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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PM 第一区
“孤爪研磨——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今夜之前从未面对面交谈过的人,自发根至发尾都是极浅的金色,在透过窗户后减弱不少的月光下依然折射着令人眩目的光。孤爪根本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却能从他脸上解读出完全不屑于掩饰的鄙夷与轻蔑。
“我说啊,身为八六,就该好好去应该去的地方吧?”
“低贱的家畜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留在国境内呢?”
他一步一步逼近孤爪,猝不及防伸手扯住了孤爪的发尾,“还是说,以为把头发染成人类的颜色,就妄想可以脱离家畜的身份,伪装成人类了?”
孤爪没有还嘴,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这种尖锐恶意。此类情景几乎每晚上演,区别只在于发生的地点与来寻衅滋事的人,他们于不同的地方堵住他,高高在上地说一些看不起他的话,妄图通过言语来让不知好歹的八六早日自觉滚去强制收容所。
就算明知他的活动范围已经被限制在这栋研究所大楼内,只要从大门迈出半步,就会被守卫的卫兵毫不犹豫打成筛子,也丝毫不减这些人来挑衅的热情。
他也早就清楚,最好的方法是无视掉径直走开。自诩高贵的金色种不屑于与有色种、他们口中的人形猪猡发生任何肢体接触,更别提做出暴力行为,可今天这位所谓人类不仅堵在他的房间门口,甚至竟然伸手触碰了他的发尾,简直像天方夜谭。
“或者,让我来猜猜。”
以普世眼光来看,大概算得上「长得还不错」的水平线以上的长相,对方瞳孔里却闪烁着与外表并不相符的明晃晃的恶劣,拍了拍捏过孤爪发尾的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污秽,“还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孤爪指挥官,哦,现在应该叫‘前’指挥官。”
刻意加重了“前”字的读音,他挑起眉毛,哼笑出声,“其实根本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用尽各种手段也要留在第一区。”
“不是说孤爪指挥官所带领的战队胜率惊人,无人机折损率也很低吗?”
“既然如此,才更应该去战场、去前线战斗啊。说不定孤爪‘前’指挥官所向披靡,可以成功进入先锋战队,作为无人机来打败军团呢。”
“哼……八十六区才是你们这种下贱的猪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赖在这里,污染共和国的空气。”
“说完了吗?”孤爪平静地看着他,“麻烦让让,我要回房间了。”
“哈?”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也没有任何类似于不甘、愤怒的情绪,孤爪的平淡反而让来人瞬间暴跳如雷,“家畜就是家畜,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我说,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马上滚出这栋楼,去强制收容所,驱逐出境,去你们八六该待的地方!”
司空见惯的场景,无论多少次都如出一辙的恶毒话语与扭曲表情,孤爪早就产生了抗体。就算他顶着一头金发,作为全共和国胜率最高的指挥官出席各类会议时,也从来没有人会对他释放哪怕一丝的善意。他尽力减少战力损耗的行为从根本上就与共和国相悖,将自身摆于高处,强制将八六作为驾驶员塞入「无人机」驾驶舱、投放到战场上的高层共识,绝对不会在乎被开除人类名义的八六死活。
比起在这里多给莫名其妙的人一个眼神,他更想快点回房间,用改装后的控制终端打一把沙盘游戏。
或者,把他推开,迅速刷开房间门再立刻锁上可不可行?金色种都很讨厌被肮脏的八六碰到,以往只要表露出一点要靠近的倾向,那些人都会像要沾染上病毒一样迅速跳开。不过今天这个人似乎又不太一样,能碰头发的话,会不会也没有那么恐惧其他肢体接触,那难受的就会变成自己……
孤爪垂下眼,思考起了今日脱身方法。怎么偏偏就要在房间门口,那些涂鸦贴纸条的无聊把戏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吗,要真的这么有空缠着他一个所谓的八六,还不如多去想想怎么打败军团。
……不,不对,要是会思考打败军团这种事情的话,共和国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污言秽语自动屏蔽,孤爪站在原地,思绪已经飘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八十六区。
“大老远就听到奇怪的声音,还以为研究所大楼里混进了谁家养的宠物,走近一看才发现不是啊。”
有清朗声音飘进孤爪耳朵,与声线截然相反的是话语里毫不留情的嘲讽。来人很高,同样也是浅金色的头发被修剪得极短,脸上架着的黑框眼镜遮挡不住半分他眼里的嘲笑,“至少孤爪指挥官对我的实验有用,是谁允许你私自把我的实验体驱逐出境?”
他敬语用得规规矩矩,语气里却毫无敬意:“不过呢,我也很理解大家不喜欢八六这种想法——或者,把孤爪指挥官驱逐出去也可以,我不介意,但这位……名字叫什么来着,抱歉,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这位先生,如果你自愿代替他成为我的实验体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天他就会出现在强制收容所里。”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月岛,你给我等着!”
挑衅者明显知道月岛无差别敌我攻击的性格,也很清楚月岛绝对可以说到做到,只能甩下一句虚张声势的狠话后仓皇逃离。
孤爪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只是太吵了而已。”月岛嗤笑一声,“明早有会议,下午可能才需要孤爪指挥官协助。”
“好……以及,我已经不是指挥官了。”
月岛显然不会搭理他对自己身份的重新声明,这位比孤爪还要年轻,却也比他先一步辞去指挥官职务,自愿成为知觉同步装置研究员的金色种瞥了他一眼,冷淡地点点头,权作道别。
“还有一件事。”
白大褂衣角随月岛步伐翻飞,他走出去一小段距离,才像刚想起什么,停住脚步,扭头看向孤爪,“换掉孤爪指挥官后,上一支先锋战队全员折损,新任先锋战队明日到齐。”
“我看过这一批八六的名单,也已经向上打了调用他们配合实验的申请。”
“现有装置需要提升单点及多点同步时的功率与安全性,实验过程会对身体造成一定负担,届时,可能需要孤爪指挥官也配合。”
“我应该没有拒绝的余地。”
孤爪轻微地笑了笑,拉开房间门,将自己关了进去。
9:00AM 第八十六区
“在接通指挥官之前,先选出队长吧?”
发根还是黑色,仅有莫西干部分染成金色的少年叼着一根野草,大大咧咧仰躺在一架已经报废了的破坏神上,“虽然谁当队长我都无所谓,但要打架的话,我第一个奉陪。”
“山本还真是热血。”面目和善的黑色圆寸脑袋眯着眼睛微笑起来,“刚刚自我介绍中已经说过,我、夜久和黑尾都是三战队出来的,之前已经是同伴了。”
“至少在我们三人当中,已经承认了黑尾的队长资格。”
“好了好了,海,不用和这群小屁孩说这么多。”
被称为黑尾的十八岁少年曲着膝盖坐在一旁时看不出明显身形,此时站起来才让人发现实在高得有些过分,形状夸张的发型更是让他多了几分诡异的压迫感,“说实话,我想保护的人也许还留在国境内,可能进了收容所,也可能已经进了不知道哪一支战队。”
“他不在的话,我对当什么队长没太大兴趣,要当的话也无所谓。”
“只是需要事先声明,我无法保证尽量让自己、让大家能在军团的手底下活下来。”
“但至少,在死之前,我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让这里能坚持久一些——在确认他死亡之前,我都不会停止战斗。”
“谁让你擅自说这么帅的话!?”
黑尾膝盖一弯,被好友从背后送来一个飞踢,险些让他刚耍完帅就丢了大脸。
“好啦好啦刚刚都是我开玩笑的。”他站直身体,爽朗地笑起来,“吓到了吗?哎呀,初次的交心环节,让我说一些成熟的大人的话嘛~”
“抱歉,虽然是我们第三战队的队长,但经常会说些不像队长的发言。”飞踢专精的夜久又用力一拍黑尾的背,“我们在之前的队伍里狠狠打过很多次,但都没打过这家伙,才不得不让他当了队长。”
“没有点实力也没办法进入先锋战队,我还是建议你们先和他打一架,再定下队长的最终人选。”
与黑尾相反,身高并不出众的少年叉着腰,毫无顾忌地替好友放出接战宣言,“别看他长成这样,其实背地里是个会偷偷哭的爱哭鬼,精神很脆弱的哦。大家一起上也没关系,总不能让这么一个人轻轻松松就出了当队长的风头吧?”
“夜久君?我什么时候变成精神脆弱的爱哭鬼了?”
被当面捏造人设的黑尾险些气笑,他眼风一扫,意料之中看到一直沉默的新晋队友们被夜久三言两语煽动得跃跃欲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前半句我严正反对,但后半句没有说错。”
“预计接上指挥官通讯的时间是十一点,节省时间,你们一起上就好。”
“——指挥官你好,我是先锋战队的队长,代号一号。”
“一号,还真是符合猪猡的代号啊。”
隔着同步装置传递过来的男性声音猖狂大笑,他甚至略略调高了些同步设置,只为了让通讯频道里的先锋战队成员能原原本本体会到自己此时的轻蔑,“作为现在的管制一号,我有自己的做事风格,你们只需要听从命令。只要够听话,说不定我心情好的时候能让你们死得慢一点。”
“真可惜,前一支先锋战队就是不够听话,才全部死在军团手下的。”
“谁让他们总是违抗我的命令呢,说什么‘不要擅自换掉之前的指挥官给我们配置的武器’——哈?笑死人了,什么之前的指挥官,都被剥除人类身份了,还总是把他挂在嘴边。”
“我只是传了两个坐标,就把他们全部送到了军团的炮口底下,猪猡死前的悲鸣还真是难听呢。”
“你!”
