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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总潮,人像浸在沉水里。纱袖翻不起来,落叶飞不动,远山风吹,只有片刻通透。林中有小屋,屋外有竹凳几条,桌子一张,酒壶几罐置于桌上。
小屋墙角有一片小小的燕巢花,攀附着几根枯枝生长。少东家睡不着,就踩枯枝,爬到屋顶看月亮。月亮好大,像圆圆的玉盘,像沉默的太阳。日升月落,四季更替。
又一阵风吹,敲的竹叶飒飒响,有佩环叮咚,不知山泉竹节。江无浪翻身上瓦,手里拿着件厚衣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孩子被提着手臂穿衣,提完这只提那只,穿完还是闷闷不乐。小少年这样问道:“江叔,几时回?”
站在他身旁的江叔答道:“不久,三五月。”
“哪儿来得不久!五月都半年了,你再回来时都春天了!”
少东家噘嘴,泄了气似的,身子往前趴了趴,又一下子直起腰杆,去抱旁边人的小腿。半拖半拽的让人坐下,然后撒泼打滚往人怀里钻。江叔,江叔,江叔江叔。一面叫一面拱,叫得一次软过一次,腻得人踩一脚能滑走,拱得一次深过一次,好像怀里还是太浅,钻进心里才好。
江无浪叹气,那古老的月光照在他鼻梁上,照在少东家发顶上,像山泉流过,仙人爱抚。江无浪也摸摸怀里少年的头:“回来给你带蜀中风物。”少东家十个指头抓着江无浪衣衫,又紧了紧,都让人有些疼了,叫着不要你走不要你走。
少东家撒着娇,江无浪惯着他。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竹子拔节声音嘎吱嘎吱响。天上的明月亮亮的,少东家指着说,好像一把剑。江无浪扯回少东家手指,说指月亮要掉耳朵,然后自己去看那月。
亮汪汪的。
少东家眉目可爱,一双星目熠熠,稚气之间自有一股丰神俊朗。
山间有几点浩然气,吹的是千里快哉风,暴雨浇出他一根原野劲竹的脊梁骨。又是清河的野地太广,秋草黄时洋洋洒洒,春花开时也恣意葳蕤,从养不出湿泞忸怩的感情。
曾是江无浪是某日披星戴月的回来。
来时逢春,晨雾吹来千仞雪,万梢枝头点寒霜。竹林小屋整而洁,微风拂过,燕巢花簌簌。进屋来,那身衣服也叠好摆在床上。江无浪一时无措,想到的竟是出事了。
下山找了寒香寻,才见满身鱼腥味的少东家滚进屋来,一脸的水泥。头一个本命年都尚未过的孩子,腰间别着装鱼的竹篓。他满面惊喜:“江叔你回来啦!做鱼!”丝毫没有以前哭哭啼啼像麻糖一样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样子。
少东家是一颗好笋,是一阵劲风,是梨花,是神仙渡的酒。江无浪鼻子动了两下:“你喝酒了?”少东家心虚地移开目光。今晚有神仙酿鱼吃了。
少东家幼时爱哭也爱笑。天高皇帝远,鸡鸭鱼藕犬。他总黏江无浪,因为寒香寻不让他吃冰酥酪,不教他马步弓步。他江叔有时候失踪几旬,回时会给他带有趣的风物,比广胡子拿给他的要精致奇异许多。雕工精美的磨喝乐,还有镌了长命富贵纹的千千。
江无浪愈宠小孩,寒香寻教小孩就愈多。先是打算盘,后少东家能拨空气算数。再是入库记账,看酒分钱,少东家根本学不懂,寒香寻便嚼碎教他,学多少不重要,要的是让小孩静下心来。有时酒客醉上头来,抓神仙渡的小东家问:“你是喜欢你姨还是叔?”寒香寻还没拍桌子,小东家就脆生生喊:“那你呢大叔,你是喜欢你爹还是你娘亲?”
旁人先愣,继而哈哈大笑。那醉客也笑,劳作的粗手去摸少东家的肉脸,屋外春风洋溢。山花将酒酿甜,风里满是一股醉意,就是神仙来了也要醉卧渡口,清梦满船。
但夜里少东家哭,死活要在那破竹屋睡。
寒香寻就陪着他待在竹屋。少东家要盖江叔的被褥,要嗅江无浪的味道,泪水也要滴在他衣上。雨骤然而下,江无浪披着潮气回来,看孩子眼睛哭肿,心颤巍巍的疼。但下次还走。少东家黏在他身上,要叽里咕噜同他讲话,江大侠就侧头仔细的听,听着听着少东家从他怀里爬到他背上,继续同他絮叨。
“阿空把竹叶子掰下来绑在裤腰带上,说自己是山雉王!他那叶子找的不好,枯头烂尾,两边草叶还不一样大!”
“哈哈江叔我才没他那般傻,他跑两步叶子就掉,我的一直不掉!”
江无浪听少东家讲自己是怎么打败那朱家小子成为山雉王的,就问少东家有何法子,少东家一挺胸膛:“我插在裤裆后,用屁股夹着!”
大侠若被缠得烦了,就要凶人。可一转头看少东家那对雨洗过的眼珠子,话又哽在喉头。孩子对父母的爱纯粹完整,像满月照人,没有阴缺,亮堂堂,坦荡荡,是天生下来便理直气壮存在的。江无浪一口气出不来,忍住了弹他脑瓜崩的冲动。少东家拥有江无浪的全部,是他总要回的家。少东家又爬上屋顶看月亮,掰着指头数江无浪回来的日子,美滋滋想浪叔这次又会带什么东西回来。月亮照呀,心头光呀。
江无浪一去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