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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很晚才睡下,没过几小时就被迫清醒的感觉并不好受。
身旁的宫侑搂着你的脖子,把整颗脑袋拱在你的颈窝,你想将他推远一点,却被他应激般箍得更紧。
“阿侑!”你正想发火,锁骨处就感受到潮湿的水汽。
这下,你完全清醒了。
——宫侑在哭,甚至断断续续哭出了声音。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越哭越厉害,即使一直轻拍他的背也丝毫没起到安抚作用。
在你着急坐起身准备开灯探明情况时,宫侑却平静了下来,微微松开你,用他哭得有些哑的声音小声说道:“……抱歉,把你吵醒了。”
这一点都不像是他会说的体谅人的话,可没等你细究,他很快解释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随后恹恹地把头埋在你怀里,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那段时间实在是累,睡前和醒后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待办事项;况且宫侑向来直白,在一起多年,没道理在你面前对这种本可以撒娇讨要些什么的事情遮遮掩掩。于是你安下心来,没有再追问,只是摸着他的头发不断重复“别怕,只是个梦”,不久后又睡着了。
宫侑听着你平稳的呼吸声,梦中那片海再次铺陈在眼前,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些,似乎是在努力确认你的存在。
别怕,他告诉自己。
只是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1.
多雨。
雨天通勤别提多麻烦,好在你这周住在公司附近的宿舍,倒是省了一项烦恼。
你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盯着窗外天空中越来越厚的积雨云发呆。上一个客单刚结束,过渡休息的时间明明很充裕,你却反常的没什么精神。
朋友正好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你。你无精打采的样子实在少见,她略感奇怪地问道:“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有点恋床吧。”你道谢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犹豫地点过头后,又给了个模糊的说法。
正想把这个话题揭过,朋友却先你一步说起别的事:“其实,刚知道你和宫侑在恋爱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
“我知道。你总觉得宫侑看着就花心又幼稚,警告我别当个‘替人栽树的’。”想到当时的情景,你搅着咖啡笑了起来。
高中时,朋友刚知晓就对你和宫侑的恋情抱着不看好的态度,原因无他——整个稻荷崎高校找不出比宫侑更恣意张扬的人,他的外貌虽无可挑剔,性格对旁人来说却很糟糕,高中生活可以简单概括为四件事:吃、打排球、和他的双胞胎兄弟打架以及拒绝女生的告白;但你偏偏与之相反,整个稻荷崎高校估计也找不出比你更安静冷淡的人,高中生活概括起来就更为简单,不过学习一件事可做。
这种奇怪的情侣组合,被人看好才不正常吧?
她摇着头感叹:“没想到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和外表一点也不符。”看着是开屏的孔雀,实际上还挺爱惜羽毛的。
听着她的话,你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心想他看着花样很多,却连个恋爱都谈不好,幼稚死了。
说到恋爱,你的心情又开始烦闷起来。
缺觉的后果初显,这时你才意识到朋友提到宫侑的时机有多突兀——你们最开始不是在聊你的睡眠吗?
“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她视线往后移,看向门的位置答道:“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停车场看到他了。”
“什么?”你迅速站起身,“……你怎么不早说?”
“诶?他说他在等你下班,我以为你们约好了……”
来不及将情况解释清楚,你只得拍拍她的肩示意刚才的话不是责怪的意思,和组长打过招呼后,拎起包下了楼。
一楼咖啡厅的靠窗角落,有个男人全副武装地坐着,标志性的金色头发被棒球帽压了个严严实实。
确实是宫侑。
你握着手包提带的力道加大了一些,深呼吸几次才走上前抽开椅子坐下,对面的人始终面朝窗外,根本看都没看你一眼——如果眼神可以释放能量的话,他大概是想给窗外那面平平无奇的墙穿个洞。
你也没急着说话,先接过店员递来的菜单认真看了起来。
桌上气氛与你的淡定态度完全不符,诡异到让本想开口做今日推荐的店员笑容逐渐僵硬,点完单后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就撤了。
宫侑依然倔强地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大概以为时不时瞟向你的视线足够隐蔽,你并未戳破他,直到咖啡端上来才抱着双臂单刀直入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好,又在强调我不懂事了,宫侑心想。
他终于肯将头扭回来,只不过动作缓慢,半天才让人得以清晰直观地看见他眼底掩藏得并不好的生气和别扭。又继续置着气沉默了一会儿,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
在宫侑开口前,你还心存一丝侥幸:你确实搬到了公司宿舍,也没有告知他。不知道这两样哪样更让他生气。
现在看来,也许都很让他生气。
但……他明明应该在封闭训练,下周末才会回来,你本来消极地打算拖到那时再处理。更好的情况是在他回来之前你早已冷静,可以趁着他毫不知情又搬回去,假装中间无事发生。
可如今,一切假设都失了效。
你用余光看向他脚边的行李箱,沉默着叹了口气。
2.
