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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懿丕无差】薄荷糖

Summary:

司马懿从知青下乡开始的一些无人在意的人生经历。

Some trivial events in Sima Yi’s life since his sent-done time.

Notes:

我流现代蚂蚁单箭头暗恋草皮。为了贴合现代设定有许多年龄操作和虚构。成为社畜以来写得最长的单篇了,尝试了一些新的技巧,希望您喜欢💕

Work Text:

司马懿靠着床头。月光和夜风顺着扬起的窗纱登堂入室,轻轻扑在他脸上。从半开的窗子望去,一轮冷白的圆月悬在天边,白得像不加食用色素的硬质压片糖。他几乎能想象到,薄荷味的,糖粒消散在唇齿间的很久之后,从舌根到胸口仍能感受到悠长的凉意。

他几乎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头一次吃到薄荷糖了。

二十几岁时,他和曹丕一起到蒙东的森林里插队。离开城市前,青年们多对乡下的生活怀有诗意的幻想,佐以隐隐的忧虑;热烈的交谈有时激昂,有时细碎,在旅途中总不停歇。在火车站集合,按照要去的方向分成几队,在车厢里摇晃;到站,离开,汇入新的队伍——人潮像一匹细麻布,剪刀不断地从中间劈开,针线又将零碎的布片照着图纸缝合,终于织成命运女神的一片衣角。到呼和温都尔时只剩他和曹丕两个人,等着队里来接时他们已经熟得像从小一起在大院里偷吃谁家桃酥似的。

时值六月,高原的日光毒辣,两人站在火车站外墙根的一小片阴影里,曹丕忽然冲他笑了一下。司马懿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铁盒子,四面漆着丝绸般的暗绿色,盖子四沿做了一圈银色的卷边,当心处是一串浮雕字母。曹丕拇指一拨,那盖子翻起来,里面还有一层硬塑料覆着,只在靠近一角处开了一个小口。他将开口冲着自己的手心轻轻磕了两下,内容物叩击铁皮发出清脆透明的声音。那时不知如何形容,现在想来,好像冰块敲击玻璃杯壁。曹丕的手伸过来,手心躺着一粒冷白色的月亮:“尝尝?薄荷糖。”

糖果随着舌尖滑过齿列的声音贴着头骨往耳朵里钻,头一次吃薄荷糖的司马懿和现在一样,突地打了个寒战。他已经很久不吃薄荷糖了,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人活得太久就是有这样的坏处,记忆在脑中并不以其发生的顺序乖乖列队等待检阅;它们像开春时河面上细碎的浮冰,随着思绪的波浪漂流、摩擦,被湍流挤到冰群之下,行至开阔处又“哗啦”一下乘势跃上水面。

那时候曹丕还在住院,司马懿挑了一串青提一串玫瑰香,让水果店杂了些花样凑个果篮,提着去看老板。不知怎么想的,出发前他往果篮里揣了一盒薄荷糖。

大抵商业时代的牌子,想要常青总得做些创新。司马懿在一众印满了菠萝、芒果、草莓、樱桃等等水果,五光十色的铁皮盒子里不厌其烦地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了从前那款浅绿色的小铁盒。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负责曹丕病房的大夫小郭轻脆爽利的声音:“您这还苦呐!之前咱这儿住一老同志,少说也是部级退下来的。心心念念的,就想喝蜂蜜水,临了儿都没喝上一口——糖尿病说穿了就是俩字儿:忌口!”

