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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里赫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在布魯塞爾開完歐盟峰會後還要飛到柏林，而不是直接回家休息。
他應該要責怪擅作主張幫他改簽機票的基爾伯特，還有那個說有公務要找他商量的路德維希，就是他們兩兄弟害他不能回家。
他知道路德維希其實沒甚麼事情要找他商量，大概是基爾伯特讓他找個正當理由把他留下來。證據就是，這天早上來酒店來找他的不是聲稱有公務的路德維希，而是穿著隨性、遊手好閒的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要求羅德里赫今天跟著他活動，羅德里赫聞言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飄飄地說：「我今天早上要去咖啡館。」
「甚麼？」基爾伯特眉頭皺了起來：「都說了，你今天聽我的安排。」
羅德里赫沒理會他，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鏡後轉身去洗漱和換衣服。他一大早被人吵醒，對方還二話不說就想要把他帶走，他就算沒有起床氣也會有小情緒吧。
基爾伯特輕輕地「嘖」了一聲，撓撓頭後跟著羅德里赫進了房間，沒再開口催促羅德里赫跟他走。羅德里赫自顧自做好出門的準備，徑直離開房間，基爾伯特連忙跟了上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羅德里赫回頭瞥了他一眼，他沒說話，只是表情變得柔和了些，並矜持地點點頭。
明明柏林是基爾伯特的地盤，羅德里赫卻更熟悉將要前往的地方。他們離開酒店後走過一個街口，羅德里赫熟門熟路地領著基爾伯特走進一家極具維也納風格的咖啡館。這個充滿十九世紀舊風情的地方實在過於古典、奢華，以至於基爾伯特有種被羅德里赫帶回了舊時維也納的錯覺。
他們被服務生帶領到窗邊的兩人桌坐下，基爾伯特相當不適應地在索耐特椅上扭來扭去。他環顧了一圈周圍華麗的柱子、水晶吊燈和墻上的鏡子和油畫，忍不住嘟噥：「我都不知道柏林還有一家這麼奧地利的店……你怎麼就那麼喜歡咖啡館啊，之前我去維也納，你也總把我帶去咖啡館。」
羅德里赫真不愧是把「維也納咖啡館文化」拿去申請聯合國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國家的意識體（註一），基爾伯特覺得「如果我不在家，就是在咖啡館；如果我不在咖啡館，就是在去咖啡館的路上」這句話用來形容羅德里赫也同樣合適。（註二）
正自在地看菜單的羅德里赫抽空瞄了他一眼，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大理石桌子：「你看好要點甚麼了嗎？」
「不就是咖啡……」基爾伯特不太感興趣地拿起菜單。他不太喜歡咖啡，偶爾會在路德維希的推薦下喝上一杯，主要是為了提神。德國大部分咖啡店的咖啡並沒有太多的花樣，大家喜歡咖啡的原味，也更在乎工作效率。與其去咖啡店等一杯咖啡，還不如用咖啡機快速沖泡兩杯濃縮咖啡，乾了之後就可以去工作了。
基爾伯特本來只打算簡單點一杯濃縮咖啡，但他忘了這是一家很奧地利的店，所以當他看到菜單上一整列有各式各樣配料的咖啡，只覺得眼花繚亂。他翻到最後一頁才看到普通的黑咖啡。
「這完全拖低了選咖啡的效率！」基爾伯特直接出言抱怨。唯一讓他稍感安慰的是，至少這家咖啡館還是有一點德國的個性，糖、奶、奶油、肉桂粉等等的各種配料羅列得很清楚，至少看上去是仔細嚴謹的。
「你到底要在咖啡館追求甚麼效率？」羅德里赫再次蹙眉，但他很快就放鬆了自己的表情。
他並不是想要跟基爾伯特吵架，只是他們針鋒相對的歲月太長，所以他有時候會下意識反駁基爾伯特。明明他很了解怎麼以柔制剛，可當他面對基爾伯特，卻會忍不住把身上的刺豎起來。哪怕他們現在也算是戀人了，他們之間還是很容易有爭吵。
羅德里赫輕嘆一聲，手越過桌面，握上了基爾伯特的手。