一周前,你们吵架了。
这绝对是相恋后吵过最激烈的一场。并不是你们契合到一点矛盾也不会产生,而是你向来冷静自持,最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场,连你都忍不住“斤斤计较”地和他互翻旧账。
争吵持续了半小时有余,开端不过是一件小到平时可以忽略不计的事:难得撞在一起的休息日里,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你无意间摸到沙发毯边缘处的长线头,起身准备找剪刀,却见宫侑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作势要扯。
他向来随心所欲,行动力又只高不低,你阻止的话堪堪说到一半,那根线头已经被扯了下来,毯子的边线当即皱在一起。
你心下一惊,拉起宫侑的手仔仔细细检查,发现只是食指上有几条勒出来的红痕后,高高悬起的心落了下来,担心化作一股火气,二话不说将他的手直接扔了回去。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宫侑!你是小孩吗?!”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你无暇关注宫侑表情的变化,自然无视了他眼里正泛着因你的粗鲁举动而生出的不敢置信,他不明白你怎么还反过来发火,立马就站起身表达不满:“干嘛啊!就赖在你身边当一辈子的小孩怎么样?又没扯坏!”
你想你大概是被气笑了。
他确实没有扯坏沙发毯,扯坏的是你将所有问题长久积压下来的理智。一瞬,你的脸上就浮起了过分冷淡平静的表情,语气也变得僵硬:“我才不要。”
“……不要什么?”
宫侑的话音中带着少见的犹豫和颤抖,你因此确定这句话伤到了他。
他又走近了几步,再开口时,关西腔竟也显出冰冷的味道:“不要‘一辈子’,还是不要‘赖在你身边’?”
那天风和日丽,是个好不容易到来的共同的休息日,连商量好的行程都和以往无异,按照往常的处理方式,你会告诉宫侑以后不要任性去赌不受伤的可能性,再哄两句息事宁人。但他那直到此刻还在持续的不明所以的眼神,让你的内心不由得生出一种鸡同鸭讲式的无力;偏偏当天凌晨才结束工作,疲累带来太多负面情绪,就算你明白再累也不是他的错,也没能忍住将令你心生不满的一切化作不讲道理的句子砸向他。
“别跟我咬文嚼字。”你语速很快地反驳道,“你为什么每次做事都不考虑后果?你说你听‘床头台灯的线别摆在桌上’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是不是还觉得我反复说就是为了烦你?为了让你上个月拽充电线时真的把它摔坏,好夸我是个预言家?”
宫侑先是愣了一瞬——即使这件事无可辩驳,也不妨碍他以牙还牙,从高中你对他爱答不理、大学漏掉了他的一场练习赛,再到上次他受伤,你来队里第一件事不是找他,而是在队医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想得到的事都拿出来狠狠批判了一遍。
旧账就这么翻了起来。
“正常人都是先来看看男朋友的吧!”宫侑委屈到神色可怜,显然对此耿耿于怀,“是嘛,你总是很冷静,什么事都得先思考个八百遍再做。我就是个小孩,论懂事我怎么比得过你。”
为了花店晚到的花束在你的毕业式姗姗来迟、同居后总是学不会把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分开洗、有时兴之所至带回来的甜点就这么忘在冰箱占位……他说一件,你就能想到可供反驳的另一件。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若想继续翻下去,翻到明年也没办法结束。宫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你没脾气,总是不介意吵架一向以他赢作为结尾。
习惯了如此的他以最后一句示弱的话暗示,如果你现在哄他,一切都会回到原位,就和以往一样。
可宫侑啊,生活远远不像浅露出头的问题那般简单。争吵会创造伤口,痊愈也需要过程,这注定了它很难真正结束。
你想,你们都借太过表层的和好方式逃避得够久了。
“可能我确实不理解你,但你也不理解我。”理智回笼,疲惫跟着席卷全身,你叹口气叫他全名,“你赢了,宫侑。你看,从来都是你赢。……给我点时间和空间,让我好好想想吧。”
你像是兀自决定好了一般没有等待回答,说完便走进房间,留宫侑站在沙发前不知所措。
宫侑此人,钝感力相当强,经常出口伤人而不自知;你和他正相反,如果有一天谁听你的话听得伤心,那你一定是故意的。
所以更恶劣的人是你,他哪有你会咬文嚼字。
3.
宫侑的视线随着你的一起移动到行李箱上,大概清楚避不过去,不情不愿地解释:“封闭训练提前结束了。”
你听出他的声音带点鼻音,问道:“你感冒了?”
他低着头没回话。
这次宫侑没叫你来接他,原因和吵架无关,大概是因你撇下他先去队医办公室待半个小时的事情产生了PTSD而已。
他靠在桌上不再说话,安静得不像是他,带着些忧郁的模样令你忍不住别开脸,见窗外雨小了一些,为岔开话题,顺势提议:“你先回家吧。”
“什么家?我哪有家?”宫侑这下答得飞快。
“……”你坐直身子,把挡在你们中间的咖啡推到一边,不打算和他兜圈子,“阿侑,我以为那天说得够清楚了。”
此话太直白,宫侑再次抱臂趴回桌上,作出抵抗的消极模样,棒球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住了整张脸,你自然看不见他正死命咬着下唇。
清楚什么?他一点都不清楚。……就不能给他个机会装傻吗?
你的态度太强硬,他终于知道装死无用。
借着封闭训练的由头逃避了一周的问题此刻不得不直面,他在心里骂了你八百遍“坏女人”,只是憋眼泪的努力太过,声音都带点颤抖。
“你说的分手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凭什么单方面决定我们的感情?”他伸手抬起帽檐,蒙了一层水汽的眼眸直直看着你,“我没同意,你为什么要走?”
