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AAA苗圃招生办
Stats:
Published:
2025-06-07
Words:
9,056
Chapters:
1/1
Comments:
50
Kudos:
194
Bookmarks:
30
Hits:
1,450

【图奈/主政敌】我亲爱的俄耳甫斯

Summary:

summary:
地下世界的王说,“去带你的故人回阳间吧,去见阳光。但谁也不能轻易从这里带走亡者的灵魂,因此我要你遵守一个条件。”
祂说着,嘴角噙着浅淡的微笑:“我要你答应我,回人间的这漫长路途中,你走在前面,这位阿尔图走在你后面。一路上你都不能回头。如果回头瞧一下,你的君主霎时间就会离你而去,再回到我的冥国,再度变成这地下世界鬼魂中的一员。”

或者,空王座王朝的第十年,奈费勒获得了一样据说可以复活亡者的奇珍。

预警:好吧可能是我被小玩具工作室新发的众筹道具(对,就那个可以复活亡者的石之天平)迷住了,也可能是我这几天听了太多Epic,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在这里你能看到对石之天平用处的造谣,以及对某些希腊神话的超级魔改(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原作都是架空了所以让让我吧我真的有点想写,硬要说我记得有人考究过奈老师有一点希腊血统……)。请各位熟知希腊神话的老师宽恕我,我只留下了一小部分关键情节……
越说我越是有些心虚了,所以如果您能接受,那么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奈费勒站在河岸边。

他穿着前朝苏丹还在位时他常穿的那一身长袍,上面用针线细细密密缝了复杂的花纹。他用细微颤抖的手指抚过它们,感受指尖下微微凸起的触感。胸口处的衣襟里塞着什么东西,微弱地燃烧着,所引发的细微刺痛让他分不清是灼烧感或者是皮肤下更深一点的地方所传来的复杂感情。

这条河和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条都不一样。河上弥漫着浓厚的雾气,看不清对岸相距多远,也看不清是否有任何船只。天阴的很,或者这里有“天”的概念吗?河水的颜色和天空应该存在的地方的颜色是完全相同的,让人恍惚是否都是河水蜿蜒带给人的幻觉。茫茫之间,似乎只有奈费勒脚下站着的这小片土地和面前没有被大雾所席卷的水面是触手可及的。

奈费勒耐心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有什么破开浓厚的雾朝这边来了。眯着眼睛看的话,会发觉那是一艘小船。船头掌舵的人浑身被斗篷所覆盖,脸部被巨大的兜帽所遮挡,看不清眼睛。

这艘船停在岸边,离奈费勒很近。摆渡人放下木板,懒懒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却在看向奈费勒的瞬间顿了一下。祂整个人突然兴趣盎然,在船能承受的最大限度里挪得离岸边近了些,奈费勒猜那兜帽下的双眼已经整个亮了起来。但这好奇的审视并不使人舒适,程度与人类看到努力搬取巨大食物的蚂蚁差不了多少。一种高高在上的观察。

“生者?”摆渡人快要激动的跳起来了,“这真是少见。嘿,你是不是不小心……”祂的话语顿住,目光停在面前人的胸口处,再开口时多了几分了然,“石之天平,哦,原来如此,你是来找人的。”言语断在这里,留下一些耐人寻味的空白。

“是的。”奈费勒在此时开口,“能否载我去对岸?”

摆渡人坐了回去,又变回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按说我只摆渡鬼魂,不载生者,但你既然都拿着那块石头心脏来了……上来吧。”

奈费勒上了船,动作有些狼狈。摆渡人已经不理会他,自顾自收了木板,摇起桨来。小船划破水面,向对岸驶去。生者向船下望去,看见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鬓边有几缕白发,眼角也落上了细纹。如今他这幅模样穿上十年前的旧衣袍,竟然有了些违和感。不知道再见故人,那个人是否还能认出他来。

十年前,他换了繁重奢华的维齐尔服饰,从此就没有换下来过。那时他的君王刚登上王位,爽朗地笑着命他为这整个王朝的维齐尔,拍着他的肩膀说奈费勒卿别忘了置办一身配得上他如今职位的服饰,别再穿着“那身无趣的黑袍子”。他几天后穿戴整齐宰相的服制出现在朝堂上,向王位上的人行礼,听见那个人没完全压制住的倒吸气声。“哇。”新苏丹说,又可疑地停顿了一会,“哇。”

