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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淅淅沥沥的春雨驱走云南晨日初现的暑热,卷来柔和的凉风习习,杨林镇位于昆明的东北部,地带开阔,植被茂密,较城里更冷些,往往夜里八九钟点便需加件衣裳,好抵御深夜的寒气。是以当邱清泉下车往办公室走时,饶使他身子骨不差,也被这骤然的冷意浸了个激灵,他紧了紧改裁过的平领军装,不由默默加快了步伐。
“军座,有人找。”军靴踏地的脚步声在凌晨寂静又空旷的军部后院里实在响亮,不等他唤,隔了远远郑信桓便迎了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与书卷,汇报道,“天气凉了,我就让他在您办公室里等等。”
这本是于理不合的,邱清泉皱了皱眉。军部内自有等候会面之处,即使有要紧事,也不是谁都能在军长的办公室里来去自如。他思忖是郑信桓刚被调到自己身边,细枝末节处难免有不熟悉的地方,正欲点拨两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人并非不细心的模样,兴许来访之人有其特殊之处,便咽了到嘴边的话,只遣他时候已晚,早些休息去,便自己独自上了楼。
第五军的军部落在杨林镇训练场边唯一一栋二层小楼里,军长办公室在顶层最里面,背着阳,敞开窗便能望见沙地里受训的士兵。邱清泉原本是不满意这里的,一来他出入总得比别人多走一道走廊,嫌浪费那星点时间,二来也是觉着屋里晒不到太阳,书页容易受潮,虽说不比当初在军校受广东那般湿热之苦,但雨季一到,难免桌上的纸要卷边。然而这间恰巧是楼里最大的单间,副官苦着脸和他说叫谁占去了都于理不合,只怕到时要传难听话,他觉着操这心费力,又有身遭蜚短流长的前车之鉴,只得松口应下来。
而此夜里十二点之时,转过楼梯后的战术室与参谋办公室皆灭了灯,独留副官值班室和办公室的窗沿漏下几缕影影绰绰的白光。邱清泉推开门,不待合拢,便被压着身体往后撞去,他的后背抵着一声闷响后紧扣的门板,柔软的唇随即被另一个人的唇舌急切地缠上。
久经沙场的人动作一僵,几乎是本能的手便往腰间的配枪摸去,但熟悉的气息很快便打消了千般疑虑。仓促的吻裹着凌乱的呼吸,随着舌尖的深入,淡淡的酒味留在了唇畔间。
偷欢般的缠绵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墙之隔门的另一面很快有叩击的声音响起,指关节敲下而传来的震动与副官的声音堪堪将邱清泉的思绪拉回现实:“军座,一切正常?”
喉间随着深深的呼吸动了动,他压下声音里因情动而不自然的颤抖,应了声“无事”,直到脚步声远去,致使这深夜异响的罪魁祸首才压低了声音笑道:“不愧是邱军长带出来的人,好生机灵。”
昆明及周边一带虽地处后方,却是日谍渗入的重灾区,因而邱清泉初上任便对警戒防备三令五申,其中又尤以夜间巡守为重,反应灵敏、动作迅速是必需项,不想如今阴差阳错反是叫这警惕扰了私事。他哼了声,讲话也压得很低:“不如杜总好兴致,深夜大驾光临。”
杜聿明没有回应,只又低头吻他,这回自交缠的气息间分享的酒气愈浓厚起来,泛着醇厚的果木香。邱清泉微微侧过头,任由被躲掉的唇擦过脸颊,留下湿润的水痕,追问:“你从哪喝的这么多酒,龙云那老家伙又灌你了?”
