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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从今日起,你就是这个国家的维齐尔了。”
新王苏丹站在高高的青金石台阶上对他说,声音含着笑意,眉眼也如新月般弯起。阿尔图的追随者们齐刷刷将炽热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梅姬一脸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法拉杰和盖斯则是略带惊讶。奈费勒难得感觉到自己常年裹得严实挺拔的黑色大衣蒸得他整个人滚烫起来。他太高兴了,太兴奋了,他料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从没想过一切会这么顺利,这么美好,阿尔图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新的朝代开始了,新的太阳爬上来。
新日拿着卷轴问他:“奈费勒卿,你对这次的提案有什么看法?”
新日朝他扔枕头:“奈费勒!你又丢下我跑去给学生们上课!你知道我昨晚看草案看到多晚吗!”
新日微笑着:“爱卿,下午放个假吧,梅姬邀请我们去她的玫瑰园读书喝茶呢。”
新日神色凛冽:“参与暴乱的全部都关进大牢,一定要审出他们背后的贵族。”
新日紧皱着眉头:“已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奈费勒,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新日喝的烂醉:“奈费勒,我最近总是梦到他,你说,他为什么还是缠着我不放?难道这是苏丹的诅咒吗?”
新日不再开怀大笑,他的追随者们都疲于奔波。
新日在夜深人静时哭泣起来,如同落雨。
新日摇摇欲坠,每个人都在担忧他何时会支持不住。
新日的血从王座上流下来,如融化的火焰。
......
......
......
新日坠落了。
奈费勒从梦中惊醒。
他仍然是维齐尔,在经过漫长的争斗后,他与剩余的阿尔图的追随者们重新夺回了政权,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苏丹了。或者说,阿尔图仍旧是这个国家的苏丹。
他时不时会梦到他昔日的政敌兼盟友,有时是他们在苗圃给孩子们授课,有时是最早月夜的密会,有时是那天改朝换代那耀眼的青金石宫殿,有时,像今天这样,他会梦见阿尔图的死亡。
或许是因为愧疚。阿尔图是在他面前断气的,当时他抱住阿尔图的身体,鲜血浸透了他的外衣,滚烫粘腻的触感一直渗透到他的心里,他从没那么绝望无助过,怀中身躯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棕黑色瞳仁中的光点逐渐消弭,阿尔图张合着嘴巴,似乎试图传达着什么话语,也许是血液堵住了喉咙,也许是自己的大脑已经屏蔽了外界的信号,他没听见阿尔图的遗言。然后梅姬自尽,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宫殿,找到还在外面浴血厮杀的铁卫们,他强行带着他们离开了,他不能让阿尔图的伟业就这么毁在一群暴民的手中。
或许这只是阿尔图的报复,报复自己的懦弱无能,没能提前揪出那些卑劣的虫豸,让这史上最好的苏丹就这么早早陨落了。于是他入梦来,狠狠地捉弄自己,扰得他无法拥有一个好眠。奈费勒这么想着,反而露出一个有些平静的笑容来。
但无论如何,维齐尔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今夜他注定又无法入睡了。正是六月,鲜花盛开的季节。不知怎得,奈费勒想起曾经阿尔图还是被迫折卡的臣子的时候,为前苏丹讲过那么一个奢靡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没有自甘堕落,没有血腥厮杀,只是一个略显荒诞,但甚至透露出一点浪漫幸福的故事,阿尔图散财为花市的每一位女性们献上了花束,又为自己的妻子几乎买空了街上新鲜的郁金香和玫瑰,花团锦簇一词在他那堪比宫殿的金碧辉煌的家宅中体现的淋漓尽致。那也是一个六月的早夏。谁能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他们就推翻了旧王朝,又被其他人攻破大门,朝代不停更迭,伟业的奠基者死去了,留下他们这些生者看老玫瑰园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难得的,这位鞠躬尽瘁的维齐尔从内心生出一点疲惫的哀伤出来。