到后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建立临时政府、平定叛军、直到再次攻进青金石宫,奈费勒还是穿着那身维齐尔的衣装,更多是某种象征,某种支撑他自己也支撑别人的念头。就是这种念头让他把那个人的苏丹冠和沾血的衣装放在王座上,他站在一边,仍然着维齐尔的服制。十年间有好事之徒劝他干脆自己坐到那王座上好了,多是出于谄媚和愚蠢,以为这位宰相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台阶。这位宰相严词拒绝,维齐尔的长袍焊在身上似的,这一穿就是十年。

小船在河水里前行,微微摇晃着。摆渡人仍然沉默。或许祂已经听过太多鬼魂诉说喜怒哀乐生死别离,因此觉得无趣,就算少见的生者也只能博得祂兴趣盎然的几眼。奈费勒开口询问如何才能找到这亡者世界的主人,摆渡人头也不回,只是说道:“你进了冥界的大门后,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冥国主的王座下,祂看你一眼就能懂你的来意。”

心脏形状的石之天平仍在跳动着燃烧着。浓厚的雾气向两边荡开,他们到达了对岸。

奈费勒下了船,朝那摆渡人道了谢,就要往前走去。

“苍白的生者,”后者此时出声叫住了他。奈费勒回首望向这负责摆渡鬼魂的使者,礼貌地等待着。但祂只是呵呵一笑,丢下一句“祝你好运”就又向生者那岸划去。

 

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见长长的亡者的队伍。鬼魂们哽咽着呻吟着,用生者听不懂的语言哀叹。奈费勒无心停留,直接越过它们走向大门。

在大门处拴着一只三头犬,身形巨大如一座隆起的土丘,身上的每一寸都覆盖了短且粗硬的毛发。似乎是闻到了生者的气味,一个脑袋向奈费勒转过来,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呲着牙,涎水从嘴里流到地面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奈费勒从怀里摸出心脏状的石块,它从中间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红宝石里流淌着浓厚的魔力,稠得像是流沙。

“我没有恶意。”生者放低了姿态,张开另一只空着的手掌,示意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我只是想用这个和你的主人做个交易,换回我阔别已久的挚友。”

三头犬怀疑着嗅了嗅石之天平的气味,鼻子小幅度的抖动着。它似乎迟疑了一小会,缓慢地从冥界大门前让开了。

“感激不尽。”它听见这个奇怪的客人说,语调却没什么上扬。它能嗅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气味,焦虑、不安、思念、而埋藏于最深处的还有种难以抑制的狂喜,太过浓烈以致有些苦涩了。这并不好闻,它舔了舔鼻子,看着那个苍白的影子进了门。

 

奈费勒继续往前走着,手中握着金质的鸟头手杖。这支手杖也被搁置已久,如今因某种高纬度的力量重新送到他手边。他的手指抚过金质鸟儿的翅膀,熟悉触感起到某种安抚的作用,让躁动不已的内心微微安定下来。一路上飞来一些鬼魂,围着这闯入地下世界的生者转了几圈,低声呢喃着奈费勒听不清的语言,叹息几句又远去。

亡者世界没有明亮的天光,脚下是冷硬的灰色泥土,路边零星几株枯萎的花草。这里无处不弥漫着寒气,奈费勒拢了拢他的大氅,继续往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座宫殿出现在视野的前方。宫殿的门大敞,往内看去,地面铺设着暗红色的地毯,蔓延到尽头是两座王座,上面端坐的大概就是冥界的王与王后。生者行至王座下,向另一个世界的君主叩首。额头碰触到地毯的瞬间,奈费勒吸了口气,用力地闭上了双眼,再抬头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一贯冷静的模样。

他双手捧起那件奇珍,举过头顶。

“尊敬的冥界主们,我献上这名为石之天平的宝物,请求您二位复活我的王。”

良久,王轻轻笑了一声,而王后则向这人间的维齐尔伸出手,石之天平随即飞至祂的手上。端详半晌后祂点了头开口:“这确是流落人间已久的那件宝物。”

王说:“好吧!生者,你想从我们这里带走谁?”

