四?”

 

  “我现在是求着你要出生了?你算什么来自命不凡还想用你那些所谓的牺牲要我感激报答?”

 

  “你不会真的傻到以为我考好了出色了他就会对你回心转意吧?”

 

  佐久早也说过我说话很伤人。

 

  第一次闹分手的时候他也是像妈妈这样,一声不吭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发疯,只是相比妈妈眼里的荒唐他看我的眼神好心疼,我在触及他柔软的那些部分便迅速被瓦解安抚。

 

  但他还是告诉我,对我说这样说话真的很伤人,有什么希望我慢慢讲,他也会痛。

 

  他很少和我起争执,喜欢当下就将问题沟通解决的人只有在讲不通时才会真的冷战,大多数事情对他而言都有其解法,在干脆利落决定放弃对方以前他多的是耐心按图索骥。

 

  佐久早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认为冷战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意义的事,无法解决问题算一回事,这种时候对立的就更不应该是“我”和“他”,而是“我们”和“难关”。

 

  于是此刻,在难以忍受这股叫我气管紧绷的沉默夺门而出却与正踏上楼梯的他撞了个兵荒马乱的对视时,我毅然别开眼在和他擦身而过的一刻抓住他的手腕大步落荒而逃。

 

  我确信自己几乎不必说些什么他都能从眼前已知的事物中探寻他想要的信息,像“我们去往的方向不是说好的甜点店的路”或者“我带上了参考书我今晚不在家留宿”这些事,他其实都一目了然。

 

  佐久早叹了口气,在我因为离家渐远而放缓脚步准备松手的一刻率先接过背包,他挣开我的手改而和我十指紧扣,我满脑子都只想扯开话题提醒他“我现在手心里都是汗”。

 

  “我送你回去。”

 

  东京的夏天很闷,晚上的风也并不凉快,更别提前往公车站以及等车的一路有多热和有多少蚊子,但我还没开口他的侧脸就透露着一股“决心已下不容再议”的态度,叫我怎么都没办法与他争持。

 

  我实在是没一点和他聊天的心情,想着要和他解释也不知从何开口,一味低着头盯着脚步任由他带着我走,正当我以为这段路都会被沉默填满时他松了手摸了摸我的发后。

 

  “……”

 

  我忽然觉得当时没有因为丢脸不辞而别反而抓着他同我走真是一件好事,难得一次尝试相信他会在这种事情上与我站边,我顿时对自己赌他会偏心感到庆幸。

 

  “……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我不吃甜品,出来只是为了见你。”

 

  “那也一样……让你改变计划,抱歉。”

 

  佐久早摇摇头,重新牵住我的手以前指尖在我的手腕上逗留了一下,似乎还带有安抚意味般轻轻摩挲。“反正目的达到了。”

 

  他又和我说我的背包很重,带了很多参考书回去吧,又例行公事一样拧着眉问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脸颊陷进去之余手腕光握一下都能感觉出细了。

 

  感到窝心的同时我不厌其烦地解释医生命就是劳碌命,我们那栋宿舍每晚都灯火通明,吃不下睡不好对医学生来说终究是小事;他便摆出一副不同意的脸指其他人不会照顾自己不意味着我也要按照其是,不好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互相仿效,健康对医生而言也很重要。

 

  我自顾自忽略掉他后面那些我应该多吃些什么肉又应该多吸收些什么营养素的运动选手式唠叨,思绪定格在那句“不好的事情就不应该互相仿效”,恍神的一刹那脑袋突然闪过些什么不祥预感。

 

  好与不好,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很主观吗?

 

  “痛吗?”

 

  回过神时已经站到了车站对面的马路,我因为他再次开口而低头才意识他说的是我手上的指痕。我淡然地摇摇头,将目光调到在面前驶过的车流。

 

  “没什么感觉。”

 

  太久没和圣臣倾诉关于我的烦恼了,尤其是和妈妈之间这种“非一日之寒”的困境就更令我霎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我草草地回答,视线在信号灯上红色的人形图案上落脚。

 

  啊,当初好像是谁说过的来着,在夏威夷还是哪个地区的传说中,在日落时能够亲眼看见绿光的话,好像就能获得幸福吧。

 

  “阿姨心情很差吧。”

 

  信号灯在他话音刚落便换成了绿灯,我一瞬间还没能马上回神,大脑在这句话传进耳里时短暂宕机,哪怕连眼睛都比它率先反应。

 

  已经迈出脚步的佐久早见我呆立不动回头看我,相扣的手突兀地悬在半空,我没使上什么力,在他没透露出多少心情起伏的眼神中任由它径自垂落。

 

  然后一刹那,这么多天读到半夜又清晨早起的疲劳忽然袭来,好像有些什么在大力锤打我的大脑叫它哐当作响,气管被他的视线捆成一团勒得胸闷,令我感到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先比他露出困惑的神色。

 

  太突兀了,这句话在他口中被吐出的时间点,我感觉自己像被他的话喷了一脸唾液一样。

 

  “那么我呢?”

