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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嗨?”朱丽叶试探着开口。
“什么?”提拔尔特说。
他正把他们的第二个箱子搬到门口。男人的虚荣心——他本来打算把朱丽叶手里的行李箱也一手包办,直到遭到后者的大声抗议。“搬家是两个人的事!”她这样说着,一手提起了他们两个人的打包衣物,一路扛上那辆最终把他们送到这座古老庄园门口的搬家货车(它的宏伟程度确实令他们震惊;只是那时他们就该想到继承遗产后被天价维护费困在古宅中的主角也是恐怖片的常见配置)。
他把目光投向面前空荡荡的门厅;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知道朱丽叶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女孩讶异的笑容已证实了一切。她听到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喜的尖叫:“她真的看得见我们!”漂浮在半空中的年轻女孩扑上来挽住她的手;有人在微笑,欢呼,或是好奇地探头探脑;角落里甚至有个金头发的家伙一脸懊恼地把什么东西交到紫衣服的鬼魂手里,显然刚结束一场和她相关的打赌。
——然后是这个从刚才开始就眼巴巴地站在自己身边的长发男孩。本着邻居之间友好相处的原则,朱丽叶向他伸出手:“您叫什么名字?”
“和我结婚。”男孩的手虚握住她的,不假思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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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失礼!”茂丘西奥,那个紫色衣服的家伙敲着罗密欧的额头。
“就是。”年轻的鬼魂朱莉仍然挽着朱丽叶的手(说实话,这看起来有点奇怪:她无实体的手臂直接穿过了朱丽叶的身体),“二十一世纪的小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一上来就求婚,显然有失风度;你得先在花园里同她邂逅,然后接连几个月作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来:哀叹,徘徊,将语未语,欲说还休;等到你心中的情感难以抑制地勃发的时刻,那才是真正的良机:你得邀请她出来,在浪漫的天台,在洒落月光的屋顶,用最郑重的语言向她表白。当然,后面少不了争吵,分手,和好,再分手……不过只要缘分未尽,最后总会修成正果。婚姻不过是这恋爱链条中的最后一步,你得耐心等到故事的结局!”
其他鬼魂们信服地鼓起掌来。在这种氛围中,罗密欧显而易见地下定了某种决心。
“别见怪。”班伏里奥,那唯一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鬼魂在她耳边悄声道,“他们几百年来都只能靠历任别墅主人翻开的浪漫小说和狗血电视剧来理解外界——我得说,这里的上一任主人的观影品味实在不怎么好。”
“我觉得这挺可爱呀。”朱丽叶心不在焉地回复。她那不自觉投向人群中的视线已然有所预示(在她终于扬起嘴角的同时,罗密欧像是触电般转开脸去);班伏里奥识趣地闭上了嘴。茂丘西奥远远对他做了个鬼脸,也许他们心里想的是一件事:看来我们的罗密欧找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爱情笨蛋。
“咳。”始终缀在队尾一言不发的白衣鬼魂终于发出了点动静证明自己的存在;不过就所有鬼魂的反应看来,在场敢真正忽略他的可不多:“我想我们应该一尽地主之谊:朱丽叶小姐和她的兄长想必需要知道这里房间的构成——以及它们各自的住客。”
“控制狂,”只有茂丘西奥以一种不算大声却足够突兀的声音回应道,“他还以为自己是这的主人呢。”
那发号施令的人笑容未变,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几句挑衅似的。他甚至礼数周全地向朱丽叶脱帽致意:“称呼我帕里斯即可。一楼靠近楼梯的这件房间是我的——请原谅我单方面的占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总是偏好第一时间掌握这里的任何动向。”