顷刻间,你在他的眼睛和这句质问里僵住。
……分手?
无需仔细回想,你也知道自己从未提过,你深知做不到,别说是当面讲,就算隔着屏幕以短信形式通知都难。宫侑会这么说,只可能因为你在某些时刻下意识表达出了那种意思,哪怕你太会咬文嚼字,并不打算直说。
意识到这点后,你微微张开准备言语的嘴便闭紧了。
面前这个无比熟悉的人正在露出你不熟悉的模样,由于伪装太笨拙牵强,你可以轻易看穿他正在害怕。宫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在这段感情里拥有绝对自信的人永远是他,他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这段恋爱是你当初打破内心藩篱又做过诸多心理建设才投入勇气开始的,它也不该是这样。
夏日雨季特有的闷热空气战胜了咖啡厅中不断运作的冷气,令人异常烦躁。
宫侑注视的对象从窗外的墙转换成你,随着他眼神愈加急切,眼中光亮转暗,你再也无法承受,只得低下头避开。
4.
没有第三者,也没有遇上什么原则性问题,更没有谁失去了对对方的爱意——你只是猛然意识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在原地打转许久,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原因或许是本就大相径庭的你们根本不合适。
在一起八年才意识到这点真的很好笑……不,磨合八年未果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宫侑擅长撒泼、撒娇、掉眼泪,在爱情这回事中很少忸怩,特别是对比起你来,表达爱意和不满的方式都相当直接。这也导致了任何的小事在他眼里都是大事,他会循着所有蛛丝马迹确认你对他的爱意,只有一丝不对劲也非要得到个合理的解释才肯罢休。
有些时候是他疑心病作祟,更多的时候则是无聊太过,需要你从各方面对“爱他”这项事实盖章。他手段颇多,总是能够得逞。
只是,狡猾得如同狐狸,也是只缺少安全感的狐狸。
而你知道原因。
你太过冷淡内敛了,无法给他直白热烈的爱。成长环境所致,你从没期待过爱情,一向认为它只会带来生活的乱序和失常。即使它确确实实降临了,你也希望自己只拥有平淡的那部分就好。
这当然不可能。
加班回家后,你从没等到过玄关亮着的廊灯,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躺在沙发上的宫侑对你晚归的质问。接下来的流程你再熟悉不过,几乎化为了肌肉记忆:给他拥抱、安抚性质的亲吻,他再将那些违心的话收回,说只是担心你,也很想你。
那时候,宫侑急于在排球世界的金字塔尖绽放光芒,你盼着早日独立站稳脚跟,从而逃离原来的生活。说不清谁的愿景更加美好急迫,唯一确定的是,爱情比起你们想要的东西实在是很不值一提。能为彼此暂时提供慰藉的话,当然可以选择性地对光鲜之下的另一面视而不见。
于是,拥抱、亲吻、妥协,这种即时起效的方式借势成为最管用的镇痛剂。
后来,宫侑在高中时期就震慑全国的发球精进为了三刀流,你从拿着死工资的助理变成了客户指定的设计师——你们陪伴对方走过了“迷雾般的二十岁初期”,也都走在了自己所希冀的轨道上,总算能停下脚步,分出一点“奢侈”的目光给这段感情,才终于察觉问题百出。
年少凭着浓厚的喜欢可以毫无顾忌地相恋,有一天算一天,大概谁也没想过,一方匮乏,一方填不满,总有需要直面现实的那刻。生活和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后,在外尚且能被动接受自己像滩液体一样,视情况变换为某种模样,在最亲密的人面前呢,也要毫无限度地削成对方期待的形状吗?
相伴需要磨合和改变,但如果最需要磨合和改变的正是最无法磨合和改变的部分呢?
这段感情崩坏得无声无息,像是每日在用的镜子毫无征兆地开裂,难以溯源、难以阻止、难以挽回;扔了可惜,留下又总觉得裂痕让人如鲠在喉。
不知第几次将冷掉的咖啡中浮着的油膜搅散,你看向那只行李箱,意识到宫侑今天根本没打算一个人回家。
该如何对这场“无迹可寻”的变故做出解释,你依然毫无头绪。
你说要他给你一些时间和空间,他大概觉得集训的一周已经足够了吧?可这一周你除了“自己好像有点恋床”之外什么也没想透。他不在身边尚且如此,在身边思绪更是乱成一团。
虽然这么说有些心狠,但现在的他无疑成为了压力来源。
你忍不住用埋怨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有病?放着好好的大房子不住,非要跟我挤宿舍。”
“我不管,我可以和你冷战,但是你不能和我分开。”沉默的时长足够宫侑成功憋回眼泪,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补充道,“物理距离上的也不行。”
迟迟听不到应话,从会面那刻便伪装出来的强硬还是如雪崩般塌了下来,宫侑意识到,尽管他再不想,依旧有需要接受几分之差输掉比赛的时刻,而现在就是那刻。
“我高中时说,要你成为最喜欢我的人,结果最后是我变成了最喜欢你的人。其实是你赢了,一直都是你赢。”
他终于认起了输。
5.