山本瞬间暴起,要是指挥官在面前,他的拳头一定已经挥到了对方的脸上。和他同一战队出身的福永动作更快一些,一把扯住山本,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强制开启冷静模式。
“叫吧,我倒是好奇,你在被军团杀死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现在这么大声呢,四号?”
“除此之外,管制一号还有什么指示吗?”
双手被反剪,嘴也被捂住,黑尾看了一眼被福永完全控制住的山本,深深呼吸几回,片刻后才接着说,“我会尽量控制队员们的行为。”
“你这个一号倒还挺识时务的。”
“我和八六没什么好说,监测到军团有动向的时候我会接上通讯,其他时间少来烦我。”
“……了解。”
“哦,对了,还有一个任务。”
指挥官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同步装置的研究员打的申请已经审批通过了,要求先锋战队全体成员作为实验体配合他做装置性能提升适配实验。”
“大概晚上……说不定下午?就会接通研究所的通讯频道。”
“这可是你们能为共和国做出的最大贡献,应当心怀感激。”
“至于会在实验里遇到什么,会不会因为同步装置出问题烧坏了眼角膜之类的,我可是很期待听到这一方面的报告。”
“毕竟之前那个伪装成人类的家畜,所谓的先锋战队前指挥官,也正作为实验体留在第一区。想把他驱逐出境的人可是很多,要是实验出了意外……”
通讯在意味不明的哼笑中切段,福永适时松开了山本,让他如名字里的猛虎一般暴跳如雷。黑尾关掉装置,与海和夜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之前还在第三战队时,他们偶尔会从当时的指挥官嘴里听到对先锋战队指挥官的诋毁——总是阴沉沉的,竟然在做减少无人机折损率这种愚蠢举动,整个人心思都和他的头发一样不纯粹。只言片语间,黑尾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自己邻家的竹马孤爪,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对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染了一头耀眼金发。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要是能凭借那个小小的心血来潮蒙混过关留在国境内就好了,起码不会被塞到狭小的铁皮棺材里强行战斗。黑尾想,研磨那么聪明,能当上先锋战队的指挥官,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甚至怀抱过一丝只要自己成功活下来,顺利进入先锋战队之后说不定就能与孤爪重逢的微小希望。那点从未宣之于口的期盼在得知先锋战队指挥官更换时被无情打碎,而新任的管制一号所透露的讯息中,他几乎可以描摹出被发现并非金色种后孤爪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对待。
“黑尾……”夜久从他嘴里听过一些竹马故事,也知道对黑尾而言这位侥幸逃脱有色种大清洗的竹马有多么重要,他刚开口,就被海搭上肩膀,摇了摇头。
“没事。”
黑尾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能在对军团的战斗中活下来,再进入先锋战队,我们本就不是依靠指挥官的指示而行动。”
“物资不足,目前合成罐头的量只够一星期,而下次物资分配在半个月后,食材需要自己寻找,稍后我会安排巡逻排班。”
“哇,合成罐头那么难吃,不如让我嚼橡胶炸弹。”
毫不犹豫吐槽的是第一战队出身的灰羽列夫,实力不算强,运气倒是还不错,能在残酷的战场上多次生还,还混进了先锋战队。他话刚出口,就被夜久狠狠在腿上踹了一记。
“谢了夜久。”黑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巴掌大小的本子,大概是随身携带,“至于刚刚管制一号说的适配实验,初期大概不会需要大量实验体,接到联络之后我来作为代表和实验员谈谈。”
“毕竟,这对于我们而言,说不定并不是一件坏事。”
看着三言两语间又扭打到一起的列夫与山本,黑尾没有出言阻挡,只是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将刚刚写下的巡逻排班表贴到了休息所的大门旁边。
19:00PM 第一区
孤爪拥有不符合囚犯身份的高权限,至少在研究所大楼里,他的行动是自由的。要是换做任意一个行动力稍微强一些的八六,估计已经拿着这个仅次于研究所最高管理人的权限将整个第一区闹得天翻地覆。可惜他对此毫无欲望,除了月岛的实验室之外,他的行动轨迹落点有且仅有自己的房间。
金色种不允许八六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连伙食也都只是为了体现共和国的慈悲为怀而定点扔在他的房间门口。合成食物难吃得要命,孤爪本就不算旺盛的食欲被味同嚼蜡的所谓食物供给消磨得更低,每嚼一口都要安慰自己这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草莓蛋糕还有一块。”
他刚推开研究室的门,月岛的声音就适时响起,“叉子在旁边。”
“……谢谢。”
没想到月岛也是甜食派,在宴会上百分之九十的菜品都来源于合成的第一区,他竟然能弄到真正的奶油蛋糕与草莓,实在让孤爪有些意外。切成三角形状的蛋糕上缀着的草莓还带着很久没见到过的露珠,孤爪在桌子旁边坐下,比大脑更先感受到愉悦的,是品尝到甜味之后不由自主眯起来的眼睛。
“上午先锋战队的指挥官似乎已经和他们通讯过了。”月岛像是毫不在意给囚犯吃如此珍贵的自然食物,只是示意孤爪吃光之后要把刀叉和小碟子好好归到一边。他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孤爪,手指在界面上敲敲打打,调出了知觉同步装置的调试页面,“说有好好命令他们要配合实验。”
“说什么好好命令,反正肯定也就是那种说出口都让人嫌脏的话。”他冷笑一声,“孤爪指挥官来之前,我已经和现任队长沟通过了。”
“现有同步装置完成程度已经很高,但存在的弊端是无法长时间共享以视觉为代表的实际知觉,我亲自试验过,共享五秒的视觉暂时没有问题,如果再长一些,可能会对视网膜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需要进一步改良同步装置,尽可能提升实际知觉共享的安全性。”
“但对金色种来说,根本就不会想要和八六共享视觉吧。”
孤爪慢条斯理将叉子上最后一点奶油清理干净,“我比较好奇,你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高层通过这个实验的。”
“根本不需要理由,反正只要稍微透露出一点这个实验可以把八六折磨得很惨的风声,高层签字拨款都很爽快。”
“难道说,孤爪指挥官也会感到害怕?”
“这倒是无所谓……我很有身为囚犯的自觉。需要我做些什么?”
“当前没有军团发起进攻,一号也已经在待命了。”
像想起什么,月岛又补充道,“一号是先锋战队队长的代号。”
“果然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好难听。”
“毕竟对于共和国来说,八六不需要姓名。”
孤爪耳边扣着的知觉同步装置散发出幽幽蓝光,与新的通讯对象接通联络前偶尔会有让他不适的轻微电流声。月岛的实验室里放有一张贴着实验体专用纸条的椅子,倒是很符合人体工学,他每每窝上去都觉得无比放松。
“你们可以自由沟通,我需要先采集一定量的数据才能决定后续方案。”
月岛说完,就将自己隐到了黑暗里。他在第一区树敌数量比起孤爪也是有增无减,总是存在感很强的高挑个子与以最礼貌语气说出最嘲讽话语的性格早把不少人气得跳脚,在暴露八六身份之前孤爪和他交集不多,此时看到他此时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存在感完全抹除的样子,还有些稀奇。
通讯被接通之际,首先听到的是同步装置传来的、对方的呼吸与内心情绪。
谨慎、戒备,和似乎并没有那么合时宜的好奇。知觉同步装置可以让接通双方毫无保留地共享彼此的感受与言语,就孤爪所知,大部分指挥官都会将同步率调至最低,以免让遭遇不测的八六影响到自己。他倒是没什么介意的,既没有什么惧于让人窥探的内心想法,也不会容易被他人影响的性格让孤爪的同步设置常时维持在较高的位置。
他不由自主会想起自己还是指挥官时,最常感知到的情绪竟然是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像现在这样会对自己产生戒备的八六,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了。
要说些什么吗,但主动和别人打招呼这件事有些超过他的能力范围。况且在对方有戒心的情况下,先由对方开口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位接上通讯的一号大概也在通过同步装置窥探着孤爪的情绪,他们一时就这么僵持住了,没有人先打破沉默,呼吸也很轻,孤爪偶尔能听到一些极为遥远的打闹声。
希望月岛的升级别太超前,至少他现在还不希望通过装置连内心的想法都共有。孤爪忽然漫无边际地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以寂静互相试探这件事还算有趣,要是内心想法全能毫无保留地透过装置交换也太没意思,要真有那天,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核心程序给毁了。
一号还没有说话,孤爪已经迅速在内心给他描绘了初步的性格画像:做事谨慎、比起进攻或许更擅长防守,或许对于队友还有过保护倾向?这种性格在平常还不错,但在面对军团时说不定会延误一些战机。
他有一些指挥官的职业病在身上,就算自己已经被剥夺了人类身份,在与真正的同类、同样被开除人籍的八六接触时,第一反应还是在战场上应该将对方安排在哪一个位置,如何才能最大可能地保证对方生还。
月岛还没有将先锋战队的资料传输给他,也许从实验角度出发,这也是需要采集的数据的一部分。没办法用看档案来打发时间,明明午觉才醒来不久,孤爪却又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伸手去拿鎏有繁复花纹的茶杯。
“你好,我是先锋战队的队长一号。”
下一秒,原先还好好捏在手里的茶杯跌落,放凉了的茶水没泼到实验设备上倒是还好,精细纤巧的杯子果不其然碎了一地。
“小黑——!?”
