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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第一次遇到亚力克西斯·内斯,是在焚化场的边界。
那是一个陨石坠落形成的深陷于地面的巨坑,后续被人们改造成用来焚烧被指控出现自由意志的机器人的集合厂。紧急政策出台后,市面上流动的大批次机器人被回收拉进焚化场,仅留下最基础的家用款仿生机器人。
从高处俯瞰巨坑底部,形态复杂的机械熔化为浓稠的液态,特制的运输管道如同蛛网遍布焚化场,就像人类的血管分布那样密集。
吊机的悬臂从运输车里抓起作废处理的仿生机械体,不停运作,像电玩城里被孩童控制的灵活抓夹,松开时在运输过程中碰撞损坏的仿生肢体零零散散地掉入焚烧炉里,窜起的火焰甚至能够吞没在抓夹上还没被松开的钢铁肢体。
焚烧引起的火舌肆意舔舐着中央的空气,以至于洁世一刚下车就被这股热浪熏红了脸。
他朝着站在边缘处的内斯大喊,没得到回应,洁世一不得不用衣服掩住半张脸,朝着他靠近。
“喂!不要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洁世一上前,拉住亚力克西斯·内斯沾满泥土的手腕,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掉入巨坑的年轻男人转过头。
亚历克西斯·内斯面无表情地看向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试图让他远离土壤松动的峭壁的洁世一。火光明明暗暗,热浪扑打在他死气沉沉的脸上,被气焰吹飞的红褐色卷发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宛如刚从地狱中重返人世的亡者。
洁世一内心一震,顾不上其他,他以为内斯有了那种轻生的念头,才不顾后果地冲下车阻拦。
“不要再靠近那里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辞去研究所的工作后,洁世一每年都需要返回研究所重新签写保密协议。因此他很清楚这条途径焚化场的路除了工作人员,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出此地。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出头,看起来也不像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亚力克西斯·内斯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洁世一不能理解他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任凭自己怎么拉扯都无法再回退一步。
机械运作的轰鸣声伴随着灼热的气浪,从沸腾的坑底涌出,洁世一逐渐感到眼前发花,胸口发闷,隐隐有了晕厥的兆头。内斯恍惚地望着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洁世一还没听清,眼前的少年忽然昏倒在他身上。
他已经辞去了在研究所的工作,无法了解研究所内部的人员情况,洁世一也没能从警卫那里得到与内斯相关的信息。几年过去,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警卫也是一个新面孔,他不认识洁世一这张曾经为研究所内部效力的脸,打着马虎让洁世一先把人带回去,留下联系方式等后续通知,就把人打发走了。
洁世一不得不把亚力克西斯·内斯带回了家。
他居住在下城区,与他原先居住的掌握前沿技术、新科技泛滥的上城区相比,洁世一在下城区的住处堪称简陋落后,流民泛滥鱼龙混杂,可这正是洁世一想要的——下城区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机器人的踪影。
掌握知识的人们都渴望去上城区寻找机会,洁世一反而成为了例外,没有人能够想象到一个曾经参与制作第一代战争型仿生人的研究员会甘于蜗居在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为维持生计而奔波的街坊邻居更是提不起兴趣和精力去了解自己的邻居的身份与过往。
生活平静,也不缺乏细小的矛盾与争吵。人们只能看到这个年轻的男人行色匆匆地走在街道上,会购买摆在路边上下城人民自己在家中种植的马铃薯与麦芽,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几张刻意揉皱了的小额钞票,摊主接过他的钱,抬头就能看到他那双被帽子和口罩遮掩住的蔚蓝眼睛。
为生活愁苦的下城人不会拥有那么一双纯净平和的眼睛。
把内斯带回家这件事并不符合洁世一的期望,他喜欢自己目前独居的平静生活,并且打算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他只是担心这个年轻的少年会再次想不开,又找个什么正常人想不到的地方跳下去,他安慰向来低调行事的自己,他只是在路边捡了快要死掉的猫猫狗狗,出于人道主义不能让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
他找了城区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医生摸了摸内斯的额头,肤表发热,说是高温病,修养几日就好。
洁世一听了他的话,老老实实地给内斯灌了几天草药剂,可内斯还是没有醒,洁世一不禁怀疑这位赤脚医生的话是否真的靠谱,他拿出最后剩下的几贴药剂,打算一次性给内斯灌下去试试,如果还是没有作用,他就得考虑在下城区这个什么资源都匮乏的地方去寻找另外一位珍贵稀少的医生了。
他端着颜色浓稠的药碗,刚想掰开内斯的嘴,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这位睡美人终于醒了,可惜脸色不怎么好。
“够了,我说够了……你想把我毒死吗?”
洁世一看了会他,把手上的药碗放在一旁。
“你终于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洁世一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说内斯刚醒他可不相信。
“没多久。”内斯缓缓坐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色泽诡异的药剂,面上浮起复杂的表情。
“既然醒了,就赶紧离开吧,下次不会这么幸运了。”洁世一站了起来,麻利地把药水倒进水池里。
“还有,”他转身朝内斯伸手,“这个药200元,不算你在我家的住宿费用,给完就赶紧走。”
坐在床上的亚力克西斯·内斯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洁世一:“喂,你在开玩笑吗?”
洁世一看着他,似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这个狠心的……人,我只是一个病患,病患刚醒你就要赶他走,还索要医药费?”
“不应该吗?”洁世一反问他,他噔地一下放下碗,大步走到内斯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我在焚化场的时候拉你你不走,差点把我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内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来,只是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
洁世一瞪了他一会,叹了口气。
“算了,算我倒霉,你好了就快走吧……医药费不给也没事,你的衣服都在外面放着。”他说完,把门打开,站在门边等待内斯离开。
内斯踌躇地看着他的脸色,发现这个狠心的男人完全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他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这动作慢得让洁世一恨不得踢他屁股一脚,但碍于内斯还是个病人,他硬生生地忍下来了。
内斯穿上衣服,走到洁世一身旁,犹豫了会,才开口道:“就不能……就不能让我多住两天吗?”
洁世一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把把他推向门外,顺便摔上门。
到了夜晚,洁世一出门处理垃圾,一开门,本该离开的内斯竟然还站在门边。
下城区在傍晚时分开始下雨,洁世一在房间里补休零件,等到窗外的雨声小了,才打包好垃圾打算一起丢出去。
没想到原本该离开的内斯居然还没走。洁世一看了一眼蹲在门边,头发都被淋湿了的内斯,没说话,装作没看见从他身前经过。扔完垃圾,他返回家门口,被他彻底忽视的内斯忍无可忍,在他进门前抓住他的脚踝大叫起来:“你还是人吗!”
本来还抱有侥幸心理的洁世一被他抓住,无可奈何地看向他。
“你想怎么样?”
内斯瞪了会他,半天才小声地说了句话,声若蚊蝇。
“什么?”洁世一没听清。
内斯的脸深吸一口气,几乎用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大音量喊道:
“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你让我呆着这里吧!给你洗碗做饭拖地什么都好!只要——”
他还没说完,洁世一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用肩膀抵住门把他拉扯进门里。
“闭嘴!”洁世一咬牙切齿,“你想害我丢脸吗?”