王后轻快地加上一句:“给我们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吧。”

于是奈费勒开始讲述。

他不是第一次讲述这些故事。一开始是向坠落的新日麾下的追随者们,不遗余力地挖掘他们共同效忠的苏丹的音容笑貌,描述那些在夜晚的密会、那些交握的双手之下产生的思绪。再后来是向新王朝的史官,与其他人一起用墨水和词语构造起天空中本应挂着的那轮太阳。只有维齐尔所知的,前朝暴君统治下在幽暗角落里生长起来的种种就被这样写入了史书、写入了苗圃的课本、乘着吟游诗人的歌声飞进了千家万户。

奈费勒从头说起。他说起故事开始时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两个年轻人,却在五年后因一场残暴的游戏把命运交汇在了一起。他说到书中的字条、送出去的窖藏、一千次一万次的私下会面,说到苗圃中孩子们的微笑,说到他们使计联手扳倒贪腐的宰相和断裂的绳子,再到杀进青金石宫砍掉暴君的头颅,建立起冉冉新生的王朝。再然后——奈费勒轻微地停顿了——叛军攻进王宫,新日的坠落,他建立了临时政府,领着将领们再度杀进王宫。金王座上端放着沾血的王冠和衣物,他站在一旁当一位亡灵的维齐尔,一当就是十年。如今算来,他失去旧友的时间已经比他们相识的时间还要久了。

一时间,未尽的话语激荡在冥主的宫殿里,王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而王第一次向这位生者倾身:“你说了这么多,”祂打量着他,“你这位故人姓甚名谁,还没有告诉我们呢?”

奈费勒张了下口,在这远离他家乡、也远离都城的地下王国,他内心却诡异地泛起一阵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愁绪。这使得能言善辩的他舌根泛起一阵苦涩,几乎要堵住所有即将出口的话语。奈费勒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唤出他曾千百遍唤出的姓名。

“他叫阿尔图。”

“我请求您二位的怜悯。”苍白的臣子深深地、深深地叩首,“我在此呼唤我的君王、我的挚友、我的政敌,请他回转来生者的国度。”

他就这样跪伏在地上,一时间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清。在此刻,他什么神也没想。

然后,一双强壮的手贴上了他的臂膀,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心中一种奇异的预感令奈费勒再难忍受一秒似的,猛地朝那人的方向转过脸去。入目的是一身再熟悉不过的靛蓝色袍子,歪歪斜斜地穿着,还有那蜜色的皮肤,心脏处些许清浅的刀痕。再向上看——

“啊。”他仍年轻的君王朝他微笑,“奈费勒。”

 

再优秀的吟游诗人都无法详尽地描绘出这一瞬的百感交集。

维齐尔只是颤抖地抓住了他所效忠的苏丹,在后者将他拉入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之前,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再次抬头,再次端详故人的眉眼。

阿尔图的手臂紧紧地拥着他的后背,亡者仍拥有着温热的体温,从布料外细细密密的渗进骨血,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安定剂都要管用。奈费勒也用力抱了回去,像抱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又像是自己是那个即将沉没的,只能攀援这具强壮的躯体求生。所幸他们交织的呼吸织起了密不透风的、灼热的网,把这两个溺水者一同打捞起来了。

奈费勒微微撤开一点身子,指尖贴上了鬼魂胸口处的致命伤。阿尔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听到旧友一句再清晰不过的“对不起”。他听着蹙起了眉毛,正想说些什么,王座上的神明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出重逢的戏码,轻咳一声。

“人类,我答应与你做这出交易,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容易被感动,而是石之天平里蕴含着更高纬度的、我也无法违抗的力量。”地下世界的王说,“去带你的故人回阳间吧,去见阳光。但谁也不能轻易从这里带走亡者的灵魂,因此我要你遵守一个条件。”

祂说着,嘴角噙着浅淡的微笑:“我要你答应我,回人间的这漫长路途中,你走在前面,这位阿尔图走在你后面。一路上你都不能回头。如果回头瞧一下,你的君主霎时间就会离你而去,再回到我的冥国,再度变成这地下世界鬼魂中的一员。”

奈费勒思索了一下,坚定地点了头。这苍白的生者却又开口询问:“若他回返,他会受什么刑罚吗?”