再顾不上试探与打量,也不在乎号称要保持观测的月岛会从自己的行为中采集到什么数据,孤爪的音量难得提高几个分贝,带上了些无法自抑的吃惊。
“研磨……?”
有些微失真,但依然可以辨认出,经由同步装置传来的,真真切切,是他的竹马黑尾铁朗的声音。
8:00AM 第八十六区
日常巡逻排班为两人一组,以休息所为起点,辐射范围十公里。万幸军团暂且还没进化到能使用空中打击武器的地步,就算是机身用料轻薄到可以用随身匕首轻易切开的破坏神,在巡逻中对上独架战车型时也勉强有一战之力。
“上次军团入侵是在四天前。”
黑尾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要完全挤入破坏神的驾驶舱,实在有些困难。他坐得无比局促,吝啬的共和国并不舍得在所谓的「无人机」上多耗费半点材料,也没有所谓特化机型之分,刚开始操纵破坏神那阵子,黑尾每次坐上驾驶座,都忍不住担心自己会不会因动作太大而误触到舱门开关。还好他摸索出了一套能与破坏神和平共存的方法,即使四肢伸不直、腰始终弓着,也不会影响操控破坏神时的灵活性。
此时黑尾正推着操纵杆,让破坏神敏捷地跳过横倒在地的军团残骸,“我调阅了近两年先锋战队的巡逻日志,之前大都雷同,一看就是在糊弄共和国那边,直到前任指挥官接手,才有了稍微不同的内容。”
“军团原先进攻频率极低,经常时隔一周甚至半月才会爆发一次大规模的入侵,大多数是不超过五台机体的小规模骚扰。但近两月来,大规模入侵的记录大幅增多,甚至出现过仅间隔一天就发动进攻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按照这样的规律,近期、甚至可能是明天我们应该就会迎来第一次战斗?”海脚步未停,随在黑尾身后,顺手用破坏神的前肢将军团残骸整整齐齐归拢到了一起,“要是现在的指挥官没有及时将军团的坐标传送过来……”
“只能增加巡逻密度了。”
四周安静得反常,没有听惯的军团哀鸣,仅余风声与流水淙淙。本轮巡逻暂无异常事况发生,黑尾骤然停住脚步,“要等到那些只会坐在后面嚷嚷的指挥官传来坐标,我们尸体说不定都已经被牧羊人回收做成军团了。”
“毕竟死亡就是先锋战队的终点。”说到这个,就算是一直心平气和的海也忍不住苦笑起来,“就没有什么能更快掌握军团动向的方法吗。”
“……等等。”
像被提醒了什么,黑尾眼睛亮起来,要是海本人此时站在他旁边,一定会被他大力拍打肩膀。可惜隔着两具破坏神的机械身体,他的恍然大悟与雀跃只能通过同步装置反馈给对方。
“你说得对啊!海!帮大忙了!”
“……诶?”
“掌握军团动向的方法!说不定真的有!”
他与竹马的久别重逢发生在昨夜。身为混血种的孤爪凭借着心血来潮染成的金发逃过一劫,顺利进入士官学校,连跳两级当上了指挥官。现任管制一号嘴里那位伪装成人类的家畜,如黑尾所猜测的一般,正是孤爪研磨本人。
“短短一年就修完了课程直接上任,该怎么说呢……不愧是研磨啊。”黑尾从闲谈中拼凑出对方堪称传奇的经历,忍不住感慨,“明明我们分别的时候,研磨都还只刚刚在志愿院校表上填下了士官学校而已。”
“小黑才是吧,说得那么好听,让我也报考同一所学校当前后辈,结果自己先消失了。”
“这也不是我想的啊。”黑尾苦笑,“虽然没能见到研磨最后一面有点遗憾,但后来想想说不定那才比较好,毕竟金色种要是和八六扯上关系的话,会有很多麻烦。”
“友情提醒,我现在也是八六哦。”
“说到这个,为什么不继续染头发了?”从同步装置里传来黑尾砰地一下,不知道拍了什么的声音,“只要一直维持着金发,也不会被剥夺指挥官的身份吧?”
他把沦为八六几个字咽了回去,存在于共和国内的歧视链尖锐又残酷,他们这些非金色种的人群毫无道理地被打为异端,剥夺人权驱逐出境。已经担任过指挥官、亲身与八六接触过的孤爪显然目睹过更多此类场景,比起「被剥夺」,他更像是选择了「放弃」。
“因为金色种太无聊了。”
孤爪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坏,“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在说些什么自以为很高贵的话,听着很讨厌。”
“只是因为这样?”
这完全不像孤爪的风格,他迈出一步前总要推测这一步将带来的所有后果,退一万步说,就算染成金发确实真是他一时兴起带来的幸运加成,但选择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黑尾怎么想,都觉得他应该有更深用意。
“嗯。如果小黑实在不能接受的话,就当作第一区再也买不到染发剂了吧。”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研磨。”
孤爪笑起来的气流声透过装置,让黑尾错觉竹马的呼吸正萦绕在自己耳边,害他耳尖温度悄悄升高一些。
“这是真的哦,金色种怎么会容许其他有色种用这种手段来混淆真实身份。”
“好吧。”黑尾勉强接受他这个解释,“那么研磨现在还能留在第一区,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什么实验?”
“没错,我和月岛,就是这个实验的主要负责人,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
想也知道,这个交易并不是什么可以直接告诉他的东西,黑尾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跳跃到另一个话题,“这个实验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听管制一号说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简单来说,只是月岛想要将同步装置提升到即使长时间共享视觉也不会有副作用的程度。”孤爪窝在椅子上,小腿悬空晃了晃,“会不会对身体产生实际伤害,暂时还不知道。”
“不过至少可以凭着这个随时联系,不也挺好的吗。”
“随时?”
“嗯,随时。”
孤爪话语中暗藏的深长意味,直到第二日,与海谈起这段奇遇之时,黑尾才后知后觉领悟到了点滴。
20:00PM 第八十六区
黑尾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爸爸搬入第一区,和孤爪当邻居。第一区的天空总是很浑浊,就算他们居住在远离核心的平民区,也只能看到被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污染的夜色。远离政治权利中心的第八十六区的生态就要原始得多,至少躺在休息所的房顶,还能发现零散几粒星星。
晚餐食材由夜久和列夫负责筹备,列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捉到两只兔子,由自称厨艺了得的福永烤好后再严谨平分给队里每一个成员。
“根本没办法安心吃东西。”芝山长长叹了口气,“总担心吃到一半就接到军团入侵的通知,那样兔子就浪费了。”
“怕浪费的话给我。”列夫手一伸,就想从芝山手里抢过那只兔腿,被芝山灵巧躲开之后又被山本从背后狠狠敲了一记,直接没收了他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一整块肉。
“芝山说得没错。”
三两下将肉咽进肚子里,黑尾站起身,“今天我和海分点布设了陷阱,赶紧吃完,睡前再去巡逻一次,检查有没有捉到猎物。”
“猎物?是明天也能吃到肉的意思吗?”列夫眼睛都亮了,“我也能一起去吗!”
短短两天,列夫已经很适应不时遭到夜久的飞踢,熟练掌握在受到来自队友的攻击时顺势卸力躲避的小技巧,“夜久前辈?我又说错了什么!?”
“所谓猎物当然指的是军团。”夜久气得不行,恨铁不成钢地又给他一脚,“你的脑子里究竟能不能放点有用的东西?”
出发前黑尾嘱咐好几次保持联络,破坏神的机械身体消失在视野之外,也还是忍不住喃喃些祈祷话语。他第六感雷达滴滴作响,总有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淡淡不安在心头萦绕,来回踱步绕得夜久眼晕,于是十分公平地也给黑尾重重一击。
“再担心又有什么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夜久话音刚落,下一秒,留在营地的其余几人同步装置就收到了来自犬冈的联络。
「东七公里,敌袭、敌袭!」
黑尾毫不犹豫,撑着栏杆纵身一跃,率先奔向了破坏神的停放处。
犬冈坐标发来很快,没忘在地图上标出遭遇的军团大概数量。他们巡逻时两两一组,遭遇上如此规模的敌袭,第一反应便是呼叫增援。
“还没有接通管制一号。”一号破坏神率先冲在前面,黑尾反复朝指挥官发出通讯请求,通通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复,“先按照犬冈发的坐标,山本列夫和我一起支援犬冈和福永,夜久拉开距离,往东北方向前进,确认后方是否还有入侵军团。”
“海远程压制,芝山掩护好海。”
“目前只有常规的战车型与人形自走地雷,都是老对手了,大家都没问题吧?”
小队频道里传来队友们中气十足的回答,黑尾勾起唇角,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轻巧跳到与犬冈陷入僵持局面的军团的身后,毫不犹豫用高周波刀将它从背后整个劈开。
“喂?喂喂?”