内斯被他捂住嘴,倔强的眼睛从湿透了的褐发下发亮地看着他,仿佛重新进入洁世一的家门是什么不得了的壮举。这样湿淋淋的眼神彻底熄灭了洁世一的气焰,他垂下肩膀,无可奈何地松开内斯,拿起挂在门后的毛巾擦拭身上被内斯沾湿的地方,顺便丢了一条给内斯。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我这里,你父母呢?不会是闹脾气了离家出走吧?”
亚力克西斯·内斯冷哼:“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那种幼稚的人吗,混蛋世一?”
洁世一擦拭自己的动作一顿,他眯起眼,目中浮起警惕看向坐在地上的内斯:“你知道我?”
他这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内斯重新踢出门,内斯一抖,态度突然变得正经了许多。
“我在外面的时候有邮差过来了,我看信上写了你的名字!”
“信呢?”
“我没动,还在外面。”
洁世一抿着嘴,出门把信拿回来,确认了火漆印仍然完整无损,才稍微放下心来。
“你还没说你的父母。”他提醒道。
“……我爸妈是研究人员,没什么好说的。”
洁世一愣了一下,他终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内斯气闷:“现在才想到要问吗!”
“……”
“亚力克西斯·内斯。”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洁世一稍稍放下戒心,他朝屋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我明天把你送回去。”
“别!别!”内斯站起来,几步拉住洁世一,“我是逃出来的,我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洁世一这才正眼看向他。但他无法多说什么,那里对他而言是个噩梦,想要远离任何与研究所有关的一切的心情,都能够从他接近于逃避的生活态度中看出来。
“……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洁世一低下头,看向内斯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发觉他的态度有所松懈,内斯赶紧继续说道:“那让我留在这里,什么我都会做的!”
洁世一沉默了,他对亚力克西斯的姓氏有所耳闻,他为研究所效力时听过不少有关于那对科学家夫妻的传闻,没想到几年过去人已经不在了。他再也说不出重话,只能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内斯冰凉的鼻尖上。
“……留在这里可以,但是你必须得听我的,否则我会把你赶出我家。”
内斯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现在去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才从研究所回来的原因,洁世一竟然做起了以前在研究所里的梦。
梦里他穿着研究人员专属的白色外套,在一个宽敞的密闭房间里。他正坐在一张桌前,手中的钢笔窸窸窣窣地填写记录,他填得很快,做这种事情得心应手,仿佛已经做了上千次。他写到一半,背后突然多了些重量,把他压得靠近桌面,属于少年的轻快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世一,你又在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洁世一向下的视角里看不到对方,却能想象到对方的样子——太阳般璀璨耀眼的金发,白皙漂亮的西方人的脸庞,他笑起来时很傲慢,但不会让人感到轻佻。他那热乎乎的肤表压在洁世一的肩膀上,蓬松洁净的头发贴合在颈侧,让人联想到收起利爪的大猫。
梦境里,洁世一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少年冷哼,态度急转直下。
“你关心他们干什么?看见我他们怕得要死了吧,全是窝囊废,总有一天我会——”
少年嘴里的话语越来越难听,简直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洁世一心里发沉,他看向自己报告的表头,左侧写着自己的名字「洁 世一」,而右侧写的则是「emperor」,两个称谓紧紧相依,亲密无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席卷了洁世一的全身,他浑身一抖,从梦里挣扎着醒了过来。
“……”
洁世一撑着手臂,像个虚弱的病人般倚靠在床边喘气,他抹了把满是冷汗的额头,拉开床边上的电灯,从抽屉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浸润的信封。他用沾满了汗水的手指揭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信纸。
这次的信不同于往常的内容。
自他离开研究所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署名为研究所内部的信,信上的口吻大致相同,但信的内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态度上的改变。
最开始是在询问洁世一离职的理由。
接着抛出利益与好处。
得不到洁世一的回应,信的内容逐渐出现怨怼的情绪。
也许发现怨怼与诅咒挽回不了洁世一离去的决心,信的口吻故作轻松、再次温和守礼起来,规劝他回到研究所。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的谵妄、自命不凡令人心惊胆颤,洁世一不得不找了下城区有名的欺诈师,截取了部分信的内容给他看,通过书写、用词习惯确认了这封信的书写者的确是“人”,洁世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宽了点。
距离上次收到信,已经是半年前了。这次的信不再像先前那样用着书写格式,整张洁净的纸面只在中央写了一句话——
「永远对皇帝保持忠诚。」
在看清信的内容的那一刻,洁世一咬紧了牙,捏着信的手紧紧攥起来,直到把信纸挤压成小小的一团,这还不算完,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赤着脚拉开床头柜下一层的抽屉,密密麻麻的信封堆叠在里面,在拉开的一瞬间爆满出来。洁世一把整个抽屉拉出,端在手上往后院快步走去。
他把油漆桶踢至院子中央,抽屉里的信纸全部一股脑地倾倒在铁桶里,掉落在地面被雨水打湿的洁白信封也被一封不漏地被捡起。做完这一切,洁世一点燃火柴,往铁桶里丢去。
逐渐窜高的火焰引燃了信封。洁世一低垂着眼,只觉得周身寒冷,眼球灼痛,内斯的询问声在身后响起,才将沉思中的他唤回了神。
“……世一?”穿着尺码偏小睡衣的内斯站在门内,被动静吵醒的脸上还有些许懵懂,洁世一看了他一眼,继续转过头看着信纸燃烧。
他当下只注重把这些信封全部烧光,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在内斯看清他焚烧的物件时,清秀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内斯微笑起来,他背着手,倚靠在门边,蜂蜜般浓稠的红褐色眼睛打量着洁世一表情严肃的侧脸,以及那双因为恼怒而没来得及穿鞋的、被泥泞沾湿的脚。
洁世一用树枝拨弄火里的信封余烬,直到一点纸张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才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身想回到房间,才发现内斯不见了,洁世一原以为内斯是去休息了,也没在意,直到他在门后看到了拿着毛巾的内斯。
内斯探出头,笑眯眯地抖了抖手上的毛巾。
“坐下吧,世一。”
“……什么?”洁世一愣了下,忽然被内斯推到身后的椅子上,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内斯已经单膝跪下,捏起洁世一的脚踝,拿着温度正好的毛巾擦拭洁世一的脚底。
“?!”洁世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内斯牢牢地抓住脚踝,耐心且细致地擦净泥土。
“别再乱动了,你也不想把家里的地板踩得到处都是泥巴吧?”内斯垂着眼,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从洁世一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勾起的嘴角,仿佛为他服务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好。”脚踝被人抓住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洁世一想去抢毛巾,被内斯避过了。
“你让我留在这里,我肯定要为你做些什么,这样的机会也不能给我吗?”