“我能理解。”他看起来显然是位在战争中殒命的贵族军官;朱丽叶努力回想着在电视里看过的贵族礼仪,最后也只能轻轻屈膝。帕里斯对她点点头。
“一楼的另一间房属于我们的小班尼。”茂丘西奥插道,“还剩下几间供你和你那个猫眼睛的哥哥挑选,再就是餐厅、会客厅、藏书室和几十年没用过的舞会大厅了。住下来以后你们可以在那开个派对——谁知道?也许这老东西也得用新潮音乐松松骨头。”
何等豪宅啊。朱丽叶发出震撼的吸气声;无论如何,她上次听到宴会厅这种词大概还是在唐顿庄园里。
“不过得小心别吵到楼上的凯普莱特和蒙太古夫人。”班伏里奥提醒道,“她们没来凑热闹,不过你看到红蓝两色的礼服就知道了;两位夫人关系有点紧张,所以住在二楼最远的两个房间。要是放音乐,拜托多少注意一点——我可不想被蒙太古夫人拿来撒气,又给找借口骂个狗血淋头。”
“那是因为这里只有你甘愿听她指使到处跑腿。”朱莉一针见血。班伏里奥耸耸肩:“既然大家已经注定被迫同居,我只是希望这里的氛围能和平点。”
“我们的老好人。”茂丘西奥接上一句。“连把自己害死的人都舍不得怨恨。”
班伏里奥反驳:“那个孩子本来就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弩箭机关的故障而已。”
“这里在80年代那会是童子军的营地。”朱莉热心地向她解释,他在这片森林里教一批小孩子野外生存技巧,结果一转身,恰好有孩子不听指挥——啪。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还想给我们指路变装派对的房间呢。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鬼魂;这家伙好说话得很,看起来一点执念都没有。但他就是和我们一起留在了这里。
她说的话不难验证,班伏里奥脖子上确实留着一个小小的血洞。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好意思地伸手捂住了那个小点。“也许我一开始只是有点挂念邦尼呢。”他说,“那是我收养的一只流浪狗;不过我是个孤儿,后来也没人带它来扫过墓。不知道它有没有被接到新的主人家去?不过它一定早就上天堂了。也不知道它在那里找不到我,会不会急得像小时候一样团团转——不过现在,我更多的还是舍不得这里的朋友。你看……我活着的时候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上了天堂可就遇不到这群愿意陪我胡闹的家伙了。”
罗密欧感动地拉住他的袖子,抽泣起来。听起来有些夸张,但班伏里奥还是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真不是作为天使留下来的?朱丽叶凑在朱莉耳边小声问,换来一阵笑声:“你可以拿这个问题去问罗密欧和茂丘西奥。他们俩对此有相当多的看法。”
话题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在接下来的参观过程中听完了每个鬼魂的故事。朱莉是最早出现在这的(“有你真好,朱丽叶——你看,我们连名字都这么像。我已经几百年没和同龄人说话了……什么,你说我比你大了几百岁?我可不承认作为鬼魂的年龄!”),据说村庄里的人把她指控为能从纸牌上看出命运的女巫;当地人相当虔诚,结果不言自明。当事人至今忿忿不平,声称自己只是对纸牌游戏过于拿手而已。不过受这里某一任迷信的前主人影响,她很快成为了塔罗牌的忠实爱好者,尽管只能给身边的其他鬼魂占卜,每次都算出同样的结果——他们毕竟已经没有未来了。
然后是帕里斯。那不是战争,他说,而是一场真正的政变;他们差一点就能够改写意大利的历史(朱丽叶想起自己在瞌睡中度过的无数节中学历史课——也许她在那时就曾与这个名字擦肩而过)。兵败之后,他选择了以最体面的方式离去。在毒药发作前他反复在镜子前整理仪表,后来这一决定被证实相当明智;在一众衣衫不整、血迹斑斑的鬼魂中间,他确实干净得足够特别。凯普莱特女勋爵作为他的同盟一道被处死,尽管他们如今显得关系淡薄,显然当年只是为了政治利益才走到了一处。
茂丘西奥同样声称自己死于一场政治阴谋。朱莉笑起来:“好一场政治阴谋!他,一个亲王的侄子,跑出去跟人闹革命,自己反对自己家的权力——最后没成功,他的战友们死在街垒上,他倒是给带到这里来养起‘病’来了。最后‘病’没好起来,他们给的良药把他杀死了。”
“我想那确实算得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朱丽叶说。“所以这就是你们留下的原因——一个类似王子复仇记的故事?”