他收拢思绪,又穿好衣裳,推门而出。
奈费勒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自从他们带着阿尔图未尽的信念重返王廷,他便住在这空旷寒冷的青金石宫内。后宫妃子们早在阿尔图入住时便被遣散,只留下梅姬一位王后。如今,夜晚的王宫竟只剩奈费勒和几个护卫了。他们曾经密会过的宅邸早就无人居住,只偶尔会雇人前去打理,免得杂草将院子霸占。奈费勒忽然想到那宅邸的地窖里还有些桶酿的酒。
至于他为什么拿着一瓶窖藏晃到了阿尔图的旧居,他也说不清楚。
那地方没有多大变化,哪怕已经过去这么久,野蔷薇和藤蔓没有歪扭地占据整座墙面,屋子的外围也没被人破坏,甚至紧闭的大门把手亮的反光,一丝灰尘都没有,想来是有人常常打扫。奈费勒确定自己没有派过这种任务,那就是曾受过阿尔图恩惠的人或是知晓他善良品行的平民们自发维护起了这位前苏丹的旧宅。
他推开门走进去。
先看见的是内屋,事实上,奈费勒先前从没来过阿尔图的家。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政敌居住在哪儿,但他们的结盟必须是私密的,他们每次密会的地点都在奈费勒名下的不同居所和府邸,阿尔图还打趣过奈费勒是不是做房屋买卖生意的,不然哪来那么多房子。总之,奈费勒第一次看见阿尔图的家,竟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
屋子里静悄悄的,许久没人走动的地板扬起一点浮尘。奈费勒只是草草看过一圈,便又推开一扇门。他无法做到细细窥探阿尔图以前的生活,那让他的心脏感到一阵黏稠的钝痛——那些插着枯萎花朵的花瓶、那些翻阅了一半的书籍,那些堆叠的碗碟陶杯......似乎全在向他展示一个鲜活的,可爱的,他不曾知晓,也不再有机会去了解的阿尔图。
他逃似的踏入院子里。
庭院正中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主干粗壮,分支众多,密密地开满了火红的石榴花。奈费勒走到树下,看着这些坚韧的、象征永恒生命力的花朵。
啊,多么鲜艳的颜色啊。再过几个月,它们还将结出甜美的果实。
石榴花。
哪怕在干旱贫瘠的土壤中也能盛开的花朵啊。
奈费勒颤抖着将手伸向这些柔软冰凉的花瓣。
生命怎么会永恒呢?但精神确实是不朽而坚韧的啊!成熟的香气和绚烂的色彩,热烈而短暂的一生!
阿尔图!
奈费勒的内心在喊着。
你的生命终结的是如此仓促,我甚至来不及为你哀悼。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又已经失去了为你撰写悼词的心气。你没有一场最高规格的葬礼,我们只来得及将你的尸首与梅姬葬在一起,你掉落的王冠却代你承接了万民的崇拜与敬仰。
法拉杰将你的事迹转化为信仰,将你拟成神像。奈布哈尼不再玩乐,他甚至不再喝醉。你的追随者们将你的事迹传唱,你的梦想伟业正在成为现实。
但是你呢?你又在哪里?你还能看见这一切吗?你的生命为何像夏夜的花一样盛开又迅速凋零?
阿尔图......阿尔图......
你的花儿谢了,果实便会长出来。
这是属于你的伟业之国。
那一晚,帝国的维齐尔坐在石榴树下,喃喃自语着,手里握着的是开封了的酒。他难得允许自己多喝了些,剩下的他放在了石榴树前。
阿尔图,我把酒带给你了。
或许你不在这儿,这是石榴的庭院。或许你与妻子在天上生活的很好,或许你见到了你称为星灵的鲁梅拉,又或许,你会在看着这里吗?
你会看着我们重拾希望,扯着你的旗帜一路厮杀进王宫吗?你会看着你曾经的朋友们,进入他们梦中为他们抚平伤痛吗?你会鼓励你的学生吗?你会嘲笑我们的错误吗?
你会在看着我吗?
啊,他果然是喝酒喝多了。奈费勒想。他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如果阿尔图真的在看——现在就该笑话他了。
奈费勒慢吞吞地站起来,他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但天还没亮,他应该尽快返回宫殿。
离开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高大的石榴树,上面红红的一片,他似乎看见王座上的血。他咬了下嘴唇,拧着眉。不,那是遗留的火焰。
他关上门。留下石榴花和他的庭院。
再过几个月,那里会结满丰硕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