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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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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7
Completed:
2025-06-10
Words:
25,498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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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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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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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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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1

【藕饼】于是他们向夏天奔去

Summary:

李哪吒真觉得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要毁了他。

 

*现代高中校园pa,清水向流水账甜饼

*高考应援文,正文已完结,之后可能会不定期丢一些塞不进正文的小设定和小段子

*理科天才藕×天降竹马模范生饼,俩成绩很好的全理生一边早恋一边备战高考的故事,写了一下我很想写的国产哭包情侣

*没有逃学旷课没有打架斗殴甚至学校里没有小卖部学校外没有美食街,完全是我流枯燥无味苦中作乐校园恋爱

Chapter Text

对于陈塘关高级中学高一高二的学生来说,“期末考试结束”几乎能和“寒假开始”画上等号。最后一门科目的收卷铃声一打响,一张张卷子便哗啦啦飞入收卷老师手中。学生们急着收拾东西回家,一交上答题卡就抓着原卷和铅笔盒撒丫子往教室跑,一刻也不会在考场多待。

 

  然而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期末考试就和其他任何高考前的考试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像其他年级考完期末就能放寒假,他们恐怕要一直在学校里待到除夕当天才能被放回家,期间一切逆反与躁动都会被老师用一句“也不看看还有几天就高考了”镇压回去。

 

  不能放假,自然不急着交卷离开考场。铃声响起,监考员甲一个人一个人地收答题卡,监考员乙邦邦敲着讲台让所有人停止答题,考场里大部分人都正襟危坐,安安分分地等着收卷老师来收走他们的卷子。

 

  李哪吒不是大部分人之一。他膝盖顶着桌子,翘起凳子前后晃荡,心里对这个慢吞吞的收卷速度非常不满。又不是高考,整这么正式干啥,直接叫每列最后一个人起来收得了呗!

 

  最后一门考的是数学,他在考试结束前十分钟就早早停了笔。十分钟里他用一分钟过了一遍第一卷确认选择题没涂错,用六分钟把整张试卷上所有大写字母A中间的三角形用铅笔涂黑又用橡皮擦掉,发了三分钟的呆,等到铃声响时已经是无聊得不行。

 

  他倒是还没牛逼到一百一十分钟就确定自己能拿一百五十分。最后一题最后一问那七分他断定根本不是给人算的。既然他都算不出来那他估计全年级应该没人能算出来,所以他只写了几步过程就心安理得地摆起烂来。还行,拿个145分也不错。

 

  考试期间他不敢到处乱看,被抓了作弊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现在考试结束了,他迫不及待地伸着脖子,隔着一列桌子寻找他念了十几分钟的人。

 

  从李哪吒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一头蓝紫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脊背挺成一条直线,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大腿上。收卷老师走到他面前时,李哪吒看到他两手并用,托着答题卡递到老师手里。

 

  真乖,真可爱,不愧是小爷男朋友。

 

  李哪吒看得心里美滋滋,一时间忘了收回脑袋,更没想起来他们这是在第一考场。全年级成绩排名前四十的人没有哪个会在收卷时交头接耳东张西望,所以他的动作从讲台看会非常显眼。

 

  “李哪吒!看、看什么呢!”

 

  监考员乙申公豹老师凶神恶煞地发出警告。被点了名的人一激灵,抵着桌子的膝盖猛地一松,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坐得太久了,我活动活动脖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李哪吒立刻抬起脸讪笑着打马虎眼,举起双手把手心手背翻着面展示给讲台上的人看,“没拿笔,没拿笔!”