司马懿于是讪讪地把果篮放在屋外。

曹丕见他进来,倒显出些精神头,指着小郭和他打趣:“郭大夫一天天地吓唬我。”

小郭拿着换下来的药瓶,冲门口那孤零零的果篮一扬下巴:“水果不能吃太多,升糖指数高,不利于恢复。”

司马懿冲她略带心虚地点点头:“让水果店配的,特意挑了低GI的,图个气味好闻。”

郭大夫已经走到门口了,扫视一圈果篮,点点头:“葡萄的甜度高,但是升糖慢,一次吃一两颗问题不大。”

“多谢大夫提醒。”司马懿忙跑去把果篮提进来。

他把果篮放在桌上,那里已经摆着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可能水果店的老板们都从同一家进货也说不定——两簇喜气洋洋的红色,篮子边檐高高地扬起,像港口等待出发的巨轮,金色的丝带如同船锚般垂落。他望那篮子里一瞧,竟然也是一串葡萄,果皮有些微微发皱,似乎已有一两日了,却不见曹丕吃。

司马懿于是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甄老师送的。他还在打腹稿的时候,曹丕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仲达,叡儿判给我了。”

遇着这样的事,于情于理,总要说些宽慰的话;更何况遇事的还是曹丕。司马懿在心里打好腹稿,转过身。曹丕的眼睛是一片平静的湖面,隐约透出水面下的瑰奇和危险,或许还有布满野心的暗礁;而他是一个旅人,鬼使神差地失足落水,揣在怀里的文字洇成模糊的团块,从记忆里失落。

鬼怪故事里,倘聊到水,总绕不过水鬼抓交替的志怪故事。司马懿不信水鬼的说法,如果非要说是某种超自然力量,他更愿意相信那是水本身:作为另一种生命形式,猎食鲜活的灵魂。这种朴素的崇拜在河水流经的地区如此普遍,世代相传,几乎成了某种不必言明的道德规范。

他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考据那崇拜或许来源于农业时代的祖先们与喜怒无常的母亲河相处的经验。即便是在进入工业时代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样的信仰也没有衰落。

所谓崇拜的起源,司马懿并不关心,而崇拜之存续,他曾亲身见证。被告席上的曹爽看见他走上证人席时,拼着把声带撕裂的架势冲他喊:“你他妈对着洛水发过誓!你不得好死!”

法官清咳一声:“注意法庭秩序。”曹爽那边的律师竭尽全力示意他不要被情绪带着走,接着又是冗长的举证质证。

庭审结束后,司马懿走出法院,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感到寒气从骨髓里冒出来,或许是法庭的冷气开得太足。曹爽被带离法庭时怨毒的眼神如果有实体,恐怕会是洛水中的水草吧?

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永不停歇的蝉鸣里,司马懿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地小声对着想象中怒不可遏的曹爽说:我是党员,无神论者,我信仰马克思主义。

案子判得很快,证据链完整、事实确凿,又是典型案件,最终判决出来时新闻频道播了三四天。晚上打开电视,标准的播音腔还在念:“……来关注最近沸沸扬扬的曹魏实业非法侵占案。陈教授,您怎么看——”

张春华抬起遥控,换了一个频道。

司马懿有点感慨,“长文都那么老了。”

张春华笑着,往沙发里靠了靠:“你也朽成一个老头子了。哎呦——”她将手往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摸索,“司马懿,管管家里的皮猴儿,别往沙发里乱塞东西!”

她的手摊开在司马懿面前,掌心安稳地躺着一方银白色的小铁盒,惟有盒盖中央的浮雕字母周围还残留着未磨尽的浅绿色。

司马懿想起来了,从那天之后,他就不再吃薄荷糖了。

曹叡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后,曹丕就退下来了。小郭和他一起,住在从前曹操常住的一幢小别墅里。开始说是家庭医生,后来也领了证。自从她接手了曹丕的生活,加之不再有公司诸事挂心,曹丕的气色逐渐好起来;只是年纪上来,总归有些小毛病。

郭大夫曾经偷偷和张春华抱怨,曹丕晚上总睡不安稳。一到他要睡觉,电视、手机必须要关,一点儿响声曹丕都受不了,像是神经衰弱的先兆。张春华回来把这当成劝他早日退休的论据:“你那手机不管半夜几点,一响起来就没完没了。曹丕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先得神经衰弱了!”

