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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BGB】 飞金镜

Summary:

有人送给万寿帝君一群仙鹤,其中一只不同凡响。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玉熙宫,华灯俱灭,
唯有一紫铜仙鹤衔烛,
一灯如豆,荧荧煌煌,
淡淡吐息出大明国皇帝仙姿玉貌。

嘉靖觉得或许近来丹房太过济事,
不消督促往大小还丹处努力。
金盘子里莲子珍珠大的丹药,
已然令自己一窥九天,
否则何以解释,这影绰绰游魂一般若鬼魅的身影,
漫步纱帘丝幕后?

白衣皇帝拔下簪子剔一剔灯花,定睛瞧了片刻,
预备唤人,唇须犹疑,又咽下。
困惑而后伴怒意折在老龙咽喉,
扳断了一根雪毫新笔,跃下塌来,
笼袖起手猛撕开帷幕,无甚踪迹。

于是这阴晴不定的君王伸手指向黑漆漆,指着迷影,
威严的,浸淫权术青词的道君皇帝微微眯眼,瞳仁两点精火,
话语一道,沉重如钟磬,令人胆寒:

“尔为何方仙妖?好本事闯得紫宫大内,
何不现身?”

火心摇落,灯花劈剥,寂然无声。
明夜如水,一轮金镜又重磨!

—————————————

 

大明国顺天府的玉熙宫曾养过几只仙鹤,
乃臣下送来用来讨好朱厚熜的礼物。
六朝旧事如流水,都为门户私计。
昔年道士伶俐,白鹅换羲之亲笔《道德经》,
今个臣子玲珑,白鹤易万寿君王尚道欢心。
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
讨巧之人只道天朝上邦热衷道法的天子居所,
该是神仙洞府,世外仙境,若无奇珍异兽相伴,未免寒酸。

嘉靖不大喜动物!觉得这些嗷嗷待哺的牲畜同他的臣子一样聒噪,
塞多少稻米粟粒进去都不济事,如水浇石,越浇越旺,
自诩有了靠山得势,令人心烦!

他曾有只老猫,孤高自许不粘人,脾气和自己一样变幻莫测,
总蹑手蹑脚躲在立柱后窥探来往众生,
一对幽幽猫儿眼闪烁,利爪摁硕鼠扑家雀儿,睥睨来往臣工,
看得人发毛。待老死后,宫内便再不豢养猫狗。

一群白鹤被赶来,圈在空荡荡地上,
铺着碎细砂石的庭院大概被晒烫了,
几只活泼的又叫又闹起来。

“禀主子爷,您节俭不意奢侈是好的,
只是听闻那三清圣地,鹿向池边照影,鹤来松下听琴,
白鹤自古便是多福多寿的好寓意,堪配万岁福德无量。”

嘉靖一捋秀须,打量一圈绰约多姿的白鸟,皱眉不止:

“这些抓鱼眠水的玩意儿,
没有水流亭台养不成,
又要放屁出恭,
叫朕安置何方?”

黄锦悄声耳提面命答:

“那人早说了,官中的银子自然不必动,
他出钱修鹤园山水,
且工期最快不过,只等主子……”

余音故意拉扯长长一条,心领神会,
嘉靖眉梢微动,默应得风轻云淡,不置可否。

泥瓦匠人撤出鹤园,莲池静水,巧石翠柳,
莲池静水润新苔,巧石翠柳衬筚萝。
黑白二色仙禽婵媛悠姿,
抖落厚羽,轻展健翮,纤细双腿,
明眸流转,闲庭散踱,名士风采。

一日他耐着性子听完内阁会议,事关太湖水患,
严世藩同徐阶吵得极利害,扬袍舞袖,口沫横飞!
他老子依旧稳稳垂目细听,耷拉眼皮,似睡非睡,
玉言金口不常开,点到为止几句,四两拨千斤,
滴水不漏平了乱哄哄场面,遂天子心意——嘉靖心情并未好转,
兀自烦闷不已。

众人甫散去,夺门而出,漫步鹤园,
见一身形小巧的白鹤依偎一束开得灿烂粉荷碧叶边,
轻鸣踱步,舞之蹈之,心中烦恼顿消,朗声笑道:

“那鹤儿,也晓芙蕖清丽?
倒慧眼慧心,岂凡俗之物?” 

