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陈志有一本日程本,三年前随手从公司带走,至今也只写掉完整的两页。蓝色的封面上慷慨激昂一排宣言,“有计划、有跟进、有检查、有结果”,翻开却只有断断续续横跨春夏秋冬的日期和几行划掉重写、写了又划掉的任务,仿佛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故事,被再多哲学家发现、记载、超译,也终究无法解放悲剧本身的无意义。生活的无意义。
事实上,陈志从未像这样考虑过计划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偶尔翻开本子写两笔只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时间太少,需要额外花费精力把无关紧要的任务从脑海中删除掉——那些划掉的事项。而标记日期以外的空白,恰是生活平淡却井井有条的证明。排练、面试、读剧本、家务、休息,步入从容余裕的三十世代,逐渐意识到并不存在“非如此不可”的命题后,因纠结焦虑而不断计算和计划的二十岁就像暴雨过后的炎夏,逐渐消散在初秋温和透明的天空之中了。
而此时正是一个静谧的夏夜,将近十二点,对面大楼已经望不到太多亮灯的白色窗口,窗外只有香樟树浓密的黑影和偶尔响起的电动车报警声,伴随着橙黄灯光闪烁两秒,复又归于沉寂。陈志早已关掉书房顶灯,只就着一盏桌前台灯,读着厚厚一叠打印文稿。那是朋友托他帮忙校正润色的剧本翻译,大学生戏剧社的期末大戏,社团成员辗转相托终于找到他。如今在艺考培训机构教课的朋友将稿件发给他时转述说,虽然只是社团,分配挂名的指导老师并不重视,但同学们对戏都很认真,剧本很长,还是挤出课余时间做了翻译。经过几次剧本围读和修改基本定稿了,希望能在正式排练前请“业内人士”帮忙看看戏剧性和可演性的程度,如果能提些建议或者帮忙修改就更好了。
恰好陈志今年没有接新戏,上百次地重演和体验熟悉的旧角色,平稳之余也会觉得有些枯燥。如今有机会看看新剧本,虽然只是帮忙,也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于是几天前看到消息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收获了对方转发来的好几条同学的感谢消息截图。陈志望着那一串小猫比心的表情包露出笑意,怀着轻松的心情打开了那个标题为“剧本4.0 (最终版)”的文件。word文档页面迟缓地弹出来,他看到了左下角字数统计标识飞快地刷新着,最终停留在1/398,弹出的目录页面赫然显示Part 1和Part 2之下各自分为三幕,共31场。
陈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镜滑到鼻梁上也顾不上扶。匆匆滑动聊天页面,终于,他在聊天记录的最顶端看到了那段请托消息中一笔带过的——“剧本很长”。
第二天陈志顶着七月如火的烈日骑车来亚洲大厦,跟惊诧的同事们一一打过招呼后直奔十九楼打印室。看着机器慢悠悠吞吐的纸张叠成一座参差的丘陵,陈志转向一旁面露疑惑的同事,问道,你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共多少幕多少场吗?同事显得更加困惑了,说,莎士比亚不都是五幕每幕五场吗,这是什么,新综艺的任务?此时打印机停止嗡鸣,陈志一边将那叠剧本垒整齐,一边苦笑着说,是,是我的新任务。
就这样,陈志重新拿出了那本蓝色封面的日程本,起初写的是“读剧本”,为了不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又划掉改成“读英文版剧本”。日程本里的日期接二连三地延续下去,读至今日,从慵懒的午后读到天黑,终于只剩最后的两幕。陈志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肩颈,看到一旁的水杯空掉了,便带着剧本的余韵沉思着走向厨房。
非常出乎意料的,这部话剧讲述的是美国男同性恋社群和历史的故事,由石墙运动讲到2016年特朗普赢得的那场选举。作者的野心很大,他既要看护、爱抚每一个最矮小又最高大的角色,把个人的情感体验写得极细微极深情,也要放眼历史,在现在与将来、生存与毁灭之间做抉择。显然,选择这样的剧本,无论是长度难度还是主题,也证明了这些同学的野心。然而时时对照、比较那中文和英文的时候,陈志感到,原本平行的文本在转译的过程中弯折、歪斜了。文字承担了不属于它的重量后如同佩戴金镶玉嵌的王冠,虽然字字精挑细选,精雕细琢,但原剧本中在苦痛中依然不懈生长、繁茂的主题被压抑、箝制,以至委顿在地,口不能言,情不能申。
站在厨房雪白的灯光下等待水烧开的间隙,陈志仍在思索着感受的来源,他首先想到的是语音方面的问题,英文的戏剧文本格外注意音韵节奏,即使是话剧台词,读起来也有音乐的美感。对于非专业的学生剧团来说,能一五一十地复现台词原意已经不易,在这方面有所欠缺也不意外。然而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为什么翻译后的内容会让人觉得偏了?他沉吟着端起水杯走回书房,准备再重新阅读有些留意的段落。
陈志来回对照翻看着剧本。英文原文中,男主角创作的小说名叫Loved Boy,可以说,他的一生绝望渴求着的就是被爱,这欲望促使他将自己的人生扭曲、重塑,变成小说中不仅为人所爱,而且因才华受众人迷恋的天才文学少年。后来,他的剧本改编成了音乐剧登上百老汇的舞台,而他则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剧中出演主角的演员——一个古希腊式的悲剧结构。陈志留意到,男主角向演员告白时用的love,在译本中翻作“我很喜欢你”。增加的程度副词并未增加语言的重量,反倒像是为气球充入氢气又放开牵引绳似的,任其空空渺渺地飞走了。陈志一度以为,这只是语言习惯的偏差,中文本来就是更加含蓄的语言,“喜欢”或许比“爱”更自然些。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种自然并不天然,而是有意筛选后训练出的语感。以戏谑掩盖真心,用模糊逃避审查,即使是所谓业内人士的创作也无法避免类似的问题,或许学生们这样写只是为了避免争议,减少无法演出的可能性。早在这一次翻译之前,爱已经无数次地失去了原意,有必要再纠结下去吗。