“你在这边躲个清净…”灼热的鼻息顺着下颌抚过脖颈,流连在被解开的衣领后,杜聿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在过界的亲昵中,他一只手仍挟着邱清泉的肩,另一只手却已摸向腰间的皮带,指尖拨弄着冰凉的金属扣,嘴上仍似正经地聊着公事,“他见三请四请请不来我们邱军长,只好抓着我一个人霍霍了。”
旧岁末月杜聿明升任昆明防守司令,中央嫡系部队开入云南,凡是心头有点成算的都能嗅到些许异样的气息,加之年关刚过,又把在后方休了三年,名副其实第五军这支钢铁之师的缔造者邱清泉调到前线来任军长,一时间更是让紧张的局势降至冰点。纵使打着滇缅公路的名号,然谁人不知他邱雨庵不仅是能征善战将军,更是上头那位心腹中的心腹,既出身浙江同乡,又与两位公子关系过密,诸般猜测甚嚣尘上,叫杜聿明最后不得不默许放出“邱此行实乃因蒋猜忌杜权势过大,不好把控”这类风声,才让那位云南王稍放下戒心来。
只是头几个月的日子仍是不好过,为了一探究竟,龙云的宴请日复一日往两人的副官手里送,堪称夜夜笙歌。杜聿明上有稳住云南局势的奉令,又身为最高长官,自是无可推脱,但邱清泉一贯不是会迁就的主,不忙时就当卖杜先生一个人情,应允赴宴,军务若是繁多,人便捉也捉不住。他在与不在昆明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时常午饭前还在司令部商谈要事,转头再问便已是下师级的驻防地去了,连饭也懒得在城里吃。
“他不在乎你的死活,你也不知让副官多照应着些么,”邱清泉自知许久不现身昆明,落了山大王的面子是自己理亏,但随着杜聿明裹着酒气的吻再度落了下来,又忍不住拧起眉头,话里似是责备又似是关切,“喝得这般多,无怪乎回回复检医生都要头疼。”他边说着边抓住那只作弄的手,冲房间角落行军床的方向扬了扬头,“别在这门口。”
杜聿明却笑,只说“我心里有数”,可邱清泉深知就属他心里最没数。从缅甸回来落的一身病根,养了半年见好了些,便之后再要他喝一碗药都难如登天,得催了又催,才勉强肯配合。急得副官往他们这圈旧部属都问了个遍,希求能支两招劝杜司令遵旨服药。
最后还是戴安澜教了个法子,让副官串通好了医生开个假药方,就声称里面新加的有味药材不好放,煮完就得喝,实则还是按原样抓。“等着吧,你们杜总最见不得浪费粮食,”师长笑呵呵地说,“保准有效。”
邱清泉想起后来副官与自己复述时活灵活现的模仿,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他灭了屋里的电灯,又拢紧窗帘,只剩床边悬的一只煤油灯亮着,在被褥上投下昏暗的阴影。
他走到床边坐下,不等褪去衬衫,另一个人便从身后覆上来,吻过衣衫敞开的肩颈,倾下身勾着他的腿侧把半个人都捞上来,伸手去剥贴身的长裤。邱清泉偏过头回应断续的吻,他被杜聿明的急切勾得也有些心急,脱下衣物被随意搭在床尾,粗糙的掌心抚弄上半勃的阴茎时,他呼吸一滞,绷紧的腰像拉满的弦。
浅浅的套弄似浅尝辄止的邀请,一时两人都没有言语,唯有急促的呼吸与唇舌分离时恋恋不舍的水声如同黑暗中同谋的罪证。狭小的行军床本就不是供人胡来的地方,杜聿明撑起身,膝盖抵着床缘半跪着,指尖摸索着揉过因顺从曲起腿而袒露的后穴。他的动作一向称不上温柔,未修剪的指甲随着深入而刮过柔软穴肉,尖锐的痛感混着侵入的酸胀逼出邱清泉低低的鼻音,像是逾矩的惩罚般,每每这般不合时宜的欲望开头总是难捱的折磨,像落在身上羞耻的烙印。
带着薄茧的指节被热情的软肉缠得进退两难,深深地抽弄了几下,才勉强得了空。两人事先没准备,又提心吊胆着被窥见响动,犹疑间邱清泉叫那剧烈的疼痛磨得受不住,用脚尖去勾杜聿明的腰,哑着嗓催他别磨蹭。
自窗边隐隐传来的响动叫杜聿明心里头也染上几分急躁,屋里有客,巡逻便还得按长官没歇下的夜间制式来,每半时一巡,搅得人难安生。但他心里头到底念着担心准备不足伤着邱清泉,如今得了允,动作利落起来,托着人的腿根,勃起的性器蹭过濡湿的穴口,进入时湿热的紧致裹得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他俯身再去吻身下的人,将阴茎撞过敏感之处引出的低吟碾灭在唇舌间。
他的动作很重,任由情欲烫灼过被顶弄的每一寸,压抑的喘息与淫靡的水声被掩在被褥蹭过的窸窣下,突如其来挑起的情事似潮水叫人难以招架地席卷一切,却也如浪一般很快便退去。二人胡来了小半时,高潮后的狼藉浸得邱清泉腿根、小腹皆是一片湿漉,他靠在床头,神色里是餮足的倦怠,伸手往床边充当桌子的矮凳去摸白日抽剩的半根雪茄。
杜聿明用手绢拭去掌心与身上被溅落的浊液,任劳任怨去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他往隔壁房去麻烦副官打盆水来,只说做梳洗用,回来便见邱清泉已划燃了烟,自门口望去,浓厚的白雾搭着呛人的味,倒像是墙角这处走了水般。
“几时了?”,“大火”中央的人问。杜聿明报了个钟点,邱清泉略略颔首,只道:“那劳你走时告知副官,别管我灯熄了没,叫他们径自歇了去。”
“我走哪去?”不想门边那位却不买账,“现下天黑得见不着路,雨庵不留我一夜?”