咦,这世间事无奇不有,那小牲畜似懂天子之语,
频频点头顿足,喜悦非常,一双眼儿玉盘走珠,
拉直脖儿扑棱棱一跳,跳将到嘉靖身侧,
红艳艳小脑袋塞到对方手掌心磨蹭,
哪里像栖云饮露的清高之鸟,
分明是活脱脱胁下生白翅的小狗,
实打实惹人怜爱。

内侍黄锦默默观察这道君皇帝一扫悒郁,
喜形于色,展露笑容,神采飞扬姿态,
让人拿鲜鱼竹沥来,亲手饲喂,
又一同玩耍好久,实为近来罕有。

游戏间,戚继光台州大捷的喜讯叩开紫宫重重,
飞扑进天子耳中,他欢悦大喜,满口赞道:

“好个戚元敬,到底没有错看他!”

身侧仙鹤探头探脑应了一声,
嘉靖更是眼笑眉开:

“你呵,开解朕的烦恼,
也有功!”

自那以后,这小鹤常伴随嘉靖身侧,一群仙鸟中,
大明天子最宠爱它,玉碗银盆装不尽瓜果,
璃盏金杯盛不满花露,又专拨了奴才尽心照料,
比之从前在宫中设立的“猫儿房”过犹不及。

于是西苑宫内一群仙鸟如此被饲养了三季,
春尽夏来,秋残冬至,
寒近时节,荣华寥落,
感应天时,呼朋引伴,
直冲云霄,如雪卷癫,
声鸣上京,响若漱玉,
徘徊良久,似有不忍离去之情,
方圆百里可闻,时人称作祥瑞奇观。

“主子,奴婢该死!
遗失去了如何是好?”

一群人胆战心惊叩头,
鹤唳裹挟冬风已远。 

“去了好,去了好哇,
禽鸟草木也知时节冷暖,
不肯困顿囹圄,莫非要朕效仿武周女帝,
令群花冬日盛开么?”

嘉靖见空荡荡水塘萧索无尽,
仰视长天——盐霜腌了一般粗糙冷清,
半片影儿也寻不得,
紧紧大氅迈步走远。

十几日后一个暴雪天,
柳叶大的雪儿,明月铮亮,
朱厚熜在罕月色朦胧下,
在宫内朱墙一角看到蜷缩成小小一块,
绒毛里厚厚一层白霜结成壳子的小鹤。

“ 夸你聪慧伶俐,
却蠢笨于此!
不与伙伴远遁,
留此冻成冰溜子,
等野狗吃了不成?”

道君久未见这“故旧”,心疼坏了,
扯下披风裹了倒霉仙鹤,
夹在腋下急匆匆奔回殿内。
遣人把寝殿地龙点着,炭火烧腾旺,
把仙鹤拢在一堆白狐腋裘,又让人调制驱寒药来,
深夜把个内药局搅腾好不安生,
待煮好端来,亦不避嫌,
捏自个喝补汤的银勺一勺一勺喂进去,
缓过来,响一声,将下巴颏搁在嘉靖手背上,
闭目养神。

“多日未见,饿瘦了些,真个秀溜。”

嘉靖斜倚床榻,近侍刚篦完披发,端了松香脚桶下去,
他平日就不甚端庄,衣袍松垮垮挂着,冠带不紧,
此时更疏懒曼曼,和气融融,风流倜傥的谪仙,无德貌美的尊者。

仙鹤拱开饲主怀里窝的绣緞暖炉,怕伤着肤柔骨轻养尊处优上人,
收敛尖嘴塞到羽翅下,惹那人俯身抱着顺毛,挠挠小爪儿,玩笑道:

“愈发无礼,朕的被窝也敢钻,
明日要骑到朕背上了不是?”