陈志开始觉得有些烦躁,这时,他听到脚边传来咪咪喵喵的声音,短短撒娇般地蹭着他的腿,似乎是催促他早点睡觉。他抑制住自己低头摸一把小猫头的冲动,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剧本。但小猫并没有放弃,一跃跳上了书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扑通倒在那叠文稿上,歪着小脑袋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将未装订的纸张蹭得四散交错,猫尾巴甩出的圆弧内,台灯危险地摇摆着,几支笔碌碌滚落在地,长毛猫的绒毛随着动作飘进陈志刚刚接好的一杯水里,无机物组成的整洁桌面顿时变成了野草丛生的荒岛。
陈志无奈地关掉台灯,挠了挠短短下巴处的绒毛,看着小猫发出满意地呼噜声,自己也不禁感到有些困倦,今日事今日毕的信念很快地被睡意打败,他向短短招招手,小猫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亦步亦趋。那桌上的文稿依然凌乱地摆放着,他很快摇了摇头,低下头看到小猫蓝莹莹的眼睛也在望着他,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熄灭书房的灯,说道,我们去睡觉。
2.
无所事事翻读剧本的日子总是短暂,又一个暖洋洋的午后,陈志被闹钟叫醒,昏沉的头脑仍停滞在梦的港湾中。九分钟后闹钟再响,他终于坐起身来,缓缓想起今天是有桑塔露琪亚演出的日子。七点钟的演出至少要五点到,陈志忙忙乱乱地穿好衣服跑去赶地铁。进入伏天的上海像一口煎锅,热油似的阳光泼在人后背和面颊,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路上的行人纷纷弓身低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一片片焦黑短缩的影子耸动着消失在大楼更庞大的阴影下。
日落后则要舒适很多,夜风吹拂的时刻格外让人留恋,演出结束后陈志顺势多留了一阵,让sd的观众围圈拍拍照聊聊天。人群中不时地传来“导可不可以看一下这边”的询问声,拍立得把褪色的墙壁照得发亮。邻近的观众递过来明信片,要签一句歌词,他顺手写着“什么都不能够动摇你与我的期望”,又听到人群后排传来观众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听到她讲:“陈志老师,我朋友第一次来看mio,她想问个问题,就是Sonnyboy对于Chichi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演桑塔露琪亚两年,陈志经常听到有关Sonnyboy和Chichi的关系的问题,他总是习惯给出“我们演员是没有定论的,每一场的情感也会变化,作为观众你们感受到什么,那就是正确答案”的说法,虽然听上去似乎是圆滑地逃开了问题,但这是他一贯的信念。他始终相信,做演员也好导演也罢,他的工作只是讲一个故事,至于故事如何被解读,与不同观众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有关,并不是创作者应该干预或介入的。但还没等他把第一句讲完,已有些观众带着笑意窃窃私语道“黄玫瑰的花语”“爱”“嫉妒和爱”“因爱生恨”,后排的观众听到了,马上扬声问道,“这里说的爱是——”
沉默了一瞬间,还好围在旁边热心地帮忙拍照打光的观众听到问题接话道,“爱是在猛烈暴风中也不会晃动的永恒”。仿佛是触发了接头暗号一般,周围的女孩子都笑起来,不约而同地将这段诗接下去,一直念诵到“爱是永恒的,它屹立不倒,直到末日的尽头”,人群中又听到女声喊到“有没有人要朱亮莎罗朱的物料”,于是围成一圈的人群沸腾起来,传递着的物料制品和互相道谢的声音起伏回荡。
夜风终于将缠在月亮周围的云吹散了,四周短暂地浸泡在皎白而模糊的月色之中,月光在人群中起伏、跃动,又隐入飞速流转的云雾之后。陈志就着那银亮的反光去看手里的明信片,笔迹已经干掉了,他把明信片递还给观众,温和地笑一笑说,谢谢。
他再继续望向几个镜头,偶尔也接过一些纸制品和小小的亚克力,直到算着时间要到末班车,便与观众挥挥手道别。深夜市中心的地铁依然满满当当没有空位,陈志特地挑了车厢连接处的位置,靠着栏杆,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整理着收到的花束和物料。
车厢摇摇晃晃,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荡,刚刚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里说的爱是……”。是爱,Sonnyboy当然是爱的,他爱Chichi,爱Florence,爱Steve,然而这样的爱就像是那个最俗套的比喻,蜡炬成灰,为了他人烧掉自己,其实他最应该爱的是那个在曼哈顿烤披萨的自己吧。陈志又不合适宜地想起那个仍未被完美翻译的剧本,他一直不喜欢那个结局:一生想要被恋人、朋友和天赋偏爱的主角终于坦承自己的失败,将自己真实的生活写成剧本,却最终得不到发表的机会,他自己也在车祸中被汽油爆炸后的大火烧死了。作者为什么要让他写作,又为什么要让他死去?陈志沉思着翻看着手里的物料,很多黄玫瑰元素之中夹着一张印着Q版人物的透卡,披着红绸、嘴角有一颗痣的小人捧着一本R&J,没有笑意,反而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地铁到站了,陈志握住手心的纸片小人,边走边想,我好像还没看过朱亮的莎罗朱。
于是接下来没有演出的周末他便准备去看朱亮的莎罗朱,不太想让对方因为招待他分心,便自己打开大麦,看好排期买了一张一楼前排,饶是对当前的市场有了预期,他在下单的时候看到580的标价也忍不住咬了咬牙。在业内习惯了拿赠票,早就忘记上学时还在做观众,为了一张话剧票省吃俭用的心情,此时忆苦思甜,也不禁在心里偷偷骂隔壁公司抢钱。睡前陈志翻开枕边放着的一本助眠用的莎士比亚全集,对着被当作书签的透卡上朱亮的脸戳了两下发泄,看着那小人忧愁的神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快。
3.