司马懿连连告饶,并保证晚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关上手机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并没有紧急到需要即刻解决的地步。张春华英明的决定让两人的睡眠质量获得了质的提升。司马懿颇过了一段沾枕即睡、一夜无梦的幸福生活。

美好的时光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司马懿突兀地半夜醒来,发觉窗外天黑得彻底。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发出莹莹的光。他抓起手机,眼睛突然受到强光的刺激,整张脸都教光线揉皱了。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曹丕的未接来电。语音信箱有留言,司马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张春华在半梦半醒间含混地抱怨。

客厅里,曹丕的声音从听筒中流泻,夹杂着失真的噪声,显得超乎寻常地飘逸:“仲达,今天突然想起来刚到温都尔的时候,我们俩在火车站的墙根底下吃薄荷糖。”

吸气声像是一圈涟漪,空气中生发出的波纹荡满了空旷的客厅,“多少年不吃了,一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冰凉。”

随即是更多的呼吸,层层叠叠的涟漪交叠、碰撞、消失又出现。司马懿静静地听着,任凭波纹生长蔓延。呼吸中生出叹息,逐渐绵长,逐渐沉寂。

“嘀”的一声,留言结束了。

司马懿猛地转身往门口跑去,小腿磕在茶几上,茶几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啸让卧室的张春华出来查看。他顾不上解释,拽下外套和车钥匙就往车库跑。一路上,他指挥着语音助手,先给曹丕打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他又给小郭打,仍然不接。他在心里心里大骂曹丕不是个东西。所幸他家离曹丕的住处并不算远,在他还没想明白曹丕到底怎么不是个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小区的保安拿来登记簿,说要联系主家确认后才能放他进去。司马懿拔下车钥匙开门下车,接过纸笔往引擎盖上一放,扭头一猫腰从横杆下面钻过去,一口气跑到曹丕家门口。可怜的保安,好容易反应过来要追他,已经落在几十米外了。

司马懿按了数十下门铃,又一阵擂门,终于见到二楼的灯亮了,接着是一楼。小郭打开防盗门,一脸惊讶。

“曹丕呢?”

小郭压低了声音:“在沙发上,正睡着呢。好不容易睡——哎!”

司马懿从门缝中挤进去,郭大夫跟在他后面。路灯的光线从窗口透进来,曹丕直挺挺躺在沙发上,脸色青白,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垂在地上,离指尖不远处丢着他的手机。

小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叠声地唤曹丕的名字,伸手摸他的鼻息和鼻息。紧接着她解开曹丕的衣服,一边数数,一边按压曹丕的胸口。

司马懿脑中如春雷乍响,恍然醒悟,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在外套上胡乱蹭掉手心的冷汗,拨通了急救电话:“喂,120吗?邺水大道——”

入户门被重重砸到墙上。

红蓝色的灯光交替在别墅米白的墙壁上闪烁,夜风从洞开的门口灌进室内。两个警察持枪对着他,保安在二人身后大喊:“就是这个男的!”

“把手举起来!手里东西扔地上,踢过来,慢慢蹲下抱头!”其中一个警察厉喝。

“喂?喂?邺水大道哪里?你还在吗?”

“十八、十九、二十……”

司马懿大叫一声:“邺水大道铜雀别庄705号,有人猝死了!”随即扔下手机,慢慢抱头蹲下。

又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客厅窗边的纱帘,婆娑的树影在墙上摇晃。司马懿这才意识到外套里面穿着一身睡衣,他脚下还踩着一双拖鞋,左小腿肿了一大片,闷闷地发疼。