内斯掀起眼皮看向洁世一,明明是笑着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寂寥。洁世一愣住,竟忘了要挣扎,他垂下肩膀,绷紧的小腿肌肉也缓慢地松弛下来。内斯低头,继续擦拭,洁世一看着他认真的执拗表情,冷得失去知觉的脚底传来内斯手心的温度,在这样的潮夜里竟然驱散了些许身体上的寒意。
从院子里吹鼓而来的夜风,夹杂着纸张燃烧后的焦味粉尘。看过信后洁世一心绪不宁,但在内斯的陪伴下此刻也有了些许困意,他嘴唇微动,不知道是说给内斯听还是给自己听。
“好吧……好吧……”
平日里,洁世一靠维修一些机械部件赚取家用,尽管在研究所里数年储存下来的存款非常可观,他仍然保持着这种儿时起就有的兴趣爱好,作为活计。
已经适应了下城区的生活节奏、被派出去在早市里采购生活用品的内斯用脚踢上门,一抬眼就看见洁世一在台灯下敲敲打打,他把怀里的物品放到一边,凑到洁世一身边看。
“这种老掉牙的机械零件居然还有人在用吗?”
洁世一没抬头:“这里是下城区,不是什么东西都像上城区那样高精密度的,大少爷。”
内斯不以为然,他看了会,用手指指着洁世一上合金触点的地方:“这个铆钉尺寸不合适,后续会脱落。”
洁世一停下手,这才正眼看向内斯:“你也会做这些?”
亚力克西斯·内斯靠在桌边,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我父母是研究人员吗?这点机械基础只有蠢材才不懂吧。”
“那你为什么不像你父母一样,继续在研究所工作?”借着闲聊的口吻,洁世一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内斯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说他和父母的观念不合罢了。
“观念不合?”洁世一咀嚼着这几个字。
“我不是家里的唯一一个孩子,哥哥姐姐们在科学领域所能达到的成就比我更远……也许他们只是把我当做一个笑话来看。”
说到这里,内斯的语气一顿,他那双不确定的眼睛看向洁世一:“你相信魔法吗,世一?”
“……”
洁世一很想说不,但是从他过往的经历来看,很多事情都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因此他保持沉默。
内斯看着他的安静的侧脸,突然说了一句:“我会让你相信魔法的存在的,世一,我会把我所见到的魔法,展现给你看。”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不过洁世一只是笑了笑,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他的不在意让内斯有些受伤,他刚想转过头,打算今天都不要再和洁世一说一句话的时候,手指控制着镊子轻轻叩击组件的洁世一说话了。
“好啊,如果魔法真的存在,那你就展示给我看吧,魔法师小子。”
听到这话,背过身的内斯睁大了眼睛,他转到洁世一身后,语气变得热切起来。
“混蛋世一——看来你还是有点天赋的嘛!”他围着洁世一转来转去,兴高采烈,高昂的声音却扰得洁世一烦不胜烦。他看准时机,在内斯转到自己右侧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双唇。
“好了,不要再说了。”真是吵死了。
洁世一把内斯的柔软的嘴巴捏住,仿佛在捏合一只聒噪的鸭子,内斯瞪大双眼,不满地呜呜叫着,他瞪着洁世一,不期然地撞进一双带着嗔怒情绪的蓝色眼眸里。内斯忽然止住了挣扎的动作,任由洁世一把他的嘴唇捏成一个可笑的形状。
“不许——我说——不许再这样大声吵闹了,知道了吗?”洁世一一字一顿地说道,见到内斯的表情茫然,他继续说,“听懂了,我就放开你。”
内斯点了点头,在洁世一放开他后他迅速地退后了好几步。洁世一奇怪地看了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眼,转过身继续手上的工作,内斯看着他忙碌的后脑勺,面色古怪地揉了揉自己的心脏。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快得不寻常,内斯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为了防止洁世一再捏自己嘴巴,他用手捂着嘴,靠近洁世一,声音闷闷的。
“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水平还不错的医生?”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而已。”
“之前那个给你开药的赤脚医生,可能是下城区这边最好的医生了。”
“谁?那个老头?噫……就他那样也能当医生?”
“想要更好的医疗资源,你只能去上城区找。过几天我要回一趟研究所,你要是想找医生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上城区。”
“你要回研究所?”内斯的眼睛一亮,“那我也去!”
他说完,转身准备去收拾东西,洁世一却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我只能把你带到上城区,研究所那边我不可能带你进去。”
“凭什么?”
洁世一的声音不带起伏:“你有研究所的通行证?”
“……没有。”
“那不就是了,上次我把你带出来,你没被当做可疑人物抓走都算好的了。”
“我要去——”
“你去研究所干什么?”洁世一反问他,内斯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洁世一不再理他,只当他在无理取闹。
他看着工作台上一直没组合到一块的组件桥架,想起今早上在报纸上看到的仿生人焚烧名单,心乱如麻。
他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洁世一睁开眼,背后仍然有着沉甸甸的重量,米歇尔·凯撒从后面环抱着自己的脖子,贴着耳朵,声音很亲昵。
但令他感到更加明显的,是周边同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的异样目光与议论声。
“好奇怪啊,真的很奇怪,那个‘实验体’的个性真是说不上来……”
“毕竟是为了那样的目的制作出来的,没有一个沉稳的性格怎么行?我觉得这个项目缺乏稳定性。”
“安心吧,反正能源装置在内部手上,如果没有能量供给,很快就会进入休眠的,不会闯出什么祸来。”
“就算是那样,为什么对洁格外不一样,真是古怪!”
“哈哈,说不定是……不是说他身体机能不仅完善,还比普通人更加……”
洁世一握笔的手颤抖起来,细碎的议论声简直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凯撒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作为近乎完美的‘实验体’,目空一切的性格让他几乎没把身边的普通人类放在眼里。他注意到洁世一的笔尖发颤,米歇尔·凯撒依偎在洁世一的脸颊旁,清俊的面容上笑意不减,属于少年人纯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不高兴了吗,世一?”
洁世一垂着眼没说话,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漫漶出蓝色的墨水印子。
凯撒盯了会他的侧脸,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会让他们知道闭嘴的好处。”
洁世一一惊,赶紧摘掉了远离凯撒那一侧的单只无线耳麦。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唯一一次在梦里清晰的凯撒的脸,那双无机质的蓝眼睛垂下,倒映着自己惶恐的表情。很快他就被内部传唤过去,走进了高层专属的会议室。
Emperor对他表现出的亲昵引起了上层的关注,代表着政府意愿的高层坐在会议室的正中央,下达了让他成为实验体的“监护专员”的命令。
监护专员。
洁世一低着头,背着手,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心里又默念了一次这个最靠近实验中心也是最偏远的称谓。会议还在继续。高层自顾自地议论,仿佛已经忘了洁世一的存在,各种各样揣测emperor实验体对他表现出的高亲近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毫无温度的审视与议论鞭笞着这个即将被剥夺研发权利的核心科研人员。
万物走向凋零的秋末阴雨连绵不断。从会议室离开后,洁世一当天夜里就开始发起了烧,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监测实验体的部门三番五次地给他打来电话,通通被洁世一挂断,最后他索性关了机。
出乎意料地,内部竟然也允许了他这“小小”的任性,也没说什么。第二天他换上白色的无菌服,重新走入实验体所在的房间,米歇尔·凯撒几乎是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朝门口看了过来。
“世一!”凯撒的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盖的欣喜,他快步走来,体态修长流畅,仿佛漫步在伊甸园中。洁世一勉强打起精神,忽略周身夹杂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对着凯撒笑了一下。
凯撒看了会,捧起洁世一恹恹的脸,问道:“怎么了,世一,你笑得好丑。他们说你要变成我的监护专员了,是真的吗?”