久违地作为观众走进剧场,陈志罕见地有些紧张,比之作为演员面对熟记的台词调度胸有成竹、在场次的缓慢更替间寻找对角色理解的演进,作为观众被暴露在未知命题前的直觉体验是截然不同的。当然,更新鲜的还有如今丰富的剧目衍生活动。暑气未消的周六傍晚,陈志取完票跟着人流准备入场,排了近二十分钟才发现误入买周边的队伍,为了沉没成本买了一本剧本,又被拉进刮刮乐的行列。最终陈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地拎着装了剧本后沉重一倍的帆布包和薄薄三张贴纸进入剧场时已经离开场不远了,但一眼看到卡司版上穿着整齐的学生西装捧烛的朱亮时,还是忍不住在口罩下露出一个微笑,藏不住的笑意漾到眉梢眼角,漾开涟漪。趁着前厅没什么观众,他小跑两步拉下口罩,微微倾身,边暗暗在心中对身侧被自己挡住的姜崃道歉,边按下拍照键,跟朱亮版学生2合了个影。
手机时钟已经跳到了三十分,然而还未熄灯开场。陈志不想让太多人认出来,特地挑了靠走廊边角的位置,此时正好方便入座。坐下来喘了口气,便听到场铃响起。三遍之后,灯光熄灭,一切从此开始。现在是学生们的天下。
这是一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光线变化都与台词同等重要的话剧,在莎士比亚之前,学生们是没有自己的语言的,在服从教会学校和父权的语言之外,他们的交流依赖眼神、表情和肢体。因此剧场常常陷入寂静,像江水一样在流淌中沉淀的那种寂静。
寂静之中,陈志更留意到隔壁不时响起的沙沙声,蚕食一样,似乎有人在写字。终于,在台上奶妈絮絮叨叨诉苦的片段,陈志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隔壁的观众,果不其然,那观众拿着本子和笔,在看剧的间隙就着舞台上微茫的灯光奋笔疾书,陈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钦佩——身边业内的朋友都已经少有在演出中记笔记的习惯了。在学校时听老师讲“剧评必须要建立在记笔记的基础上”是一回事,真正从业了的松散变通又是另一回事。陈志转念想,说不定就是刚毕业入行的学生。
注意力转回台上,学生1和朱亮——此时是朱丽叶了,在劳伦斯神父的住所举行婚礼。灯光暗下来了,他们沉醉地念诵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爱和热望永恒的誓言,诗的语言在玫瑰色的嘴唇之间传递,字词代替他们接吻。陈志坐得那么近,能清楚地看到朱丽叶的神情。那不是属于少女新婚天真愉快而带着羞怯的面庞,相反的,他的眼睫颤动着,瞳孔闪烁不定,将要流泪的样子,念诗的声音也微微哽住了。果然,下一秒他们被其他不安的学生拉开了,书被丢在地上,极度幸福时不详的预感应验了。然而此时学生2收敛了那令人悲伤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不同寻常的坚忍,他微微喘着气平复心情,站起身来,拉起朋友的手,继续念起那诗:
“爱是在猛烈的暴风中也不会晃动的永恒,爱就像是迷航之舟的北极星,就算那星星的高度可以测量,但它的价值是无法衡量的。纵使玫瑰色的嘴唇和双颊会因为时光的把戏而逝去,爱是永恒的。“
在婉转华丽的小提琴伴奏中,四个学生逐渐靠近,手牵着手呐喊着,”永恒“随着动作被抛上天空,抛过层叠的桌椅,抛过那看不见的高墙,落在陈志手心。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然而只握到一片虚空,于是方才朱丽叶眼中将落未落的泪,此时顺着他的脸颊簌簌滚落,镜片模糊了一瞬,使他看不清那灯灭前的一秒台上二人捧着他们形同圣经的剧本,将要吻上的那一刻。
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血和暴力出现了,第一幕在不安的余韵中结束。台下的灯次第亮起来,细细碎碎的交谈声由渐弱到渐强,取代了台上的音乐。陈志深呼吸了一下,打开手机随意地滑动着,把自己拉回现实的世界。他很想给朱亮发消息,那片段带来的情感共振、以及那一刻坐在台下体验到的无与伦比的孤独……却又担心中场发消息会影响对方的状态,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备忘录打下几个词,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带了纸和笔。
想到这个,他看向旁边的观众,灯光下,可以看到对方是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穿着整齐。他仍坐在位置上,专注地对着那笔记本涂涂改改。陈志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面向对方,问道:”是同行吗?“
那人抬起头,陈志看到他戴着过大的黑色口罩,遮挡了大半五官,只余一双无波无澜的黑色眼睛,似乎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空气凝固了几秒,那人终于开口,他反问:“同行?”