那鹤斜眼瞟一眼,毛儿抖出细腻蓬松,
愈发贴胸靠肉的紧,嘉靖盘桓惬意的不得了,
踢了暖炉,伸手往小鹤胁下搂过来,扯来丝被盖着,
一人一鸟被香罗炭熏打盹儿入眠。


嘉靖迷迷糊糊,
直觉怀中很不对劲,
滑溜溜一片软酥,
拥一捧清泉一般。

他已不再年轻,然也未到昏聩地步,
即便睡着,朱厚熜的触感也能分清羽毛和皮肤,
他有一件大蓝羽纱披风,乃外国进贡珍品,
秋冬几乎不离身。

睡意朦胧间略正眼,咦?
怀中却是个一丝不挂的少女,
玉体光洁,乌发披散,
啊呀,三魂七魄几乎吓飞!

自从壬寅宫变,嘉靖心有余悸,
离后宫远远儿的似避虎豹毒虫,
身边罕有宫女靠近服侍。

别提猝然发生如此诡异之事,
嘉靖僵得四肢麻木,口舌硬直不下,
顽铁颈背难扭,正似中了定身法。
眼珠腾挪,细看少女眉目清丽,面颊红润透粉,
修长腿儿乖乖并叠在一起,雪颈枕着他一条胳膊,
纤指拽着他亵衣一角,调来倒去看,也不像凶恶之辈,
唯恐风月佳梦一场,害他糊涂了!

渐来身体缓了僵硬,仍不敢唤人,
垂眸凝望这女子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什么,
抬起胳膊儿一把搂住男人,毛绒绒脑袋青丝横流, 
真个横冲直撞直往怀里钻,
洁白粉嫩胸乳软绵贴在胸膛上,
嘉靖觉心意飘扬如柳花,思来想去,
后脖颈子拿笏板砸了似的,
汗毛一根根竖起,涔涔冷汗潮了亵衣,
过不上气来。

金兽炉内安息香浓浓吹散来,脑袋熏得迷糊,
困意潮水奔袭,稀里糊涂的天子就这样抱着赤条条玉人再次入眠,
床帷偶沾青荷露珠清爽。

次日晨光熹微,鹤子已不知何处去了,
几片白羽遗落被褥里,嘉靖懵然许久,
盘腿打坐,调息一番,
张目见满堂绮绣,四壁绫罗,春梦无痕。
鹤羽被拾起来摩挲,夹到书里。

—————————————


朱厚熜作为藩王之子,从兴王府一路给抬进紫禁城,
做了大明皇帝,两京三十一省之主,
自个儿夜深人静处顾旧,
宛如大梦一场。

被区区下人堂而皇之地嘲笑,
事后不但免于责罚,反收入后宫,
贵宠震天下,相守相伴五载,
未尝不是浮生一梦?

此事缘由,乃万寿帝君耿耿于怀那夜之事,
他一向权柄紧攥,唯看重“忠心”二字,除此外,
什么九州万邦,天下黎民,一概不在乎!

唯恐松了牛环马嚼,害某人错了心思,
偷偷摸摸把宫女送进被窝,
反了天,怎了得!
责问身边近侍,皆是声泪俱下,
赌咒发誓没这回事。

黄锦建议将万寿宫玉熙宫二宫彩娥宫婢都调来一一过目,
嘉靖准了,摆了道法经筵,借此机会,
一边诵经敲磬,一边冷眼瞧众女,
心中想着事,腕子一偏,玉枹敲歪了,
滑出咕叽怪叫一声,闷且滑稽,
回音不知好歹绕梁复炸几次。

岂不知,庄重时节的荒诞,
最击心弦,害人嘻笑。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这个咬唇,那个含指,
咬唇的肚内绞肠痧,含指的泪从鼻窦出。
屏气缩脖,尽皆装死。

忽闻几声笑,平添震撼,
嘉靖闻得清脆,循声见众仕女中,
一宫女捧腹大笑,身形纤秀,
面庞白净,眉目清丽。

宫女一笑,天子又不表态,
可怜三宫宦竖,六殿侍婢,
唬个半死,黄皮黑皮的,
也化雪花膏。

鉴于前车之鉴杀伤力巨大,
众人变颜变色,挤眼掇肩,
已有胆怯的,微微啜泣。

嘉靖注目那天真烂漫大逆不道少女,
沉思片刻,身边黄锦只一个眼神便领会心意,
把那不知天高地厚小女子带到别殿,
待经会结束,天子衣袂翩跹而至,
坐高堂,缓道:

“说说吧,你是谁。”

一片诡异寂静。

那宫女跪在地上,垂目捏袖口,
并无半分惊恐,一味定定出神,
隔山拨雾似的,不知思索什么。

“主子问你话,别怕,好好儿答。”

黄锦额上冒汗,瞟她有点腼腆难言,
半晌不答,和气点拨。

“我是……” 她沉吟。

“我是……” 重复一遍,亦不避刺王杀驾的讳,
一双亮眼直视君王。

“啧!这是什么地儿?
紫宫内院,谁同你你你我我?
要称奴婢!”

宫女受此训斥,忙改口,
却并不惧怕,神情坦然,
顺势道:

“奴婢姓尚。”

此时有小太监呈名册来,
附耳道方才已开具手本,
一一从头唱名搜检,
分明点过,更无此人!

吕芳大惊,扯来一看,
面皮已经白如纸,
硬绞尽脑汁一番,
实在没有补救之法,
无奈近天子身侧,强压惊异为难道:

“主子,此事古怪,尚氏确是宫仕,
止有十三岁,水痘出得凶猛,
宫中用不着,已放恩出宫了,
竟都不知是谁,
更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冒名顶替?”

大内森严,皇权威严,
宫中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人,
哪里是耍子?若稍有些须不虞,
牵连挂络定罪问斩不在话下。

嘉靖却搁这头等要事不提,只是摆摆手,
眯眼俯身和蔼道:

“哦?姓尚?
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回万岁,奴婢尚邦彦,十七岁。”

“能写字吗?写来朕看看。”

文具过去,宫女儿笔杆轻提,轻轻松松落了大名,
白笺呈到御前,嘉靖振袖翻起来瞧:

“尚邦彦?天下竟有父母给亲女取这么个刁滑名!”

那皇帝哈哈朗笑,书笺手心挝一团,宽袖扬去,噗嗒落地滚了几滚,
小宫女微抬头,看那皇帝白皙手掌,极为漂亮,玉手之主浑然不顾微湿墨痕在指腹留下深色踪迹,眼角缝隙中都是乐子。

“所谓邦彦,《诗经》言邦之彦兮,
乃治国安邦之英才,擎天玉柱,跨海金梁,
不省事的毛丫头,出将入相不能,于家与国无望,
何德何能白赚此光?”

万寿帝君盯外面出了一阵子神,
忽笑道:

“朕赐你一个新名儿,
改为尚玉珍何如?”

女孩笑道:

“不怎么样。”

黄锦已然快吓死,倒吸一口凉气,
厉色怒斥放诞无礼,不料主子淡定遮过去:

“哎,她有治世之才,
何妨许她说下去,
论些新奇才好!”

少女瞟那太监,
微放得意之色,
拱手道:

“主子的宫殿是玉熙宫,尔雅言,
至宝至爱为珍,赐奴婢玉珍二字,
不能服众,并非真心,又惹鸠占鹊巢之意,
不如即刻打杀了奴婢罢。”

吕芳只道见了洪水猛兽,
嘉靖听罢,反见赞许:

“你很聪明,也有胆识,
生的一表人物。”

“承过奖。”

嘉靖手握龙杖,复又疾言厉色:

“只是寻常人家中,既见家主,
都需以礼相见,妮子全没些儿礼体,
不知分限!朕要听你怎么解释!”

那宫娥不慌不忙,答得精彩:

“回万岁,圣人以为礼仪应当发自内心,
而不是出于外界的规训,奴婢不分内心外心,
但随主子的一言一行,未有矫饰哩,

老子言: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
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奴婢不愿置陛下于不忠不义。”

吕芳眼睁睁看帝君跟捡到宝似的,眼中辉煌,
近乎跳起来,抚掌如雷鸣,眉开眼笑,
指着他:

“你,把玉熙宫旁的毓德宫收拾出来,给尚美人。”

天子金口玉言一开,来历不明的女子不仅免于一死,
跃过登天梯,还未侍寝,美人荣恩已下。

“慢着,让她直接住进玉熙宫,跟朕在一处!”