 

  申老师闻言瞪他一眼。正好收卷收到李哪吒的监考员甲兼他的班主任太乙老师拿走他面前的答题卡,照着他头顶揍了一拳。

 

  考场里响起一阵笑声。李哪吒捂着脑袋环视四周,不满地发现他的小男朋友是笑得最欢的那一个。

 

  

 

  敖丙高二学期初才转来关高。

 

  那天他是自己找到高二一班教室在哪儿的。原本应该去校门口接他的班主任太乙正怒气冲冲地薅着李哪吒那头直往天上冲的浓密卷发摇来摇去。原因是李哪吒开学考物理第一大题让算光线的入射角只算了个余弦值放在那里,还手懒没用文字说明设入射角为θ,导致一整道大题的分全被扣光,物理原始分只考了80分。

 

  按理说开学考卷子出得并不简单,80分算是很说得过去的成绩。然而道理都是跟一般学生讲的,李哪吒可不是一般学生,物理原始分90赋完分95才是他的常态,考出个80分简直是罪不可赦。

 

  于是太乙操着一口川普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他不耐烦地拍着头顶上那只手说知道了知道了,班里其他人见怪不怪地做着自己的事。

 

  敖丙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的。

 

  目光锁定彼此只需要短短一瞬。李哪吒在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的水色眼眸中失神了片刻,而后不由分说地甩开太乙的手,起身向敖丙的方向走去。

 

  事后李哪吒回忆起来总后悔自己没调笑着说上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来臊一臊敖丙。事实上,他当时甚至没想起来喊一声对方的名字问问人家是不是还记得他。他那被激动的心情支配了的大脑只够支持他阴沉着脸在敖丙面前站定,然后在包括太乙在内教室里其他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张开双臂把这位三岁到十二岁的九年里一直和他形影不离的好友紧紧拥入怀中。

 

  “想死小爷了!怎么都不联系我啊!”

 

  “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找你了么,别哭啊!”

 

  “谁哭了……沙子里进眼睛了……”

 

  “李哪吒抱着新来的转学生哭了”这件事到底没有传出一班,因为当事人一号在被当事人二号捧着脸用校服袖子擦干眼泪之后就开始给所有目击者上嘴脸,呲着牙警告班里的人不许往外说。

 

  平心而论,李哪吒其实不觉得他和敖丙重逢之后激动哭了这事有什么不好的。如果让他描述一下当时的心情,那他认为大概就像小时候一直抱着睡觉的毛绒玩具丢了几年之后自己长腿儿跑回来了那么高兴,而这种程度的高兴是绝对值得一名还差两岁就要成年的男子高中生为之落泪的。

 

  不过传出去害得好不容易长腿儿跑回来的小毛绒玩具本人跟他一起挨全年级同学笑话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为了避免谣言越传越离谱,还是趁早把它扼杀在一班内部比较好。

 

  就这样,李哪吒在“和小学毕业后四年没再见过面的竹马相认”中取得了一秒钟的好成绩。之后没过一星期,“高二一班的李哪吒和敖丙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就在全年级师生间形成了集体潜意识。

 

  这事儿不能怪其他人闲的没事成天盯着他俩看,实在是他俩关系好得太高调、太显眼。

 

  上了高中,同学间基本上都是地缘关系,也就是谁坐谁旁边谁就能跟谁多聊几句。这种脆弱的联结只需要一次月考后的调位就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掉,然后每个人又在座位周围找到新的聊天对象,谁也不会感到惋惜。

 

  李哪吒和敖丙显然不属于这种不堪一击的关系。

 

  在敖丙转学来到关高的一周以内,一班的老师同学不知道多少次看到下课后李哪吒跨越半个教室去找敖丙聊天,每次都要等到上课铃完全打完、下一堂课的老师来驱赶他,他才会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其他班的老师同学则不知道多少次看到放学后两个人肩并肩走去食堂,一前一后地站在队列里等着打饭,又端着盘子坐到彼此对面。

 

  用“好得穿一条裤子”来形容他俩都有点不够恰当了,这两个人简直像是少了一颗头的刻耳柏洛斯。

 

  两个帅得不撞款又明显关系好得过了头的帅哥放在任何场景下都是很引人注目、很令人浮想联翩的。然而李哪吒和敖丙好得坦坦荡荡,任谁来打听都统一用“我们三岁就认识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回答。班里的好事者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后曾经开着玩笑质问过李哪吒怎么不把班上的其他同学当朋友,换来一句噎得人没话说的“我跟你们都是假玩,跟敖丙才是真玩”。

 

  那好吧,假玩就假玩吧,唯一就唯一吧,高中生忙得很呢,哪来闲工夫争这种幼稚的东西。

 

  于是一周后就连关高大门口路过的狗都知道了,高二一班的李哪吒和敖丙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你带头笑话我。”

 

  “嗯?是我带的头吗?不是吧?”