陈志有些尴尬,但既然搭上话了,总不好就此沉默,他也拉一拉口罩,说道:“你知道的,就是做剧场的。”他指指帆布包里那本刚刚买的鲜红封面的剧本,还没来得及拆塑封,不太聪明但善意的谎言。他有些尴尬地把那剧本往包的深处塞了塞。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躲闪,他又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似乎在确认什么。陈志顺势瞥了一眼那本子,接着,他大吃一惊。
那并不是他想象中框架清晰条理分明的观剧笔记,而是打印出来的剧本,很多句子都被黑色的笔划过,一些段落被凌乱的线条框了起来,还有一些字词被圈住,重重地打了星号。
那人没有注意到陈志一瞬间愣怔的神情,他一边指着那本子上标着学生1和学生2的句子,一边问道:“你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表达清楚了吗?”他用那支黑笔狠狠戳向本子,那双手粗硬、笨拙,挥舞时动作幅度很大,一顿一顿,挥舞着警棍下达命令似的,留下短促的敲击声,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你说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两个学生?”陈志努力笑了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我觉得这场戏有点……模糊不清,”他戳着那婚礼片段,笔尖在莎士比亚的诗句上留下力透纸背的划痕,“爱是在猛烈的暴风也不会晃动的永恒,”那不悦的指指戳戳更重了,“你觉得,这样的台词,是否容易引起一些联想?”
“这场戏引用的全部都是莎士比亚的原文,”陈志答得很快,又顺势补充道,“我觉得剧组虽然更改了语境,但仍然保留了莎翁的原意。观众怎么理解,是他们的自由。”
黑口罩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陈志看到他的口罩被呼吸吹拂,小幅度地膨胀收缩。“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建议删掉这些台词,会影响整体吗?”
陈志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男人,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个像他一样坐在观众席,在茂丘西奥和罗密欧打趣时微笑,在阳台和婚礼的片段听着音乐屏息的男人,没有特别的面孔,与他用着同一种语言。可那双手挥舞又落下时的动作,那种笨重却不容反驳的指向……他会带走某些句子、某个眼神、某些动作,决定某些词语的生与死。他可以让剧中的学生遭逢、体验到的语言再次消失。那个与他别无二致,坐在观众席,一起微笑、一起屏息的人。
陈志慢慢呼了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对方,语气比刚才更沉更稳,他缓缓开口说道:“影响不大,戏还能成立。但那样就不是莎士比亚,是别的东西了,对吗?”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场铃响起来了,周围的观众急匆匆入座,剧场座位间隙狭窄,他们不得不侧过身去让其他观众通过。陈志的余光看到那人将笔和笔记本收到了黑色的包中。
场铃响过三遍,灯光熄灭,一切从此开始。现在是戏剧的世界。
这是一个多么哀伤的故事啊,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更加悲伤的故事了!
如果说上半场尚有可以玩笑的余地,下半场则是极铺张,洋洋洒洒的悲痛。无论是学生们,还是维罗纳城的青年们一步步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且不可回头,那些青春的嘴唇吐露出的茫然、悲伤、无可奈何乃至喜悦、希望和决心都令人心折。而在这以死为结局的爱情故事中,奇迹般地,存在着由朱亮饰演的学生2——或是朱丽叶——这样的人物。陈志感到,命运越是沉重地倾轧过去,朱亮连同他的角色便越是散发出纯粹的光芒,千锤百炼,难掩其色。
陈志想起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喜欢Richard。在剧本固有的纯粹之外,朱亮的Richard有一颗更坚定也更决绝的心,面对死亡和溃灭,毫无惧色地迎面而上。生活里的朱亮总是温和宽厚的,有时候好心到天真的程度,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不搀任何杂质的善良让他的角色拥有了更加分明的爱恨,无论多少次直面或旁观这样的真心,陈志都会感到动容。
也因如此,他已经猜到了最终的结局,学生1是离开的那一个,而学生2是留下来的那一个。因难忘的美梦沉醉、迷失并献身于梦境固然是浪漫的,如同梦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没有人可以否认其美丽。但回到真实的生活中、回到痛苦且无意义现实中,再去审视自己和自己的道路,抛弃美善而一心求真,那一瞬间迸发的光芒,难道不是同样动人吗?
沉重的鼓声中,学生1踩上桌椅,将红绸高高地抛起来,那一抹艳红色短暂地遮挡了他的身影,下一瞬灯光熄灭,世界重新坠入无声的黑色,一切就此结束。
散场时出入口拥塞,陈志和身边那戴着黑口罩的男人留在座位上等待,陈志低头发了几条消息,那男人已不再握着笔记本和笔了,但他再次转向陈志,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结局吗?”陈志语气平静地反问。
“我是说它代表了什么?”男人的语气没有波动,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比刚刚更暗、也更锋利,“这个结局没有说清楚,是不是有点回避责任的意思?”