饶是吕芳黄锦,也从未见如此景致,
一时语塞痴傻,巍然不动,
道长见状,慢条斯理道:

“你们这些老脸说正经话的,
不知其中妙趣,这才是稀世的珍宝,
遗落的美玉!”


嘉靖当晚临幸了尚美人,
阴阳合和上云楼,
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

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

鹤还不能化成人身的时候,只是一只鹤,畜牲而已,
白身黑尾红顶,长嘴儿高脚儿,于同类并无分别。

天地灵气中,慧根不可强求,
需要一个契机,解脱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轮回,
待命定缘分下赐智慧,下赐欲望。

智慧同欲望为阴阳抱和,
相偎相依。只是开了慧根,
不知要生出多少忧愁烦恼,
被驱于欲望,百种爱怨蚀骨;
被困于智慧,千般求索难尽。

灵台方寸间,蕴涵灵气非常,
这仙鹤最爱月亮,常在星汉灿烂夜光中痴痴望月,
暗想:月亮非常漂亮!阴晴圆缺又善变,
不似太阳老成无趣,缺失了意境于美感。

你看月儿时而冷峻,时而温煦,
时而遮掩容貌于黑寂,时而大展光耀于云华,
到了弯弯一枚金钩时节,穿透人间憧憬敬仰之心。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那一日,白鹤的心被嘉靖抛出的钩子钩中,
正在赏莲品荷,莲塘濡湿中,
大明天子和颜悦色对她微笑,
夸奖她慧眼,不是俗物。

一片金风恰到好处,天子乌黑长发扬起些许,
白鹤恍觉,眼前一棵出涧青松着人衣活了,
翠冠为青丝,峻干为肌骨,
一番贞肃,品不尽高劲孤绝。

又觉晚晴风歇的金轮化人了!
小仙鹤痴心都付。

小鹤本长年望月炼气修神,
又在得道君皇帝赏识,
肩负紫薇气运的圣明天纵万岁,
笑晏晏夸慧眼灵根,怎么不是命缘注定?

自那后,人鸟情谊渐浓,她常跟去听经讲道,
哪怕议事论事,也会静站在一边陪着朱厚熜。

宫殿奴婢哪个不知,这漂亮小畜生大得君王欢心,
不敢阻拦,于是她畅行无阻,撞开重重鹅黄纱幕,
昂首挺胸地找饲主去。

路过一尊紫铜浇铸的仙鹤衔灯旁,
上下扫视,觉得死物终究无灵气,僵直呆笨,
兀自咬了一截蜡烛在口,模仿宫灯,
慢慢儿迈幽雅步伐去找嘉靖。

万寿帝君抱着手,正悠悠徘徊缃帜累牍铸造的群山中,
那派头,真似主将伫立战场,一番明枪暗箭全仗他调和,
猛可见爱鸟现身,若在从前,给什么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敲断思绪,
要发怒的,可今日,笑盈盈且招手将白鹤唤到跟前,
比了个噤声,意味深远道:

“你也听听,这些食天家俸禄的忠臣,
是怎样的心肝。”

她陪伴君侧,五经四书,老庄玄学,
墨香滲染,玄妙正悄然变化。

凛冬将至,她不愿离开紫禁城,
任凭同伴洒泪分离。
一个玉蟾灿烂的雪夜,
嘉靖把冻僵的笨鹤捡回去同床共枕,
龙气包裹,灵通无限,
造化已成,白鹤羽绒服服帖帖化成玉肤细细绒毛,
鹤身化生为娇姿少女。

因嘉靖身上有松木香气,
她梦回幼时在松林踢松果耍,
又是伸手又是踢腿,
哪里晓得害苦臂膀中天子,
意马心猿难收拢。

清早她率先醒来,惊喜交加间,
一时难以自持,也不知如何自处,
变回鹤身,扑棱飞出去,留给天子模糊旖旎。

鹤园湖泊一丝微澜也无,她的同伴们还未苏醒,
晨光熹微,堪比水银镜子的池塘里映出俏丽容颜,
她捧着脸痴痴端详良久,几束头发落进去,墨绿水藻似温柔,
直到鸽哨嗡嗡响起。