洁世一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但凯撒表现得很开心,他抱住世一,热乎乎的体温瞬间包裹住了他发冷的身躯。
“太好了,那我们以后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了。”他蹭了蹭洁世一的头发,声音轻柔,将不夹杂任何虚伪的真心袒露在洁世一面前。
洁世一怔愣。
他的下巴抵在凯撒的肩膀上,疲倦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四周,设计成银灰色的实验室严实紧密,不具有任何温情的色彩,监测实验体数据的仪器在滴滴答答响着,那些窥探的目光更是令人难以忍受,洁世一无法想象这样冰冷的环境里,为何能够孕育出凯撒这样出色的仿生人。
怀抱的温度快要将他融化,洁世一踌躇着,第一次在众人的目光中回应了凯撒,他伸出僵硬的双手,覆在凯撒结实的脊背上,完成了这个拥抱。凯撒一愣,随即闭上眼,微笑着把他抱得更紧。
米歇尔·凯撒那天心情很好,几乎是非常配合地完成了全部的数据检测,到了他最不喜欢的磁电测试,看见隔离窗外的洁世一,他也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被他这样关注着,即便是洁世一也产生了被人依赖的错觉。他象征性地朝凯撒招了招手,脸色却愈发苍白,他心下发沉,陷入到看不清未来的绝望中,仿生人的温情蒙蔽了他疲倦的双目,于是洁世一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洁世一清楚地记得那天。
他把能够彻底解除仿生人的能源供给限制的核心芯片告知了凯撒。
这种掺入了陨石提取物的芯片由两部分组成,类比电池的一正一负,可以整体使用,也可以拆分使用,连接部分使用的拟生物胶贴合技术,无论是贴附机械亦或者人体,都能很好地融合。
凯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如果一正一负使用,是不是就类似于充电桩一样,需要互相靠近才能进行能源供给。”
“差不多是这样,”洁世一挨着他,耳麦已经被他拆除了,两人坐在监控下,却用着只有他们能够听得清的音量谈话,“整体使用是最好的,分开使用没有必要。”
米歇尔·凯撒弯着眼睛,习惯性地说着甜言蜜语:“我觉得分开使用也很好,世一一半,我也一半,这样我们……”
“没有必要。”洁世一很快地否定了他,监控室换岗的时间快要结束了,洁世一瞥了一眼手上的表,换岗结束后,如果被人发现他没有携带带有监听作用的耳麦,难免会引发是非。
“你听我说,凯撒,你只要做自己就很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会有离开你去过自己生活的那一天。”
他快速说完,戴上耳麦站起身,因此错过了凯撒无法控制表情扭曲的瞬间,骗过所有人的温和表象脱落,如同完美的瓷器皲裂。洁世一果断的拒绝让他连笑容都难以维持,凯撒面无表情,湛蓝眼珠滑动,阴恻恻地盯着洁世一为了避嫌而匆匆离去的背影。
从研究所回来后,发梦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洁世一睁开眼,眼皮重得连睁开都很困难,他坐起身,被褥从身上滑落,冰冷的肩膀几乎失去了感知。
卧室被黑暗笼罩着,他无法辨别当下是凌晨几点,只能打开床头柜上的电灯。洁世一缓缓地移动身体,摸索着枕头靠近床头柜,手指间竟传来一阵轻柔的痒意,他愣住,在漆黑的环境中,细细地捻着那丝状异物。
在电灯被拉亮的一瞬间,他也看清了异物的模样——
一根金色的长发,光泽柔亮,尾部呈现雀羽般的渐变蓝色。此时这根美轮美奂的头发正勾连着他颤抖的手指,缱绻悱恻。冷汗从他的鬓角滑落,本能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洁世一瞳孔骤缩,摔到床底下去,他拼命甩手,想要甩掉那根缠绕着他手指的金发,恐惧迅速膨胀起来,他甚至无法在自己的卧室继续待下去。
内斯房间的门被撞开时,他正沉浸在睡梦中,房门巨大的撞击声把他惊醒,他恍惚抬起头,洁世一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家、家里进小偷了?”内斯接住洁世一,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身后藏,看到洁世一慌不择路,原本内斯该嘲讽两句,但此时的他就像嗅到危险气息的猎犬,抓着被子往洁世一身上遮,而他准备下床,去寻找一把称手的防御武器。
洁世一抓住了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有……有人在我……我房间……”洁世一躲在内斯的被子里,抓着他手臂,磕磕巴巴地说着,他鼻音浓重,脸上布满汗与泪,在黯淡的夜色下反射着湿亮,内斯干燥的大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指缝都被浸湿了。他的心脏不妙地泛起疼痛,内斯却有意地忽略掉这种不适,他强行摆脱困意,用沉着的语气说道:“我去看看。”
洁世一坚持着要跟在他身后。
内斯打开洁世一房间的电灯,让光亮完全填满每个黑暗的缝隙,他搜寻了一圈,衣柜、床底甚至连窗户外面都仔仔细细地看过。
“没有人,笨蛋世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他说着,扔开手里的木棍,用自己睡衣的袖口擦拭掉洁世一脸上的汗水,“脏死了你,洗把脸继续睡吧。”
洁世一苍白的脸被他摩擦的动作蹭得发红,他神情恹恹,极度的紧张过后,一阵疲惫的乏力涌了上来。他四处查看,从地上捡起那根快要把他吓得半死的金发。
洁世一拿给内斯看。
“有人来过我房间。”
亚力克西斯·内斯看到那根头发,愣住了,他冷汗津津,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只是——一根头发而已。”
洁世一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内斯从他手里抓过头发,在他面前做了一个往外扔的动作——实际那根金色头发还在他手里,他趁着洁世一不注意,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说不定是你白天穿的衣服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蹭上了……”内斯喉咙滑动,这根头发是他放进来的,小部分是报复洁世一今天拒绝他一起回研究所的要求,更多的是为了确认洁世一对凯撒的态度。
穿着睡衣的两人站在房间中间,洁世一对于他的说法没有表达出相信或者不相信,只是低迷地看着地板,而内斯则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整个房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内斯咬住下唇,他没想到洁世一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后悔的情绪像沸水一样不断翻涌上来,他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语,洁世一却先开口了。
“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内斯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洁世一又重复了一遍,他说完,垂下眼,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真是要命。短暂的震惊过后,内斯在心中哀叹,亏他还能够在理智崩断的边缘上勉强想起凯撒的嘱咐,但此刻再忍下去真就不是男人了。
对不起凯撒对不起凯撒对不起凯撒!