基爾伯特馬上鬆開菜單，反過來握緊羅德里赫的手，臉上那種因為被羅德里赫主動討好而感到喜悅的表情完全藏不住。
羅德里赫趁機轉移話題：「你看看要吃甚麼？你還沒吃早餐吧？」
基爾伯特確實還沒吃，他本來就是想去酒店把羅德里赫帶回家吃早餐的。他隨手翻了翻餐單，看到裏面各種早餐和午餐的選擇（註三），再次忍不住吐槽：「咖啡館怎麼會有那麼多料理，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們要在咖啡館坐多久——」
羅德里赫想要把手抽回去，基爾伯特立刻捉牢他的手，並生硬地扭轉話鋒：「有早餐的選擇很好啊，我現在餓到不行。」
羅德里赫還是堅持要取回自己的手的自主權：「我要翻頁。」
基爾伯特只能悻悻然地鬆手。他看著羅德里赫盯著菜單，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些許苦惱，他便問到：「怎麼了？」
「你打算吃甚麼？」羅德里赫反問。
基爾伯特隨手指了指菜單上一款德式早餐組合，裏面有香腸、水煮蛋、扭結麵包、乳酪、水果等等。羅德里赫沉吟了片刻，還是拿不定主意，便決定問問基爾伯特。
「我選薩赫蛋糕，還是維也納蘋果卷比較好？」
「別糾結了，都要吧。」基爾伯特乾脆地舉手示意服務生過來幫忙點餐，同時說到：「你吃不完我可以幫你吃啊。」
羅德里赫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兩人等餐點上來時，羅德里赫心情頗好地跟基爾伯特閒聊：「說起來，這家咖啡館的維也納蘋果卷的味道會讓我想起伊莎做的，明明她家的蘋果卷做法並不像奧地利這樣的，但她還是——你幹甚麼？」
羅德里赫的話還沒說完，基爾伯特在桌底的腳就伸到羅德里赫的雙腿間，用腳去撞羅德里赫的膝蓋。羅德里赫想要往後退，基爾伯特卻用腳勾住他，不准他動。
「現在是我跟你在一起，別提其他人。」基爾伯特凶巴巴地說到。
「你真是……」基爾伯特幼稚起來可是很難搞的。羅德里赫用手拍了拍他的腿，相當頭痛地說：「好了，不說就不說。你放開我，我要去拿份報紙。」
雖然基爾伯特一直嘟噥著老古董才要看實體報紙、幹嘛不用手機看新聞就好，但還是放開了羅德里赫，讓他去挑選報紙。
這家咖啡館跟維也納那些比較有歷史的咖啡館一樣，也提供免費報紙讓客人取閱，羅德里赫心情很好地撫摸過每個木報夾，選了一會後才帶著想看的報紙返回座位。
基爾伯特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街道的風景，等羅德里赫回來後，他的視線重新黏在羅德里赫身上。可當羅德里赫開始專心地看起了報紙，基爾伯特得不到關注，差點又想對羅德里赫動手動腳了。恰好咖啡和早餐被送了上來，羅德里赫放下了報紙，終於願意分點注意力給基爾伯特，基爾伯特才稍微沒那麼不滿。
不過羅德里赫分給基爾伯特的注意力並不多，他的那杯維也納咖啡更吸引他的目光。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後端起咖啡杯啜飲了一小口，頂端柔軟甜蜜的奶油加上肉桂粉，與下層香濃的咖啡融合，溫柔地撫慰了他的舌頭。羅德里赫閉起眼睛點點頭，接著放下杯子，轉而去吃蛋糕。
基爾伯特看著羅德里赫含住蛋糕、抿嘴把叉子抽出來時，只想伸手越過桌子，扯住羅德里赫的領帶，把他扯向自己，然後狠狠地親上去那張肯定充滿了蛋糕甜味的嘴。不過基爾伯特可不想惹惱羅德里赫，他今天有一連串約會計畫想要帶上羅德里赫實行。
基爾伯特不在乎端上來的飲品和食物被裝在多漂亮的器皿裏，他快速喝完他的那杯濃縮咖啡、風卷殘雲地吃完他的早餐，然後就盯著羅德里赫，用眼神催促他。
羅德里赫假裝自己沒注意到基爾伯特的眼神，他按照自己的步伐悠閒地享用他的咖啡和甜食，甚至還看起了報紙。當他把報紙豎起來擋在他跟基爾伯特之間，微微低頭，仔細地閱讀偏下方的報道時，一團紙巾忽然從上方掉進了他和報紙之間的空間，落在他的大腿上。他馬上放下報紙，不意外地看到基爾伯特雙手還舉在空中、維持著灌籃的動作。
基爾伯特得意地竊笑，又朝羅德里赫吹了聲口哨，然後說：「哈哈，本大爺瞄得可真準啊！」