宫侑觉得现在的他在你眼里一定很逊。
你说他总是耍赖当小孩,但他很清楚自己并非在故技重施。数小时前忐忑不安、犹疑不定回到安安静静的家,和日日凌晨梦见的海一样,都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长到他现在还没清醒。
说些什么吧,告诉他“别怕,只是个梦”。
求你了。
宫侑忍受着盘桓在你们之间长久的沉默,忍受你视线中的犹豫和心中在进行着的权衡利弊的思考,忍受滴滴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带来的烦躁和不安……,他以往从未有过如此焦躁却又耐心安静的时刻,仅仅为了等到可能只有一两个字的答案。
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失魂落魄到像只想被人带回家的流浪小狗,淋过雨后便眼巴巴地望着你,眼底情绪翻涌不断,嘴角一下压就让人不忍心说他不想听的话。
只要他还是宫侑,就有办法仗着你的喜欢让你心软。
“走吧。”你认命地拿起椅子上的包,“我们好好谈谈。”
即使等待多时的答案并不明朗,宫侑在桌底下攥紧的拳头依然倏地松开了。
怕你反悔,他起身拉着行李箱就往门的方向疾走,几步之后担心你没跟上,会改变主意,又匆忙停步等你。
笨得像恋爱第一天一样。
一路上宫侑都很安静,看上去像是情绪上头不愿说话,你的状态也并不好,不然不会回到宿舍才发现他正在发烧。
你换居家服的时间,人已经在客厅睡着了。
说“睡着”并不准确,是半梦半醒才对。他一定对自己的体积大小毫无正确认知,放着长沙发不躺,非要委屈地蜷在小沙发上。即使眼皮不停打架,目光也要追随在厨房忙碌的你,好像不这么盯着你就会消失一样。
你懒得理会他的幼稚行为,等到他盯累了,终于在重重杂念中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不在海边,而是回到了东京市体育馆——2013年的春高赛场。
稻荷崎惜败于乌野,止步淘汰赛第二轮。
输掉那晚,他明明很困倦,却始终望着天花板无法入睡,还因为企图骚扰一旁的宫治而不小心把其他人给闹醒,被北前辈说了一顿。
观众说,也可以为不赢的比赛鼓掌,也许是对的,只是他才17岁,这种“过尽千帆”式的道理终究无法将他开解。即使赛后北队也给予了肯定,他依旧想象不出自己心平气和地接受失败过后的掌声的画面。
低沉的心情不断发酵,练球、吃饭、睡觉,一天天持续着同样的生活……就表面来看,他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当然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被一次失败打倒的才不可能是宫侑,更何况他赛后还对着乌野的日向放话,说以后给他托球的一定是自己——但阿治,可恶的阿治居然说这才是一向情绪外显的他最不对劲的地方。
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注意到这点的不止阿治一个人。
周三的中午,他照例把你硬拉过来一起吃午餐。而在他无意中又重复了一遍“结果就是一切”之后,你放下手中的餐盒,扯着他的衣领说:“一直‘结果结果’的烦死了,你这个混蛋。只要是努力得来的,倒数第一名也很好,你就非得把曾经那些努力都贬得一文不值才舒服吗?”
你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语调也没有明显的上扬或是下抑,但在场的几人都傻眼了——没有人怀疑你不是认真的。
不愧是亲生兄弟和亲生朋友,很快阿治就眯着眼睛看起热闹来,角名则拿出手机对准你们两人。
宫侑没有心思骂他们袖手旁观,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原来你也会产生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而且还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他毫不掩藏地露出了一个堪称兴奋的笑容。
这下惊得宫治和角名没办法再坐视不理,赶紧走上前来,你也皱着眉松开了他的衣领。
他对自己的奇怪浑然不觉,只是向你走近了一步,用肯定的语气试图确认——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6.
无数次回想起当初追你的幼稚原因,宫侑都无可抑制地生出一种深深的羞耻感。
但细说起来,都赖你实在让人搞不明白。
其他的女生要么就怕他,要么就喜欢他,要么就讨厌他——讨厌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才不在乎——你却一副从来都没注意过他的样子。
同班那么久没说过话就算了,连班级组织去给他的排球比赛加油,你鼓掌的样子也冷冷淡淡的,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偶尔在校园里遇到,他的眼神刚扫过去,你就露出想要敬而远之的表情,不慌不忙消失在他视野里。
凭什么?为什么?真的很奇怪吧?是他排球打得不够好还是他对你来说普通到完全没有吸引力?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中。不行,不可以。就算是讨厌也好,你要像别人一样在意他才行。
他没追过女生,起初也不是真的喜欢,所以并不讲究,什么方法够惊天动地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就用什么方法,绝对称得上是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几天、几周、几个月,等待他的一直是清晰明了的拒绝。他不死心,认为这就和排球一样,即使硬实力过关,也需要贯彻优秀的战术才能够赢,于是开始变换策略。
最先变换的却是他的心。
原本希望看见你哭,看见你笑,看见你在他面前表现出与平常不同的模样,后来则贪心地希望你眼里从此之后都只有他一个人。“追”到后来,陷进去的是他自己——作为他的军师,宫治和角名像是早就预见一般对此毫不意外。
被你扯住衣领的那刻,他难得敏锐地感知到了你以往从不外显的情绪,继而发觉,披着铠甲的人其实已经因他动摇。
原来喜欢和排球不一样。他若是攻略了某项一直苦练的战术,一定会在欣喜的同时立下下一个目标,喜悦最多只能在成功后的短时间内维持;但在得知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后,他却只想抱住对方,说一句“太好了”。
而你……他看向面前的你: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接近告白的追问,你沉默不语地红了脸颊。
“……阿侑、阿侑!”