凌晨六点二十九分,所有抢救措施宣告失败。就像此前他曾送走的、和此后他将要送走的许多人一样,他送走了曹丕。

之后的一周,他总是在凌晨两点左右醒来,辗转反侧,睁着眼睛到天亮。张春华的黑眼圈因此与日俱增。第七天时,司马懿决定去沙发上睡。

不出所料,睁开眼还是夜里。司马懿故意没有看时间,他合上眼,企图强迫自己陷入睡眠。这时客厅墙面上走着的钟、盥洗室里水龙头滴下的水、屋外树叶交叠晃动的影,宛如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而他容身的沙发是顶级混响的金色大厅。他又想到曹丕给他的留言,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想尝一块薄荷糖。

司马懿睁开眼,月光为一切事物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他从衣兜里翻出自己常年带着的那个小铁盒,原先浅绿色的涂层已经磨损殆尽,只在盒盖中央凸起的浮雕字母周围还残存着一点记忆里的颜色。他想打开盖子,从中倒出一颗薄荷糖含着,然后躺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在前胸。

司马懿轻轻摇动铁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从朦胧中惊醒过来,细细咀嚼曹丕的遗言。

他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薄荷糖了。于是他把铁盒塞进沙发靠背与坐垫的夹缝深处,躺在沙发上合眼,深呼吸,默默告诉自己:忘记这一切,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挂钟的指针并不为电池耗尽之外的事停留。指针指向两点二十六分,司马懿找回了他的睡眠。

追悼会上,司马懿看见曹叡在接待吊唁者的间隙会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绿色的小方盒,倾出一小块糖含在嘴里。曹叡与其说是喜欢吃薄荷糖,不如说是依赖它冰凉的口感带来的镇静作用:他只在需要集中精力时吃。

在司马懿走神的片刻,曹叡朝他看过来,随即走到他跟前,开口时薄荷辛辣的气味扑出来,他的面容恍如故人。

几年前,也是在同一个礼堂,穿着一身黑西服的曹丕在曹操的大幅黑白遗照前向他讨了一片薄荷糖。司马懿站在他稍后些的位置,听见压片糖果在齿间崩裂的碎响。然后是曹丕夹杂着薄荷香气的声音:“仲达,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一晃神,站在面前的已经是曹叡了。

“司马叔叔,这些天辛苦你了。”

司马懿连连摆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你也别太难过。”

曹叡轻笑了一声,脸上神色莫名。“不会的。吃块薄荷糖吗?”他伸出手,向司马懿递来一片糖。

这时阳光从礼堂门口照进来,照着曹叡的眉眼,那是他从甄老师那儿继承来的。他想起曹丕病房里甄老师送来的那串不再新鲜的葡萄。曹丕和甄老师的婚姻生活究竟如何不幸,恐怕只有曹丕自家人知道。司马懿知道的全部,除了曹丕宁愿在公司加班到十一二点之外,就只有那天晚上被曹丕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召唤到他家。他一边开车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曹丕,这家伙简直不是个东西。

电梯门打开,他敲曹丕家防盗门,是甄老师开的门。她披着一条披肩,一侧脸颊上有明显的红肿,颈部还有泛青的指印。司马懿知道事情恐怕不妙,轻声问她:“甄老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甄老师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司马懿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滴将干未干的血珠,一颗眼泪在她眨动眼睛时滑过,裹挟着血色在她细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艳红。她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司马懿这才发现,方才被挡在门后的那一半披肩颜色发暗,同侧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刀,刀尖和披肩下方的流苏上,暗红的液珠一颗一颗滴落,悄无声息。

“曹丕想掐死我,我把他捅了。就在厨房。”

司马懿推开她,慌忙跑进厨房。曹丕躺在血泊之中。

急救中心拉走了曹丕,警车带走了甄老师。司马懿给陈群打电话商量控制舆情的事。陈群接起电话就是一声哀叹:“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听完这足以写进小说的惊魂一刻,陈群憋了半天,终于发出声来:“小曹老板也是个奇人。”

两人商量了约有一刻钟,安排好了对策。正打算挂电话,陈群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曹叡呢?”

