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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希腊.予你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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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推开虚掩的门时,紫发的少年正盯着窗外发呆。地中海的风吹动石砌拱门的薄纱,透着银色的光。露台的阳光甚好,波光粼粼的海面泛着静谧,海蓝与钴蓝交织,反射似乎有些刺眼。

亚特兰的品位一直不错,靠海的灰色复古建筑内是开放的房间结构,浅色的木质框架在墙上不只是装饰,在棉麻绳的分隔中划成置物架。单调的生活用品整齐地摆放着,房间的主人大概并不经常使用他们。家具也很单调,麻布的坐垫如同新的一般,甚至没有褶皱。白色陶罐里种着深绿色的绿植,埃及想到门口那两棵较小的棕榈树苗——原来还有更小的品种。

黑胡桃木的门关上了,金属卡槽闭上的声音让埃及意识到自己早已踏入了这个房间,甚至打量了布局良久。紫发的少年视线不曾移动,埃及正想着如何开口,那少年在风停止撩拨窗帘的间隙里发话了:

“亚特兰说今天会有委托,我原本以为会是他来。”

“他今天有事,让我过来告诉你。”

埃及靠着墙双手抱胸,重新审视起面前一动不动的少年。

他知道面前的人叫希腊,是个画家。当然这也不难从他面前的柳木画架,地上的颜料箱和打了半桶水的水桶中提取信息。亚特兰说这个人是天才,可以分毫不差地默写出世界名画,甚至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似乎这个人还对雕刻也得心应手,埃及不止一次看到过亚特兰视若珍宝的雕像,估计也出自面前这人之手。

完全看不出来这人的年龄,看起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真让人唏嘘不已。

然而希腊不知为何,并没有什么显赫名声。亚特兰家是名门望族,圈养几个专门为他作画的画师也并不没有可能。埃及正要多想,少年又开口了:

“那么送信的赫尔墨斯先生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不需要有人陪同作画。”

“我叫埃及。亚特兰很担心你,所以今天我的工作也是留在这里看着你。”

埃及察觉到希腊的头明显动了动,猩红色无光的眼神看向他,埃及感觉内心一震。

幸而那个人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又重新看向露台外的景色。埃及注视着少年,说道:

“中午的光很伤眼睛,少看一些比较好。”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的。我一直盯着窗外发呆,只是碰巧今天是晴天罢了。”

“那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希腊闭上眼摇摇头:“我没有想过。”

埃及皱了皱眉,将视线转向希腊面前的画布。

那是有着漂亮纹理的雪白的布,不必触碰就可以看出来,作为画布来讲那一定价值不菲。就连希腊身旁的矿石颜料与植物,画笔、研钵与装液体的瓶子,无一不是昂贵之至。

但它们有共同的特点,和整个房间如出一辙的

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埃及第一次在希腊脸上看到另一种神情,略带迷茫的眼神。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埃及猎神直勾勾盯着空白画布的视线,只是垂下头:

“我很久没有画新的东西了。”

 

“我可能缺少了点什么,在我的内心里,那是我无法作画的理由之一。”

埃及猎神眸色暗了暗,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表现着脆弱的少年。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收了回来。

他再次看向雪白的画布,听起来故作轻松地问:“可以借给我吗?”

希腊抬起头:“这些是亚特兰给的,如果你不是拿去卖了的话,随你喜欢。”

埃及托起画板,从笔架里抽出一支比较细的画笔。

他说:“我画的可能不怎么样,别嘲笑我。”

 

希腊安静地看着埃及的目光在他和画板之间来回移动,以写生的姿势抱着画板站着。他有想过站起来给埃及让位子,却被对方按回了高脚凳上。

“你这样就很好。”

埃及那么说着,面对画一丝不苟,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

希腊知道对方认真起来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段时间,再次望向窗外。

地中海的色彩变换如此绮丽,白日倾斜着向海中坠落,天空的另一侧自海平面涌出浅金,又好似火烧一般蔓延。昏沉的午后漫长,只有埃及因姿势不正而频繁调整的声音,画笔在水桶中搅动的声音,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在夏天的白噪音中伸长,再伸长。

希腊很安静,像一动不动的雕像。

 