他在内心里呐喊着,把失落的洁世一紧紧揽进怀里。
以后怎么样都好,他只要当下这一刻——
这一刻就够了。
笨蛋世一在睡梦里也不安稳,他叫唤着凯撒,啜泣,微微张开的嘴唇偶尔也会蹦出内斯的名字。内斯睡在他身边,双臂枕在脑后,无心睡眠,他打开窗户的一角,仍由夜风吹拂窗帘,飘落到少年人惆怅的脸上。他清楚明白自己的目的,而洁世一也许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看他今晚上的反应,未来得知了真相,不打死他都算好的。
未来那一天……
内斯伸出一只手,捻起一簇洁世一脑后的碎发,放在手指里揉搓着。他望着窗外,繁星闪烁,夜色落入他寂寥的眼里。
未来的那一天,他真的不会后悔完全听从凯撒的命令吗——那个给了他第二次新生,向他证明了魔法真实存在的男人——
内斯望着夜空,渴望那些闪烁的星星能够给他答案,但忽明忽暗的星宇只是望着他,不肯作答。
内斯并不明白洁世一排斥凯撒的理由,也同样无法理解凯撒对洁世一的执着。
他是先天有心脏缺陷的孩子,无法高强度地集中注意力学习科研知识,相比起完全遗传了科学家基因的哥哥姐姐,他活动的范围有更高的自由度,同样,也是那个最不被抱以期待与愿望的孩子。
他是家里的异类,是相信魔法真实存在的信徒。内斯的父母对待这个与家庭氛围格格不入的小儿子,并未倾注多少情感与期望。直到某一天,身穿白色长褂的父亲抓住他的胳膊,第一次用热情而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
“内斯,”他说道,“你知道人类总是要朝着更高次元进化的吧?”
“……嗯。”
“你的心脏一直不好,我和你妈妈也非常困扰担忧。”
“……”
“我和妈妈做了一个决定,现在科技非常发达,用机械取代人类的器官、肢体,你的心脏,你的大脑,只要你想,都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看书看得太累晕倒过去了,你可以像你的哥哥姐姐那样,做一个健全的人——”
父亲在畅谈未来更换机械器官后的大好前程,却没有注意到被他搭着肩膀的内斯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挣开父亲的手,看着那张从未对他展现过温情的脸大吼,但仍然无法反抗地被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人按压住,带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橡胶手套结结实实地捂着他的口鼻。
内斯激烈挣扎着,受到刺激的心脏几乎快要炸裂,濒临窒息,却只能从严实的手指缝隙中看向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真是没救了,不求上进的家伙。”父亲推动鼻梁上的眼镜,冷酷地作出判决。
……再后来,那个男人出现了。
间接推动了“裁决拥有自由意志的仿生人”政策的……emperor。
无所不能的米歇尔·凯撒看见了自己,并且将他带离了那个地狱。先天孱弱的心脏并没有被完全替换,而是使用了机械辅材,亚力克西斯·内斯重获新生。
亚力克西斯·内斯向他致以无上的崇敬,并且承诺会为凯撒做到一切他想要做的事。可事实上,作为一个趋近于完美的实验体,米歇尔·凯撒并不需要一个人类来帮助自己做什么,因此内斯常常陷入自责与苦闷,直到逐渐接受了他的忠诚的凯撒让他做一些非常微不足道但是必须要完成的事。
研究所遭受过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后,开始重建,他们对失控的凯撒的看管更加严格,就连内斯都是好不容易地靠着研究人员子女的身份才能与他见面。唯我独尊的皇帝被扣上了层层叠叠的限制器,尽管凯撒本人毫不在意,但那些碍眼的枷锁让内斯倍感耻辱。
“帮我写信。”
他这样说着,冷静得完全符合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特性。
“能够解除限制的东西在他身上,你写信给他,让他回来。”接下来,凯撒开始一字一句地教内斯怎么写信,内斯全部记在脑子里,他的记性极好,除去对科研不感兴趣,他本身是个极具天赋的苗子。
那是第一次亚力克西斯·内斯知道洁世一的存在,平日里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因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也会透露一些相关信息给他。
比如说洁世一与凯撒的过往,以及研究所内部对洁世一离去的默许。
他代凯撒写了很多信给洁世一。起初他以为凯撒只是需要洁世一身上的能源钥匙,可书信的字里行间分明能够看出太多独裁者不该有的仁慈与纵容,就连对感情颇为钝感的内斯也发觉到了不对劲。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心惊胆颤,但更多地是佩服凯撒完美的拟人,对内斯而言,米歇尔·凯撒的存在就是魔法的具象化。
大部分基建变为废墟的研究所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财产清点,因此研究人员也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直作为内部机密保管的陨石芯片的消失。高层得知这个消息后,严厉地惩罚了大部分看管凯撒的研究人员,他们还没意识到芯片已经在上一次爆炸中被凯撒拿走,更多的是担心芯片随着仿生人的输出流入市场,届时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紧接着,紧急处理仿生人的政策出台了。
就连米歇尔·凯撒也在焚毁计划内——他身上还有太多的未知信息,研究所需要更长久的时间把他研究透彻,以便未来能够制作出第二个emperor。
得知这个讯息,亚力克西斯·内斯倾尽所有心力,在完成一次切断研究所电源的部署后,把凯撒从研究所里带了出来。
高度拟人化也意味着对能源的高度汲取。失去了研究所的充能供给,在外界呆了不足三天的凯撒能源逐渐耗尽——这时才能够窥见米歇尔·凯撒作为仿生人的缺陷。在陷入沉睡之前,不甘预见自己陷入不稳定的休眠期的未来的凯撒,回光返照地掐住了内斯的脖子。
“把他——把他带给我——内斯——”美丽的皮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扭曲与疯狂,凯撒的眼睛猩红,苍白皮肤下暴起仿生血管,“把——世一——给我——”
这副狰狞的姿态,仿佛从深渊里爬上来的恶鬼,他死死地掐住内斯的脖颈。内斯不知所措,被掐住的一瞬间大脑里血液涌流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眼前无数的泡泡闪烁不定,挣扎的身体开始感到绝望的窒息和恐惧的压迫,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死亡的临界点时,脖颈上的桎梏力道消失了。
空气回涌,内斯倒在地上,咳嗽个不停,大约缓了接近十分钟,他才扶着给凯撒安置的休眠舱直起身体。
他看向凯撒。
暴怒的皇帝已经进入休眠,他靠在舱体的边缘,金子般的碎发垂落在微微偏侧的脸上,白皙的眼睑合着,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休眠舱被安置好后,凯撒的衣物被他就近埋了起来,远方传来机械运作的轰鸣声,内斯出神地走到焚化场的边缘上,双手沾满了猩红的泥土。
对于洁世一而言,一切的噩梦来自于那个雨夜。
得知研究所发生不明爆炸,前一天才向内部递交了辞职信的洁世一想也没想,第一时间赶了回去。一路上他尽可能地拨通了通讯录里所有能够联系到的同事电话,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接通,手机那头反复回荡着忙音,沉重在洁世一的心头蔓延。
研究所远离市区,建立在偏僻的山头上,事变发生后,警方与记者竟然没有动静,也就是说,爆炸发生时留在研究所的人员可能都没来得及与外界联系。洁凝重地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这一片区域几乎搜寻不到信号。
他坐在车里,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车窗外阴雨连绵,大部分研究所的大部分建筑发生坍塌,断裂的水泥钢筋暴露在外,断壁残桓宛如巨大的坟墓堆,阴沉的天色衬得研究所的入口昏暗深幽,仿佛怪物朝他张开的喉咙。洁世一咬住下唇,随意披了件外套,下车,冒着雨跑进研究所的入口。
从外部来看,建筑已经坍塌,但内部的承重墙仍然还算可靠,勉强维持住了内部的结构,电路已经失效,通行证也失去了用处,洁世一寻找到附近的灭火器,砸开已经出现裂缝的玻璃大门。
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工作台上的咖啡都还没喝完,钢笔放置在写到一半的报告纸上,仿佛内部的人员早已预料到爆炸的发生,做了提前避险。
空气安静得发沉,勉强能听见外部的雨声,不远处的水管破裂了,由远及近地回荡水珠滴落的声音。洁世一越想越不对劲,整场事故都隐隐透露着诡异的苗头。不安的预感愈发浓烈,他转过身想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洁世一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传来一股冲撞的力道。
“——?!”