夜久收获颇丰,黑尾预估的没错,东北方向果然还有后续军团队伍来袭。他正计算着敌方的雷达扫描范围,谨慎让自己保持在探测之外,边在地图上给队友们标行动轨迹与军团型号,黑尾分了一点神去关注他那一边,刚想布置下一步战术,来自管制一号的通讯就强硬插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有军团?真是的,你们这群猪猡,就不能静悄悄地去死吗?大晚上的扰人清净,还不如就这么随便打打军团然后死掉算了。”
指挥官大着舌头,说话颠三倒四,显然醉得不轻,“联络我干什么,武器和装备不都给你们了吗,我刚才可是在参加共和国高层的酒会啊!你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阶级!”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敌方坐标与具体机型及数量。”黑尾耐着性子,试图与他以正常思维沟通,“以免产生额外风险,也是为了防止军团突破要塞墙入侵国内。”
“防止军团入侵,说得倒是好听。”指挥官冷哼一声,“就算放着不管,总有一天军团也会自己消失掉的,现在让你们八六这些家畜去迎击已经是发挥低贱生命里唯一的价值了,明白吗?”
“请、管制一号、更新精确坐标与敌机数量。”
好脾气如黑尾,也忍不住咬着牙,逐字逐句重复自己的要求。他再擅长战斗,也没办法维持着平稳心态在事关生死的关头听这些所谓人类大放厥词。
“想要坐标?好啊。”
答应得如此爽快,就算是列夫也能听出来对方又产生了什么恶劣念头。指挥官阴森森笑着,挨个确认过先锋战队成员的破坏神坐标之后,在地图上与他们相隔至少三公里的反方向标了点。
“精确坐标已经传送过去了,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赶去标点处。”
“啊,似乎不太对呢,我再重新标一下吧。”
完全无序的坐标点密密麻麻堆满屏幕,甚至覆盖了原先他们经确认后做下的确凿标记,明显是在戏耍八六的指挥官没有看到八六跟着自己标出坐标移动的滑稽场景,变本加厉地在地图上增加了更多扰乱视野的标注。
“怎么不动?不是你们求着我更新坐标的吗?”要是手里有一支飞镖,面前的全息屏一定就会变成飞镖靶盘,由着他的心意掷出的飞镖落点便是下一个他想让八六送死的地方,“你们这群猪猡,是想违抗指挥官的命令?”
“你!”
山本的通讯及时被掐断,黑尾抬起破坏神的前肢,挡下军团凌厉一击。面前这群已经被他们解决得差不多,福永先撤离去协助夜久重新标点,方才那些大都被醉醺醺的指挥官随手覆盖掉了,所有努力全变成无用功,只能从头再来。
“管制一号,听到请回复。”
有稍微耳熟的声音响起,仅限指挥官与先锋战队内部交流的频道被强势插入外来信号,说话者语气里带着丝毫不打算掩饰的轻视,“重复,这里是研究所,管制一号听到请回复。”
“研究所有何贵干?”他调笑着又把方才三号破坏神标出的点涂抹掉,“我现在玩得正开心呢,在八六们死光之前都很忙哦。”
“计划变更,申请已通过,从现在开始需要在战场实际采集所需数据。”
月岛顿了顿,又接着道,“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现在开始,先锋战队每一台机体的所有行为数据都将会被记录在案,管制一号可以选择旁观,也可以选择继续下达指令。”
“就算你这么说……难道以后我都可以不用再和这群猪猡接触了?”
“如果你想,依然可以选择继续向先锋战队下达战斗指令。”
“先锋战队并不由研究所全权接管,先生,名义上而言,你仍是先锋战队的指挥官管制一号,薪资照旧。”
“管制一号不参与指挥的情况下,采集到的战斗数据将由研究所全权负责。”
“反之,可能需要你在战后数据分析上签个字了。”
酒精早就将指挥官本就没有多少的脑容量灌满了,他晕晕乎乎,勉强思考了一下权责分配与自己什么不用做依然可以拿到同等薪资的选项,连句礼貌道别都没说,就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联络。
“月岛……?”
黑尾试探着开口,生物电流独有的沙沙声传来,队内频道中指挥官的图标暗下去,代表着不速之客月岛的图标旁边有新的加入者图标无声无息地亮起了。
“旧坐标已清除,现在传送新坐标。”黑尾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敌方数量与机型已标记,一号后撤与四号汇合,东北方向一公里处有人形自走地雷,需要就近排除。”
“三号、六号别再往前,会被侦测到,西北方向一点五公里处有军团布设的光学迷彩掩体,请予以摧灭。”
“十二号掩护二号离开当前位置,往南五百米有视野更好的天然掩体,适合远距离狙击,可以支援到一号与四号方位。”
“……啊,不好意思,好像忘记自我介绍了。”
看不到表情,却可以通过知觉同步装置感受到这位一来就能将战队全员调动起来的不速之客此刻的镇定心情,他大概是眨了眨眼,再次开口,“我是孤爪研磨,前先锋战队指挥官,现八六。”
“作为知觉同步装置性能提升实验的参与者之一,为先锋战队数据采集提供协助。”
“还有什么问题,等到这场战斗结束,你们可以去问问小黑。”
23:00PM 第一区
“好累。”队内通讯切断了,孤爪与黑尾的通讯却还挂着,能清楚听到收队回休息所的队员们吵闹声音。他毫不顾忌形象地倒在椅子上,将近两个半小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让孤爪有些透支,要立刻走回房间肯定做不到,还不如先在这里窝一会儿,回复一下精力槽。
“虽然有猜到一点,但怎么说呢……列夫别去挑衅山本!”黑尾话说到一半,先提高音量镇压完队员,才回头和孤爪继续,“完全设想不到的出场方式,呜哇,好帅,救世主研磨大人。”
“……我又不是故意要用这种方式登场,而且在旁边还有队友的时候不要说这种很羞耻的话。”
“不是故意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帅啊可恶!而且放心啦,我离他们很远。”
“还有,研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他过保护恶习发作,又开始操心,“有好好摄入营养吗?有什么都可以明天再说,最重要的是休息!”
“这么久没见,小黑还是总在说这种话啊。”孤爪低低地笑起来,“回去之后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吧,有些事情要先告诉你。”
“很重要的事情?”
“嗯,很重要的事情。”
黑尾独处时间并不多,队员们没那么爱黏在他身边,但在发生争执时总要第一个请他来当裁判员。还好夜久能够帮助他镇压这些总是很闹腾的问题儿童,才让黑尾找了个机会,溜出了室外。
“喂喂?研磨还有在听吗?”
不像总是吵吵闹闹的八十六区,孤爪这一端总是很安静。没有接到联络的时候,他基本都待在房间里,就算到了实验室,和月岛之间的交谈也少得有些可怜。
“在听。”
实验室里设备齐全得多,结束协助工作后,孤爪会一直在这里待到很晚,以免在走廊撞上一些见到八六就要上前说些难听话的讨厌鬼。月岛给他开通了仅次于自己的权限,在玩沙盘游戏的间隙,他偶尔也会偷偷监听其他指挥官的队内频道当作消遣。
“那怎么都不说话,我还以为装置出问题了呢。”
“明明是小黑那边太吵吧。”孤爪从第一战队的队内频道退出来,以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的边境地图,“终于安静下来了。”
“那群家伙真是吵死了,连谁多吃了一块鱼都能吵上半天,小学生吗。”
“那小黑算什么,小学生班任?”
“没有说我是保姆,还真是谢谢研磨。”
孤爪声音里带上狡黠笑意:“不客气。”
“所以,研磨要和我说什么重要的事?”
出门时黑尾瞄了一眼,看到福永躺在屋顶晒月亮,只能往更远一些的地方走去。
“我走了有一段距离,往一片树林的方向……啊,说起来,看之前的战队日志时,有写这里其实是一片樱花林哦。”
“不过现在不是樱花季,要是等到下一个樱花季还能在这里就好了,到时候知觉同步装置应该也改进得差不多了吧?我们可以共享视觉,让研磨也能看到樱花。”
“……”
黑尾语气里带着不太符合时宜与处境的乐观,让孤爪沉默片刻,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小黑有想过未来吗?”
“未来……?”
“当然不是说与军团终于做出一个了断,再也不用战斗的未来。”
“我想问的是,小黑有没有想过更近一些的,比如一年、半年甚至更近的,一个月之后的未来。”
“不要用明天打算吃合成罐头一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啊研磨。”
听起来,黑尾像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回应孤爪的语气里带着些轻轻的、并不明显的苦涩,“对于在前线的八六来说,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一天的战斗中死掉。”
“之前还在第一区时,觉得一个月很短,研磨的游戏说不定都没有通关,在学校里也仅仅只是学期刚开始。”
“可是在这里,说不定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在对上军团的时候死掉哦?”
“当然,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给研磨一个答案。”
“嗯……像刚刚说的一样,下一个樱花季,想让研磨也看看八十六区的樱花。”
孤爪换了一个姿势,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研究室里的灯开得并不亮,月岛早就离开了,对方对窥探他们之间的私人对话毫无兴趣,总打着要作息规律的旗号,将整个研究室的空间都留给孤爪。
“就没有想过推翻金色种之类的吗?”
“……说没有的话,似乎也不太可信吧。”
被强制驱逐出国境的八六内心都怀抱着对做出此等不公平举动的金色种的愤恨,要说没有想过报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配给过来的武器和破坏神都偷工减料,要凭着这些武器推翻金色种,可能性不亚于扯着儿童乐园门口的装饰用气球飞上太空。
“况且,我做不到放着敌人不管,将要塞墙打破,让整个国境都陷入战火的事情。”
孤爪无奈地叹了口气:“难道在小黑心里,我就是那种人设吗?”