陈志回望过去,他仍然挂着礼貌的微笑说道:“我觉得已经很清楚了。”
那男人没有说话,于是陈志轻声说,“他的同伴说,外面的世界很宽广、很大,他听到了,并且把手里的红绸抛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看。”
黑口罩的男人静静地盯着他,问道:“是这样理解吗?”
“我理解是这样。”陈志点点头,似乎也是在向自己确认。“但其他观众怎样理解,不是我们的责任,其实也不是剧组的责任了。”
他站起身来,收起帆布包和手机,准备随着人流向出口走,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仍然留在座位上的男人,他也还在盯着他。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明确的说法的话。”陈志最后低头看了看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他顿了顿,稍稍提高了音量,说道,“他自由了。”
走出剧场,回到仲夏夜温和而湿润的空气中,陈志低头看了看,在剧场中因为信号不好转个不停的微信界面终于显示发送成功。他把刚刚拍到的返场以及在入场前和卡司照的合影一并发给朱亮,附上了两句留言,“亮亮演出辛苦了”,以及“特别好,演得实在是太好了,我看得眼泪都下来了”。
没想到对面很快弹出了回复,朱亮发来语音条,似乎是在嘈杂的化妆间。他语气里饱含惊讶:“志哥你来看戏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该不会还是自费来看吧,太不好意思了。”
陈志刚刚输完“没事没事,这票可买得太值了”,对面的下一条也跳出来,“今天要sd还有剧组聚餐,没时间见面了,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吧,哎,真是,早知道就提前问剧组要张票了。”
陈志已经走到了地铁口,他摘掉口罩,嘴角眉梢都挂满了笑意。他边站上扶梯,边飞快地打字:“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下周末你是不是已经末场了,到时候来我家吃个饭庆祝一下?”
对面没有再回复了,也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中,陈志猜想朱亮是去sd了,于是关掉了聊天界面,戴上耳机,踩着鼓点走进地铁车厢。再打开微信,那收取中的圆圈似乎转了一个世纪。终于,他看到置顶的聊天框弹出红色的消息提示,朱亮发来一句“好!!!没问题!!!感谢志哥!!!”感叹号成串地跃出来,好像小兔子竖起来的耳朵。
陈志掩下手机,抬起头来,身侧漆黑反光的地铁窗映出他弯起的嘴角。他望着那倒影,更加张扬地笑起来,笑到露出一排牙齿,随着隧道的灯光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4.
定好见面的日期后,即使不写在本子上、标在日历上时时看到,但只要想起,就像想起童年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颗糖一样让人安心。已经进入只要走出室外就会汗湿沾衣的盛夏,这一周排期很多,还要继续帮忙改那剧本,陈志却丝毫不觉得烦恼,几次候场时都被同事打趣说果然三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一个人打三份工照样神采奕奕。
其实陈志修改那剧本翻译,基本的音韵问题解决后就有些无从下手,内容方面似乎处处完璧,却又处处都错了。但他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想着可以在周末吃完饭拿剧本请教朱亮,看剧本时就不知不觉地走神,想起了菜谱。爽口的三丝,油汪汪的地三鲜,酥脆的锅包肉和炸茄盒……陈志平时吃得清淡,食欲不重,但想到能和好朋友分享,也忍不住神采奕奕了。
周日的下午落了点雨,朱亮按响门铃时,陈志已经在备菜了,流理台上依次放着正在腌制的五花肉片,拍散后裹着土豆淀粉黏糊状的里脊肉片,以及已经切成片的土豆。朱亮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抱着一捧黄玫瑰,另一手还拎着啤酒,陈志边笑着说太客气了,边接过那酒和花放在茶几上,朱亮顾不上休息,跟着陈志走进厨房,说道:“才不是,上次麻烦你自费看我演戏,这次还要请我吃饭,太客气了。”陈志正在一旁准备炸土豆的热油,朱亮看到摆在一旁已经洗好的茄子,知道对方是想做地三鲜,便也顺手拿起刀帮忙切成滚刀块。
陈志拿筷子试了试油温,那铁锅内仍然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转过身跟朱亮闲聊,笑着说道:“这饭可不白吃哦,一会儿要麻烦我们朱亮老师帮我看看剧本。”
前一天才莎罗朱末场的朱亮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伴随着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声响哀叹道,”陈导怎么休息日还要工作?“
陈志摇摇头,说不是工作,便将那学生剧团的情况简略地讲了一遍,又讲起当天去看莎罗朱的事情,他说:“我觉得两个剧本有相似的地方,或许剧本还是要放在舞台和演出的状态下才能真正看出文本的问题,音乐剧有workshop production,话剧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只好请亮亮你帮忙读读本演一演,也就是一人分饰……那么五六七八个角色吧!”