「你別做些丟臉的行為！」羅德里赫壓低聲音警告，頭上的呆毛也氣得捲了起來：「你都來到這麼優雅的地方，就不能好好地享受一下這裏古典又舒適的氣氛嗎？」
「我只覺得很無聊，你把我晾在一旁，我沒事可做。」基爾伯特單手托腮，臉上寫滿了不樂。
「你也可以去拿報紙看。」羅德里赫皺眉說到。
「我不要。」基爾伯特斷言拒絕，屈指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我們甚麼時候走？」
「……至少等我把東西吃完、把咖啡喝完。」
羅德里赫的話音剛落，基爾伯特就抄起叉子想要把維也納蘋果卷整個叉起，羅德里赫用最嚴厲的譴責目光瞪他，他才不太情願地放下叉子。
「你就不能有多點耐心嗎？」羅德里赫放下報紙，抿了抿唇。
基爾伯特哼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匆忙地來來往往的人流，內心不免有些急躁。他惡狠狠地抱怨：「如果是親父的那個年代，咖啡館甚麼的根本不能存在！喝甚麼咖啡，我們去喝啤酒才對！」
羅德里赫哼了一聲，推了推眼鏡，毫不留情地說破腓特烈大帝當年的目的：「他只是不希望資金外流，這都是政治手段。他當時確實讓你家的人都喝啤酒，但也沒有完全禁止咖啡，不過只有上流階層能喝而已。後來他將咖啡的烘焙與飲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不是賺錢賺得很開心嗎。」（註四）
羅德里赫不等基爾伯特回應，又繼續說出讓基爾伯特無法反駁的事實：「而且，現代德國人喝的咖啡比啤酒多得很，也不用我引用甚麼數據了，路德維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就算是你說的那樣，阿西喝咖啡也是為了追求效率！才不是像你這樣，在咖啡館坐上一天！」基爾伯特咬牙說到。
「你今天也要追求效率嗎？你到底是在急甚麼？」羅德里赫放下報紙，抱臂看著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的嘴巴張開後又合上，好一會說不出話。
羅德里赫只是武力值不及基爾伯特，輪吵架，他總有辦法能贏過基爾伯特，或者讓基爾伯特啞口無言。
基爾伯特也意識到跟羅德里赫爭論是很吃虧的，只能暫時閉嘴，並用惱怒的眼神瞪著羅德里赫。他明明是想要盡快帶羅德里赫去約會的，可羅德里赫完全領會不到他的用意，他又不想破壞驚喜，只能絞盡腦汁地想要找到方法把羅德里赫帶走。
羅德里赫看著他苦惱的樣子，稍微放軟了語氣，再次問到：「你今天到底想要做甚麼？有那麼趕時間嗎？」
基爾伯特支支吾吾了一陣子，雙眼也不願跟羅德里赫對視，好一會後才口齒不清地擠出幾個音節。羅德里赫聽不清楚，皺眉讓他再說一遍。
「……我說我想要盡快跟你去約會！」基爾伯特深呼吸一口氣後提高音量說到。
旁人馬上掃視過來的目光讓羅德里赫想要抄起報紙把自己牢牢遮擋住，他努力維持鎮定，但紫眸中還是流露出惱羞與尷尬。他低聲斥責：「你別突然大叫！」
「是你聽不見，我才那麼大聲的。」基爾伯特聳了聳肩，然後雙手放在桌上，上半身傾前逼近羅德里赫，追問到：「我說我要跟你去約會，你還不理解我到底著急甚麼嗎？」
羅德里赫一手扶額，思考著到底是哪裏出錯了，是他的態度不夠清楚，還是基爾伯特太遲鈍？他抬頭對上基爾伯特執拗的眼神，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你這個大笨蛋先生，你以為我們在做甚麼？」
「甚——」基爾伯特下意識想要反問，但他突然靈光一閃，終於理解羅德里赫的意思。
我們不就在約會嗎？
基爾伯特周身的冷冽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又被他極力地壓下去，他咳嗽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甚麼，我是說我有安排其他活動。」基爾伯特顧不上保留驚喜了，索性一樣樣地羅列出來，以證明他們的約會行程有多緊湊：「我們一會要去看電影，然後去吃午餐，等下午參觀完畫廊後吃完晚餐，我們晚上還有交響樂團的演出要看。如果我們還不出發，就要跟不上計劃了。」
「你怎麼安排這麼多的行程？」羅德里赫有點嚇到了。
