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是天上泪
少侠把沾满血的布料放进水盆里洗净,再一次擦掉病人身上的血污。清除溃烂组织,缝合,重新用干净的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才算是基本把这急救的步骤处理完了。他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开始拆病人身上定身的银针。
拔下膻中穴的长针,病人立刻就轻微颤动了下。少东家有些意外,却看见那本应昏死的男人缓缓开口,轻轻吐出微不可察的两个字:“谢谢。”
青溪弟子本应乐得收患者的一句道谢,如今却像兜头一盆冷水,把少东家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他没上麻沸散。
当少东家在百草野偶然捡到贺然时,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身上外伤内伤的叠了一堆,眼瞅着人要不行了,少东家赶紧给他渡了点内力,找了个河边的破屋就开始治,根本没顾得上给一个半死的人再去煎一份麻醉止痛的药。
没想到人中途醒了。
很痛吧。少东家自己都觉得后怕。那清创和缝合的一刀一刀、一针一针,他就这么生扛过来了?
“贺……贺然。”少侠按住贺然的肩膀,发现自己方才还能稳稳握着医刀的手反倒开始抖了,“你好好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配点药就来。”
说完以后他逃跑一样地离开了屋子,老天啊,他得去找姚药药借个药炉来用了。
除了这一身外伤,贺然的内里也亏得厉害。少东家几乎理不清他是气虚血虚还有什么虚,只能用各种温补的药都试一试。被少东家救回来的贺然乖顺得令人意外,远没了初见时的一身杀气,给他什么饭都吃,什么药都喝。少东家问贺然怎么受的伤,他也只是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少东家又问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贺然说少侠行医治病若是缺个人练手,用他练就是了。
少侠见过一些突遭变故后散了心气的人,但觉得贺然的状态像又不像。好像这种怂怂软软的性格才应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如今没了目标,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几日过后贺然能下来活动了,便四处摸摸探探,替少东家整理了下这堪堪能住人的破屋。有时少东家甚至能看到贺然练剑,还是九剑那凌厉逼人的剑气。
现在贺然看起来几乎与常人无异,就好像鬼门关上走上一遭,不消几日便变回那种能走南闯北,披星戴月的江湖剑客了。
但少东家却知道他根本没好。每次为贺然诊脉时都是那副细若游丝、似有还无的脉象,换了几副药、几种针法都完全没有好转的趋势,像是生机都已随着魂儿向那沉沉的深渊头也不回地去了。少年不知道如何挽回这种药石罔效的衰颓,只能把人留在身边,想着以后悬壶医术长进了再想办法。
贺然也不急,就由着他随便治。世间人力所不能及的事太多了,总得学会放下一些,执着另一些。少年人迟早要磨这份心性,这份白搭的功夫投入自己这口枯井,总比投进其他误不起的事要好。
其实贺然发现救他的青溪大夫是江晏传人时是有些意外的,毕竟这少年人扮作江晏时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江晏入青溪的样子。陈子奚那样的文人有一个就够了。
这一次伤得凶险,贺然本没指望活下来,事到如今他死在哪一步都没关系了,但这救人的善意和精力毕竟乱世难得,他有恩必报。幸好这几日少侠无非闲时问他几句江晏旧事,没什么他答不上来的,想来对方也是为了这个留着他的。等他把那十几年的少年往事回忆完了,这一命一价的报酬就应当也还完了。
一日少东家带药来时,贺然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了。他听见少东家把碗放在桌上,便伸手拉过来,轻轻摩挲着药碗的边缘,沉思了一会后问道:“你的医术是陈子奚教你的吗?”
少东家摇摇头,想到贺然看不见,又补上一句:“一开始是从天叔那偷学的。”
贺然拿起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偷学……你还偷学过什么?”
少东家以为贺然是信不过自己半路出家,赶紧搬出师门作证:“我现在已正式拜入青溪,轻易不会把人治成灵台烬灭……”他说着说着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起贺然本来的问话,又回头解释道:“我偷学的奇术,有用的也不少呢。人行于天地间,师法自然。我和大罴学过太极,和白鹅学过吼;和金蟾学过腾跃……”
贺然摇头轻笑,端起尚温的汤药一饮而尽。他觉得好像有一丝怅然轻轻滑过,但到底还是放下心来。原来只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性,江晏还算有良心。将军待江晏那样好,亲力亲为地教他习武、读书,等到江晏自己带孩子的时候要是也让孩子落得一个偷看别人的生活才能学到点东西的境地,就太不像话了。
少东家在他对面犹豫着沉默了一会,终于是斟酌着开了口:“……贺然,在你为将军报仇的这些年里,有没有听到过绣金楼的事?”
