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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个缝着刺绣、扎着小人的夜里我都想起她,长久地凝视直到火焰在眼底烙下不断燃烧的影子,钮祜禄氏的脸就从那火中浮现,全副武装,仪态万千,钗钿珠翠被火光映得发亮,像一滴滚落的烛泪,有蜡的质感。过去的很多年里是我暗自把她塑成一具神像,有人的七情六欲,有向我垂泪的悲悯,在被红墙分割的四方天里描绘我理想中的镜映,蓬莱洲幻境里青蛇白蛇水中的纠缠。我是你心头的朱砂痣还是蚊子血呢?莞贵人的小产,惠嫔的血崩,血浓于水的相认,滴落清水与白矾,融入酸涩的药汤。我宁愿你把它倒掉,滋养夹竹桃埋在土下不见光的根也不要想起我。你是该怨的。这宫里的夜那么冷、那么长,后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乱葬岗,我日复一日地梳妆,戴上你送我的翠玉耳坠,然后徒劳地等,从天黑睁眼到天亮,等我虚无的圣眷恩宠,那美丽的小饰物就在我耳边摇晃,低声絮语,声音都消散在穿堂风里。她的十七岁,我的十六岁,都已经太远太远了,他叫过你的闺名,在枝繁叶茂的杏花林里,然后你就成了莞莞,成了你素未谋面的某人的替身,我们或多或少都担任过她的一部分。中宫笑得很讽刺,前世今生,你都是本宫的好姐姐呀。我恨她毁掉我,与此同时无可奈何地承认是她造就了我。波斯猫舔掉腕上伤口的血,舒痕胶里掺杂我最纯粹的一滴泪,我看见侍女身上的浮光锦波光粼粼,恰如我的一层蛇蜕。她说妹妹有心,此番好意,我想我再也不能回头了,再好的绣工也难以缝补这嫌隙。回去路上经过宝华殿,依稀可见漫天神佛法相庄严,轻易将我的低劣心计碾作齑粉,渺远的白烟,宝鹃问我是否要供一柱香,我说不必了,去给中宫请安。火中取栗,每一个躺在皇帝身边的雷雨夜我都惊醒,冷汗淋漓地想起甄嬛,想起蓬莱洲雨水打在满塘莲叶上的声音,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剪掉噼啪爆响的灯花,拿起《玄武门之变》又放下,布匹上绣未飞的金龙,盛开的桃花。深不见底的黑色池水里有我伥鬼般的倒影,哪有什么值不值的,我心甘情愿。原来她也有这样坠落到满身泥泞的时候,皇后还是叫她莞莞,菀菀,凉薄的快意。我觉得心被蛀空,冬日里解下大氅烤火的时候许多次惦念过那个在宫里被抹消姓名的女人在天寒地冻里做苦累活,那双曾经和我共执针线的手是否患上冻疮。皇后和祺嫔谈论今年的炭火成色欠佳,我接过剪秋奉来的茶,全身血液都冷下去结成冰,可惜已经失去沈眉庄那样嘘寒问暖的资格,只好要自己相信这一切都值得——真的值得吗?我恨你爱你都不够纯粹,多么可悲。我自问自答也许有过忏悔,路过宝华殿的时候从绕道驻足到跨进门槛观瞻神佛金身的金碧辉煌与璀璨。我求过,王府里失子的侧福晋也求过,她抱着孩子冰冷的尸首,我带着身不由己一无所有的命运。是我把爱写成恨,总以为你对我的好不如我对你的情真。尊荣华贵的钮祜禄氏,恩宠万千的熹贵妃,你瞧着我和从前还像不像?鹂妃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玩物,皇帝豢养的小猫小狗,和关在鸟笼里的黄鹂没什么不同,但不属于任何人的安陵容永远留在荷花摇曳的蓬莱洲。一杯祭酒泼下地,我说惠嫔姐姐,是我对不住你,红颜白骨,阎王殿前我会求你原谅,但愿不算太晚。酒杯滚落摔得粉碎之前我听到眉庄的鬼影与我碰杯,一声清脆的响。她宽恕我了吗?临了了,我们两不相欠了吗?在向你问出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姐姐,你恨我吧,报应不爽,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