宫侑睁开有些沉重的双眼,看见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以为自己还在稻荷崎那片吃午餐的天台,下意识伸手去拉你的手,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不回答我?”
手中那杯温水差点因他突然的动作洒出来,你稳住身子,将水杯放到茶几上,权当这个莫名其妙的问句是因为宫侑烧傻了,绕开不答:“先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把药吃了再睡。”
宫侑用失神的眼睛呆呆望着你,反应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在哪以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坐起身,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他元神归位,你站起身去厨房盛粥,有些担心地想“实在烧得厉害还是得去医院”,再转头时他已经用沙发毯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正抱着双膝缩在沙发上。
宫侑依旧在想,为什么你不回答他呢?只是脸红完全不够,他需要更加直白的你。
当年你没有回答,后来也没再补上答案。说起来,你甚至没有明确向他表达过喜欢。
他从未想过自己之后会变贪心,但又觉得那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没有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需要一句喜欢、一点时间、一份最优先权——正因为他能把这些永远留给你,却得不到你的,所以才会反复索取。
你的好脾气不是无底洞,曾经被他作得烦了,也就此解释过,他勉强接受了“不能只从字里行间感受我的爱意”这个说法,毕竟他很好哄。更何况你在其他方面都无可指摘,连北队都说过你情绪稳定,包容了他太多的任性。
但……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这是一场阴差阳错起源于他幼稚心思的恋爱,你的纵容让他一度以为,你们的感情是需要他那份幼稚的。
身上忽冷忽热,宫侑仿佛又置身于梦中那片凌晨的海边,世界太空了,海浪翻涌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叫嚣着,他唯一能体会到的,是伸手却摸不到任何实体的恐惧感。
一切向他昭示着,这次吵架和以往不同,你大概不会随他闹一阵子再哄他回来。
可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宫侑揉了揉眼睛,想要想出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脑子却昏昏沉沉转不动,盯着茶几上正散着热气的粥,好久也没能说出那句“你喂我嘛”。
他怕他的撒娇不管用了。
无能为力的现状令人茫然又沮丧,宫侑把头埋进膝盖,几分钟后感觉到了身旁沙发的凹陷。
“我明天要回尼崎*。”见他抬起头,你进一步解释道,“我爸妈离婚了,房子要挂出去卖,我得把我的东西都搬走。”
胡思乱想瞬间散了个干净,宫侑有些惊讶地将嘴张成一个O型,你趁机将已经吹凉的粥送进去,他机械性地咽完,赶忙说:“我也要回尼崎,北前辈过生日。”
说完便眨着眼睛看你。
那双圆眼很大,显得他天真又无辜,心思都盛在浅色的眸子里无处可藏,即使总是作怪,身上不讲理的气息也能被中和不少。
你懂他这次又在期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说:“那记得替我向北前辈转达‘生日快乐’。”
宫侑不死心地继续盯着你,在发现你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后,只好瘪着嘴答道:“好吧。”
你沉默地把粥吹凉,喂给蔫蔫答答地将下巴放在膝盖上的他。金毛狐狸别扭着不抬头,调理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轻声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生气。”你摇头否认。
回答过于迅速冷静,宫侑不得不多心拿来做阅读理解。他突然回想起吵架的每个细节,想起令他血液变冷凝固的那句“我才不要”,却想不起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将之后的问句问出口的——不要什么?不要“一辈子”,还是不要“赖在你身边”?
那是直来直去的他第一次问出不想要听到答案的问题。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和“不要他了”都没有任何区别。
7.
母亲一早发来短信说没空回家,钥匙放在门口花盆底下,让你糟糕的心情好歹变好了那么一点。
听闻父母离婚的消息时,你毫不惊讶,甚至松了口气。他们在你去外地上大学后就正式分居,本也是每天都吵得天翻地覆的那种夫妻,现在终于舍得放过彼此。
对此,你当然只有一句“恭喜”。
小时候你完全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会为了一袋垃圾发那么大火,也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下班后宁愿在车库耗时间也不愿回家,更不理解他们反复声明不离婚都是为了你,并且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即使你长大后理解了曾不理解的事,也仍然不能释怀,大道三千,他们偏执地选择了其中最烂的解法,于是大家勉强维持着如履薄冰的关系,都努力,也都不开心。
罪魁祸首是你。
他们自我感动式的无理行为导致了你对本该产生归属感的家避之不及。
看过广阔天地之前,人是有认知局限的。曾经隔着一扇门听他们拿你当遮羞布互相往对方身上捅刀子的时候,你以为这辈子都无法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毕竟,人不管走到哪里,原生家庭的一切总如影随形。
只感受过负面消极的爱,它在你眼里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而这片阴影甚至恶劣地投射到了你自己的感情生活中。宫侑一直都知道你害怕亲密关系,帮助你脱敏的方式再直白不过——给予很多爱,试图用行动让你接受并适应这个世界上其他带有美好性质的爱。
是你不够争气,承接不住那样热烈的爱。
他高中追你时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因为努力几个月后你依然对他爱答不理,想也没想就信了角名坏心眼编出来的“她指不定喜欢文静温柔型男生”,下一周便开始在你面前装乖:什么夹着声音说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像用直尺比过……除了没舍得染回原生发色,当时的他看着比你还要像模范生,直到和教导主任说话时过于轻声细语而把对方吓个半死,才闹脾气说不要再装了。
他也许担心过你不喜欢太过张扬的性格,但从没怀疑你会一直喜欢不上他这个人。要你说,他吃亏在幼稚又长着张玩得很花的脸,实际上是个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的臭屁小男孩。
他在你面前散发魅力纯靠真心一片,没有技巧可言。
爱情和排球不同,宫侑在这件事上毫无天赋,他付出的努力也并没有给予他对等的回馈。你们会走到这一步也许都怪你。时至今日,你也还在害怕宫侑会像突然对你感兴趣那样又突然失了兴趣,总认为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太投入,以后也不至于难过太久。
一切源于你在对宫侑动心的那刻就低估了他今后会在心中占据的位置,更对他能在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之深一无所知。
8.