热油表面已经冒出细小的泡沫,陈志将土豆片丢进去,那油霎时间沸反飞溅,又渐渐归于平静。抽油烟机呼呼的风声和热油嘶嘶作响的嘈杂声也掩不住朱亮拖长调的哀叹,他气鼓鼓地将切好的茄子往陈志手边一放,说道:“导演就这样压榨演员是吧!好好好,那我要看今天这饭满不满意了,我去休息了!”话虽如此,他洗手后还是闲不住,拿起客厅那束黄玫瑰,蹲下身修剪根部的枝条。
陈志笑盈盈捞出煎得金黄的土豆片,边顺手洗掉方才装菜的盘子,边说道:“放心吧,今天时间足够,慢工出细活,肯定让你满意。我的地三鲜和锅包肉都是和附近东北菜饭店的老板对过菜谱的。”话音未落,猛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还是无奈地说下去,“可惜那家店前两年倒闭了。”
朱亮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顺口接道:“这么一说,我常去的那家东北烤肉店最近也倒闭了。”
陈志将茄子倒入干淀粉中翻拌,想了一想说:“这两年倒闭的店好像格外多,亚洲大厦那边的店都换了一批,甚至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住过的青旅都关门了。还记得那家有一只特别可爱的三花,很亲人,会跳进你的行李箱赖着不走。当时房卡的卡套我都留下来了,套过一段时间身份证。”
回忆涌上来,朱亮修建着黄玫瑰的叶片,思索了一阵说,“还有理发店,当时图方便在人民广场附近找了一家,没想到剪得特别好,组里的同事都问我要过地址。大概是今年年后,再去就已经歇业了。”他伸出手一一数着,“青旅、饭店、理发店,全部都关门了。”
陈志听出他的声音渐渐有点低落,便换了轻松的语气开口道:“阿波罗尼亚——明天也要关门了。”
朱亮被这跳脱的一句惹得笑出来,还是点点头说:“还好阿波罗尼亚每天说着关门,每天都可以重新力挽狂澜一次。”
陈志也微微露出笑意:“是啊,多亏了我们闪Richard,力挽狂澜。绝对不会丢下阿波罗尼亚。”
朱亮撇了撇嘴:“就算是Richard,演戏也是要酬劳的!”
天色渐渐暗了,朱亮帮陈志打开厨房的灯,陈志掀开锅盖蘸了点酱汤尝尝咸淡,那业已浓稠的酱汤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引得在卧室熟睡的短短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看到被蹲在花瓶旁边的朱亮,亲昵地侧过脸用下巴处最柔软的绒毛蹭了蹭他的手,朱亮刚刚伸出手,小猫便顺势倒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任朱亮抚摸它的后背和肚皮。
一旁陈志已把锅包肉复炸了一次,看着那蓬松酥脆的炸肉,忍不住先偷尝了一块,酥脆的表皮在口腔中炸开,软嫩的里脊肉口感绝佳。他有些心虚地回头,看到朱亮拿着黄玫瑰充当逗猫棒,逗得短短一蹦一跳,挂在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锅包肉要在配菜炒香后下锅,等待料汁冒泡拉丝,快速地翻炒挂汁,他叫朱亮帮忙把米饭和煨着的鸡汤盛好,时间正好将翻炒均匀的锅包肉盛出锅,两个人一同端着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走向餐桌。
朱亮不得不承认,时间充裕的情况下,陈志的厨艺确实是可以开饭店的水平。他排练的日子都吃剧组的盒饭,有演出时则随便点些外卖吃,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坐下来安心地和朋友一起吃家常菜。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开胃,地三鲜配上米饭恰好化解了油腻,只剩下咸香在口腔里蔓延。喝一口暖暖的汤,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仍未停歇的雨,朱亮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两个人几乎将一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朱亮推开面前的碗,喟叹道:“志哥,你真的是大厨啊,等退休了开个饭店吧,我要天天吃你做的东北菜。”
陈志看着对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从冰箱拿出刚冰过的啤酒瓶贴上去,边说道,“现在也可以天天来吃,只不过朱亮老师行程太满,留给我的时间不多。”看到对方像受惊的小兔一样弹开,露出气鼓鼓的表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把剩菜交给冰箱、碗筷交给洗碗机,看到朱亮正在小口啜饮啤酒,自己也拿出一罐,嗞——拉开易拉罐,泡沫和气体一并涌了出来,说不出的爽快。
正事还是要做,陈志绕到朱亮身后拍拍他的肩:“酒足饭饱,现在朱亮老师能不能帮我看看剧本了呀?”朱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跟着陈志往书房走,非常诚恳地说:“多谢款待,现在我的状态就算是一个人分饰……五六七八个角色也没问题了!”
陈志笑道:“刚刚开玩笑的,没有真的要这么辛苦,只不过有些句子还不太确定,要你帮忙读一读。”说着他坐到书桌前,翻着那两本书一样厚的剧本,快速地用荧光笔划出一些段落。
朱亮也拉了一把转椅坐在他身边,凑得近了,可以看到暖黄色灯光下陈志垂下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轻微地颤动着。他指尖拂过那些文字,小心翼翼地、几乎带着点虔诚在圈点勾画。
朱亮看得入神,想起他曾去剧场看当时在做导演的陈志带演员技术排练,也是这样专注地盯着剧本,一字一句,不能轻慢。在语言通货膨胀的时代里,能确认尚有人如此认真严肃地思考文字的重量,真是让人非常安慰。他余光瞥见陈志肘下垫了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很不舒服的样子,便示意陈志抬手,把那本子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黑体白色大字,“有计划、有跟进、有检查、有结果”,很像公务员系统内的审美,朱亮脑补出一个端着搪瓷杯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公务员版陈志,顿时哑然失笑。他颠了颠那本子,忍不住轻轻点了点陈志的手肘,说道:“你真的是p人吗,这比我自律多了。”
陈志的眼神仍聚焦在那剧本上,只摇了摇头:“你翻开再看看呢,三年了一共写了三页。”
“那也算是省钱了。”朱亮笑得仰倒在椅子上,顺手翻开了那本子。果不其然,第一页开头的日期是2022年12月,然后猛地跳到2023年8月,零零散散写的都是“排练”“读本”等简短的计划。往后翻一翻看到最近的日期倒是密集了起来,只不过那记下来的任务仍然大同小异,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无非是“读剧本”“读剧本Part1’和”读中文剧本“的区别。
朱亮忍不住发问:“你每天这么专注,就做一件事?没有别的事情了?”