「因為你只留這幾天啊，我當然要佔據你在這裏的所有時間。」基爾伯特說得理直氣壯，完全不掩飾路德維希讓羅德里赫留下來談公事就是個藉口。
羅德里赫垂目看向桌面，半晌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緩緩說到：「雖然我只訂了這兩晚的酒店，但不代表我後天馬上就會走吧。」
基爾伯特眨了眨眼睛，臉上浮現了自鳴得意的笑容。他猛地站起來，繞過桌子來到羅德里赫身邊，一手捉上羅德里赫的手腕，羅德里赫手中的杯子差點掉到桌上。
「那今天先按我的計畫來，明天我再去酒店幫你收拾行李，直接搬來我家。」基爾伯特宣布到。
「你還真愛自說自話。」羅德里赫被基爾伯特強硬的態度氣笑了：「你怎麼不今晚就把我的東西搬去你家？」
「因為今晚還有別的活動。」基爾伯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
羅德里赫意會後耳尖染上了粉色，他一時失語，錯失了繼續責罵的基爾伯特機會。
基爾伯特再度扯了扯羅德里赫的手，催促的語氣變得輕柔了些：「拜託，你知道計畫被破壞的話我會有多不舒服。」
當基爾伯特稍微放低姿態，羅德里赫就不太有辦法拒絕他了，但他還是有一點自己的堅持：「……至少讓我把咖啡喝完，你別一副要把我擄走的樣子。」
基爾伯特咧嘴一笑：「沒問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要變成惡龍才能把你帶走，我就真的會這麼做，畢竟我從來都不是甚麼好人。」
會喜歡上這樣的人，自己似乎也不是甚麼良善之人。羅德里赫在心裏嘆了口氣，一口將杯裏的咖啡飲盡。他來不及品嘗味道，就被基爾伯特拉著，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羅德里赫發誓，他一定要打聽出基爾伯特之後幾天的行程安排，然後督促他把其中一天的早上換成另一場咖啡館約會，以彌補他今天沒吃完蛋糕和蘋果派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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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維也納咖啡館文化」在 2011 年入選聯合國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
註二：“Wenn der Altenberg nicht im Kaffeehaus ist, ist er am Weg dorthin.”是在形容奧地利作家彼得·阿爾滕貝格（Peter Altenberg）。他經常光顧咖啡館，在咖啡館裏寫作，最常去的是中央咖啡館（Café Central）。當他被問及他的收信地址時，他甚至直接回答這家咖啡館的地址。
註三：奧地利人與德國人對咖啡館需求不一樣。
奧地利人：維也納的咖啡館也不僅提供咖啡、甜點或下午茶，大部分也備有豐富的早餐或料理選擇，對當地人來說，在咖啡店裡消磨一整天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SLOW&TRAVEL（2019）。【奧地利咖啡館】5間維也納、薩爾斯堡、格拉茲Cafe推介。https://slowandtravel.com/?p=8897】
德國人：大多數德國人似乎並不關心製作咖啡得好不好看，沒有人真正坐在星巴克觀看咖啡師裝飾卡布奇諾。如果他們想要的話，他們可以去這些咖啡館喝花哨的卡布奇諾，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德國是一種忙碌的文化。看起來他們寧願快速而不是優雅地將咖啡喝完。
【沉默的山（2023）。欧洲咖啡之旅-德国咖啡文化。https://zhuanlan.zhihu.com/p/656460344】
註四：參考《關於咖啡的一切•800年祕史與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