 

  奔跑的人形绿灯跳回到红灯,佐久早收回步伐站到我的面前,叫人难以信服又真心的一点是截至这个瞬间为止,我甚至都没为自己的话赋予太多意义。

 

  单纯只是不解罢了,脱离“我”的主观感觉代入他的角度尝试理解自己,我在尽力想象此时此刻他到底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

 

  “那么我呢?”我茫然接下他的视线。“我的心情不差吗?”

 

  “……等一下。”

 

  “嗯,那么现在,圣臣又是因为什么皱眉?”

 

  我在眼前的车流重新变得频密的一刻拉着他的衣袖将他扯进来,大概是有些什么尘土被扬起飘进我的眼里,我揉了揉眼睛以后抬起头看他。

 

  佐久早为数不多如临大敌的表情始终惹得我莫名想要发笑,毕竟那个瞬间我既没想哭也没想要先用眼泪博取同情,我只是单纯因为眼睛进尘而觉得痒罢了。就像我的心头一样。

 

  “为什么皱眉?”

 

  “是因为想到我的说话认为我曲解了你的意思所以皱眉吗?”

 

  “还是因为觉得我的话就像无理取闹像在发脾气一样感到困扰才这样?”

 

  我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脑海里一直回放当初他那句“你的话真的很伤人”,企图避免之心里却相当割裂地承认自己此刻开始逐渐涌上火气。来来回回与他目光相接的十来秒间逐渐收紧手心,我在胸口挖了一个洞试图把所有恶意埋藏在内将我的灵魂蚕食。

 

  我从来不曾认为自己擅长吵架,事到如今因为语调很平也几乎没说出什么过分字眼,我还是不意识自己其实正将一切推往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始终认为——言语,带着承载思想的本质,在说出口的瞬间往往带着偏见和意志。为此我总会对他人的说话咬文嚼字,甚至连佐久早本人当初也曾问我到底怎么会这么擅长理解文学经典。

 

  而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将我过去所骄傲的这件事情化为刺伤我的利器。

 

  “为什么这么说话,你觉得我的话有其他意思?”

 

  “难道不是吗?我就站在你面前,为什么要提起她?”

 

  他眉头的皱褶像秋日里枯叶上的裂痕,紧紧密密地堆在一起,好似只要我用力一捏一挤,就会在我面前四分五裂碎得彻底。

 

  佐久早在听毕此话后便放任自己和我一同将交通灯的提示音当作背景音乐,因为曾被我说“约会还戴口罩的话见面有什么意思”,此刻少了口罩的遮掩他脸上的不快相当直观。

 

  “我的话就是字面意思,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别的想法。”

 

  “我不知道,为什么指望我确信你所说的一切都带着善意?”

 

  我这句话大抵是真的惹怒了他,眉头间的皱褶将他的眼皮砸了下去,他垂着眼睛看我,单论语气表情的话他显得比我更加生气。

 

  “你觉得我指责你?对自己的女朋友?”

 

  “我怎么知道?毕竟没人规定男女朋友之间就非得帮对方说话吧?”

 

  “圣臣不是最擅长帮理不帮亲了吗,为什么反而觉得我会自信到无论如何都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他一愣,放松又紧蹙的眉让我读出了几分不可理喻的意思,我开始无法分清手心里的汗到底是出于炎热还是恼怒。

 

  “我还没知道始末,为什么假定我一定认为道理不在你这边?”

 

  “因为事实就是你每次都这样!”我再也隐忍不住提高声量对他高呼。“事实就是我和妈妈每次吵架你都总是觉得她为我好!”