“嘛,倒也不是……但研磨刚刚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如果我点点头说好啊的确很想,你下一秒就能把要塞墙炸了的大魔王。”
“诶,刚刚还说是救世主呢,不过大魔王听起来好像比较适合我。”
“玩笑玩笑。”黑尾笑起来,“那件‘重要的事情’,和这个有关?”
“对。”
虚拟屏幕泛起的蓝光幽幽照亮孤爪的脸,他动作不停,在地图上标出一道连通第一区与八十六区的路线,共享给了黑尾,“这是一条已经废弃了的物资运输路线。”
“八十五区边界标记的锚点是在军团发动入侵之前,边境最大的武器库。”孤爪在那一点上画了一个圈,“在这条物资运输路线废弃之前,所有配给至八六的武器都会经过那里中转。”
“随着战况日益激烈,共和国选择了另一条更安全的路线,武器库也只留下几个人值守。”
“不过,在我担任指挥官期间,出于一些‘特殊情况’,偶尔也会通过这条路线运输一些……不面向八六的,以提供给共和国军队使用为前提的装备。”
“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比起破坏神应该好得多。最起码,小黑坐进里面的时候不会担心头顶把舱门给撞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黑尾条件反射般吐槽他,“难道有在我的破坏神里面装监控仪器吗?”
“这还需要监控?我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以及不要偏题。”孤爪紧急打住被他扯偏的话题,“我的意思是,如果使用这条路线的话,可以把对国民的影响压到最低。”
“一个月后,第一区将会举办一场庆典,名义是无人机顺利投入使用几周年什么的……没太注意。不过设立了公众假期,全体国民放假一天,仅有拿到邀请函的人才可以进入庆典会场。”
“如果想要推翻金色种,那是最好的时机。”
“……不对,等一下,等一下研磨君。”
“你的意思是说,想要我、我们现在这只先锋战队潜入第一区直接杀到那群金皮猪的大本营推翻他们的统治?”
“没错。”
“这话你对我说就算了……但先锋战队的其他人,至今为止也只和研磨有过一次接触吧,你也能信任他们吗?”
“这取决于你。”
他一键将方才画出的路线与标点全部清除,没了穿越整个国境的标记线,八十六区又变成被排斥的、独立于要塞墙之外的孤岛。
“我会信任一切你选择信任的人。”
“你的伙伴也将会成为我的伙伴,小黑。”
黑尾的呼吸明显乱了,孤爪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与竹马久别重逢才满二十四小时就向对方提出这样的建议,完全是自己的任性之举。可事态紧急,他与月岛做的交易中,最缺少的就是充足时间。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提议。”对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带上一些艰难,“没有先锋战队的话,这一块区域将会陷入无人防守的状态。”
“虽然可以事先布设陷阱,但包括仓库、武器整备班那边也不能放任不管。”
“这些方面当然都已经在计划之中。”孤爪弯起眼睛,语气笃定,“稍后我会把最新卫星地图、路线图和详细计划打包传过去。”
“最重要的部分交给你了。”
他想按下结束通讯,在听到黑尾较方才出现略微波动的心跳与呼吸之后,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
“谢谢你,小黑。”
12:00AM 第八十六区
“十一号失去联络。”
破坏神在原先敏捷属性点满的夜久手下发挥出了令人惊异的灵活,他借力跃起,将高周波刀狠狠劈入战车型军团的侧翼,语气冷静无比,“七号陷入困境,三号前往支援。”
“十二号发出救援信号,四号那边情况如何?是否还有余力?”
屏幕右侧显示的队内频道联系人列表中,十一号列夫图标后的在线状态骤然跳转成红色的失去连接字样。通讯功能并不归属于薄薄铁皮棺材一般的破坏神,就算机身被打碎成碎片,只要知觉同步装置的使用者还有一丝生命体征,就绝不会失去连接。
“列夫……”黑尾深吸一口气,“我去十一号失去联络前最后出现的坐标看看,四号后撤协助十二号掩护二号。”
“就算……我也会确保十一号不落到军团手里。”
总是在活跃气氛的列夫成了最先失去联络的一位,一旦没了总是插科打诨放下大话说我今天就要作为先锋战队的最终兵器将这些可恶的军团打个落花流水的十一号,频道里忽然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静寂。
“大量自走地雷正在向二号方向移动。”向来沉默的福永难得开口,“像腐皮包围寿司米一样。”
“……谢谢你的冷笑话,六号。”
视野里出现破坏神身形轮廓,重型战车车轮压出极深车辙,没有残留任何人类记忆与感情的军团机器朝破坏神高高举起武器,黑尾将操纵杆猛推到底,以最高速度朝机身的方向冲去,带着机体狠狠一齐撞到远处的树上。
“现在进行十一号机体回收。”
“管制五号,请替我规划一条安全返回的路线。”
“已将当下军团行动轨迹同步至队内频道。”孤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号,红色为当前坐标至休息所与军团轨迹重合最少的路径,请立即返回。”
“六号停止向二号方向移动,转向西南方向接应一号。”
尖锐警报声响起,孤爪动作顿住,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二号、十二号失去联络。”
“三号、七号,解决眼前敌人之后,协助四号回收二号及十二号机体。”
“没能……抱歉。”
“不是管制五号的错。”夜久及时打断孤爪,“坐标东七北十二敌人已肃清,现在与七号出发支援四号。”
短短几小时,先锋战队折损三人。餐厅里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空了出来,长桌上摆的合成罐头是共和国新配给的一款,为了掩盖其难吃本质,甚至欲盖弥彰地增加了不同口味。
“用列夫的话来说,应该从难吃的塑胶炸弹变成了难吃的蓝莓味塑胶炸弹。”
夜久率先打开一个,还没开始吃,看到围坐在一起垂头丧气的队友们,忍无可忍抄起叉子挨个给他们脑袋上一人来了一下。
“怎么回事,都已经进入先锋战队了,早都应该习惯失去了吧?”
“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也保证他们没有落到军团手里,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在踏上战场的瞬间,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当务之急,是在失去三名队友的情况下——其中还有我们最信任的狙击手海——该怎么更改作战策略,尽可能保存剩下的战力。”
实在不能不感叹还好这支队伍有夜久,黑尾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回神:“我已经提交了增援申请,至少要顶到增援到来吧。”
队内通讯频道一时陷入静寂,只余餐具碰撞的声音。
“……管制一号退出了吗?”过了片刻,山本小心翼翼发言,“我不想吃合成罐头了。”
“退出了。”福永点头,“啪地一下。”
“大概被我刚才的发言感动了吧。”
还好只打开了一个蓝莓味合成罐头作为道具,夜久面露嫌弃,将它推到山本面前示意他们先把它收起来,“不过他应该听得很开心吧,那些金皮猪最喜欢看的不就是八六陷入困境吗。”
“要是当面见到他,我非得用整备班的扳手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扳手要是知道自己被用来做这些事情也会想自尽的。”黑尾看不下去他们浪费食物的行为,索性将那枚被嫌弃的罐头拿到自己面前,“山本别总盯着整备班的扳手,有那精力想办法多捉几只兔子。”
“遵命。”山本下意识挺直身子,“所以刚刚队长说的提交增援申请……”
“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递到管制一号的终端了。”
“那万一增援到了……”
“不会到的。”
还真的很难嚼,要将它咽下去实在费了黑尾一番功夫,他缓了许久,才接着说,“在我们全部战死之前,不会有新的增援。”
“管制一号会不会将申请继续往上提交是一回事,就算提交了,高层也绝对不会批。”
“八六只是可以随手扔弃的消耗品,你会为了延长消耗品的使用期限而增大投入吗?”
“只要等我们全灭,再从各战队调用合适的八六过来顶这些空缺就行。”
“不过想想还有些可惜,刚见面的时候,我还想着说不定可以一起坚持到最终任务呢。”
“少说点吧你。”将难吃的合成罐头推出去之后,夜久长长叹息,“好想吃炒蔬菜……”
“很遗憾,就算在第一区也只有合成蔬菜。”黑尾否定的语气极为冷酷,“反正都是要战死的,比起那个,你还不如想想要留在这个通讯频道里的最后一句话说什么会比较帅,说不定会作为资料保存下来哦。”
“啊!这个!我已经想好了!”
埋头苦吃的犬冈踊跃举手,“我要说,请一号向我开枪,我不要落到军团手里!”
山本猛地抬头:“不要抢我台词!”
通讯里管制五号,孤爪的连接图标不知何时开始亮起,旁听了许久,才插嘴:“据我所知,指挥官有权删除语音资料记录。”
“研磨!怎么不早说!”才认识不久,甚至和孤爪在刚互相自我介绍那天就大吵一架的山本已经能很熟练地直呼他的名字,“我还想了很多很帅的发言呢!要是被那个破管制一号删掉了怎么办!”
“嗯……那就别说了吧。”他哧哧的笑声透过同步装置传来,“虽然研究所的权限和管制一号同级,但月岛应该不会插手这种无所谓的小事。”
“那可不行!我精心准备的充满毅力!热血!慷慨激昂的台词,应该响彻整个国境!”