洁世一被压倒在地,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的视野晃动得厉害,前胸与膝盖传来的灼热痛感令他头晕目眩。
“我给过你机会。”
洁世一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少年清冽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传入洁世一的耳中,宛如恶魔的低语。
被撞碎的玻璃碎片粘连在凯撒的金发上,即使光线昏暗,也如同名贵的钻石般熠熠生辉,他含住洁世一的耳垂,声音含糊不清,充斥着爱人的甜腻。
“但是你太不中用了,世一,明明知道这是陷阱还要往里面走……我该说你是太天真了,还是——还是你没办法真的抛下我,对吗?”
耳垂上传来啃噬的酥痒,洁世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完全不怀疑凯撒发疯了会把他的耳朵咬下来,怀揣着这样的恐惧,洁世一愤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凯撒——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你在质问我吗,世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应该是你吗?”凯撒像个恶作剧的孩童,在洁世一的肩头上趴伏下来,拢在耳后的柔软金发垂落,他伸出舌头,把舌尖上的物体炫耀给洁世一看。
“惊喜吗?”一块淡蓝色的拼接芯片被他含在湿润的舌尖上,洁世一一愣,联想到几近成为废墟的研究所,剧烈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洁世一咬紧了牙齿,额头抵着地面,他想斥责凯撒的无耻,被下摆遮掩着的腰腹却接触到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一哆嗦,连挣扎都忘记了。
米歇尔·凯撒很满意他此时像受惊兔子一样的表情。他抚摸着人类温暖柔韧的皮肤,就像狂喜的猎人抚摸着自己手里苟延残喘的野兽皮肉,指腹下洁世一温热血液流动的触感让他心动了一次又一次。
凯撒嘴角咧开弧度,喟叹着说道:
“别急,世一,你教我的,一码归一码……我们先算清你想要离开我的账。”
往日里凯撒拥抱洁世一,只要触碰到他的腰,怕痒的洁世一就会有很细微的躲避动作。别人注意不到,凯撒却乐此不疲,他装作不经意,每次洁世一颤抖着躲避时,凯撒那双洞察细微的眼睛就会把他的反应捕捉下来,反复咀嚼。
就像现在,洁世一跪在溢满水的地面上,双手被黑色绝缘尼龙绳束拢,固定在膝盖高度的栏杆上。他身上的裤子不见踪影,研究所的白色外套皱巴巴地挂在他一边的手臂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肉臀与大腿、腰侧尽是粉红的指印。
凯撒还没有学会很好地掌握力道,以至于洁世一的腰身没一会开始浮现青紫的瘀痕。比起这受到凌虐般的皮肉,更加让人心惊的是洁世一被硕大性器撑开的后穴,整个肉洞被撑开成无以复加的程度,穴口绷得发白,还没能够完全容纳整根阳具,他被迫分开的双腿湿淋淋的,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凯撒捣鼓出来的体液。
黢黑的实验室里,只有不远处线路短路的应急灯还在闪烁着,洁世一的喘息声变得微弱,下巴上全是湿亮的涎水——凯撒粗暴地与他接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洁世一几乎是从缝隙中汲取氧气,直到凯撒确认他几乎没了挣扎的力气后,从口中捏出了被拆分开来的芯片,往他嘴里送。
洁世一还没从被破身的疼痛中缓过来,凯撒的手指侵入了他被亲得发麻的口腔里,洁世一无力地甩着头,舌头乱动,想把他的手指抵出去,敏感的舌根感受到了异物,他一愣,随即抵抗得更为厉害。
凯撒另外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半张脸——张开的大手很轻易地把他的下颌骨卡住,他让洁世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非常有耐心地抵住那半块芯片往洁世一的喉管里塞去。兜不住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洁世一被他桎梏着,被迫撑开的嘴里“唔唔”地乱叫,他的嘴角被凯撒的手磨得红肿,喉咙处的异物感让洁世一止不住地反呕,无措的泪水和汗液浸湿了额边的头发。
“乖孩子,很快就好,乖孩子。”凯撒声音低沉地哄着他,入侵喉咙的动作却很强势,湿润的津液让他好几次手指打滑,差点让洁世一用舌尖把芯片顶出来,凯撒非但没有感到不耐烦,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就是这样,世一,你要永远记住现在的心情,无论欢欣还是痛苦,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成功地把芯片塞进了洁世一喉道的黏膜上,口腔里异物感的消失让洁世一又惊又怕,凯撒抽出手后,无法支撑身体的洁世一垂下头颅,两颊酸涩得无法闭上嘴巴。
多余的津液被塞进后穴,凯撒缓缓摆动腰身,从身后环抱住洁世一瘫软的身体。他开始尽兴地享用洁世一神奇的人类身体——他的颤抖,他苦闷的呻吟,被顶得过深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被粗硕的性器碾过前列腺时腿抖得撑不住身体的狼狈姿态……米歇尔·凯撒反客为主,开发起了人类洁世一的身体。不具有生育能力的精液灌进洁世一被摩擦得红肿热烫的肉穴里,从洁世一的肚子里发出了“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的呻吟已经变得微弱,两腿内侧挂满了无法分辨的滑腻体液。
再醒来时洁世一已经在自己的车后座,他来时穿的衣物全部湿透了,像一堆蔫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腌菜堆积在角落,身上唯一还算整洁的是凯撒给他换上的实验服。天色阴沉得无法分辨具体时间,洁世一看向车窗外,研究所边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记者被挡在外面进不来,站在他车旁边的警官看他醒了,敲了敲车窗。
洁世一展示了自己的工作牌后,被要求离开山顶。
这位前研究员难掩憔悴地道谢,随后挪动身体驱车离开。开到山的半腰间,他难以自抑地靠边停车,捂住眼睛低低地哭了起来,救援车在道路旁驶过,谁也没有注意这辆不起眼的车辆。洁世一趴在方向盘上,平息了一会,他深深呼气,山顶上仍然传来不甚明显的嘈杂声响,他下意识抬头往山顶的方向看,泪水模糊了眼睛,以至于洁世一不得不用衣袖把眼周擦干净再重新看去。
昏暗的低矮云层被映出一片火灾般的红光,金发的仿生人不知何时站在山顶的边缘,谁也没发现研究所最重要的科研成果跑了出来,他眼角绯红,整洁地穿着无菌服,垂着眼看着洁世一车辆的方向,身后警灯闪烁。
和早餐一起买来的报纸上刊登了新一批需要进行焚毁的仿生人机型。
洁世一关注了每一期的报纸,谨慎地留意上面是否有属于米歇尔·凯撒的型号。
无论有没有,他都打算要去找一下之前在研究所共事过的同事,尝试打探内部的消息。
出现在卧室里的金发与前几日的来信,让他升起了浓郁的不安,就连内斯都看出了洁世一心不在焉,但餐桌上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几年前被凯撒塞进喉道里的芯片——他之前也去医院检查过,无论是窥镜还是全身扫描,都没能找到那半片芯片的位置。但这并没有降低洁世一的警惕性,他远离研究所,搬进了与前沿科技绝缘的下城区,芯片的作用与特性他还没了解透,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芯片可以为仿生人供能这件事。