陈志已经标好了要读的段落,边将剧本递给朱亮,边说:“多亏了每天背台词,我现在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一般的事情记在脑子里不就好了,无非是取快递买菜读书演戏,写下来反而有负担。”
朱亮不置可否地说:“对我来说倒是相反,如果不写下来,反而觉得太轻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这些事一样。”他边说边将英文版的剧本摊开放在腿上,中文版的剧本拿在手里,简略地读过人物表,便翻到最开头被高亮标出的段落,放声朗读:
“你为什么要讲述自己的故事?”
“为了理解,理解我自己。”
“那是我愿意听的故事。”
“你愿意帮我讲吗?讲我们的故事?”
“我们是谁。”
“我们如何走到这里。”
“我们彼此意味着什么。”
窗外缠绵的阴雨未停,偶尔有青色的闪电划过天际,使云层裂开一道冷冽的缝隙。陈志仍坐在书桌前,看朱亮已经站起身来,沉浸在角色和台词的韵律中,变换着神情,语调时快时慢,动作一寸一寸展开。台灯琥珀色的光将他投影在墙上,形成一个耸动的粗糙的轮廓,朦朦胧胧,时而挣扎时而舒展。他突然想起自己童年时家中经常停电,他便拿着蜡烛跟父母学做手影,交叠的双手变作狗、大雁、恶狼,配上几句对白,竟然也能撑起一段情节。他恍然觉得,舞台上耀眼的聚光灯与这盏昏暗的台灯别无二致,正如剧场内看到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一片影子、一段梦境、一缕幻象而已。
朱亮转过身,他说:“如果我们无法与过去对话,那未来又将由谁书写?”摇曳的灯光揉皱了他的眼角,他面露哀戚,此时他是经历过八十年代艾滋病大爆发的Walter。他站得笔直,抱起双臂,“纽约啊,是全世界最能挥霍时间,又不失体面的大好地方!”俨然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中产白领Eric。他高高举起双手:“人们想要的是获得真相的幻觉。他们渴望能证实他们一直以来信念的故事——关于他们自己,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这是在谈论政治的Tucker。他说:”这个故事必须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报纸上已经写满了太多这样的结尾:年轻人因为自己“本性”,不是被吊在绞索上,就是被送进监狱。我决心改变这种叙述方式,哪怕——只是在小说里。“语气里是深深的遗憾,这是在谈论文学的Morgan。他语气轻佻:”你是故意写错的吗,‘Brute’是呼格,也就是说,是拉丁语里用于称呼对方的形式。“用指尖拎起剧本,不屑地前后摆动着,这是刚刚在百老汇大获成功的演员Adam。他说,”求你了,我爱你“,这是主角,作家Toby,他说,”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仍然是Toby。
读至结尾,读至Toby开车驶向高速路,撞上护栏,汽油爆炸,车毁人亡,读至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张纸条。朱亮迅速地抬起头眨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读道:”我不能。“
陈志走到他身边,一手接过那剧本,一手搭上朱亮的肩,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肩头和后背,轻声说:”没事的,我也不喜欢这个结局。“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伤心。”朱亮随着陈志的动作重新坐回转椅上,他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啤酒,声音中却仍残留着颤抖的湿意。
“我明白的。一个人诚实地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作者却让他在最诚实的时候死去,是太残忍了。”陈志点点头,仍然将朱亮虚虚拢在怀里。
朱亮固执地摇摇头,他来回翻着那剧本,良久,开口道:“他说我不能,是不能死,还是不能活下去?他为什么不能活下去,或者说,他真的活过吗?我不是因为结局感到伤心,我是为他,Toby,一个没有从来没有认识到自己真的活过的人而感到伤心。”他有些激动,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尖锐,“就好像翻译这个剧本的人,也没有真的在乎过他是否活过吧。”
陈志僵了一下,但他立刻回过神来,放缓了语气问道:”什么意思?“
朱亮攥着那绿色的啤酒罐,捏出沙沙的声响,好像很不安的样子。他斟酌了一下,缓缓说道:“他在死之前去喝酒了对吧。这里英文剧本写着,he turned to the bar。“
“嗯。”陈志答了一声,没有抬头。
“可是他转过身不是去喝酒的,”朱亮说,“他是去要了一杯Manhattan。”
陈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到朱亮把剧本转过来面向他,“这读起来不一样了,他要了一杯酒,他要了一瓶啤酒,他要了一杯曼哈顿。”
陈志猛地拿起那剧本,和朱亮一起,逐页翻看着。
“是鸡尾酒,而不只是酒。”
“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而不只是书。”
“是劳工节休假,而不只是放假。”
“是泰餐,而不只是晚餐。”
“是Hell's Kitchen, 而不只是市郊。”
“是混杂着痰液和酒的呕吐物,而不只是呕吐物。”
“是掉进键盘缝里的薯片残渣,而不只是脏东西。“