“不会、不会!”冥主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嗤笑出声,“还有比寄予希望再碾灭它更残酷的刑罚吗?”而一旁久未开口的王后面色似有不忍:“人类,你是否知道,生死不可逆,一介凡人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交易更是有着你不能承受的后果……”祂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摇摇头,随手一指,石之天平便飞回奈费勒手中,“留着它吧,越过生与死边界的时候,你要亲手把它镶嵌在你朋友躯体的胸口里。”

“那么,”奈费勒拉着他的故友,向亡者世界的王与王后鞠了一躬,“我们就此离开了。”

 

这对政敌再一次同行了。

奈费勒把石之天平再度塞进了衣襟里。而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为了确认身后的人一直跟随着,没有被淹没在鬼魂之中,奈费勒向后伸出了手,而阿尔图很快握了上去。亡者盯着他们相握的手,许久未体验到的触感像是某种纽带,把他从萦绕周身的混沌雾气里猛得拉出来。他似乎又重新活了一次。这种感觉哪怕就持续一瞬间,他都甘之如饴。

此刻,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重逢的狂喜已经有些轻微消散了,这使得他们又回到了彼此最熟悉的相处方式。先是几句不轻不痒的拌嘴,像是试探彼此的话语是否还如同十年前般未变。然后阿尔图捏了捏奈费勒的手:“和我讲讲我们的国家吧。”

说实话,奈费勒并不习惯这种谈话方式。他和人说话时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对阿尔图尤甚。在前朝那些隐秘的会面时,他望向阿尔图的双眼,在对方幽深的眼底瞥见一模一样的希望与火苗暗自流转。如今他走在阿尔图前面,听不见他的脚步声(真是奇怪,鬼魂拥有实体却没有脚步声),虽然握着他的手,但总有种在对着空气讲话,一转头发现身后空无一身的隐秘不安。

但阿尔图似乎能懂得他内心所想,一直在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有时还捏捏他的手指,就差把“我还在这里”几个字讲出口。听到重建国家机器,挨个处理那些老不死的旧贵族时,故去的苏丹爽朗地大笑起来:“我都想给你鼓掌了!奈费勒真不愧是你!”

“您最好小心一点,陛下。”走在前面的人淡淡的说,但也似乎抑制不住话语中的笑意,“要是您情不自禁把手抽出去鼓掌,我可就提心吊胆,只能把您的手强硬地抓回来了。”

他们从宫殿出来已经有一段路程,讲述完了新王朝种种,阿尔图又想听那些追随者的现况,于是奈费勒跟他描述起来。鲁梅拉在新王朝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她在前朝为官,还帮忙修缮了皇家图书馆,闲暇时还会去苗圃教书。前不久法尔达克在他的部落当上了国王,但仍然常给她写信,附上厚厚的书籍,还注明这些书一定要还,想要鲁梅拉回信的意图昭然若揭。盖斯还是老样子,十年过去稳重了很多,但在朝堂上和维齐尔当众叫板的总是他首当其冲。奈布哈尼还是老样子,不过有时临时起意会去找奈费勒喝酒,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也能一聊一晚上。哲巴尔和阿迪莱整天就是出去打猎探险。法里斯接手赌狗场之后好好整治了一番,他现在整天泡在狗狗堆里了,而赌狗场还有另一位主人,那是位蒙面的女士。赛里曼在新王朝走上正轨后和萨达尔尼离开了王都。奈费勒又讲到芮尔、讲到莎姬、讲到阿里木,这时他们已经能隐约看见冥国的大门了。

奈费勒讲得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他说:“和我说说你吧,阿尔图,亡者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总觉得我不该和你透漏太多,亲爱的维齐尔。是不是传说都这么讲,如果生者知道的太多也会落入死者的国度什么什么的。”阿尔图用手指轻轻点着身前人的手背,“不过我说不出的重要原因还是我知道的并不多。你一路走来,景色也看了七七八八——嘛,如果说还能被称之为‘景色’的话。”他耸了耸肩,“而我,大多数时间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就像被雾气包裹,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时,我能听见一些熟人的话语,但好像他们也只是在重复生前所说过的种种,仅仅只是空洞的回响。”

“所以,那些死后团聚的说法不是真的?”

“呃,我也说不好。”阿尔图说,“也有可能我现在是要回到人间的,冥主不想让我记得那些东西,因此很多冥间的记忆都动摇了。我向你诉说的只是脑子给我的某种防御机制。”

奈费勒低声应着,又问:“你的伤现在还会痛吗?”