“看看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依旧是蔚蓝色的,仿佛希腊眼中所见的颜色都是幻想。昏沉的夏日午后,几十分钟抑或几小时对希腊来说没什么两样,对沉浸在画里的埃及来说也是这样。希腊有些茫然地接过埃及手中的画板,视线落在被颜色填满的画布上。他睁大了双眼,埃及猎神仿佛等待着审判一般不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实话实说,埃及的话的确很有特色,侧过来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僵硬的人体,复杂的背景设计和几何形。但是和壁画完全不同的是,画面的主角完全是在他面前的希腊本人,望着窗外的蓝天,有绿植和宝石装饰的房间。埃及猎神不知道对方是否认出了这点,只是内心略有急切地等待着。

希腊仿佛终于阅读完了这份作品。

他再次展露出了埃及不曾见过的神情,蒙着淡淡哀伤的微笑:“真像小孩子画的。”

“我说了,我画得不怎么样。”埃及还没说完,希腊继续说:“不过我很喜欢。”

埃及惊奇地看向微笑着的少年,却感觉内心有些苦涩。

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摆摆手又是听起来满不在乎地说:“你喜欢就送给你了。天色不早了,我是时候收工离开了。”

“你还会来这里吗?”

埃及没想到希腊会这样问。日落真正地来了,房间被涂上了浅金色。希腊盯着对方的背影,美好的地中海午后不能吸引他的眼。希腊希望对方回过头,他红色的眼也似乎熠熠生辉起来。

埃及想,真想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神色,是不是又无所谓地盯着窗外。但他却咬着牙,没有回头:“我会的。”

希腊不知不觉展露出了微笑,被埃及用黑胡桃木门遮了起来。

 

 

希腊的确一点也不了解埃及。

他知道大概对方和他一样,目前是被亚特兰雇佣的人。但是具体是干什么的,这点他一点也不清楚。

希腊和亚特兰从小便是挚友,后来对方知道自己遇上了变故,便阔绰地出手,雇佣他作为他的私人画师,有时也会让他做点雕刻工作。这间房间便是亚特兰给他的工作室,除了亚特兰以外没人知道这里。

他的确有亚特兰对外宣传的能力,可以默出名画,可以复刻古董名雕。但是他拒绝了亚特兰对外接受工作的提议,只是作为亚特兰一个人的工作者。

于是希腊再次与世隔绝起来,他觉得这很好,特别是还有许久不见的开阔景色。

埃及的出现是希腊意料之外的。原本希腊打算闭门谢客,却模糊地觉得他可以留下。在埃及作画的时候,在他身旁的希腊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本事绝对不是“不怎么样”的程度。色彩很丰富,大体画面协调而统一,当然相比起这个,希腊对对方的热情很感兴趣。

是的,希腊知道自己是一个创作不出作品的作者。

他的心中没有作为这样的画家应有的涌动的灵感,提笔时只感觉到空白,仿佛一个痴呆症患者。

他只是机械一样仿制着名画,没有埃及那样鲜艳的灵魂。现在更没有画出眼前所见的能力了。

但是希腊明显感受到内心有所触动,在看到那如天空一样扑朔迷离令人着迷的画作后。

他没有察觉,自己竟然期待着和埃及的再次见面。

 

 

埃及再次来到那黑胡桃木门前的时候,犹豫着没有推开门。

昨日的作画甚至是他意料之外的举动,他自嘲地笑笑。

 

 

埃及相信使命和命运。

虽然过去的他和后来的他对此解读不同。

埃及曾经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画家。他会将历史画在墙壁上,成为一个记录者,宛若新月的托特神。

但是他并没有按照这样的发展走下去。他真正的命运是作为家族使命的继承者,做一个医者。

他生长在一个充满着古埃及香辛料气息的家庭,家族千百年来是可以治愈一切伤病的秘医。即便埃及有进宫廷作画的志向,他的命运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埃及理所当然成为了一个医者,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家族秘密,但总有一天会成为仿佛有魔力在身一般的神医的

——地下密医。

 

(亚特兰曾经委托我,治好他)

 

 

最终埃及还是推开了门,思绪立刻被惊愕取代。与昨日不同,这次的房间明显杂乱很多——摔在地上的瓶罐,一些被打翻的颜料,一地的画布与白纸……

还有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埃及几乎是冲过去,将对方扶起来。倒在地上希腊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抖了抖睫毛,睁开眼睛。

……刚刚睡醒的样子。

埃及让对方坐起来,就皱着眉站在一边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希腊咬着拇指沉默,看起来不像一切的始作俑者。埃及正想问话,却看到地上的白纸上并不是空无一物。

他从地上捡起来那些草稿。

模糊,这是埃及第一感受。画中的景物并不清晰,有乌黑的风暴云景,也有宛若天堂的景致。每张草稿的清晰度并不同,但愈发精致起来,最终形成两位黑与蓝的天使。

希腊开口了:“埃及,这是我看到的景色。”

埃及自然知道这不是任何一张名画里的内容,完全是出自眼前之人的原创作。带来风暴的堕天使和希望与爱的爱神,在协调的色彩中却有不安定的形,扭曲的不完整的存在。

埃及想到昨天对方的话:

 

“我可能缺少了点什么,在我的内心里,那是我无法作画的理由之一。”

 

埃及问:“希腊,你相信命运吗?”