我既然能化人啦,
该有一个名字。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宫女尚氏出宫去,
白鸟尚氏翩跹来。

白鹤漫无目在宫内四逛,
飞到文华殿前树上,
见殿前有一联对子,
停下在葱碧密叶中还了人身,
写着:


“尚儒持衡尊礼乐,邦仪设典仰贤彦。”

“尚” 字何解?

汉代张衡《思玄曲》云:

“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

尊崇大道,爱贤敬明。
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心向往之,便是如此。

又谓驸马仰攀公主,用“尚”字,
谓尚公主。劝谏帝王接近贤能臣子,未尝不是如此!

得了道行的仙鹤,晓得尊文崇字
晓得当今天子,她的恩人,是
怎样一位刻薄寡恩,多疑暴戾,
喜怒无常之心无德之人!

置内阁同仆人,设百官同仇寇,
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

怎么看,都好笑极了,就笑了,
腹腔向上涌出气流,震动胸腔,
她初始掩嘴格格而笑,而后越来越厉害,
嗽得嗓子眼痒痒的,
肺部有些凉丝丝的微痛,
他的眼神锁定自己,
腔内也是这般痛痒,
有什么心思在疯狂生长。

无德的皇帝又怎样,
苍生,社稷,这些同她都无干,
她改变不了任何事,
也不愿掺合任何事!

真龙即兴玉口,成全凡鸟绮梦;
玉口无定漫随风,绮梦托云升远岫。

她的兴趣不在于天下百姓,
只在于大明国的修仙天子。

她知道这位修仙天子对待发妻与妃妾如何冷心冷情,
高高在上的天子,是一片过境迁转眼忘怀的,
内藏飘忽不定之雷霆的轻云!

壬寅宫变牺牲的少女血,
红艳艳飞溅香草冠上,
淌出森森白骨的可怖。

朱厚熜血管里天生就充盈着算计,
刻毒沸腾之血在他隽美而恍若仙人的容颜上,
捏金粉转蛾眉,后塑成道貌岸然的伪善。
白鹤想若咬上一口,破裂处的血也是又苦又甜的。

前朝后宫,两面一体,
所有人被压制匍匐,
嘉靖把玩盘弄群臣,
皇权玩耍得出神入化,

可她本就是牲畜,
一只被皎美玉轮俘虏的牲畜。
冷眼跳出三纲五常,她并无其他欲望,
她只想陪伴在他身边,爱他,被他爱,
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

白鹤从对子头身尾三部分里拣了“尚邦彦”三字,
充为己名,白纸黑字“尚邦彦”三字,
同她的笑,她的话,真切入骨扇了嘉靖皇帝一记“耳光”,
耳光带来的震撼在清脆飞逝后,
脸颊和心中泛起酥麻微痒,才食髓知味。

—————————————

嘉靖着丝绫亵衣,闭目养神,
探不清喜怒,闻得纱帘簌簌响动,
温香软玉临近,疏懒道: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近乎给宫娥勒死之事,万寿帝君内心阴影极难消弭,
自那后搬进西苑不近后宫多年,
潜心讲论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
撇开娘娘妃嫔,丢得后宫闲静,
苦了团团芬芳,日夜寒鸦盼朝阳,
以至天下哗然,议论纷纷天子床笫事,
构造些难听至极的龌龊。

朱厚熜嗤之以鼻,晓得内阁有些人手脚不净,
专爱指桑骂槐,槌台拍凳闹狠,
端些春秋笔法,使些拆字手段,
戏谑言语借古,杜撰异国刺今。

原本不去理会,只是今日偶得新宠,
这女子果真不同凡响,性聪慧,
善应对,大胆妄为,生的有几分颜色,
心中暗思能否断了流言。

嘉靖看尚邦彦神色从容颊上没有羞涩含蓄,
自己拉脱衣带,葱白在素纱蝉衣顿了顿,
虽几乎同赤身没两样,到底留了傍身,
藕臂轻展给这装腔作势的皇帝扑倒在床,
软流缎的头一个劲蹭他颈窝子,
笑得开怀,声若金铃。

“你? ” 

嘉靖心神震荡,自出娘胎,
王府宫中还未曾见这般放荡无礼,
不遵女德闺训的女子,
内心如何不大骇?