“不会了。”他身后的人回答,似乎是出于安抚,几乎都能听见他展开微笑的声音,“所有人刚下来的时候都会因为生前的致命伤或者疾病痛苦一阵,但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会痊愈。现在这里只是一道疤痕,并不比我还活着的时候战斗留下的那些更特殊。”

奈费勒沉默不语。他从未如此有抚摸那些伤痕的欲望,再让自己的眼泪和歉意流淌在上面,就好像这些迟来的抚慰能有什么用一样,就好像泪水能从伤口处催生出崭新的绿芽。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回头。

 

“注意看路,奈费勒。”阿尔图捏了下同伴的手指,“我们已经到达冥国的大门口了。”

他们从鬼魂的队伍旁挤过去,三头犬嗅了嗅他们身上的气味——奈费勒屏住了呼吸——然后让开了路。阿尔图注视着他的政敌,单薄的黑色身影像一支箭分离了两旁哀怨扭曲的灵魂,扯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哎哎哎,慢点!奈费勒,我要跟不上你了!”阿尔图抱怨着,手下却轻轻捏了捏那只苍白细瘦,现在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掌。

奈费勒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冷静了些:“你的躯体比我年轻近十岁,怎么连我都跟不上了?我记得有人是武将出身,还打过仗来着。”

“话可不能这么说。”阿尔图反唇相讥,“我活着的时候你还比我小个一两岁呢,也不知道连剑都扛不起来的人是谁。这可没法用年龄衡量。”

奈费勒刚想回呛,一抬头,河水的浓烈气味向他们袭卷过来。

他们已经步行到了河岸边,不远处,是等待着他们的摆渡人。

 

“奈费勒。”阿尔图说,“我们不能这样牵着手上船,这样很不方便。而且万一谁绊倒了摔进冥河里,谁知道这河水里有什么,它看着就不太对劲。”

“感谢你告诉我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奈费勒说。但他的手掌开始渗出冷汗,“我先上船,等我站到船头,你就跟上来。阿尔图,向我保证你会紧跟在我后面,好吗?”

“我保证。”他的君主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用力地压了压。

 

奈费勒站到了船头,有那么一会,他的眼前只剩下滔滔的河水,流淌着,在他脑海里扭曲成可怖的形状。他不能回头,鬼魂没有脚步声,就算他竭力去听,潺潺流水声也掩盖过了一切。背后未知的视野已经在眼中凝成黑暗,阿尔图有跟上来吗?他会不会失足落入冥河?还是说那个摆渡人会抛下他直接启程?时间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长,奈费勒伸出手向身后摸索:“阿尔图?”他试探性地呼唤着同伴的姓名。

石头心脏在他胸口处安静地燃烧。

真奇怪,当他和阿尔图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这硌在胸口的灼烧感几乎察觉不到。如今他似乎又孤身一人了,这触感却千百倍地放大开来,几乎要把他整个吞噬。

身后的手被温热的触感握住,那个人还仔细地摆弄着他的手指,直到确保十根手指完全纠缠在一起。然后是熟悉的气息,阿尔图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来。

“奈费勒。”他的政敌轻声应答他的呼唤。

 

他们还是以那种奇异的姿势站在船头。奈费勒站在前面,阿尔图站在后面一步远,他们的手指紧紧相扣。奈费勒从衣襟里掏出那枚石头状的心脏,像是终于想起要为自己的君王解释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名奇怪的术士。某次下朝他就等在青金石宫前,看见我,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奈费勒平铺直叙,“他说他能看出我仍耽于某位故去的亡魂,这份奇珍能复活一位亡者,就算我不愿意这么使用,或许也能从中获取强大的力量。”

“我原本不愿相信,毕竟全天下的人民都知道我在侍奉一位故去的苏丹。但他就那么从我眼前瞬间消失了,没索要报酬,还嘱托我小心使用。我也确实招来了王都最好的术士,他们告诉我那人所说并无半句虚言。我想,或许值得一试。”

阿尔图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哇。”

“我只是在赌。”奈费勒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想,如果能见到你一眼,那也算我赚到了。我们的国家如今已经平稳发展,收到石之天平的时候我在组织一个完全忠于国家的小型议会,已经接近尾声,我等到它完全成熟才来找了你。最坏的打算,就算我突然死去,这个国家也不会经历什么动荡。”

“而你总是会赌赢的。”阿尔图有很多话哽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同行人冰冷的手掌,“那么多年前你就赌赢了,如今定也一样。”

 