 

  小学六年级那年答应来我家长日的妈妈因为姐姐摔断了腿临时爽约,在等佐久早妈妈结束会面顺道领我回家时,陪我去小卖部买冰淇淋的圣臣对我说的是“因为姐姐出意外的话也没办法”。

 

  初二那年我因为雨伞被同学顺走淋雨回家而生病挨骂,带着整理好的笔记来看我的他听我诉苦,苦口婆心地告诉我的是“阿姨也会担心你吧”。

 

  高三那年我为了志愿表和妈妈冷战了三个礼拜,最终还是无一例外填上医科本科的同时我只是想拥有选择偏好的大学的自由,放学回家牵着我走了一路的圣臣听我吐苦水吐了一路,分别前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他提醒我“不考到最好你不会不甘心就好”。

 

  哪怕是早些第一次闹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是选一次期末考的课题在他说出“严格来说阿姨的建议也没错”这句话时我就反驳他“能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你到底懂些什么”,他作为一个自由又有天赋的努力家从来就不明白我。

 

  佐久早圣臣能够理解世界上大部分发生的事,唯独和我感同身受这一点他好像总是不愿意,只要找到道理疏通脉络,我的感受对他而言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你就非得要提起以前的事吗?在解决了它们以后?”他彻底沉下脸色。

 

  “那是你觉得的,解决了就不会对关系造成影响了吗?解决了它们就不会伤害到我了吗?”

 

  “你以为我是根据什么参照你的态度的?还不是那些事情全都在告诉我你不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由始至终都没想不站在你身边,我只是不想你和阿姨的关系闹得太僵。”

 

  “被你带着恶意解读,我也会很难受。”

 

  “我带着恶意解读?”我气笑出声,甩了甩头发时瞥见交通灯不知道第几次再次变为红灯,我权当是上天的暗示。

 

  “佐久早圣臣,你懂些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妈就是没那么爱我啊?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人一样吗?”

 

  “你觉得他们忙工作忙生计忽略你都没关系,因为他们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都能理解能接受。”

 

  “那我呢,我就非得和你一样理解他们处处干涉我就是为我好,非得体谅他们每次严厉要求我都只是想我出人头地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有些人所谓的想自己的孩子好最终都只是为了服务自己啊?”

 

  圣臣在小时候总是羡慕我,我一直知道。

 

  身边即使有古森又有我“父母”的分量却总归是不一样的,上学放学结伴同行不代表他就能轻易克服那些孤独,再擅长独自一人,当时的圣臣始终是个八岁的孩子。

 

  我不想批评他对他人的痛苦想象太少又无法切身处地地代入感受,换位思考本来就是人与人之间为了减少冲突而衍生的伪命题,从未经历过他人的处境就根本不可能对其感同身受。

 

  我嫉妒佐久早他没人看管总能随心所欲,这件事我没说过,但我知道他一直清楚。

 

  他眉间的皱褶在这段期间意外地变少了,我想起上次闹分手的时候也像这样,他像个被社会完好接纳的大人一样,任由我歇斯底里对他过往的种种冷嘲热讽,一双冷淡又不掺怜悯的眼珠永远读不懂我想要什么。

 

  我时常想他要是抛开他的原则对我多一点同情就好了,起码如此他或许就愿意用我憧憬的方式给我分一点他的偏爱。

 

  “想我好想我对妈妈好想我和你也好,你对我有那么、那么多‘好’的期待——”

 

  “佐久早圣臣,你的爱怎么那么刻薄啊?”

 

  刚好绿灯,将这句话掷到他的脸上后我便匆匆落荒而逃。我在心底暗自埋怨当初是谁恶作剧让我期待看见绿光就能获得幸福,但好半响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强人所难。

 

  毕竟这里不是夏威夷此刻也不是日落,我们没有携手越过马路,奇迹也不造访信号灯的绿光。

 

  现实就是这样,梦想和浪漫无法取近似值,将传说约至最简只会扑得一池幻影,我作为假冒的高材生滥竽充数活了二十多年,自然一眼就能辨认成人世界里鱼目混珠的虚构童话。

 

  闹分手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即使没有言明我权当这次离别便是分手,佐久早也相当有默契地没有再联络我,我暗自嘲讽再擅长再喜欢解决问题的人终有找不到解法的一天。

 

  后来我们就变得越来越少见面了,我为了一纸毕业证书和考不完的资格试依然死命学习,他在大阪东京两地跑的同时还要到全国各地参加V联赛和各种球队活动。

 

  连电视都鲜有时间看的我自然不会知道MSBY赢了哪几场比赛佐久早圣臣什么时候又会回来东京,每隔一段日子就在我面前出现的他大有一种刷脸来恶心我的态度,毕竟就我认识的他而言对前任死缠烂打从来不是什么和他扯得上关系的事。