“好,毅力,我会在管制一号想起来这回事前先把这一段资料删掉的。”
不长的时间里,向来慢热的孤爪和先锋战队的队员们熟悉的速度,就连黑尾都觉得有些惊讶。崇尚实力至上的八六对于能及时做出正确指示,甚至能预判军团下一步动作,抢先做出应对安排的孤爪佩服得不行,也对同为八六、被所谓高贵的金色种人类排斥的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下次军团进攻之前,也还是要保存战力。”黑尾强行打断他们围绕着孤爪最讨厌的「毅力」这一词的拌嘴,“时间紧迫,在至今没能完全掌握军团来袭规律的情况下只能决定由我和夜久断后,下一次战斗里想出出风头的可以先编好剧本找我报名。”
“你这什么用词……”
孤爪声音减弱,黑尾隐约听到同步装置那头月岛和他简单交谈的声音,而自己的竹马见缝插针还要吐槽的做法也让黑尾心情有些不明来由的愉悦,就连还剩大半的合成罐头此时甚至也变得美味起来。
……虽然也还是很难下咽啊!黑尾强行平复自己有些凌乱的心跳频率,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10:00AM 第一区
夜行性动物于日间出没总有一定原因,孤爪难得在上午拉开窗帘,被阳光照射的瞬间险些原地化为飞灰。常时维持着开启状态的同步装置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平时早上八点会在耳边响起的来自黑尾的晨间问候今日竟然迟到两小时,总让他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孤爪指挥官。”比黑尾先拨通孤爪通讯的,竟然是月岛,“现在方便吗?”
“已经醒了。”他打了个哈欠,“研究室里还有人吗?”
“十分钟后有例会。”
“好。”
那就是没有的意思了。孤爪眯着眼睛把窗帘拉上,“我现在过去。”
“先锋战队今天尚未发来联络请求,麻烦孤爪指挥官随时跟进。”
不好预感更加重几分,他简单应允,挂断了月岛的通讯。
“一号听到联络请回复。”
先锋战队的队内通讯频道仅余三人,孤爪点开确认另两人的在线状态,又重复一次,“一号、三号听到联络请回复。”
“我在听。”
与往常总是刻意维持在高昂情绪的状态太过不同,孤爪几乎在听到黑尾声音的瞬间就皱起了眉,果断地将队内通讯切到了私人通讯频段:“怎么了?”
“也没什么、”
“小黑。”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出了什么状况?”
“……瞒不过你。”
这当然。孤爪小小冷哼一声,就算隔得再远,黑尾的小心思也绝对逃不过他眼睛:“目前还没有监测到军团入侵动向,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说。”
“真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黑尾短暂切断几秒,大概是转去和夜久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才继续,“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亲眼看着队友一个一个失去联络,就算知道……也还是有些难受。”
“……”
与外表完全相反,黑尾在大部分方面上的心思比孤爪要多得多。他总会站到会被瞩目的领导者位置,要考虑到每一名同伴的想法,关注每个人的状态,要适时将同伴放到合适的位置,还得根据当前现状思考下一步棋应该落到哪里。似乎很少将自己的真实的、感性的念头放到明面上的黑尾仅仅只会在孤爪面前才愿意吐露一点真心。
理性派的孤爪并说不出什么动听话语来安慰他,不如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似乎都带着一点冷冰冰的居高临下。让黑尾亲眼看着队友牺牲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前先锋战队指挥官现役时明明在为了让八六生存下去而费尽心思,此时此刻,却也是他将竹马的同伴们亲手送上末路。
就算违背本心说些什么“别伤心”“向前看”之类积极向上的话,也对此时的黑尾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不在彼此身边,连一个拥抱都无法互相分享的当下,再多安慰话语都苍白无力。
“抱歉。”
孤爪除了道歉之外说不出多一个字,推翻金色种统治的必经之路需要八六的鲜血与白骨铺就,他早知道,他明明知道会这样。
“没关系。”
他甚至可以猜到,黑尾此时应该会轻微地摇摇头,用随便一个什么动作洒脱地将刚刚那些只会扰乱计划节奏的消极情绪挥走,很快又回到那个强大的、被众人信赖着的可靠队长。
“不过,也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警报骤然响起,孤爪躯体反应比大脑更快,迅速切换回队伍频道,将报警界面上跳出的军团坐标直接同步进去,“西北方向出现敌袭,请一号迅速和三号汇合迎敌。”
“收到。”
就算在奔跑,黑尾的声音也极稳。他与孤爪交谈间离开休息所不远,破坏神也在附近,孤爪听到他皮靴踏过草地、手掌撑着破坏神的机身一跃进入驾驶舱的动静,下一秒,对方就已经将自己的心情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三号游走外围进行火力支援,我深入敌群。请管制五号发送精确坐标及敌人数量。”
“好。”
本次敌袭规模空前庞大,共和国配备给第八十六区的扫描雷达上最旧的款式,和第一区内的设备有着极大不兼容。孤爪深吸一口气,拿出最大耐心等待由于数据过载而陷入卡顿的系统,“等等。”
“小黑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给近三个月发动袭击的军团规模简单分了几类。”
“当然记得。”
研究所提出需要先锋战队做实验体后,管制一号乐得清闲,除了想要用他们遭受苦难的场景作为下酒菜的时间外,基本不会再插手任何先锋战队的事。趁机与他们联系上的孤爪,在与众人达成共识之后,跳过被队友们缠着讲述过往小故事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里都在和黑尾共同分析当前局势。
目前他们唯一的优势仅仅在于抢先于军团拥有空中打击能力,不幸中的万幸,军团还未进化出大威力远程武器与可以进行空战的机体,还能让装备完全称不上精良的先锋战队有周旋空间。
除去七架机体以下结成的小队伍,需要先锋战队复数人员出动的、有一定规模的军团被他们简单按二十、五十、七十的数量为门槛划分。人形自走地雷就算数量再多,威胁性相对于其他而言也仅停留在较低区间,但要是加入以战车型为代表的重型近战机体,他们陷入苦战的概率便会大大增加。
“今天入侵的军团规模,大约是之前我们所划分的最大规模队伍的三倍。”
一直在旁听的夜久倒抽了一口冷气,先锋战队的守护神从未像如今这样失态:“三倍!?”
“西北七十公里外有大量军团信号,初步估计约有近三百架机体。”
“……”夜久沉默片刻,果断开口,“管制五号,三号申请改变战术。”
“敌机数量过多,一号深入敌群风险过大,与我分头在外围进行火力牵制,能更好地在保存战力的情况下、”
“一号无异议。”黑尾抢先打断夜久接下来的话,“这段时间先锋战队已经布设大量陷阱,足以在牵制住军团的同时削弱战力。”
“三号……夜久,先锋战队目前只有我们了。”
“退一万步说,我在第一线,可以最大限度拖住军团的脚步。”
“总是看他们冲在最前面大出风头,偶尔我也会想耍耍帅哦?”
“现在哪是你耍帅的场合啊!”孤爪听见夜久音量提升几个分贝,“这可是真的会死!”
“死亡不就是八六的宿命吗。”
黑尾语气平常得过分,知觉同步装置所传输过来的,也是如他口中所说一般的轻松心情,“而且有一些心愿,总要死后才能实现。”
“说不定,死后我的灵魂就可以带研磨来八十六区看樱花了。”
“你自己寻死别带上管制五号!”
夜久又在碎碎念些什么一个个的都不让自己省心,果然一开始和黑尾不对盘的第六感很灵之类的话。黑尾笑得很开心,明白这是同伴无言的让步,他没再说什么,简短道了句谢,便踏上了属于他的归路。
“结束了吗?”
漫长的例会刚刚结束,孤爪听到研究室门禁被刷开,月岛脚步声也很轻,他平常和孤爪交流并不特别多,此时却少见地主动开了口。
仍然停留在先锋战队队内通讯界面上的屏幕闪烁,孤爪抱着膝盖,沉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仅剩的一号与三号通讯信号从绿色的通信中跳转为鲜红的已掉线,军团信号已经尽数消失。右上角跳动着来自八十六区武器整备班的通讯,片刻之后又主动挂断了。
“我前天已经向上面打了申请,基于现有先锋战队全员折损的情况,最迟明天,新的先锋战队就会到位。”月岛走到孤爪身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些意味不明,“我以为,孤爪指挥官会是更理智的类型。”
“再理智的人,也没有办法亲眼在看着自己的朋友死掉时维持冷静吧。”
“还有,月岛。”他抬起头,猫一样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对方,“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听到我们对话的人了。”
“我想知道,你身为金色种,为什么要和我——和八六做这样的交易?”
“这很重要吗?”
月岛与他对视片刻,没有等到孤爪的回答,才缓缓开口,“我们的计划现在才进行到三分之一。”
“后续进展顺利的话,我会将所有事情告诉你。”
“不过,现在可以说的是。”
“我一直都认为,八六是和我、和金色种一样的人类。”
浅金色头发的研究员眼神一瞬变得有些缥缈,他像想起了什么,哼笑出声,“之前我们的交易条件是我协助你们取得联系、负责和其他金色种对接。而你和先锋战队除了协助我采集用以提升知觉同步装置的数据之外,还需要替我找一个人对吧。”
“如果知道这些可以让你放心的话。”
“——我想找的人,也是八六。”
“一个……很笨,很吵,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八六。”
“他的代号是,第十二只乌鸦。”
话毕,他像不想再与孤爪交流,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3:00AM 第一区
“再不结束,我的作息都要乱得像研磨一样了。”金色莫西干头的少年又在打哈欠,抱怨的声音太大,被同伴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好痛!为什么打我!”
“别以为我们像奇幻漫画里面一样,可以将自己的外貌幻化成任何样子。”夜久头很痛,带着这些问题儿童跨越漫长国境这件事,感觉是什么命运给予他的残酷试炼,“而且现在可是半夜三点,你是想吵醒谁?”