正在此时,空荡荡的屋里传来门轴拧转的声音,司马懿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今天开始还不到四个小时,这已经是第二回。

他僵硬地扭过头,正上初中的曹叡已经到他胸口,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距离不过一臂。

曹叡的嘴唇轻轻开合,语气虚弱但很坚定:“是我杀的。”

司马懿顾不上陈群在听筒那边的追问,眼疾手快地挂断电话。

那段时间工作上的兵荒马乱自不必提,两位主人公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故意伤害的协商达成和解后,甄老师又因为曹叡抚养权的事和曹丕对簿公堂。曹丕还在病床上躺着,判决的结果在开庭前就已注定。

终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司马懿能够缓口气的时候,甄老师已经出国,在国外的大学谋得了一个教职。临走前她还去看了曹丕,当时正好陈群和曹真都在,据陈群说,“曹真差点把那果篮盯出洞来。最后他也没让曹真扔了那果篮。”

讲到这里,陈群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哎,你那薄荷糖给我一颗。”

司马懿从口袋中取出铁盒。

摇摇晃晃,没发出一点声响。

“没有了,”曹丕摊开双手,“薄荷糖早吃完了。”

司马懿一骨碌从床板上翻起来,“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套着野兔?”

一个小时后,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在草甸里垂头丧气。兔子越学越精,已经有四五天没套着一只了。出来之前他们就该想到的。

夏天雨水多,一遇着水草就疯长,等到夏末初秋时,已有半人高了。曹丕突然盘腿坐在草丛里,惊起一片飞虫。司马懿跟着他坐下。两人闭紧嘴巴,屏息等待飞虫散去。片刻后,他俩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莫名其妙的。司马懿想起在火车上,他问曹丕:“你怎么想的?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爹说,想要成为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就要看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所以我想从最艰苦的地方开始。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再没有机会了。你呢?”

“‘呼和温都尔’是蒙语,意思是‘青色的山’。‘青山处处埋忠骨’,我觉得这名字很好。”

“真够浪漫的。”

他想曹丕真是天真得可爱,连这种鬼话都信。他爹司马防从前当过大学老师,现在是重点批斗对象;家里的孩子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生怕走得不够远让抓了典型。又过了很多年,得知曹丕的爹是曹操时,他才发现,当时太天真的是自己。在呼和温都尔夏夜的草甸里,只有两个天真的年轻人。

“你瞧!”曹丕在口袋里翻找半天,竟然掏出一只小巧的口琴,皎洁的月光让它闪闪发亮。司马懿望进曹丕的眼睛,好像醉酒之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听见自己的声带不由自主地发紧:“哪儿来的?”

“换的。整整十个嘎拉哈。”

当地的孩童之间流行一种抛掷嘎拉哈的多人游戏,所谓嘎拉哈就是羊膝盖骨。曹丕反应快,又能和孩子们玩到一起,一年多下来攒了不少赢回来的嘎拉哈。只是没想到他会拿来换这个。

“你会吹吗?”

曹丕挑挑眉,摆出架势来,将口琴支到嘴边,吹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曲毕,曹丕冲他挤挤眼睛,“不错吧?其实我以后想当个诗人。”

司马懿点头。一束手电光穿过草叶照在他脸上,光线太强,使他的五官都挤到一起,像随手团皱的纸。

“你俩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甚?半夜来了狼再让叼走了。”队里守夜的老巴音牵着他的狗,疑惑地看着他俩。

第二天,曹丕有些慌乱地问他:“仲达,有没有见到那个铁盒。我到处都找不到。”

“没见。昨天落在草甸上了?”

曹丕懊恼道:“没有,我已经去找过了。一路上都没有。”

“我帮你留意着。”

曹丕抓着他的手腕,看进他的眼睛:“那是我妈妈给我的。你如果看到了,千万告诉我。”

司马懿点点头,晕晕乎乎地想:有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像一片水?