 

  说这话时敖丙原本还在演,皱着眉摆出一副很困扰的模样。在看到李哪吒鼓得宛如河豚的腮帮子后却立刻破了功,低下头哧哧笑了起来。

 

  还笑!还笑!哪里乖了,简直坏死了!李哪吒气得直想跳脚。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小坏蛋周末刚刚转发给他一个视频,声称视频里跺脚的兔子很像生气时的他。他这时候再这样简直是往枪口上撞,叫敖丙看见怕不是要笑话死他。

 

  敖丙对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这会儿似乎是怕自己笑起来没完,低着头闭着眼不愿看他。李哪吒来了劲,偏要蹲在他座位旁边、伸着脸往他眼皮子底下凑,左手抓过敖丙鬓边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啊绕,右手扒拉着敖丙的眼皮,企图用这一番胡闹让敖丙睁开眼。

 

  胡闹失败。敖丙好像存了心要狠狠逗他一顿,上下眼皮之间像是绑了一根劲度系数奇大无比的弹簧,死活也不叫他扒开。

 

  这下李哪吒是真有点不高兴了。

 

  他平时也没这么不禁逗,这回属于是情况特殊。期末考试题出得难,他做得卡手,心情很不爽。刚才收卷的时候就是因为光想着考完要赶紧找敖丙撒娇卖乖让敖丙哄哄他,这才被申公公点名批评了。没想到他一直惦记着的人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让他觉得有点委屈。

 

  不过这点委屈的情绪刚泛上心头马上就被他压了下去。李哪吒忍不住骂自己矫情。以前考扯了他哪回当回事过,挨骂了不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老师都比他更在乎他的成绩。现在心理这么脆弱肯定是谈恋爱之后让敖丙惯的。

 

  所以说怎么想都是敖丙的错。

 

  这么想着,李哪吒愤愤地把脸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发出威胁:

 

  “你再这样我亲你了。”

 

  两丛细密的、卷翘的蓝色睫毛被这话说的颤动几下,抬了起来。

 

  “那你亲啊。”

 

  水色的虹膜清澈而无辜,仿佛边小声挑衅边缩短了两张脸庞间的距离的不是他本人。

 

  太近了。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李哪吒清晰地感受到敖丙的呼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拂过,那片肌肤很快开始发烫、变红,然后这滚烫的鲜红逐渐蔓延开,从鼻梁到颧骨再到耳尖。

 

  这个距离,只需要李哪吒微微偏头,两个人就能像他刚刚发出的威胁那样唇齿相接。

 

  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再动了。

 

  他是有胆量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瞒着老师家长拐走全年级最聪明的乖学生跟他谈恋爱,可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室里和男朋友啵嘴就算对他来说也有点过于胆大包天了。教室西南角和正后方可是分别挂着两个监控呢,而且现在收完卷了,很快不在第一考场考试的同学们都会回到一班教室来。

 

  李哪吒知道敖丙是在跟他玩“谁先后退谁就输了”的游戏。这个人现在这么游刃有余完全是拿准了他一定只是嘴上逞强。如果他硬着头皮继续挺身向前,指不定先一步红着脸后退的会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好吧,其实没有如果,先打退堂鼓的一定会是李哪吒。实际上他现在就有点撑不下去了。脸烫得好像表皮之下不是真皮而是熊熊烈火,倘若他再不退开,这火就要咆哮着从他头顶冲出来。

 