他们下了船。

现在面前是通往生者世界的小径。摆渡人说走出这片山谷便是人间,最后一段路径,若是能坚持住不回头,就真正能把阿尔图复活,带回人世间。这小径全是嶙峋的乱石,路途艰难,走起来很是费劲。四周一片昏黑,阿尔图跟在奈费勒身后,能看见他露出的一节苍白脖颈。他们的手指仍然紧扣在一起。

这时,这对同伴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远远闪出一点亮光,泛着诱人的光晕。那就是通往生者世界的出口了。

 

阿尔图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

他的语调仍然轻松的令人咬牙切齿。奈费勒在前方握着他的手,他的背影看起来像利刃劈出来那么锋利坚定,似乎没有任何破绽,只有亡者能感受到那只苍白的手掌上传来的一阵痉挛。

“你瞒着我一些事。”亡者笃定地说,“我猜在那些术士之后,你去找了鲁梅拉。我知道你,你向我描述的你所掌握的条件不足够你来做这件事情。”提到养女,阿尔图似乎是自豪地笑了一声,“那孩子是王朝里最聪慧的智者,而我注视着她的时候,总有种感觉,她的眼睛能注视到的地方比我们都远,有时似乎已经超越了这整个层面。”

“别瞒着我了,奈费勒。”阿尔图说,“那块石头心脏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知道的。”

“我并不打算继续瞒着你。”奈费勒疲倦地叹气,他停下了脚步,外壳似乎终于层层剥落下来。

“我知道。”阿尔图在他身后说,“你隐瞒的太浅显,似乎想让我发觉一样。”他似乎是想笑,但出口的笑声像凋落的花朵般迅速地破败下来,“我也算是发现了,原来大维齐尔奈费勒也会有话语哽在喉头不敢出口的时刻。”

 

亡者说:“你知道我根本回不去对不对,奈费勒?”

 

沉默。

生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并不像你之前所想的那样无畏,阿尔图,你对我一直有不切实际的看法,当然我也承认我对你也是一样。”

“对于你的问题,是的。”他接着说,听起来特别疲惫,“如果我有能将你全须全尾的带回人间的方法,就算代价是我自己的生命,我也会去做的。我甚至不用向你赌咒发誓。我也保证我刚刚说出口的没有一句假话,我确实是抱着见你一面就足够的念头前来的,在冥主的宫殿里,我的夙愿就已经实现了。”

“这一路上有太多神明警示我那块石头心脏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处在于他们要么认为我对此一无所知,要么认为我过于愚蠢和自大。于是我换来与你同路这一程的机会。我一开始只是有些预感,毕竟鲁梅拉也只是告诉我使用它并不能使我如意,我并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事物。当那王后告诫我需要把石头心脏镶嵌到你躯体中,我就知道我能带走的或许只有你灵魂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被不知名的物质所填充,而石头心脏是驱动它们的力量。”

就这样,生者结束了这场宣判。

“原来如此。”亡者畅快地回应了,“我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正撕扯着我的一部分灵魂。原来这就是那术士所说的‘小心使用’,他可真会混淆视听的。看来就是如此,如果我踏出冥界一步,到人间的那东西就难说是我了。”

“英明的大维齐尔晚节不保,找了个与前王长相一模一样的痴傻儿或者是行尸来寸步不离。啧啧啧。”阿尔图拿腔作势地摇头叹息,“您也不想让这样的密辛流传后世吧?”

“不好说。”奈费勒淡淡地笑了一声,“有人想让我坐黄金王座而我屡次拒绝后,就一直有我对你用情至深的流言弥漫在每一所浴场和每一场宴会了。民间甚至有了话本,我就算找个‘替代品’来他们估计也不会太惊讶。”

 

“我们来聊聊天吧。”阿尔图说,“你一直在对自己避而不谈,但你在王座前说的种种我都听在耳朵里。都到现在了,请别再找什么理由逃避了。拜托了,和我聊聊你自己吧。”

那些未出口的“为什么”现在都满溢在空气中。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他们都过于了解彼此了,了解到有些话语并不需要出口。

然后奈费勒开口了。

“你知道,一开始只是一些疯狂的想法,一些不甘,一些我不愿意向你口述出而你定会明镜似的理解的感情,促使我把你的王冠和旧衣物放在金王座上。”维齐尔仍然背对着自己的君主,如同敞开自己的大氅一样,向他坦承了自己的内心。