甫一开门,便能看见透进玄关的光线中无数粉尘飞舞着,你翻出包里的口罩戴好,犹豫了几秒,选择穿鞋进入。
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你的房间就在转角处,内里陈设与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你扫视一圈,熟悉的事物入目的瞬间,有些久远的记忆浮现于脑海。手边正好是书架,下层躺着一个纸箱,你蹲下身移了出来,拂开上面的灰尘。
里面堆着纸质的杂件,最上方是一本相册——宫侑送给你的一周年礼物,内封是那张午餐时间你因为他的“结果论”发火的照片。
一看就出自当时“正好”举着手机拍摄的角名,不得不说,他的拍照技术确实出类拔萃,将你生气的神情和宫侑被揪着领子骂到愣怔的那刻完美定格,隔了这么久看,依旧鲜活如昔。
只是那年的你不这么想,一翻开便气笑,骂宫侑浪漫细胞全死光了才选这张当封面。
宫侑自然要反驳,说你的浪漫细胞才死光了,又说你根本不懂。
你确实不懂。大部分时候的宫侑都在嘴硬,你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过来,他把那个瞬间当成了你们得以相恋的契机。说过不明白北前辈为什么不认同“回忆什么的才不需要”的他,在看到照片后无师自通地理解了大家热衷于拍照记录的原因。
你用纸巾将照片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时过境迁,对着这张曾经只令人生气和羞耻的照片,你竟也可以露出怀念的笑,从中感受到高中时与宫侑心意互通的悸动。
愣着看了许久,你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盘算要不要买一个相框,好把它放在床头取代已经碎掉的台灯。
你自嘲地笑起来,明明连和宫侑还会不会有以后都说不准,想这些干什么呢。
微暗光束透过未拉拢的窗帘直射在手边,像是一个开关,你依稀记起近期眼前一定出现过类似的场景,只是模糊到抓不住具体的时间节点。不知怎么,像是预感到它很重要,你较真地站在原地思考起来。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腿都站累了,答案才终于浮现在脑海中。
是上个月的某天凌晨。
夏日天光出现得早,从两片窗帘的缝隙之间照到床头,你从睡梦中醒来,被身边的人抱得很紧。
那天宫侑哭了。为什么哭?他说是做了噩梦。意识坠入睡眠之前,你叮嘱自己第二天要好好问问他怎么了,但后来忘了。
突兀回忆起的细节令心在一瞬间猛然下沉——
你居然把“怎么了”就这么给忘了。
噩梦、照片、不曾坦然接受的掌声;台灯、花束、时不时的退让……像是一个又一个微缩景观,是供对方了解自己眼中世界的存在。
微缩景观送出去了,被人接过,好好摆在高台,之后再不记得看一眼。
你和宫侑都认为“怎么了”“为什么”无足轻重,许多事物的意义都只能在阴差阳错之下得知——知道了便更进一步,不知道也就罢了。
或许你应该在他受伤时优先给他一个拥抱,而不是理性思考后选择去队医室了解情况;他应该在你熬夜修改设计图后认真仔细地分类好不同颜色的衣物,而不是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再拎着两个完全不同的瓶子询问你哪瓶才是柔顺剂。做到这些根本花不了你们多少时间和心思。
这是一间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房子,现在父母离婚了,大门挂着“正在出售”的牌子,它终于要正式离开你的生活,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却并未出现,今日不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大告别。
但不可否认的是,曾认为没有转机的一切都变了。
因为年岁爬过的速度总是快又慢,留下的痕迹浅又深,往往在难以发觉的时刻,你已经与它道过别;同样在没有发觉的时刻,你们被许许多多明明可以避免的疏失拉远了距离。
相爱的路一直是迢迢艰途,放弃总是那个相对轻松的选择。只是,如果真的放弃,你就再也不会像对他一样,又一次对另一个人彻底敞开心扉了。
9.