  他咬着牙拽了拽手里绕着的那缕头发,在男朋友诡计得逞的狡黠笑意中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全年级所有人都知道李哪吒和敖丙关系好,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段关系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两个人重逢之后前三个月里黏黏糊糊的相处模式和大大方方的态度在三个月后成了绝佳的幌子,将他们悄悄开始的地下恋情瞒得密不透风。

 

  确定关系的那天原本是个乏善可陈的周三,课表是可怕的两节语文两节数学两节物理加英语化学生物各一节,一天上下来让人身心俱疲。于是从晚上六点半到十点的三个半小时里李哪吒喜提两小时精致睡眠,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打响后才迷迷蒙蒙地抬起头,看着压在胳膊底下的一整张空白英语试卷无语凝噎。

 

  英语老师是个胖胖的时髦女人,长着一双丹凤三角眼,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发起怒来却堪称地崩山摧壮士死,相当可怕。李哪吒扶着疼得像被炮轰过的脑袋,在“把卷子带回宿舍熬夜创造奇迹”和“放弃挣扎直面石老师的咆哮”两个选项中挣扎半天,最终还是愁眉苦脸地卷起卷子拿在了手里。

 

  在宿舍写卷子其实不是什么好选择。关高的学生宿舍很小,两个上下铺就占满了整个空间,屋里连张桌子都没有。而每个楼层仅有一间的自习室又让给了高三学生,他们高二的要想写点东西只能在床上拿书垫着写。可能是因为环境太安逸,李哪吒趴在枕头上写了两个完型填空上下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

 

  “别睡啊,石老师明天上课要讲这张,不写完不行的。”敖丙检查了一下他的进度,看清卷子上仅有的那两个狂放不羁的字母后无奈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可是我好困……你手怎么这么凉……”李哪吒索性放下笔,用他热乎乎的双手把敖丙那只冷得像冰块的手包起来,一顿揉揉搓搓。

 

  又耍赖。这么下去最后肯定要写不完了。敖丙叹了口气,趁李哪吒还半梦半醒,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往李哪吒后脖颈的领子里一塞。

 

  远低于体温的物体贴上后背,冷觉感受器瞬间被激活。李哪吒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吸进嘴里的气流滑过咬紧的牙齿,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下他是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冰凉的手已经被收走了,那点冷意却像是烙印在了李哪吒的脊背上,让他整个后背阵阵发麻。李哪吒不自在地活动着肩膀,幽怨地看向捣乱的人。

 

  这人竟然还敢笑着跟他比剪刀手!

 

  挑衅,十足的挑衅。李哪吒被挑起了斗志,眉毛一扬,一巴掌拍在那张可怜的英语试卷上,伸着爪子就要往敖丙腰上挠。

 

  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在走廊上陡然响起。这是他们宿舍的熄灯音乐。关高宿舍破规矩一堆,其中一条就是熄灯音乐播完前必须要关上灯躺在床上,违纪的会被通报批评。

 

  虽然李哪吒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规矩孩子,违过的纪六只手都数不过来,但是长大后毕竟和小时候不一样,开始更要面子了。都这么大人了,因为这种小事被老班揪着耳朵骂还是挺丢人的。而且敖丙跟他不一样,从小到大都是超级无敌乖小孩,要是被他连累着挨通报了指不定要几天不理他。所以他收回了自己的魔爪,决定暂时先放敖丙一马。

 

  另外两个舍友走读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和敖丙两个人。李哪吒挥着手想把敖丙赶回他自己床上去:“你躺下吧,我关灯就行。”

 

  “那英语作业呢?”

