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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江照黎明时张本煜杀青得早,宋虎是个不完全善良也不完全可爱的角色,由他来演自有一番魅力。张本煜演这种小混混的角色不是第一次,或是简直能打出自己的名声,他穿花衬衫,扎着腰带,微驼着背走一步摇三次。张本煜的身材练得好,这般小角色也显得高大起来。白客跟他只差不多两场对手戏,一场在夜市,一场在没什么路灯的楼下。张本煜从暗处向他晃过去,白客几乎想要错开视线让出路来。
他最后一场戏在昏暗的小KTV里面,那天晚上他们下了戏还在里面唱歌,张本煜明天一早走,也被留在里面喝了两杯。他比宋虎要沉默得多,内向得多,属于他的KTV功能很齐全,他也没多唱两首。
明天还要拍戏,大多数人陆续起身走了。他们竟然是待到最后的几个人,白客明天上午没戏份,喝了挺多杯,有点上脸还有点上头。他挎着张本煜的胳膊挤在他身边,就像拍报告老板的宣传照时一样。张本煜没穿他各式各样的花衬衫戏服,宋虎的改邪归正似乎是从衣服开始,好像换掉了杂色混乱的图案就能成为西装一样正经的人。白客两根手指拽着白色的袖子,一边想到这点一边笑了。
张本煜酒量不好,但他没怎么喝,也许总归是在不够熟悉的环境里,他连鸿雁唱得都没有白客听过的好听。他动动胳膊,让白客别总挤他。他说:“不热吗?”
白客说:“空调开着呢。”还是把手抽出来扶正眼镜,王诚不带眼镜,他习惯戴。大多数是黑框眼镜,不够漂亮,但看上去足够结实可靠。机器上没剩几首歌了,还有人在唱近两年的流行歌曲,白客没听过。他听了一会,觉得似乎和自己听过的什么有些像,又不太像。他问张本煜:“你听过吗?”
张本煜缓缓神听了两句,说:“没有。”
白客又喝了两口,思绪飘远了点,他问:“你看没看过一开始的剧本?”张本煜说:“没,我这都拍完了你问我这个。但我听说了,一开始凶手是你是吧。”白客嗯了一声,他说:“我觉得我比袁文康老师适合这个反派,他应该演教育我改邪归正的,正好本色出演。”张本煜拿杯和白客碰了,不知道他怎么混了几圈,第二杯还剩个底。白客说:“诶,跟我整什么虚的。”
张本煜说:“那说说你想怎么拍吧制片人。”
白客说:“报告老板,我觉得王诚因为高中女同学的一句话记了这么年,又潜入人家里公司一系列地方偷证据,妥妥一个心理变态啊。”
他还没说完张本煜就笑了,白客问:“是不是老板,他最后竟然是一个真善美男主角,太没道理了!”
张本煜说:“我们这次的客户就是真善美协会,你的想法太阴暗了,还想不想要提成?”
白客说:“你得来那个声线,你这样我入不了戏。”
张本煜说:“你哪来那么多要求,你是老板我是老板?”他想了想,又说:“我演那个我儿子,对吧,就该是这个声音。”
白客说:“再说我把自己说信了,明天演的时候再觉得我真演个变态,到时候女主角看我眼神都得变。”他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个像模像样的迪斯科灯球,在灯光下闪烁得不那么显眼。也许是道具组刻意做旧,或是本来就有些老化了,它转动得很慢,不时出现轻微的卡顿。白客盯着它转了三四圈,确定它是在每圈固定的位置遭受阻挡,他接着又去数墙上的光点,立竿见影地打了个哈欠。张本煜转头看看他,说:“你别在这睡着了,要睡回酒店睡去。”
光点数量太多,在墙上缓慢转动,有些还因为落灰而暗淡得数不清个数。白客的思绪也跟着变得昏暗缓慢,他对张本煜说:“咱俩下次可以演个对手戏多点的。”
张本煜琢磨:“也行。”
白客又说:“报告老板。”张本煜让他有事快奏。
白客一挺身从沙发上支棱起来,目光猛然间摆脱星星一样繁多且旋转的迪斯科灯球,在视线中留下一片黯淡的黑点。他把酒杯倒满喝了一口,然后说:“我认为这个王诚和宋虎的关系也有待发掘,单是追债的关系,宋虎干什么还派人去跟踪李晓楠的房东,让人不得不怀疑——”
张本煜笑着说:“你行了,少恶心人。我和你就是将来我追债也得追到你头上的关系,别想不还钱。”
有人给张本煜拿来杀青的花——真奇怪,明明应该在下午就送完,也许不知怎么有人遗忘了一束,张本煜还是接过来说了谢谢。花香猛地挤占满烘热的房间,热情地贴紧人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白客在接近气味中心处搓搓鼻子问:“这什么花啊这么香?”
张本煜把花转过来看:“玫瑰,这是什么,铃兰?”他对花研究不多,一枝一枝看过去,用手指拨过花瓣,语速也相应地放得更慢,像头上转动的灯。灯光透过花瓣扫过他白色的衬衫,就像真的发出彩色的光束,一个高耸的,人形的,散发香气的迪斯科灯球。张本煜辨认了一会,把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上面还有几个空杯,一支话筒,白客突然意识到又一首歌已经唱到尾声。
最后几个下降的音阶播完,如果这是他们拍摄计划的一部分,这就像对张本煜即将离开剧组的呼应。酒要喝光,歌曲要结束,灯泡要走向使用寿命的尽头,花已经绽放,下一步就是凋谢。这实在没什么好伤感的,他和张本煜又不是两条不拐弯的直线,他们是庞杂生活中相同元素众多的集合。不过白客觉得张本煜变化了不少,比起他们的报告老板甚至万万没想到时期他的演技更加成熟,这在他充满压迫感地走近王诚时有着直观的体现。宋虎讨完债又演过一出假情侣烂戏,轻蔑地在他身边打个响指,身上的无赖气质似乎变成实体。走戏时白客笑着说自己真有点慌,而张本煜把胳膊搭上他的肩头。
唱最后一首歌的小孩没弄懂机器在哪关,张本煜说我来吧,起身走过去。白客感到身边一团热气突然消散。他觉得自己喝多了酒,胃窝在一团滑腻的内脏之间,随着心跳的节奏剧烈蠕动。他按按肚子,冰凉汗水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手上。他演戏时喜欢皱起五官,那会让他的眉毛立起来,呈现出一种戏剧化的表情,很有他的个人特色。但他本人没有太多这种神情,他只是停在原处按着冰凉的胃,神游天外地回想自己到底吃坏了什么东西。
张本煜关掉机器,回过头刚好看见这一幕,他问白客:“怎么了?”白客还没回过神来,敷衍地嗯了一声,张本煜走过来扶住他,问:“罗宏明?”
他抬起头,张本煜顺便关了KTV里面的灯,现在只剩点歌机的关机动画还在发光,光线照在张本煜的脸上,在张本煜眼睛中反射得刺眼。
这太不是一个观察张本煜的好时机,白客又把头埋下去说:“没事,酒太凉了。”况且他的胃还在抽动着,心脏怦怦直跳。他干脆摆脱了张本煜的手,在疼痛中把上半身抻直,问张本煜:“你明天一早不要回北京吗?”
张本煜说:“是。”
花香在不知不觉间散了,最后一点关机动画也消失殆尽。白客在黑暗中一只手按回肚子上,一只手抓住张本煜的胳膊,嘴上却说:“那你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