 

  我又抽完了一根烟,将烟蒂埋进花槽瓷砖掐灭的举动没有如意料中得到佐久早圣臣的鄙夷,我权当这是我的话术奏效了的结果——

 

  哪有什么因为失恋而染上烟瘾的自甘堕落,我天生反骨又顽劣成性,某天心血来潮想借抽烟减压都能顺水推舟要他来背锅,赌的就是他无法对我坐视不理,良心会叫他不好过。

 

  说到底毕竟我也没说谎,开始抽烟的时间线确实是在分手之后,只是他从来不能算作我染上烟瘾的由头。我时常认为对不善言辞的佐久早玩文字游戏还是太简单了,所以我的冥顽和挣扎他都不懂。

 

  风有些大了,天色比方才亮了一点,我抽抽鼻子满心想象着我那份肉质鲜嫩光泽金黄的烤鲭鱼定食,从谈话间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的手机就能得知它一定正等我等得焦头烂额。

 

  “还有话要说吗?没话走了。”

 

  我走近他学他一样将暖宝宝直接滑进他的羽绒口袋,无视余光瞥到他蹙起的眉头,我在内心腹诽一句“由始至终就没人要求你要担心要来看我”,转身时却意外地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刚刚捏过烟的手多少一定沾有味道,我荒唐地回头看着他的动作,隔着衣料我都能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别拿我和她相比,你要说我也没那么爱你吗?”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有精力思考这个问题我至于现在混成这样吗?”

 

  我一直觉得这些年我还是活得太痛苦了,一副心思全扎学习和工作里头毁掉了我灵魂里的太多美好,我偏执、蛮横,因为压力而应激像总是提着一把无形的刀,捅进他人的身体里时也会把我的内脏连根带走。

 

  我甚至没经细想,回嘴时带着一股久未释放又不知从何而生的攻击性,久违又本能到仿佛返老还童,偏偏我是那么的努力才能一直往前走。

 

  “你还有资格谈爱人吗佐久早,这句话说出来你都不觉得可笑的吗?”

 

  “怎么不算能和她比?妈妈不懂得我不懂怎么当好妈妈,你难道就很懂怎么当个好男朋友懂情情爱爱的吗?”

 

  我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话有多难听又有多条件反射,惹怒他从不算我的本意,惟长年累月的怨怼之下我但凡找到缺口都会死命抓住他一把子将恶意倾倒。

 

  我在他那双乌云密布的眼清晰看到导致天阴的罪魁祸首,我从小不挂晴天娃娃不信上帝神佛,钟爱下雨的我却始终对这种没休止的潮湿由衷感到厌倦。

 

  他的嘴张张合合,我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快步往室内走时心想果然最亲密的人最懂得刀要往哪里捅,佐久早最后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都被我坏心眼地当作表演——

 

  “那么你呢,你学会怎么爱人了吗?”

 

  “考上医生的你多刻苦多聪明,成绩那么好分数那么高,你岂不是很擅长爱人?”

 

  “这么多年了,你就敢说你是个合格的女朋友了吗?”

 

  看,阴霾密布的是他眼睛,下起滂沱大雨的却永远是我的心。

 

  于是又想起那年春天在某个梅雨天的放学日吧,走出地下行人隧道正要撑开伞时他站在原地没动,我因为困惑而转过头便看见他隔着纸巾将黏在落地窗上的蜗牛取下来放回花槽中。

 

  “圣臣?”

 

  他在听见我的声音后便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接过雨伞,一副淡然的面色看我一眼,罕有做出这种举动的他那天大概是心情很好。他告诉我牠应该要待在草丛,跑到不属于牠的地方会很危险。

 

  我没说话,趁着他撑起伞迈开步伐的几秒间将牠重新放回落地窗上,再三确保牠不会掉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小碎步跑到他身边时被他用一种“你又和我作对”的目光白了一眼。

 

  我幼稚、无知,凡事都喜欢以感觉为先,我没问他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辛辛苦苦才爬到那个位置,你一个随手的“好心”举动便会叫牠为看一场风景而付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因为我就是那只蜗牛。

 

 

 

 

 

  【完】

 

Notes:

*摘录自《悲惨世界》。

 

**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s):指对一个人的生活或福祉极具重要性的人物,来源自美国心理学家哈利·苏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