邱清泉隔着缭绕的烟望向他,只觉得今夜这人性子古怪得很,好端端地事不做,从昆明摸下镇上来搞深夜突袭,抓着他干了一遭荒唐事,现在又要宿下。倒还不是他排挤同僚,不愿接待,而是身为长官,杜聿明睡哪好解决,亏待谁都没有亏待他的时候,但其他人可不就这么好命:“ 你那副官怎么办,参谋室只有一张行军床。”
“早拜托你新来的警卫员安排下去了,占了邱军长一张褥子,想来是不碍事的罢?”房门再度被敲响,杜聿明接了打满小半盆水的瓷缸,道过谢,将搭在一旁的毛巾浸湿又拧干。他在床沿边重新坐下,眼瞅着邱清泉剩下点烟还要吞云吐雾一阵,索性代了劳,仔细擦过皮肤上干了的水痕,一边道。
“我说那小子…”这下邱清泉早先时候心里头那点疑惑总算迎刃而解,他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训了一个月的贴身警卫连规矩都背不住,如今想来应是见着是杜聿明,不敢不把他往办公室里迎。
“我叫他瞒你的。”杜总司令也坦荡,他收了毛巾,便把邱清泉往墙那面挤,要在这张算不得大的行军床上一并躺下。两人紧贴着,他正方便凑过去又吻了吻唇,笑道,“偷袭哪有泄情报的道理。”
邱清泉愿意留他住下,本是打算把天井对面参谋室里另一张行军床搬来的,何曾想不由分说被牢牢困进不得动弹的角落,他嘟囔着抱怨,又叫杜聿明以深夜不必劳烦他人兴师动众的说辞噎了回去。他仰起头,揽着身边人的脖颈同他亲了一会,忽而又想起来,追问:“你突然过来,拿的什么托辞?”
深夜如此大动干戈,于理总是有些说不过去,杜聿明却仿佛早已思虑过般,只答:“邱军长近来公务繁忙,迟迟不见上司令部来,我下了宴临想起有要事相商,就过来了。正好许久不来第五军看看,明日到处巡察一番去。”
这理由说得过去,邱清泉便也不多加操心,他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就见杜聿明神色一敛,他背对着煤油灯,笼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看不清眼里的情绪,然而声音却是贴得近了,也轻了下来,唤他道,“名儿。”
某次床笫间邱清泉确实告诉了他自己的幼时家里喊的小名,但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甚少,纵使偶有,因身份原因除了情事厮磨外谈得最多的不免是公务,这等亲昵的称呼少有真的被挂于口中的时候。是以当这久违的两字被低低吐露时,邱清泉也不由跟着柔和了神色,他轻轻应了声,问:“怎么了?”
如同这骤然变化的氛围般,两人如今的纠缠是说不上来的微妙。三年前邱清泉被发入山,当真是抱着断了这份情义的念头去的,然而其间诸事种种,加之后来杜聿明赴镐亲劝,终是叫他松口回了第五军。后来更是不知怎的,那夜大约彼此都是默许的态度,竟自此成了这般似情人又似爱侣的奇异关系。邱清泉不知杜聿明心中是如何想,他虽时常忆起旧日的矛盾,偶也觉得这般模样不妥,但在后方只能盼着前线急报的那段日子让他认清了许多事,又觉如今这战乱下难有的温情之珍贵,便也自欺欺人般沉溺于短暂的岁月静好中,然而……
他猜杜聿明今夜大约终是想坦诚谈谈这段时日来的感受,不由屏起呼吸,他固然知二人之间尚有许多事未曾和解,又不免觉得就此撕破这假象可惜,沉默着,只听另一个人道。
“我知你事务繁忙,第五军辖下各师驻防地也有所不同,时常无法固定歇于某处。但你我如今已有夫妻之实,虽说不好公之于众,但婚姻这种事,说穿了便是二人组建一个家庭,既有家庭,就不应如此长久分居,以减双方之情感…”
“等等,”邱清泉越听越觉得不着调,他皱紧了眉头,却见杜聿明神色里全无玩笑之意,只好神色古怪地重复他的话:“婚姻?”
“自然。”中学毕业即进军校,未留过学,也不兴新式婚嫁的杜总司令神色坦然,丝毫不觉自己所言有何问题,道,“我们既已同床,便自然当如寻常夫妻一般,雨庵总不至于觉着我们只算露水情缘罢。”
“可是,”有一瞬间,邱清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在这般军事重地和杜聿明一本正经地讨论如此荒唐之问题,但他顿了一下,还是顺着另一个人的思路说下去,却给出了另一番答案,“非要论的话,你我充其量,不算是在恋爱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