山本滑跪道歉得很快,先锋战队——或许该称为前先锋战队的队员们,除了黑尾,大部分成员十几年的短暂人生里都从未踏足过第一区,除了作息实在调不过来的个别人,其他都蠢蠢欲动,恨不得从驾驶舱出来好好观光一番。
“就算是研磨,这个点也快要睡了。”黑尾探头过来,冷不丁插了一嘴,“庆典从早上八点开始,我们的目标地是晚七点开始的酒会现场,结束之后给大家放半天假逛逛第一区。”
“我还没睡。”像完全不给黑尾面子,孤爪加入对话,“假期是从零点开始,你们所在的废弃仓库没有守卫也没有夜巡,算得上安全,可以一直潜藏到行动开始。”
“研磨前辈,你是怎么发现这些地方的?”
正和犬冈蹲在一旁研究地砖花纹的列夫积极提问,“明明是已经废弃的仓库,却有好多先进的武器!第一区原来这么奢侈的吗?”
他问题问得太笨,黑尾甚至听到孤爪重重叹气的声音,很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离谱提问。列夫没被孤爪搭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盯上了黑尾,“为什么呢黑尾前辈?”
“列夫。”黑尾前辈待人耐心,嘴角扬起标准弧度,“你要不要想一想,研磨之前是做什么的?”
“研磨前辈……之前……指挥官?”
“啊!我知道了!”
灰色头发的大个子恍然大悟,“因为是指挥官!所以能掌握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算了,继续研究你的地砖去吧。”黑尾将他脑袋往下按了按,“能进先锋战队也挺不容易的。”
“谢谢黑尾前辈!”
黑尾与海对视一眼,露出无奈笑容:“感觉比起和列夫说这些,我现在更应该先监督研磨睡觉。”
回应他的,是孤爪通讯切断的声音。
18:00PM 第一区
就算远在第一区边缘的废弃仓库,也可以通过随处可见的巨大屏幕实时观看庆典主会场的情况。
“已同步路线与最新地图。”睡了个好觉的孤爪声音却还是懒洋洋,“不会路过居民区,但也需要稍微注意一下摄像头。”
“主会场防卫森严,巡逻路线与换班频率我也已经同步到频道里了。”
静默片刻,孤爪没再继续,黑尾接过他的话茬:“我知道,我们先锋战队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接下来或许是我们将面对的最简单的一次战斗,也或许是最难的一次战斗。”
“那些所谓的大人物,所谓高贵的金色种,蛮不讲理地将我们推上前线,用八六——用我们的尸体砌起防线,躲在我们用生命守住的要塞墙后面享乐。”
“说实话,要轰开主会场的大门,绝对比我们轰飞一架人形自走地雷要来得容易。”
“但除了守卫之外,我们将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我们曾经的同胞。”
“就算他们蛮不讲理地将我们打为‘家畜’,但没有谁会比八六更明白,我们从根本上,是与他们完全相同的人类。”
“我们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解放所有八六,是为了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八六重新以人类的身份站在共和国的大地上。”
“明白了吗?”
不再顾忌发出的声音会泄露踪迹,他的同伴们异口同声,发出高昂呼声。
研究所大楼距离主会场很近,月岛也是收到邀请函的其中一员,他很讨厌那些场合,但要与先锋战队里应外合,他是唯一人选。
“很吵,不能单独屏蔽背景音吗?”
孤爪皱着眉,有些嫌弃,“小黑那边情况如何?”
脱离先锋战队的身份之后,他们基于收集到的数据重新构建了加密通讯频道,直到今天,月岛才接入频道。为了区别八六与人类的身份于是强制他们使用代号的做法早被摒弃,孤爪指挥时直接使用名字来称呼的行为也影响到了月岛,总是将战斗与私下沟通分得很清楚的对方也逐渐开始融入了他们。
“顺利进行中。”黑尾操纵着机身殿后,分出一点心思开玩笑,“还好研磨准备了新的机甲,操纵起来比破坏神顺手多了。”
“最重要的是,驾驶舱空间也比破坏神大很多,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脑袋把驾驶舱盖子顶开了——研磨,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叫小爪号怎么样?”
“是因为小黑太高了。”懒得理他奇奇怪怪的起名品味,孤爪撇嘴,直接忽略了黑尾的后半句话,“按照现在行进的速度,还有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会场附近。”
“需要在附近待命一段时间,最好等到守卫换班、”
隔空骤然炸响的炮击声让孤爪悚然一惊,语速飞快,“发生了什么?”
“先锋战队遇敌。”
“犬冈、芝山,掩护海后撤寻找掩体做远程支援准备。”
进入国境后,以军团为主要目标的雷达扫描设备基本派不上用场,更多时间里,需要依靠他们自己的战斗经验前进。月岛无法出面协调,全依靠孤爪还在指挥官任上时做好的事先筹备来沿途补给武器。
“……三分钟前,高层嫌守卫队碍眼,让他们改变了巡逻路线。”孤爪有些懊悔,“没来得及跟进最新路线,抱歉。”
“没关系,反正都是要打的。”
缀在队伍最后的黑尾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正专注于躲避炮弹,夜久主动代替黑尾回答道,“沿途没有居民区对吧。”
“对。”
“改变一下战略,热热闹闹地一路杀到主会场不也很帅吗?”
“……”
孤爪深呼吸,“好,交给你们了。”
“给我三十秒,我会将重新规划的路线同步给大家。”
“既然要直接杀到主会场,那就做点更有趣的事情吧。”
“喂喂,夜久,你怎么不小心把研磨的开关给打开了。”
黑尾驾驶着与巡逻守卫们同一型号的机甲,稍微留了情,手起刀落之下,破坏了好几个机械关节,“要让研磨感到有趣可不简单。”
“别把我说成什么恶趣味大魔王。”
给自己设下了三十秒时限的孤爪十指如飞,在虚拟屏幕上几乎敲击出残影,“为了胆小的小黑起见,还多规划了一条更为安全的路线。”
“基于尽可能绕开居民区的前提,红色是会完全撞上守卫巡逻的最短路线,绿色是避开守卫,更符合原计划的路线。”
“当然,他们的求救信号也已经发出,就算选择了更为保险的路线,也不排除遇敌可能。”
黑尾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撑着下巴,眉目中满是兴致的表情。他总在追求乐趣与挑战的竹马就算嘴里说着已经处于下风,也会飞快列出破解困境的一二三种可能。
“可别小看了先锋战队啊。”
黑尾不假思索点选红色线路,孤爪做出的标注点一齐亮起,铺满队友们驾驶舱屏幕,“想要看庆典烟花,当然要快点赶到特等席。”
“月岛在听吗,计划要提前了。”
月岛没有回答,仅敲了敲同步装置示意收到。
“第一区的守卫就这个战力水平的话,列夫甚至能当上队长。”
“谢谢黑尾前辈夸奖!”
刚把一名守卫劈晕的列夫兴高采烈回头,“我也可以当队长吗?”
“我可不知道第一区选拔队长是什么标准,你可以问问研磨。”
“别把麻烦都扔过来。”孤爪哼了一声,“你们自己的队员、”
“怎么了嘛,这么长时间,研磨也算是我们先锋战队的一员了吧。”
孤爪话说到一半却静了音,黑尾刚接上他的话茬,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研磨?”
代表着孤爪的字符闪烁片刻,猛然退出了队内频道。
“研磨!?”黑尾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即便是常时维持在接通状态的单点通讯也没有任何来自孤爪的回应,他喉结滚动片刻,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按原计划前进。”
“没有研磨的支援,都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
“至于研磨……”只能以言语安慰自己的黑尾喃喃自语,“我相信他。”
孤爪提供的新路线极为可靠,他甚至将可能遇敌的时间地点都列举得清清楚楚,在断联情况下也足以成为强有力的参考。第一区守卫空有精良装备,对上从真正的战场厮杀回来的八六们时毫无还手之力,黑尾放心将开路的任务交到同伴手上,腾出手去想办法联络竹马。
“还是不接……”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黑尾蹙起眉,又发一次通讯申请。同步装置那头静寂得让他有些害怕,就算理智上知道身处研究所大楼的孤爪不会遇上什么军团,也不会遭受什么生命威胁,但……万一呢?
万一守卫将八六入侵的消息回报至高层,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会不会就是身为八六却长期身处第一区的孤爪?
他夸下海口说死亡是八六的宿命,却在想到这个所谓的可恶宿命也有万分之一可能降临到竹马身上时,情绪与理智一齐分崩离析。
“黑尾?……黑尾!!冷静!”
好友的怒斥终于让黑尾清醒了一点:“抱歉。”
没有人会批评黑尾此时的失态,没有人想失去朋友与家人,如今他们所能做的,仅仅只有提醒这位可靠的队长尽力维持平常心。
要快一点、更快一点,赶到主会场,与月岛汇合之后控制住事态,他才有更多时间。黑尾操纵着机甲,将奔袭速度又提高了三分之一。
队员们沉默跟上他的脚步,平常最爱插科打诨的列夫和山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生怕一个不慎就错过了来自孤爪的求援信号。
该死的金色种,研发这么多武器,怎么就没想到进一步提升行军速度!?黑尾没理由地责怪起了自己驾驶的这具机甲,要是能再快一点、要是能再强大一点……
屏幕上方跳出通讯申请,在看清楚申请人之前,黑尾的手就迅速按下了接通。
“黑尾已接通,有……研磨?”在瞟到姓名时,黑尾声音骤然提高,“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还撑得住吗?”
