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日头正盛,山涧的风掠过苍劲茂盛的竹林,摇响竹林小筑房檐下新挂的铜铃铛,搅碎屋后水缸里一池浮尘的融融金光。
就着这阵沁人的穿堂风,竹屋的所有者之一比对着记忆里的场景,将手头这最后一样物件仔细摆放到窗沿上,而后陡然泄了浑身力气似的向后一躺,仰面栽进早间新铺的被褥里。
混杂着淡淡铁锈气味的信香伴随压抑的咳嗽声,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飞快盈满这间刚刚修缮完的竹屋。少东家死死扼住早已支离破碎的咽喉,指节青白,用上几乎要将脖颈生生折断的力道,终于和着血肉慢慢咽下了嗓子里那团脏污不堪的玩意儿。
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勉强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的少东家抬手抹掉嘴边溢出来的腥红液体,苦哈哈的想着。那玩意还在嘴里的时候只是没吃干净剥下来的肉,看着才会血糊啦嚓的,吐出来就行了,吐出来就是朵完整的花儿了,干净又漂亮,单瞧模样兴许都可以送去樊楼当个暖风熏酒间的小点缀。
年轻的侠客下意识看向床脚乱糟糟堆簇着的花——毕竟他不是每回都能捱过刀割一般火烧火燎的灼痛,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的——大小不一的花朵们纯白的瓣蕊上柔柔飘着抹刺目的红,尽管有些已经是少东家刚回清河那几天呕吐出来的了,此刻再看却仍然清丽鲜活,沐浴着山林间洒下来的阳光肆意舒展着身姿。
也是。
少东家扒拉两下被压得有些毛糙的高马尾,半靠在床头,一手拢着被自己掐得青青紫紫的脖颈聊胜于无地舒活经络,另一只手压在脑后,怔怔望着窗外一丛又一丛生机勃勃的竹出神。
都因情爱而生,以血肉为食的花了,哪儿能与寻常的花花草草相提并论呢。
-
呕出第一片花瓣的具体日子少东家已经记不太清了,约莫是半年前,兴许更早。
总之,那阵子的开封山雨欲来,朝堂筹备已久的谋划逐步推进,南唐于开封城内外经营多年的势力蛛网似的由外沿向内圈被一一清理,连根拔除。年轻有为又热心肠,还恰好同敌手有着血海深仇的天选侠客忙得天昏地暗,白日里跑腿,夜幕下杀人,时不时还得加塞几个连报酬都不给的特殊委托。直到同各方援手一道协力进攻绣金楼隐身于封丘村处用以储存炸药的据点那夜,占据高位的绣金楼火猱连发毒弹,少东家持剑辗转腾挪,先后避开近十枚直指他命门的毒器,正要借势夺下高点,绣金楼火猱斜后方却蓦地飞出三支红得亮眼的火箭。
进攻方向是……肩?位置不算刁钻,可以躲开……等等,火药!
年轻的侠客悚然一惊,脊椎窜起冰锥般的寒意。电光火石间,少东家强行阻断已经起势的轻功步法,催动内力硬生生调转方向,主动迎向路径阴毒的火矢,手腕翻转,接连劈断两支箭矢。眼见第三支箭避无可避,少东家狠了狠心,打定主意要以左臂换取夺箭时机,一柄刃锋雪亮的长剑却在此时凭空自少东家身后凭空出现,撩开半大的青年鬓边滚满血气的碎发,贴着他的面庞勾起迎面而来的火矢,借力打力震断箭矢的尾羽。
熟悉的,梦中反复咀嚼过千百遍的气息随着若即若离护在少东家身后的手一道转瞬而逝,无声无息消散在沸反盈天的战场上。保下一条左臂的少东家却只觉心神俱荡,浑身血液轰地冲向头顶,震得耳道嗡嗡作响。他想回头,但卸了力道的身体已经开始下坠;他试图向后伸手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捞起一抔残月;他尝试呼唤那人的名字,可周身杀喊声惨叫声兵戈相交声织成一片,而与绣金火猱缠斗的后遗症也找上门来,少东家辅一落地,腥甜的味道并用力过度的酸痛便打嗓子眼里翻涌上来。
“江……咳咳……”
制高点上,绣金火猱的尸体软软搭在护栏边上,射出火矢的绣金楼弓箭手喉间爆出一蓬血雾,蒙面剑客不做停歇,踩着尚未倒下的弓箭手的肩头,轻巧跃进另一个杀声震天的包围圈。只是转身前,剑客似乎朝倏忽红了眼圈的年轻人那个方向微微侧了侧首。
今时今日再去回想,少东家已然分不清江晏离去时的回眸究竟是他的错觉还是确有此事。但无论如何,夜袭绣金楼次日刚睁开眼,少东家便察觉自身内力逆行血气翻涌,有什么东西压在舌根处蠢蠢欲动,引得肺腑与咽喉皆如刀割一般痛楚难耐。
而后,少东家伏在床边喑哑着吐出了第一朵——或者说一团花瓣。素雅洁净的柔软瓣叶嵌在腥红的肉糜中间,又浸透了凝成块儿的血,脏污得很难看。
世间多有痴男怨女,前朝遗话里传言曰求不得爱别离憎相会,是说情根久种便缠出了痴,痴念不息便结成了病,能叫人灵台烬灭的花吐之症便源自于此。
因情而生的花吸食血肉成长,倘若得不到来自心上人的爱欲之吻,吐花者便会被这缠绵悱恻的情花蛀空皮肉,徒留一副躯壳悲惨地死去。
这般虚无缥缈的饭后笑谈,竟也是真实存在的。
少东家怔怔望着地上那滩秽物里一尘不染的素白花瓣,脑子里却想起昨夜刀光剑影里的惊鸿一顾。
尽管覆面人将自己隐匿得很好;尽管他来时无声无息去时无影无踪,但是……
但是他实在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见到他了。以至于仅仅是那样仓皇的一眼,也足以让年轻侠客妥帖存放心底,仔细敷了黄泥,覆了枯草,拿木与石捂得死死的禁忌情感轰然决堤,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多年来一点一滴营造出的禁锢,酿出这玩笑一般摧折人性命的花吐之症。
年轻人捡起花瓣,浑身脱力般仰躺进床榻,一手捂着眼睛,另一手捏着花瓣死死攥成拳,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痕。
覆面人——他的养父江晏爱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
江晏带他隐居桃花源般的清河不羡仙数十年,那片淙淙山泉旁苍翠的竹林见证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也见证了曾经风光霁月的小将军是如何在吃穿用度这些琐碎事物间,将他从一个牙牙学语的稚童抚育成能持剑习武的半大少年郎。
只是江晏的爱皆源自一位长辈对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毫无保留的照拂情感,与什么爱啊欲的沾不上半分关系。
倘若他少东家说自己罹患不治之症,需要江晏纯粹的,对待情人的爱欲之吻才能活下来,那个宁愿将自己暴露于火箭之下也要护住他的人,大抵是哪怕蒙骗自我,欺瞒自己的心,也要从皮肉里榨出几分对养子的情爱,用以挽救大逆不道的小混账的性命。
喉舌深处又传来密密匝匝的压迫感,少东家闭了闭眼,忍耐着周身经脉传来因内力倒行逆施的尖锐痛楚,咬牙强行催动心法,任由暴烈的内力横冲直撞,直到掌心里不见光的柔弱花瓣化作齑粉,混着血沫从指间簌簌落了满床。
这样就好,少东家想。
剑器澄明如人心,他的养父的剑不该因悖德的谎言被迫弯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