“君父不喜欢?” 

尚美人起身察言观色,又变作顺遂乖巧,
默默退到一边,低头不语。

嘉靖撑起背侧瞥她,乌云微軃,雪肤花貌,
黑白二色分明,宛是山水图,
只觉:娇美动人,含水玉花,
娇美胜仙女,含水赛云烟。
捏溜一把她尖尖下巴颏,搂在怀玩笑:

“你可曾听闻,避风如避箭,避色如避仇,”
如今招了你,也不亏人。”

又怡颜悦色端起尚氏葱管玉指把玩,
指骨细长,未留长甲,
端若削玉,腕塞凝霜。

“野惯了!山鬼也逊你三分,
一双猫儿爪倒轻巧,才是温克的性儿。”

“陛下的手也好看。” 

尚氏有样学样,抓住嘉靖的手抚着顽,
暗叹哪是天命之年男子的手,你看那:
玉筋藏锋白皙无暇,腻敷玉粉别具风神,
小指尾甲一寸来长,甲白如玉。

二人郎情妾意一番,暖心温脾言语倒够,
嘉靖把右手翘起,抠住纱衣,往下一拽,噗剌的微响,
把个透皮透肉的薄衫儿剥去,翻身把人儿按在下,
食指亲昵刮新妾挺翘鼻梁。

尚邦彦被这举动逗弄眼弯若新月,
抬手搂住男人脖颈,热切眷恋,长腿儿高挑,嫌不足,
腰腹发力挺身在男人眼角猛啄一口,嘉靖猝不及防整懵了,
后知后觉敛去惊愕,复之淡然,
沉声道:

“第一回难忍,莫逞强。”

“君父。” 她低低侬口侬心,瞳仁中似有火焰烧摆,精彩更浓。

春色无边在怀,情投意洽,神女会襄王。
玉瓜破,露滴牡丹开。

花簇锦攒间,肩头一烫,
嘉靖痛得直拧浓眉,

“敢咬朕?” 

此春宵带给他的震撼远未结束,并指一抹:这一口威力不小,
紫色瘢痕下血珠滚落几颗,顺光洁皮肤下坠到美人身上。

尚邦彦被吓到了,仙鹤嘴锐如钢刀,擒鱼刺蛇嘴到擒来;
小鹤才修成人身,手脚不稳便,今夜破身酸痛难忍,
控不住给蟠踞身上的真龙狠狠叨了一叨,回过味来不免悔意蔓生:

“疼。” 她小声说,血滴砸在胸脯,
白莲花蕊里掉了珊瑚珠,忙挺腰轻用舌尖卷了血滴子,
泪水斜红晕染的眼光看他,殷勤可怜。

“疼?” 嘉靖抑住怒气,眼疾手快叉出二指夹住粉舌,
迫使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妾张小口,吐丁香,呜呜口不能言。

“尖牙利嘴的小畜生,
伤害天子之身,
可知该当何罪么?”

少女忽地挣脱禁锢,樱桃滑朱唇含住伤口舔舐干净,
发股子狠劲儿给万寿帝君摁倒,一时间乾坤相错,龙凤逆转,
嘉靖未历床事被动,觉得好笑,强忍也不做声,
一双龙目不错钉着,只等下文。

美人愧疚软声,只恐他还生气,
花枝摇颭般来,月影浮波欲碎。
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碎。
更不细说。

次日,近侍开了宫门,掌陈一干洗漱,
见天子早下了床,披件氅衣台前观书,
新人还睡着,就给天子收拾。

换衣时肩伤暴露,大骇不已:

“主子这伤?”

嘉靖懒听他聒噪,止让清创撒药,
待束好衣裳,若有所思:

“野鸟挠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