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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智正式加入人类反叛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剪去长发。
“亲爱的，虽然我们这的条件不比阿纳特花园，但也还没有艰苦到不能留长发的程度。”贤雅闻言甩了甩她棕色的长发，但还是去工具箱里翻出剪刀递给她，“不过，短发也不错。”
“以后也许还会再留长吧，只是因为现在不想再去回忆长头发时候的事了。”
贤雅因为她过分认真的解释而忍俊不禁，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剪刀很锋利，别划到自己哦。”
但剪刀确实很锋利，美智也确实太久没有碰过这样冷冰冰的金属物，刀刃削断她的第一缕头发时，也在她的耳廓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温热的血于是像泉水一样汩汩地涌出来，顺着下颌滑下，没入黑色的衣襟里。
“喂喂，”贤雅又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酒精和纱布，“都说了剪刀很锋利，你也小心一点啊，别最后因为破伤风死掉哦。”
和金属一样冰冷的酒精触碰伤口的一瞬间，久违的疼痛蔓延至她的眼眶，生理性的泪水在这些天里第一次伴随汹涌的情绪一起决堤。她在贤雅有些慌乱的询问和抱歉中努力稳住声线，抬起头看向贤雅浅色的眼睛。
“被子弹打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痛吗？”
贤雅大致了解她加入反叛军之前的事，第一次沉默着没有回应，在给伤口做完止血和包扎后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在感受到肩头的颤抖逐渐平息之后拍拍她的背，然后拿过了剪刀。美智抬起头望向镜子，看着身后那些为了舞台而精心烫染并卷出弧度的长发一缕缕飘落，剩下的头发柔软地垂落，在后脑勺翘起短短的弧度，刚好掩住耳廓的新伤。
在阿纳特花园被迫接受近视手术的时候，小小的美智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听年长一些的哥哥姐姐们说，做手术就是被关进白色的房子里，用冷冰冰的、银色的金属切开身体，再忍受长达几周甚至几个月的疼痛。即使最终带着妈妈的安慰和“以后不戴眼镜也可以清晰地看见秀雅”这样的信念躺上了手术台，可是嗡嗡作响的仪器带着金属针接触到视网膜的时候，她短短人生里所经受过最剧烈的疼痛在眼前炸开；直到终于取下纱布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寂寞冲破美智所有理智的闸口，让她抱着前来探望的秀雅大哭起来。
“还是很痛吗？”被哭湿肩膀的秀雅有点不知所措，抬起手摸摸她毛茸茸的粉色头发，刚做完声带手术的声音轻轻的，“那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吧……”
美智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早就不痛了。妈妈多年来宽和而包容的爱意早就给予她随时可以因疼痛而流泪的底气，无论是摔倒磕到了膝盖还是可怕的近视手术，甚至是因为被音乐老师批评感到难过而哭泣。
现在她可以不再透过玻璃镜片去看清秀雅，洁白的衣服、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纤长的睫毛、紫水晶一样的眼瞳，在她们最喜爱的歌声里、在她眼前清清楚楚地染上鲜血，清清楚楚地破碎了。
后来她和贤雅一起参加战斗，只是这一次没有妈妈抱住她的身体，也没有秀雅在身边牵起她的手。炮火爆炸掀起的碎片划过她的脸颊，机枪扫射飞出的子弹贯穿她的肩膀，她也逐渐从满手鲜血不知所措的新人变成自己咬着绷带用双氧水清洗伤口的老练战士，有时候还是会痛到忍不住流泪，可是后来疼痛的次数太多，她也不再哭泣了。
美智第一次中弹的时候愣怔了几秒，幸好被身边的贤雅及时发现，迅速拽进掩体之后才堪堪免于被接下来更密集的火力打成筛子。那一刻她终于切切实实地明白，被子弹击中身体远比酒精触碰伤口要痛得多。秀雅——秀雅就是这样忍受着巨大的煎熬和恐惧走上舞台，又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中微笑着向她告别。
肩膀上的伤口灼烧着渐趋麻木，可是美智的心脏在一瞬间被一种不知名的、巨大的疼痛贯穿，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秀雅，秀雅。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却不怕疼了呢？
她一遍遍想起秀雅，她们的最后一首歌。穿着白色礼服的秀雅微笑着，耀眼的灯光、渐次响起的伴奏、缓缓上升的舞台，台下人声鼎沸，妈妈就在那里为她加油，可是在她的身后，未曾注意到的打分屏其实早已划分好彼此命运的轨迹。
那时候她还太懵懂，对残酷竞争和生离死别都一无所知。也许她可以接住秀雅的，可是那舞台太大了，也太空旷了，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小小的、白色的、雪花一样的秀雅，就那样“扑通”一声，消失在沸腾的海洋里了。
秀雅，秀雅。我的雪花一样的娃娃，我的铁线莲，我的神明，我的宇宙。我终于能感受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子弹击中脖颈、滚烫的鲜血浸染脸颊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疼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