希腊坐在地上,仰视着埃及,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希腊从来没有想过命运。

 

希腊从幼时便展现了他惊人的天赋,他就像天神完美的造物,笔下可以画出世间的一切。

然而如他所言,他缺少了内心,宛若一尊雕塑,没有感情的仿生生物。

幸好他没有考虑过命运。他从那以后不明所以地失踪了,被囚禁在昏暗的房间里,每日机械地制造名画名像的赝品。拐走他的组织利用他牟利,他跟着组织在世界各地逃亡。他并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走。

幸好他没有考虑过命运,没有抱怨其不公。最终他被组织扔下了,因为一次暴乱中他被钝器袭击了头部,被送去医院保护起来。他的挚友亚特兰出现,来到医院带走了他,负责了所有开支,把他带了回去。

荒诞,亚特兰这样评价。他怒火中烧,美丽的五官拧在一起。希腊却说自己没事,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亚特兰知道希腊的个性,因此无言以对。他给希腊安排了工作与住所,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埃及,你是你们家族最后的秘医。我要你救他)

 

 

希腊没想到埃及会问他,自己相不相信命运。

他大概对此一无所知,埃及却说:“这不是你的问题。”

希腊看到对方蹲了下来,尽量与自己平视。埃及的语气和昨日绘画时的他一样认真,甚至虔诚。他盯着希腊暗红色的眼睛,说:“你被关在囚笼里太久了,我知道。

你的囚笼不只是过去,在迷宫里,你迷失了自我。”

 

埃及垂眸:“我不能说了解你多少,但是看到你,仿佛也看到了我。我希望你自由。”

 

 

埃及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希腊的时候,是在一个昏暗得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作为密医出诊的他阴差阳错,无意间路过看到那个眼神平淡得毫无波澜的人,画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绮丽的画。他当场就意识到那个紫发的少年是命中注定的,如自己一般被命运捆绑的人。

所以,至少,他要让他逃走。

 

 

希腊知道对面的人又抬起头看向自己了,眼睛里大概闪着亮光。

他只是苦笑着,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看不太清了。”

 

“他们击中了我的头,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甚至连你的容貌都看不清。”

 

“我没有告诉亚特兰这件事。原本以为我只会凭借这个该死的天赋继续徒劳地画下去,直到见到了你。”

希腊自嘲地笑着。他的确在思考起命运了,一切的不幸,和最终一日的幸运。

然而埃及只是用双手托起他的脸,认真地说:

“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治好你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回到我的家乡,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希腊用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对方。

埃及说:“我相信命运存在。但是,人的内心可以改变命运。我要你找到内心,然后打破它。”

 

希腊沉默着。

他抓着埃及的衣服。

点头,然后又是点头。

 

 

(希腊他没有心,像一尊无言的雕塑)

(他不会说的,但是我知道,他大概已经看不清了)

(他还在依赖他仅有的诅咒)

(那天我拜托他给我画像,他却给我画上了,我早就碎掉的紫水晶发饰)

(埃及,我要你救他)

 

 

亚特兰再次来到他为希腊准备的画室时,希腊已经离开了。

他第一次有了要出去的想法,亚特兰盯着干净得没有人类生活痕迹的房间不语。

埃及说,他会带着希腊回到故乡,那里有最好的医术。

亚特兰在房间里漫步。地中海的海风从露台外吹进来,稍微有些寒冷。亚特兰水蓝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他在兜兜转转后,看到了希腊留下的画。

他因为吃惊,微微张大了双眼。

 

 

(我会的,我答应你,亚特兰)

 

 

那幅画,大概是希腊瞪大双眼,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埃及画的。也是在那个时候,希腊终于意识到对方是谁。

 

 

(但是,我要希腊亲口告诉我,他要离开这里)

(他要逃离这命运,到外面去)

 

 

那幅画上的是埃及,那个在牢笼外突然出现又一闪而过的地下医生。

 

(我第一次感谢我的命运)

 

宛若降临的神使,那个人虔诚地看着他。

 

眼睛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