“后来当很多感情与事物都如同雨水般渗入地下,我突然意识到我能干些什么,或者说,”维齐尔发出一声近似哽咽的笑声,但他将捂着脸的手拿开时,手心却是干燥的,“拜您所赐我能干些什么,我能如何改变这个国家!一个只有‘君主’这个意象的国家能激发出多大的动力,这个命题从前只是我深夜里最疯狂的幻梦,如今我却能真正着手,把它一步一步变成真实。”

他说:“我已经慢慢将权力下放,您或许是这个国家最后的苏丹,或许某一天,人民自己的权利与命运能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而我们建立了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家,一个多辉煌的盛世,人们的灵魂都会得到妥善地安放……”

“那你的灵魂呢,我的维齐尔?”

阿尔图安静地问着,“那又该拿你的灵魂怎么办呢?”

这亡者发问着,似乎能看见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苍白手指抚摸着沾血衣物的时刻,那些痛彻心扉的抉择,感受到灵魂几乎被撕扯开的痛楚。背对着他的人颤抖了一下,似乎再也抑制不住转回身体的欲望,于是他更紧地握住了挚友的手,企盼着用这单薄的温度支撑起一整条脊梁。

 

过了一段时间,奈费勒平静了一些,现在轮到他的诘问了,而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等待一个一锤定音的判决:“告诉我,你给予我‘总会赌赢’的评价。那么阿尔图,我如今算是赌赢了吗?什么又算是真正的赢了呢?”

与他十指相扣的那个人回答他:“我或许说不出真正的胜利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们赢了。”

“我的维齐尔,你所做到的已经超越了我力量的极限。你做的特别好,你值得全世界所有的赞美。拜你所赐,我们赢的特别彻底。”

石头心脏在奈费勒胸口安静地燃烧。

 

阿尔图说:“我的政敌,我的挚友,我的维齐尔。”

“回头看看我吧。”

 

奈费勒没有松开他的手,缓慢地转过身。

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他就紧紧盯住了阿尔图的脸。就像少看一眼都会错失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就像如果他不盯住他,下一秒他就会如沙般消散不见。而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阿尔图同样急促地伸出他仍然年轻的手掌,捧住了面前人的脸颊。他无限渴望地注视着奈费勒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就像要刻在自己脑海里一样。他用指尖巡过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与沟壑,似乎想用血肉与皮肤填平相隔了十年的岁月与他错过的所有。

“奈费勒……”阿尔图呢喃,似乎一句清浅的哽咽。

与此同时,有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奈费勒眼角滑落,阿尔图下意识伸手,想去抹掉它。他确实碰触到了那滴泪水,力度之温柔,像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亲吻。

就在他指尖碰触到那滴泪水的同时,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扯住他,这力量太过不容抗拒,几乎让他在瞬间就仰倒进了身后的深渊里,速度快到奈费勒不及回复那一句呼唤,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滴泪水随着惯性,被甩进了奈费勒脚前几步远的土地里。

生者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动了,像是想往下,往吞噬了他君主的黑暗追去,又像是想要往前几步跪倒在那滴眼泪浸入的地面上亲吻它。他被如此强烈的欲望所侵袭了,站不稳般摇晃了一下身形,但最后还是转过身,继续向上攀登,向着生者的国度前行,向着细微的光亮前行。慢慢的,那光亮越来越耀眼,直到黑色的身影消失于其中。

此处再无第二双眼睛,无人知道他的内心刚席卷了怎样的风暴。

 

维齐尔从梦中惊醒。他揉着额角,看向枕边,那块石头心脏已经消失不见。

他再也睡不着了,起身踱步到寝宫窗边。他一直在王宫里住着,拣了座偏殿,而正殿时时有人打扫,物品摆放一如十年之前。夜还深着,王都仍是一片寂静与黑暗,人民们沉在睡眠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模糊地唱着什么,夜风卷进来,撩得纱帘卷起漂亮的弧度。

这是一个盛世,盛世之下夜夜都太平。

 

Fin.

 

Notes:

终于……!(发出被燃尽的声音)
整篇看下来的您会发现这简直就是一篇彻彻底底的造谣和胡言乱语。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写了一整天,现在真需要去睡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改……(倒下)
无论如何,感谢您的阅读。以及请给我点赞和评论吧,这对我很重要!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