回应他的只有孤爪急促的呼吸声,就算没有半个音节,他也清清楚楚知道,在通讯的那一头就是自己的竹马孤爪研磨。
“你们这些可恶的八六!低贱的猪猡!家畜!!!”
“早就该去死了!”
尖锐的辱骂声透过知觉同步装置传进黑尾耳朵,他脸色大变,条件反射坐直身子,下一刻,孤爪的通讯再次毫无征兆地断掉了。
在失联的前一秒,仅有一个坐标,孤零零地跳到了黑尾的屏幕上。
“海暂替队长职务。”他没有丝毫犹疑地朝队友们下指令,“其余人听海指令,第一要务是赶往主会场,与月岛汇合,进行下一步行动。”
“那黑尾前辈你……”出乎所有人意料,此时将这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问出口的人,竟然是芝山。
“我去研磨发的坐标看看。”
顿了顿,黑尾语气无比笃定地说道,“放心。”
“研磨一定会没事。”
话音未落,他就干脆利落地推动操纵杆,几个跳跃间,便消失在了队友的视线之外。
第一区地图被错综复杂的街道填满,方向感稍微差一点的人大概会很容易迷路的布局在黑尾眼里却完全不成问题,他将那个坐标钉在地图上简单比较,果不其然发现那是研究所大楼所在之处。
什么人类,什么金色种,还不是只会欺软怕硬的东西,嘴上说得好听,有本事就冲着他们来啊,去挑衅手无寸铁的孤爪又算怎么回事。黑尾快被气炸,一路疾驰,以最高速度朝目标地奔去。
黑尾孤身一人,行进速度要比队友们快一些,同步装置里不时传来海沉稳的指挥声,另一头的进展也顺利,这让他松了口气。抵达研究所大楼下时,山本超高分贝的大喊声炸得他耳朵有点疼,索性单独静音了队伍频道,打算一心一意解决当前的难题。
戒备并不森严的大楼,甚至不需要他动用热武器轰开门禁,最大的困难在于锁定孤爪所在的楼层,要一层一层搜索过去效率也太低——况且,再怎么看,这栋楼也实在不像有什么能容纳机甲正常行驶的空间。
“月岛,研究室在几楼?”他解除静音,诚心诚意发问,“紧急情况下,我把研究所大楼炸了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四楼。”
主会场那边听起来战况正酣,月岛终于有时间回答他,“如果你不担心伤到孤爪指挥官的话,我无所谓。”
“四楼啊……好。”
不同于破坏神那样由破铜烂铁拼凑成的移动棺材,孤爪打着为边境增添武装力量名义送去的机身配备极为齐全,黑尾抬高视角打量片刻大楼外立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只是六层楼的高度,凭借钩索和抓地力,到墙外接应研磨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尾也变成了一个冒险主义者,紧急事态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忍不住要做出一些平常绝不会做的事情。
他短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多犹豫一秒,孤爪出现危险的频率就更多一分。
模式切换、装备更替,黑尾有条不紊,手下动作却迅速。他已经选好了钩索的落点,只剩下最后一步。
第一区的夜色早就被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污染,这点黑尾从小时候就知道。而在夜色降临之前,傍晚短暂出现的美丽晚霞,曾见证过他们并肩前行的无数时光。
他距离孤爪只有一步之遥,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发射器准星有点飘,或许是自己此时有些紧张。黑尾想,此时涌上心间的近乡情怯实在不合时宜,他在八十六区斩杀再多军团机体,命悬一线再多次,也从未像如今一样让他手指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下一刻,黑尾就听到了清脆的、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有一道身影自窗边一跃而下,相较于同龄男生较长一些的金色发丝再遮不住少年面容,没扣好的白大褂衣角在风中猎猎飞舞,落叶一般下坠的轨迹在黑尾眼中无限拉长。
他目眦欲裂,再顾不上其他,躯体全凭本能反应动作,驾驶舱同步打开,猛推操纵杆往孤爪落下的方向奔去。
砰——
孤爪结结实实摔进了黑尾的怀里,黑尾顾不上浑身疼痛,首先收紧手臂,确认孤爪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小黑……”
挣扎着从他胸前抬起头,孤爪眉头皱得很紧,“轻一点,很痛。”
“谁让你往下跳的啊!”
确认孤爪平安无事后,黑尾才感到一阵后怕,“要是我没有赶来怎么办,要是我没有接住你怎么办?就算四楼不是很高但要是摔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是小黑赶来了,小黑接住我了。”
他的竹马倏尔展颜笑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而且,小黑不会让我出事的,对吧?”
还想说更多责怪对方的话语,黑尾余光瞟到有人影趴在方才孤爪打破的玻璃窗边,动作不停,关上驾驶舱,操纵机甲掉转了方向。
“先去和他们汇合。”他咬牙切齿,“待会再和你算账。”
19:00PM 第一区
黑尾坐进去正好的驾驶舱,此时多了一个孤爪,显得有些拥挤。孤爪蜷在黑尾腿上,整个人被他环着,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样子。
“啊,是不是该和同伴们汇报一下。”他摆弄了半天自己的同步装置,摇了摇头,“不行,通讯模块完全失灵了。”
“所以刚刚是……?”
“一个脑子不正常的金色种罢了。”
“不过竟然能想出那样的干扰方法……嗯,或许可以作为参考……”
“现在才不是考虑那种问题的时候吧!”黑尾险些被他气到,“突然失联害我很担心啊!”
“也不是我故意要断开连接的啊。”
他们分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在现实里见面,仅凭同步装置远程联系太久,现在骤然见面,还以如此亲密的姿势紧挨着彼此,黑尾总有些不太自在。孤爪倒是接受程度极为良好,甚至还有心思将自己的同步装置连上黑尾操纵着的机体。
“通讯模块失灵,还好其他功能正常。”
他边说着话,边捡起自己的工作,替黑尾在地图上迅速划出行动轨迹,“往这边走,能更快与大家汇合。”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研磨刚染了头发对吧。”
“对啊,怎么了吗?”
留给黑尾最后的记忆,也只是来自竹马身上淡淡的染发药水气味。他小小抱怨了过早知道耗时这么长就应该带上点打发时间的东西,而不是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而当时的黑尾第一反应是被狠狠吓了一跳,仔细端详很久,又说诶其实还挺适合研磨的。
漫长的分别没有冲淡回忆,而孤爪之于他的气味意象,此时又悄悄变成了对方发梢上洗发水的苹果味道。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一直生活在第一区,说不定比我们还要辛苦。”
“别把我和赌上生命在前线作战的人拿来对比啊,对你们很不尊重哦?”
孤爪歪了歪头,补了一句,“不过至少今天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区别了。”
正如夜久所说,他们果然热热闹闹地杀到主会场大闹了一番。两人赶到时,这场毫无疑义的单方面战力碾压已经进行到尾声,过于一边倒的局面甚至不需要黑尾再出手,只是透过外置摄像头在驾驶舱里一起看着实况转播。
主张剥夺有色种人权的一派统统被捆起来堵住嘴扔到一边,被枪支抵住腰间的共和国总统颤抖着身子,借着正在向全国共八十五区直播的镜头宣布恢复八六的人类身份,并「自愿」将职务让给下一任总统。
“这个总统之前从来没见过诶。”黑尾没太注意自己的手臂还环在孤爪腰间,聚精会神地和他一起看着,“是研磨认识的人吗?”
“准确来说应该是月岛认识的人。”
“诶,那小子平常嘴那么坏,竟然还认识这种大人物?”
“刚刚的前后两句话根本没有逻辑关系吧?”
“嗯……我倒是觉得关联还挺强的哦?”
他们之间的闲谈与斗嘴倒是也毫无章法,方才那点极为微小的不自在也在无形中消融,正看各方拉扯看得津津有味时,从侧边忽然冲出了极为熟悉的身影。
“喂——黑尾前辈——”
高举着双手挥舞的大个子,孤爪眯着眼在脑海中将资料照片与眼前形象进行匹配:“列夫吗……?”
“对。”
“还真的忘记向他们打生存报告,待会一定会被夜久说教很久。”
驾驶舱盖缓缓打开,孤爪先给黑尾让出下去的空间,他撑着驾驶舱侧边敏捷地跳下去站稳后,朝还没下来的孤爪伸出了手。
与早已熟识却未曾谋面的「朋友」们相见,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这对于孤爪而言实在是个大难题。
你好、大家好、我是孤爪研磨,前管制五号。这些开场白似乎都太过生疏,怎么想都不适合当前场景。
他握住黑尾向自己伸出的手,借力跳下来时,还没站稳,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同伴们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小黑、”
下意识呼唤的,永远是竹马的名字。发色与瞳色都各不相同,却都曾在某一时段被冠以八六之名的先锋战队队员们将孤爪团团围在中间,还伴随着一些研磨终于见到你了差点还以为要出大事之类的泣音。孤爪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理智完全停摆,只能求助地望向被挤到一边的黑尾。
而他们的队长、他的竹马,被自己的同伴们毫不客气地推到一旁,甚至碰不到孤爪的指尖。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黑尾看着他,终于放松地笑了起来。
孤爪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艰难地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欢迎……归队。”
也欢迎,他们终于回到彼此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