“真亏你找得到!”曹丕坐在病床上,面带怀旧的微笑摩挲着手里着塑封膜的小绿盒子,“都多少年前的牌子了,我还说肯定停产了。”

“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司马懿把几颗洗好的葡萄放到曹丕手边的床头柜上,不去看曹丕的眼睛。

那只盒子停在他面前。

“可惜我现在吃不了糖了。留着你吃吧,仲达。”

司马懿接过那铁盒。

张春华奇道:“你从前不是总带着这盒子?怎么如今让你孙子藏到这儿也不知道?”

他摩挲着上面褪色的浮雕字母,感叹:“老啦,不中用了。”

“我想再看两眼长文,春华,换回去吧。”

她把遥控器扔过去:“自己换吧。”

司马懿拿起来,感慨道:“我很久没吃过了。”

曹叡收回手,逆光眯眼看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老头子头一回领我去公司,你问我要不要吃薄荷糖。”

司马懿想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时候甄老师去外地交流学习,曹叡应该刚上小学吧,曹丕带着整个项目组的人忙得焦头烂额,还要照顾曹叡,于是让人在办公室里腾出一张小桌子。每天接曹叡放学后,他就在那里写作业。

曹叡头一次来有点怕生。曹丕把孩子放到办公室,来不及安顿就去开会;吴质忙着找人对接,陈群在他桌上一片文件的汪洋大海里挣扎。司马懿看着小孩黑豆一样的眼睛,摇了摇他装着糖的小铁盒:“要吃薄荷糖吗?”

“那就是我第一次吃薄荷糖。”曹叡躺在病床上,疾病蚀空了他红润的面颊。他缓了口气,接着说,“司马叔叔,我好久不这样叫你了。曹芳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拜托你和曹爽好好看着他,照顾他,教导他。”

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司马懿听到自己的眼泪滴在衣襟上,像擂鼓似的一声。嘭!

急救室的门推开了,医生宣告了曹叡的死亡。

曹芳满面茫然,还不大能接受这一事实。他太年轻了,司马懿心想。曹丕在他的年纪,还在呼和温都尔做着当诗人的梦呢。

老巴音催着他俩去睡觉。曹丕先站起来,铁盒从他的衣袋里滑落。他并没有注意到,径直往回走。司马懿随手将它拾起,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鬼使神差地,他说“没见过”。从那一刻起司马懿知道他完了。人不能对着一片有灵的水撒谎,水会吃掉他的灵魂。

司马懿突然格外渴望尝一片薄荷糖。

他在病床上四处摸索。月光下,一个银白色的小铁盒在他手心熠熠生辉。

司马懿摇摇盒子,没有声音。他早知道那是空的。从他十几岁时拾起那盒子,他就知道它是空的。他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空空的小盒子,在名为曹丕的一片世界上最小的湖面前放任自己被溺死,毫不反抗地交出自己的灵魂。

洛水或许有灵,能让背信弃义的人不得好死,但祂怎么让一个早就溺死的可怜鬼再死一次呢?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凉意,渐渐蔓延到整个呼吸道,好像吞下了一片强效薄荷糖。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带领肉体沉入温暖的黑暗的梦乡。司马懿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叹息,一声又一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叹息——好像是曹丕的留言。

司马懿明白过来,这是他自己的叹息。这一次没有钟、没有水、没有叶的影,天地之间唯有叹息,随着叹息吐出皮囊的余温。像吞下一盒薄荷糖,冰凉的火燃烧着,连同他的回忆,连同他手里磨尽了漆的铁皮盒,连同一切由他的存在所赋予的意义。

叹息渐渐变轻,变慢,最终消逝。火焰烧尽了,留下一具躯壳、一个破烂铁盒、一些再没人知道也再没人在意的,算不上故事的故事。

在一切叹息的尽头,是一片早已干涸的小小的湖泊。司马懿年轻的时候溺死在那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