内斯从早上起罕见地变得寡言少语了起来。
以为他是因为不能和自己一起去研究所而失落的洁世一想了会,把内斯放下车前抓住他的衣角,内斯转头看他,迷茫年轻的脸和街边行走的高校生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内斯转头看他,声音很轻,与平时动辄吵闹的模样大相径庭。洁世一晃了晃他的衣角,坐在车里仰脸看他。
“下次我去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带你进去。”
内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去研究所的事。他的脸猛地涨红了,用力地从洁世一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角:
“笨、笨蛋世一,谁在乎这个了?就算不靠你我也能自己进去!”
洁世一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闹别扭吗?”
“我才没有闹别扭!”内斯叫嚷起来,但马上,他忸怩地转过头不看洁世一,“你想太多了……早点来接我。”
洁世一观察了会他的表情,才收回了手。
“那好吧!”他应声,开车走了。
内斯站在路边,年轻的脸上显得心事重重。
洁世一这边。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的前同事风风火火地赶到约定好的咖啡厅。两人寒暄一番,很快说起了正事。
谈到米歇尔·凯撒,洁世一这才知晓研究所仿生人被盗窃的事件。也许是为了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仿生人被盗数量还不止一个。
“这个是机密啦,现在谁也不敢声张,听说已经瞒了高层好几个月了。”
洁世一大骇,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疯了吗?这怎么瞒得住——”
“下一批的焚毁名单已经出来了,emperor也在里面,不过是假的,现在用来瞒过高层的影像数据,都是靠以前的数据合成的。”
洁世一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心神不安地看着前同事不断开合的嘴,焦虑地咬着拇指。
“emperor那个型号会被公示焚毁,但我猜最后拉去焚烧厂的,也不是原本的emperor,而是什么形状相似的替代品吧。”
说到这里,搅弄着咖啡的前同事话题一转:“话说洁你之前不是……”
他转头看向洁世一,声音停顿了下来,洁世一苍白的脸色吓了他一跳。“喂,喂,洁……”同事拍打着他的肩膀,“没事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唔……嗯……”洁世一含糊地应着他,轻轻地打开了他的手,“没、没关系,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这样啊,那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哈哈,明明照顾emperor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呢!”
洁世一勉强露出微笑:“也许吧……”
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僵硬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那,你知道亚力克西斯吗?”
……
与此同时,亚力克西斯·内斯正走在一处昏暗的楼道,通过两扇验证门,最后达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房间。他搬起地面上的遮盖板,显露出下层的舱体。
被放置于顶上的蓝玫瑰逐渐展露,明显低于室温的温差,致使花瓣上凝结了些许腥气的露珠,像情人的眼泪在暗处闪闪发光。
内斯跪坐在一边,沉默地注视着。
人们追求怠惰的幸福,就像会贪恋温暖爬到阳光下晒太阳的狗一样。在他决定要追随凯撒起便舍弃掉了这种权利。凯撒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可能是个胆小鬼,逃不了欺骗者的罪名,但他决不能接受成为叛徒。
……
“关于亚力克西斯的事我知道的不是很多。”
“不过那对夫妇可真是狂热的科学迷啊,参与了仿生人的项目也就算了,之前我听闻……啊,只是听闻,不知道真的假的。”
“好像有在做人体实验呢……那种东西可真是吓人,后面好像有人检举他们,也不知道成功没有。不过你离开的这几年,好像再也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如果人体实验的事是真的,可能早早地逃出国了吧?”
“亚力克西斯·内斯?那是谁?”
“他们的小儿子?嗯……这样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毕竟亚力克西斯家年长一点的哥哥姐姐更出名嘛!内斯……内斯……内斯……”
“欸,不对,内斯还活着吗?啊!我想起来了,当初闹出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起因,就是有人举报这对夫妻在自己小儿子身上做实验嘛!”
……
洁世一接过内斯手中的牛奶时,欲言又止,站在他房门前的内斯双手背在身后,薄薄的眼皮下有些许失眠的青黑。往日里他也会给洁世一送热牛奶,理由总是千奇百怪。
他把牛奶捧在有些冷的手中,忍不住多打量了内斯两眼。这几天他总是回想着前同事跟他说的内斯的往事,很难想象这个身上带着锐刺的少年人有那样糟心的过往。
他探究的视线让内斯心神不定。
“……干嘛这样看我?”内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感觉你最近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洁世一喝了口手中的牛奶,里面加了些许蜂蜜,口感绵软。亚力克西斯·内斯是个细心的人,牛奶的甜度被控制得刚刚好。
内斯垂下眼。
“天气要变热了。”
“你怕热吗?”
内斯摇摇头:“不,我只是不喜欢热天气。”
“明天一起去看下新窗帘吧,之前你那房间原本是我放垃圾的地方来着。”
“说出这种话良心真的不会受到谴责吗,混蛋世一。”内斯勉强笑了笑,他接过洁世一手里喝得只剩一层奶底的杯子,明明是凉爽的天气,他白净的脸皮上却裹着一层汗意,眼下的阴翳因为苍白的脸色而显得愈发明显了。
“……有这么热吗?”感到奇怪的洁世一嘟囔着,他伸手摸向内斯的侧脸,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刚从冷水里浸出来,完全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洁世一的眼里浮现担忧。
“你这家伙,不会又生病了吧,混蛋内斯。”洁世一低声叹息着。覆在脸颊旁的手让内斯失神了一瞬间,随即内斯的内心翻涌起各种各样的感情,对于一个犯下了过错的人而言,最大的惩罚就是让他发现自己所追求的幸福其实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内斯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低下头主动贴向洁世一的手心,就像渴望爱的小狗一样,执拗地朝着温暖的地方奔去。洁世一一愣,本想嘲笑他这孩子气的举动,耳边却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洁世一低头看去,惊呼起来:“喂,内斯!你的手!”