 

  “不写了,我明天早读写。”

 

  敖丙眉头的那一对小钩子微不可查地拧在了一起。

 

  《月光》最后的和弦重重落下。同一时间敖丙抬手“啪”地一下摁灭了天花板上电灯的开关,踮起脚迅速地从李哪吒头顶那张床上拿了什么东西下来,然后蹬掉脚上的毛绒兔子拖鞋,掀开李哪吒围在腰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被敖丙拉着盖过两人的头顶,黑暗中响起了很小很小的一声“咯噔”。眼前的场景明暗交替得太快,李哪吒一时无法适应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敖丙抱着一个水母形状的小夜灯,嘴角含笑地看向他。

 

  “写吧。”敖丙说,“我陪你写。”

 

  “哦。”

 

  李哪吒往墙壁的方向靠了靠,让他们紧挨着的身子稍稍分开了一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未完成的英语试卷上。

 

  ……做不到。

 

  英语组也太会给学校节省资源了,从A篇阅读到读后续写一整套题目全部挤在一张B4纸上,小小的铅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纸张的正反面,看得人直犯密集恐惧症。李哪吒几乎把脸贴到卷子表面才能分辨清每个字母,坚持做了五道题脑子就不堪重负地罢了工。

 

  笔尖从文字下方划过,画出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直线和圆圈。李哪吒用这些直线和圆圈制造出他在认真阅读的假象,然后悄悄地斜着眼睛,观察起身边的人。

 

  水母夜灯发出昏暗的蓝白色灯光,在敖丙脸上投下一片片阴影。他的竹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心不在焉。敖丙紧紧跟随李哪吒的笔尖,重读着他在晚自习开始前就抽空做完了的题目,蓝色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笼罩着,目光专注而坚定。

 

  和分开前相比,敖丙好像变好看了。

 

  重逢后的第三个月,李哪吒后知后觉地这么想。

 

  两人分开的三年多不到四年的时光其实很短,仅仅是他们相伴长大的九年的大约三分之一。然而这短短数年的时光又恰到好处的长,长到让他们错过了彼此生长得最肆意、最野蛮的岁月,长到时间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变得难以忽略的清晰。

 

  说不上来五官究竟有哪些具体的改变。这三年时光在李哪吒脸上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番改造,在他圆润的下巴上雕刻出清晰的线条,将他的眉眼变得锐利而深邃,甚至让他的鼻梁拔地而起。然而敖丙脸上的线条依旧和三年前一样柔和,仿佛岁月都因为不舍得伤害他而对他手下留情了一般。

 

  可确实有什么地方变了。原先叫人看了只觉得稚嫩可爱的脸庞脱去了稚气,变成了会被同龄人钦慕的模样。蓝白色的灯光透过敖丙脸上的绒毛落进李哪吒眼底,于是李哪吒眼中的敖丙被描上了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好漂亮。

 

  李哪吒看得有些出神,手上的笔因此彻底罢工。敖丙疑惑地将视线从试卷移向身边的人,伸手在李哪吒眼前打了几个没有声音的响指。

 

  “哎,想什么呢!”

 

  涣散的精神一下子收拢,李哪吒慌乱地收回眼神,让手中的笔绕着大拇指转了几圈,随手指了指卷子上一个看起来很诡异的单词。

 

  “没想什么。这个词啥意思?”

 

  敖丙凑近看了看。

 

  “哦,这个是法语,不重要。”

 

  “你咋知道?”

 

  敖丙不做声地抿了抿嘴,看起来很无语。

 

  李哪吒来了劲,手指尖戳着敖丙露出来的那一截雪白的小臂,锲而不舍地追问:

 

  “所以啥意思?”

 

  “……”

 

  “你说呀!”

 

  “……亲爱的。”

 

  他就不该多问的。

 

  轻飘飘一句“亲爱的”重重地落在他心上,砸得他耳边一阵轰鸣。他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了,而敖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会法语的?”