角名伦太郎低头看着手机,手背到身后关上门,几秒后才纳闷空气中居然少了宫双子固定节目带来的吵嚷声,抬头就见了鬼——宫侑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太过反常,他很是仗义地八卦了一番原因。
一听是每个月都要闹几次的别扭,宫治便失去了兴趣,转头忙别的事去了。角名开了话头,只好尽人道主义地接话:“我还以为怎么了,反正你们没几天就会和好吧。”
宫侑戳着冷饮里的冰块,觉得面前两人根本就不重视自己的话,颇为幽怨地下结论:“我看她这次是来真的。”
自高中认识起,宫侑最好的朋友那栏便多了个“角名伦太郎”的名字,虽然他们的日常是相互损,但正事当前,也只有角名和宫治能帮忙商量。于是宫侑几番犹豫,还是小声嘟囔:“……可能是因为,我最近总是梦到海。”
宫侑心里很少装事,活了二十几年,失眠的日子屈指可数,近半年却莫名开始睡眠不好,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凌晨时分,或许是因为在开阔的海边,又或许第二天会是个大晴天,总之天光并不暗。四周空旷无人,他和你坐在同一块礁石上,像是身处孤岛,时时造访的只有汹涌的海浪。海风呼啸的声音实在太大,明明触手可及,他却从未听清过你说的话,想要回头追问,便会发现你不见了。
他当然试过改变梦境的结局:牵好你的手、抱住你、大声咒骂那片海……没有一种方法行之有效。
他是喜欢海的,你的消失却把它变成了噩梦。即使醒来发现那是场梦,即使把你抱得那样紧,害怕却依然如附骨之疽折磨着他。
难道大海一直就是可以吞噬一切般令人心惊的模样吗,不然为什么会把你带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缘由,直到一场连你都失控的争吵悄悄显出了端倪。
和好不代表原谅和遗忘——一次次拍打过来的海浪,其实都是他曾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连梦境的结局也无法改变,面对现实如何能不心生绝望?他想大喊“这次不一样”,好让他们知道他的无措和恐惧,可是他说不出口,就怕一语成谶。
宫侑低沉的状态难得一见,上次还要追溯到几年前怎么也无法练好三刀流发球的时候,角名和宫治奇异地共情了他的不安,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即使如此……他们依旧难以轻易扭转原来的判断。
去年的新年夜,你们是在饭团宫过的。
你释出包饺子教程,宫侑兴冲冲地学了半小时就嫌太难,撂挑子不干了——正好你们一致认为他包的肯定也不能吃,便随他去了;角名在兵库独居时,几乎每顿的食物都是便利店的预制品,显然也指望不上他帮什么忙;最后,厨房只剩下你和宫治。
撒了些盐后,锅中的水没多久就沸腾起来,你小心地往里下着饺子,一旁切菜的宫治头也不回:“就算你偷偷把有糖的那只放在阿侑碗里,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当时你的手可疑地抖了一下,声音却稳当:“这得看他的运气。”
运气怎么会不眷顾宫侑呢。
他刚咬开那只包着糖的饺子,还没来得及展开长篇大论的炫耀,宫治便挂起笑,辅以规律性的掌声,眼神向你那边瞟的同时慢悠悠祝贺道:“阿侑,你运气真好。”
角名回忆起的,则是距离现在更近的事。
上个赛季结束后的聚会,宫侑只消三杯就喝了个烂醉,宫治因为出差而缺席,送他回家的任务便落到了角名头上。
他很少做这种“善事”。一来,他嫌不听指令的醉鬼麻烦;二来,更难应付的是醉鬼横眉冷对的家属。
于是门一打开,他就低着头把宫侑推到身前,巴不得在你看清来者之前赶紧开溜。
“麻烦你了,”你伸手来接宫侑,“下次叫我去接他就好。”
不含负面情绪的语气令角名抬起了头,见你还是一身工作装扮,大概是刚下班,瞬间改了主意,把宫侑架着扶到沙发上。道谢的话从厨房里远远传出,伴随着筷子撞击玻璃容器的声音,你端着两杯蜂蜜水走出来,他接过其中一杯后道了谢,意识到宫侑那点几乎为零的酒量,在聚会上想要尽兴,全靠朋友、恋人——得有人给他底气才行。
侑,你确实运气很好。
宫侑是活在当下的人,从不信奉虚无缥缈的预感,但年岁爬过的速度总是快又慢,留下的痕迹浅又深,在太多难以发觉的时刻,你们被许许多多明明可以避免的疏失拉远了距离。
那是个预知梦,是在提醒他什么。
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一次,他去接你下班,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得多,他出门拿的伞却是坏的,上了一天班的你没有说什么,拉着他的手一起淋了场雨。他每每回想起来,都还是觉得那是你这辈子最疯的时候。那刻他也曾有过预感——他确实可以坦坦荡荡地在你面前说起“一辈子”这个概念。
言语不总是能表达到位,爱意也有可能是沉默的。我怎么把这么简单的道理给忘了呢?宫侑想,大概我们都很不坦率,也都不会恋爱,明明在一起那么久了,却还需要大费周章才可以看清对方的心。
10.
你刚把收拾好的东西寄出,兵库县就下起了大雨。
今日大概是回忆日,轻易令你想起几年前和宫侑一起淋过的另一场雨。
那天,大阪的天气预报直到下起雨都依旧可恶地显示着“晴”,下班前你未能等到雨停,正思索要不要咬牙花一天工资打辆出租车,就看见站在公司门口的宫侑手里拿着把伞,颇有些得意地朝你招手。
你刚走上前,就听他生气是假邀功是真地埋怨道:“你蠢吗?怎么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让我来接你,明明我今天休息啊……男朋友就是要用来麻烦的好不好!”