词句源源不断地流入身体,陈志感到体内一直空缺、空白的部分,在反复的推敲、踌躇、对照和比较后,被脏兮兮却散发着热量的词语一点一点填满了。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时钟指针归位,不偏不倚。他如释重负般地向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将那剧本抛得高高的再接住,朱亮也倒在他身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竟然是这些。不可思议。”陈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是读音,不是抽象的爱和被爱,不是政治敏感的宣言,而是这些。”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朱亮闪闪发亮的眼睛望向他,“酒的名字,书的名字,晚餐,住所,肮脏的呕吐物,笑话,戏谑,我们不能没有这些,即使它们如此重复而无聊。就像Richard不能没有阿波罗尼亚,就像Sonnyboy不能没有披萨。”
“原来你是这样思考mia和mio的。”陈志扭过头,语气有些沉重,“所以你的Sonnyboy有时候显得非常抽离,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失去了自己本应有的生活,以至于让人无法确定他是否存在了。”
“所以mio是悲剧啊,Sonnyboy的悲剧。”朱亮郑重地说,“但我不要悲剧,我要大团圆。”他举起双手点检着,直到手掌张开,面向一片虚空:”我不可以没有:啤酒、锅包肉、地三鲜、番茄炒蛋、凉拌三丝、鸡汤、米饭……“
陈志也宣誓似的举起双手,四只手的影子映在墙上,如同一片茂盛的森林,又好像是太阳的图腾。他说:“我也不可以失去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演戏的时间。”
朱亮的小拇指缠上陈志的,两只手贴近、缠绕、交融,在墙上变成一只欲飞的鸟,朱亮扣得更紧了一点,那鸟收敛翅膀,化作一颗搏动的心脏。他更加庄重地说道:“约定好了,我们要一起演到退休,退休了也要一起吃饭。”
两个人望着那影子一起笑起来,陈志又开口,他缓缓地、低声说,“谢谢你亮亮,还好有你陪我读剧本,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些。”
“这就是我们演戏、排戏的意义吧。”朱亮握住了他的手,陈志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从心脏汩汩流出的新鲜的血液所带来的震颤,顺着温热的手心传过来,与他的血管摩擦、共振,“我没有办法重新活过,但我们可以重头来过。”
5.
如果现在再翻开陈志的本子,你可能会惊讶于那页面的凌乱。大大小小、详细到有些繁琐的任务填满了从周一到周日的每一个空格,大部分是重复的、琐屑的,取猫粮快递、买菜顺便问阿姨要一把葱、公园散步……本子的主人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将它们地全部写了下来。偶尔也有像是随意抓过本子记下来的内容,菜谱、歌词、没头没尾的对话。截止目前的最后一栏,字迹不同寻常得整洁,似乎是非常郑重地写下了,“和亮亮去看话剧”。
南方的夏季总是格外漫长,临近十月,天空已是一派高远澄净,暑气却仍然徘徊在午后的阳台、草坪和砖石路上。大学内,梧桐树晃动着黄绿色的叶片,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间留下细碎的圆形光斑。偶尔有困倦的学生缓缓蹬着自行车上坡,桥边洁白羽翼水鸟扑扇着翅膀,闪电一样从面前掠过。
陈志坐在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下沉式礼堂中,身旁是他最好的朋友朱亮。这礼堂被充作剧院,后排的两扇窗用厚厚的黑帘幕遮住,变成一片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长久不见光的室内散发着淡淡苔藓的气味,四周黑沉沉的,只能隐约辨认出前排低垂的头顶,默默填满了整个礼堂。台上电光火石,不同时代、身份迥异的人生活、交往、死亡,生而又死、死又复生,循环往复。这是校戏剧社今年的年度大戏,知名美国剧作家的剧本,分为上下两部分,长达六小时的作品,时间被戏剧的节奏拉长、拓宽,直到延伸至无限。
但身在其中的人绝不会觉得这戏剧的时间漫长,剧本的内容相当丰富而精彩,夹杂着美式幽默,引得台下不时爆发出哄笑,暗红的嘴唇开合着、红色的剧院座椅起伏着,如同黑墨水里滴入一点红色,沸腾又平息。
陈志仔细地聆听着那些台词,那些笑话,经过他一笔一划的订正和朱亮一字一句的复诵,再被角色重新讲出来。虽然很难再跟随人群笑出声,但他心中仍然膨胀着无穷的喜悦。
随着骤然暗下来的灯光,台上的人开口道:”我要一杯曼哈顿“,学生演员带着过分的翻译腔,讲得有些生硬,陈志由衷地笑了,黑暗中的笑容如同投石入井,没有回音。但下一秒,他感到身旁人温热的手攀上他的手掌,两只手再次合拢在一起,手心痒痒的,似乎对方在他手心写着什么。他凝神片刻,意识到那并非文字的横竖撇捺,而是对方在抚摸他掌心的纹路,一横一竖,以及歪斜的、交错的、浅薄的、深陷的,他生命的纹路。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朱亮也在黑暗中微笑。
越过黑幕,窗外是夏末广袤无垠的天空。黑夜轻薄地挂在树梢,云缓缓流过,月亮无声无息,熄灭又复燃。庭院中,一个夏天安然无恙地经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