 

  半晌才憋出来这么干巴巴的一句。有点生硬,但聊胜于无。

 

  “前面有啊。”敖丙的手指在这个单词上方几行的位置点了点,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几行之前赫然写着“mon chéri(亲爱的)”几个字。李哪吒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出题人往英语卷子上塞什么狗屁法文,还是该骂自己不长眼睛不长脑子括号里这么大三个中国字都没读进去。

 

  “我……”

 

  走廊上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解释。值夜的宿管在来回巡视,一旦循着动静进到他们宿舍里来,他俩就是熄灯后聊天加上私自使用照明工具再加上两个人挤一张床数罪并罚。

 

  敖丙反应迅速,“咯噔”一下熄灭了水母小夜灯。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被子里再次归于一片黑暗。李哪吒的瞳孔随即略微扩大,收集起更多的光,让他得以逐渐在黑暗中看清楚周围的事物。

 

  他最先看清的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也许先前他做出的关于敖丙的眼睛和汪洋大海的比喻不够恰当。那双蓝色眼睛不该是难以捉摸的幽深海洋,它们应该是什么更闪亮、更夺目、更纯粹的东西,比方说啤酒瓶里的玻璃弹珠,比方说雨后的夜晚地面上那些盛着星空的小水洼。

 

  小水洼一瞬不瞬,里面倒映着李哪吒的脸。

 

  思绪突然倒带到将近十年前。李哪吒想起了人生中第一次语文期中考试。小学一年级的他明明看出了看图写话的那几张图片是想让他复述出“画龙点睛”的故事,却在看到试卷上那条栩栩如生的可爱小龙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他唯一的好朋友。最终他洋洋洒洒写下了大约八十个字和十个拼音,深入分析了敖丙和龙的相似性并深情讴歌了两人之间的友谊。

 

  那篇作文让他不得不连着一个星期去语文老师办公室单独做审题训练,同时给了李金吒和李木吒连着一星期每天笑话他的资本。不过当时他丝毫没被这些事情打击到。他的写作对象本人看完之后用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他、夸他写的好,所以额外的学习压力和哥哥们的嘲笑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

 

  年仅七岁的李哪吒在作文里写,我喜欢龙,我也喜欢敖丙。

 

  可是如今想来,他的竹马和“画龙点睛”的故事里的龙也并不全然相同。卷子上的那条小龙得到墨点的眼睛之后才得以挣脱纸面的束缚飞向天空。可李哪吒觉得不需要谁来在那两片纯净的蓝色中点上什么别的色彩,敖丙原本就有一双鲜活的有生命力的眼睛。那双眼睛直到现在依旧纯净,依旧熠熠生辉。十七岁的李哪吒依旧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哪吒通过胸腔里失速的心脏推断出自己现在应该紧张得要命,却想不明白他这个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害怕宿管的胆小鬼。

 

  被子里的空间很狭小,李哪吒没有任何移开目光的余地。

 

  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像十年前在考场上顺从自己的心意提笔写下那篇作文一样,顺从自己的心意伸手抚上了小龙的脸颊。

 

  拇指刮过敖丙浓密的眼睫,指腹覆着笔杆子磨出的薄茧,平静无波的小水洼泛起一圈圈涟漪。敖丙眨了眨眼睛,轻轻动了动脑袋,像是在主动去蹭李哪吒放在他脸上的手心。

 

  李哪吒感觉自己因为这微小的举动变得更紧张了。

 

  他真漂亮。他想。

 

  漂亮的,生动的,无所不能的,自由自在的——

 

  ——我的小龙。

 

  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他似乎因这四个字而全身一震。耳边又不适时地回荡起敖丙那句轻飘飘的“亲爱的”,让他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哪吒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应该收回那只抚摸着敖丙的脸颊的手。可是大脑还没有恢复思考的能力,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手也该死的不听使唤。

 

  “啾”。

 

  眼睑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东西,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眼睛热热的,心头好像也跟着变得滚烫起来。

 

  他的小龙吻了他。

 

  小龙偷得一个吻就快速地缩回了脑袋。李哪吒颤抖的手按上那只被吻了的眼睛。

 

  “敖丙。”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唤着小龙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敖丙,”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小水洼变成了小月牙。敖丙无声地扬起嘴角。

 

  是呀。他说。是呀,哪吒,我喜欢你。

 

  第二个吻落在了李哪吒的唇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