切,好臭屁,配合着那黏糊糊的关西腔,撒娇求夸奖的心思昭然若揭。
你只看了那把伞一眼,就但笑不语地揽过他的手臂,接着,见证了他发现伞是坏的之后脸上秒速切换成惊愕表情的完整过程。
上个月,忙于工作的你就一直在嘱咐他记得把这把坏伞给扔了,而某人嘴上答应得快,显然又是过口不过心——顺带一提,这把伞会坏还是因为他用来和宫治打了一架。
滑铁卢来得猝不及防,宫侑看样子要哭了,你没打算生气,只是推推他的手,说:“我们跑吧。”
宫侑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毕竟无法无天惯了,真错了也打算将错就错,眼睛亮晶晶的,说完“那你待会儿不许骂我”,就拉着你的手跑进雨中。
你觉得那是你这辈子最疯的时候。
或许正是因为这场爱情有过困难重重却又让人轻松快乐的时刻,所以才那么难以舍弃吧。
你抿起回忆时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出地址,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动起陌生号码的来电。
“请问是宫先生吗?”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道礼貌的声音。
“如果‘宫先生’指的是‘宫侑’的话,他是我的男友。”你回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头道了个歉,快速解释当时宫侑留的是这个号码,接着才进入正题:“宫先生上个月在我们店订购了台灯,当时‘原木色’缺货,现在到货了,随时可以配送。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听到“原木色”三个字后,你就愣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强迫自己找回神智,机械地答了个空闲的日子,得到答案后,电话很快被挂断。你来不及思索,万分抱歉地和司机重新报了地址,翻到通讯录,拨通了宫侑的电话。
“阿侑,你在哪?”
宫侑还没来得及在电话那头欣喜若狂完,就听见你略带哽咽的声音,猛地起身,带倒了椅子,慌里慌张地问:“你怎么了?别哭,别哭……你在哪,还在兵库对不对?我去找你,我去找你……”
一旦见识到了比自己还要紧张的人,饱胀的情绪便容易奇异地平复下来,你清了清嗓子,好笑地说:“我没事,在去你家的出租车上。”
“我也想见你。”
宫侑没管角名递过来的伞,很快跑出了家门,顺着无比熟悉的商业街道,目光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你听见了动静,但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安抚道:“我马上到了。”
“好……”那头的宫侑好似终于不再焦躁,停下了脚步,“我准备好了。”
手机的电量不应景地在此时耗尽,通话被迫切断,你却没有着急。
去买床头柜的台灯时,你们曾因颜色产生过分歧:宫侑喜欢白色,而你看中了原木色。他背着你拿原木色的结了账,你又一声不吭地买了白色,最终床头两边的台灯只得因你们的好笑举动颜色不一。
上个月被他摔碎的那盏,是他喜欢的白色。吵架时你质问他“台灯呢”,他没有说是因为等你喜欢的颜色所以迟迟没有送来。
最初招惹你的时候,他并未看清你冷漠疏离的态度背后的本质,你想他很快就会放弃;但在弄清楚之后,他没有离开,只是笨拙地向你展示自己全身心爱着一个人的样子,企图打动你。
你们曾讨论过“接受自己和伴侣哪方先走”的话题。你说你比较软弱,想做先走的那个;宫侑说不行,你走了他这辈子也吃不了饺子了。
最后宫侑说,你们要一起活到100岁。
你们现在才20几岁,离100岁还有好多好多年,明明拥有很多时间去试错,为什么会在这些错误并不影响爱意的前提下就认输了呢?
既因为缺爱而要求他热烈地爱你,又因为恐惧爱而要求他保持恰当的距离,你是不是太为难这个“不会谈恋爱”的男孩了?
宫侑一直笨手笨脚的,但你想,他也教会了你一点什么。
出租车停了下来,你隔着窗户看到宫侑等在屋檐下。没等车停稳,他已经跑了过来,只是因为手背在身后,姿势有点怪异,宽大的身躯将藏着的东西挡了个完全。
你付过车费,小跑几步扑在宫侑身上。
他脸上神色挣扎,显然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不过,决定下得很快,他喊着“哎呀不管了”,干脆地拿出花束,顺带抱住了你。
这次他和花都没有迟到。
“对不起。”宫侑的下巴蹭着你的头发,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在颤抖,里面藏着失而复得的心绪,你没有探究,也无心探究,因为自己的声音也是那样:“我也是,对不起……”
宫侑微微松开怀抱,伸手擦掉你的眼泪,温热的指腹盖在眼下那刻,他侧过头吻你的唇,动作慌乱得像是第一次那般毫无章法,又带着不像他的、一贯的温柔和珍重。
雨势作弄人,在不知不觉间大了起来,他停下动作,让你站在里侧。明明风雨被他和屋檐挡了个完全,这人嘴上却胡言乱语:“我们又一起淋雨了。”
你没有反驳他,伸手去拿那束和毕业式时他带给你的一模一样的花。
“谢谢你的花。”
不管是送花还是送伞、迟到了或是搞砸了,都没有关系,阿侑。
你来了,这远比一切都重要。
宫侑用外套把你拢进怀里,低下头,凑到你耳边说:“我永远爱你。”
如果我们的世界必须遭遇一场大雨,手中只剩一把破损的伞,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在雨中奔跑、哭泣、拥抱——
再在雨中意识到我们仍然相爱。
—完—
*文中提到的尼崎市是网传的稻荷崎高校原型所在地,官方并未盖章,请不要细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