被内斯攥在手里的玻璃杯破裂了,像一块块水晶糖一样从内斯的手中掉落,可那毕竟不是甜蜜的糖果,锋利的玻璃边缘让内斯的手心瞬间血流如注,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里溢出来,浸湿了内斯的指缝。
“你疯了吗——”洁世一赶紧去夺取他手中剩下的玻璃碎块,脸颊边的温度消失了,如同睡醒时毫不留情抽走余温的梦,徒留惘然。内斯眼睫发颤,泪流不止,像是一个忍受着巨大病痛的患者。洁世一慌张的声音就像从水下传来,在他嗡鸣的耳朵里模糊不清。
他再次睁开眼时,满是眼泪的脸上露出歉意又害怕的微笑。
“你不要怪我,世一,你知道我也不想的……你别害怕,我答应你,一定很快就会结束的……”
半蹲着查看他手心的洁世一不明所以地看向内斯,刚想出口询问,一阵诡异的眩晕感袭向了他。洁世一身形不稳,晃了一下,内斯更快地把他抱住,不让他栽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
洁世一彻底地瘫软下了身体,失去意识之前,他倒在内斯的臂弯里,恍惚中内斯勉力微笑,这笑容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怪异的组合。
他用前所未有的柔和目光低俯着自己,仿佛殉情的恋人在临死前心满意足地约好地狱再会。
对信念的执着,其实是致使人陷入伟大灾难的主要原因。它遵循着一定的规律,使人产生极大的偏执,如若不去完成,可能会变成对未来所有可能性的断头台,而人类受这偏执感情的指使,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决定,也会让人承受其无法承受之重。
……简直是灾厄性的存在。
洁世一勉强睁开眼,眼前陌生的景象映入他模糊的视野里。
他散漫的目光游离在房间角落、墙壁的各处,以及地面上长方形的切口整齐的深坑,迟钝的脑子像又老又旧的齿轮零件缓缓转动着思绪。身体很无力,他尝试活动手指,但仅仅是勾动了一下指尖的程度。从后背传来的温暖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谁抱在怀里。
啊……内斯……那个笨蛋……
洁世一眨眼,恍惚地想着。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应证了他的想法。
“醒了吗,世一。”
一只冰冷的手扶住洁世一无力偏落在一侧的脸颊,似乎是想把他的脸抬起来更好地转移视线,但出于另外一层考虑,内斯终究没把他的脸抬起来看向自己。
因此这只干燥的、血液干涸而泛着淡淡铁锈味的手掌仅仅只是托着他的脸颊,让他僵硬的脖子能够好受一点。
洁世一缓了会,才慢吞吞地开口:“这里……是……哪里?”
内斯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响起:“我来带你见一个老朋友。”
洁世一微微皱眉,迟钝地重复念着:“老……朋友?”
他和内斯哪有什么认识的旧友?在洁世一的印象里,能够让两人产生联系的共同点,只有研究所,除此之外,两人在焚烧厂边相遇前的人生并没有任何交集点。
那个时间点……仍在生效的药效让洁世一难受得无法思考,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线索,他苦苦思索,记忆深处的信在隐隐散发出诡秘的微光。还不待他对记忆点进行审视,内斯打断了他。
“他应该等不及了。”
内斯重新调整了一下洁世一的姿势,让他稍微坐起来些许,视线的位置变高,洁世一更清楚地看清了这个空房间中央方形深坑的全貌。
深坑中放置着一个三人环抱大小的深色金属舱,缝合拼接处隐约散发出流动的光泽,仿佛这个舱体并非是普通的、不具有生命的金属容器,而是一头等待唤醒的怪物。
看清全貌的洁世一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休眠舱。这个发现就像一条导火线,信、金色发丝以及研究所,将零星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瘫软在内斯的怀里,眼睁睁看着休眠舱的顶盖发生平移,雾白的冷气喷薄而出,液体般裹住了他垂挂在边缘的脚踝。
“不……”
洁世一竭力抓住手边的衣物,仿佛这样就能制止舱盖的开启,但内斯能感受到的,只是洁世一轻轻拉扯他的衣角的力度。
舱盖完全开启,里面的景象暴露在了两人的目光中。面容静谧的仿生人如同人偶般被放置在内,缠绕的荆棘图腾从人造物的手臂上一路蔓延至勾连着孔雀蓝发尾的脖颈,蛇信子般吐露着恶意,这触及灵魂深处的邪恶美感,倾尽了人类的心血与幻想。
“有点冷吧,世一?”内斯摩挲着他的脸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陷入休眠的凯撒,因此忽略了洁世一的异样。
“不过我答应你,很快就会好的……让他重返于世吧。”
内斯把失去行动能力的洁世一抱起来,让他身躯朝下,趴在凯撒身上。他所了解的凯撒与洁世一的过往,仅仅是冰山一角,不过他明白,洁世一作为解除能源限制的“钥匙”,执念颇深的凯撒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内斯调整好洁世一的手臂,让他趴着的姿势更舒适一点,整理完一切,他才摸了摸洁世一后脑的头发。
“有你在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不过他醒来之后要是看到我在旁边,可能会很生气,”他自言自语般的语气一顿,“你忍一下,我等会就进来接你。”
他说完,走了出去。无法开口说话的洁世一只能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他脸颊贴着凯撒冰冷的前胸,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别走……”他努力喊出声,但声音传不到已经离开的内斯耳里。
身周的一切都在散发着寂静而凛冽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没有他耳边传来的、在芯片作用下逐渐复苏的仿生心脏跳动的声音来得惊悚。
洁世一咬牙,他依靠不了内斯,只能自己攒足力气,尝试着逃离这里。
没一会,强劲而规律的心跳声从米歇尔凯撒的胸腔中传来。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洁世一心跳更是急速,他勉强抓住休眠舱的边缘,喊了一声“内斯”。
空旷的房间没有任何回应。洁世一颤抖起来,不复坚韧的蓝色眼眸里隐有害怕的泪光。他还想再喊一声,撑在凯撒身边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了。
他再次狼狈地摔在凯撒的身上。
房间里终于有人回应了他。但不是内斯。
低沉而柔和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洁世一寒毛直竖,浑身发抖。
“你在和谁说话。”
这声音分明不是询问,而是一种傲慢的指责。
“我不在的日子,你把他当我的替代品了吗,世一?”
洁世一彻底失去了所有挣扎抵抗的力气,他的下颌被人捏起,对上了另外一双湛蓝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