帕里斯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茂丘西奥反呛回去:“我对无聊的权力不感兴趣。只是这个世界缺乏一点疯狂做调剂——想想看,一个一成不变的天堂,绝对的光明、秩序、正义的乌托邦?我可不信这一套。我倒宁可把自个儿流放到这来,自由自在地作我幻想中的漫游。”
他之后是罗密欧。他们说他死于一场决斗;他胸口处的血迹确实相当明显。可是当她问起决斗的原因时,他却闭紧了嘴巴,左顾右盼起来。还是茂丘西奥替他作了答:“他那会正全心全意爱着一位叫罗萨琳的小姐呢;可惜那美人发誓独身,他也只好按下不表。可是她还愿意视他为朋友,邀请这爱情诗人来她的宴会上念他的新诗;事情就坏在这里。两个小贵族偏在那儿说她坏话,把我们的好罗密欧给惹怒了。这冲动的家伙,这辈子没拿过枪,却脑子一热答应了对方决斗的要求——奇迹没有发生,他就这样丢掉了一条小命。”
“我发誓我对罗萨琳的感情就止步于此了!”罗密欧最后补上一句。
那位罗萨琳确实终身未婚,至少在她卖掉这处房产、带着新大陆的实业家寄来的邀请信远走高飞之前就是如此。接手这里的是蒙太古一家,对于那位夫人的死因,所有人都礼貌地缄口不言。朱莉凑上来低语一句:“给你个提示:it’s always the husband.”
朱丽叶点点头。这会他们已经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第一间房上仍然挂着黑纱,显然属于刚刚去世的前任主人,那位朱丽叶和提拔尔特理论上的远房曾祖母。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远到遗产律师不得不把族谱在桌上整张摊开,才在另一头的角落找到这对作为她唯一继承人的兄妹,朱丽叶还是低下头,对这位从未谋面的曾祖母致哀。
围着她的鬼魂们静了一会。他们早已明白何为死亡——毕竟他们正长久地困在其中——却也不忍心打破这个过于年轻的生命对必将到来的终焉的一瞬敬畏。不过就鬼魂们所言,那位曾祖母倒是很快到天堂享福去了:她死时只来得及惊恐地瞪了他们一眼,下一秒就被那道光笼罩了全身。
朱丽叶很快抬起头,环视二楼的走廊;在目光略过其中的某一间时,罗密欧的眼睛亮了亮。
“那是你的房间?”朱丽叶问。
罗密欧犹豫了一会,似乎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属不属于一个“魂不守舍”的痴情爱人该开口回答的范围:“不,那是一间空房,但是我就住在对面。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话打住了,像是不愿显得太过直白。
“难道你还会每天在我的窗口念情诗吗?”朱丽叶玩笑道,罗密欧却一下子红了脸。
“不要小看这家伙的痴情程度。”茂丘西奥说,“这位‘和我结婚’先生自己就是他爱情戏剧的最好实践者;这颗漂亮脑袋里可装了不少浪漫点子!”他的调侃被眼见着朋友脸色越来越红的班伏里奥制止了。
“我觉得……”没等朱丽叶回答,那扇房间的门自己打开了。在一瞬间的寂静中,提拔尔特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的行李我放在书房门口了——那东西还在跟着你?”他看着朱丽叶明显屈起的手臂。朱莉一下子放开了手。
“这次没事,提拔尔特,我向你发誓——他们真的很友善。”
“他们?”提拔尔特抓住了重点,愈发皱紧了眉头。“这里到底有多少人?两个,三个?”
走廊上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提拔尔特试图以目光作出威胁,然而盯着空气的动作多少削弱了他的威严:“朱丽叶会轻信你们,我不会。如果你们敢对她做出任何事——我不介意把这座庄园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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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推着他进了房间,向他保证没有“不该有的东西”跟着进门。他们有意降低了音量,但对话显然还算顺利——至少在她推门离开前的一瞬间,兄妹俩的手仍然紧紧相握。
“提拔尔特说他要尽量住在我的隔壁。”她说,“这里有靠近的空房吗?”
鬼魂们为她指出旁边的房间。也许他们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朱丽叶安慰地笑了笑:“提拔尔特的戒心也是有原因的;要知道,我并不是天生就能够看到你们。只是小时候一个鬼魂制造的意外——他一直内疚那时没能保护好我,尤其是自从只剩下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之后……”
她沉默地搬完了剩下的行李。帕里斯率先告别,随后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最后只剩下罗密欧,仍然局促地站在墙角。他们一时都没有动作。室内静默,只有西沉的夕阳,窗外的树影逐渐攀上墙面。光和阴影一道透过了那无形的身躯。
朱丽叶走过去,抬手虚按上他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罗密欧屏住呼吸——倒不是说他原本就有什么呼吸的能力——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写的是什么样的诗?”她率先开口。
“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情诗。”他试图移开眼神,却被朱丽叶堵了回去,“我可以为你写新的。更好的诗。”
朱丽叶于是笑起来:“我听着呢。”
在那双含笑的眼睛的注视下,他穿过墙壁,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