贺然神色一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怎么了?”
他听到过。只是在刘牧三说过后才把事情联系到一起。现在想来,不知是他当初没有想到,还是不敢去想。
……那盒子。那盒子应该是中渡桥一战的关键……他是去救将军的,而不是……
贺然觉得眼睛痛得厉害。其实每次喝完药后他都觉得眼痛,只是这次格外严重,连着头都开始痛得天旋地转。
少东家不知道,看着贺然紧绷的姿态只当是自己又戳了人痛处,只能在心里暗暗道歉。他有话不得不问。
“贺然前辈,晚辈今有一事相求。你已知我自幼由江叔寒姨抚养长大,而如今他们二人失踪皆与绣金楼有关。我让你去过的不羡仙九曲石船,也是被绣金楼烧成一片白地。”少东家握了握拳,接着说,“若你有和他们相关的任何消息,我都愿意用消息来换。”
贺然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我现在没有你想要的答案,但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等我查清何为长生,何为梦傀,何为朝生暮落,我也会回来告诉你。”少东家知道贺然看不见,但还是认真地看着他说。
“我会告诉你,将军为何死两次。”
贺然心中一震。这孩子胆识过人,骨气太像江晏。这番话一说出口,于他于己都再没有拒绝的余地。或许是认出了自己身上的伤势,他已经知道自己追查的对象了。就像他当初在丰和村敢笃定地说“凭你的剑不准备砍我的头”,但过刚易折,这孩子才十六岁。
“绣金楼屠了春秋别馆,毁了你们青溪六疾医舍,连多少高手都退避三分,这浑水你当真要蹚?”
“因为我发过誓的。”少东家回答。
“发誓要了那前辈的恩怨,还是发誓要为不羡仙的大火中失去的人报仇?”
少东家无言,贺然只能听见他缓慢的呼吸声。过了一阵少年再开口时,声音却是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承托:“……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贺然觉得胸腔深处又猛地震动了一下,随后竟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多少年前他也曾见过这般大慈大悲,而后那便成为了他一生都在追寻的如日之光。
如今他双目已盲,转身向黑暗中只为复仇活着,想不到却再一次被这熙煦融融照到了。
贺然再开口时只觉得艰难,牙齿不受控制地反复磕碰在一起,但他还是说:“只身入这死局,值得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是在问面前坚定又决然的少年人,还是在问当初未能触到、未能看透的将军。
半晌,他听到少东家反问他:“众生营营,活此一遭,值得吗?”
神仙渡的乡亲们年年春天兜起梨花花瓣,碾磨成粉,细细掺进酒曲里酿成一坛又一坛离人泪,引着好酒之人不远千里来开坛宴赴这神仙一醉,值得吗?
丰和村人不舍昼夜地耕作、存粮,皮影戏摊一遍又一遍地演前朝战事,为那一场未酬的旧志故梦,值得吗?
张家食肆守着招牌日日开那面馆,一碗槐叶面喂饱一代又一代人,又攒那家家难忘的味道办一场十五年前未办的席,只图一个落叶归根,值得吗?
-
开封东郊。
少东家和贺然坐在长兴集茶摊,此处多是去隐雾林寻宝的江湖人,鱼龙混杂,流言传得也快。少东家从隔壁摊买了些菊花饼,边看着贺然饮茶边偷听那些有关奇异寒毒的消息。
听着听着他就皱起了眉。不远处一个黑面虬髯的大汉正堵着一对战战兢兢的母女,指着人家的钱袋,硬是说什么“要给帮主上供”。少东家最见不得这种不平事,把剑往桌上一拍,扬声道:“几日不见无忧帮愈发下作了,连城外的孤儿寡母也要欺负么?”
大汉转过头来,看清不过是一个半大少年带个瞎子,便冷哼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惹了本大爷,惠民和剂局开在门口也救不了……”
他话都没说完,就觉得面颊一痛,抬手去摸才发现是一枚带了内力的石子割破了眼角。那石子虽未冲着他的招子,伤口却切得极深,一转眼的功夫血就挂了半张脸,威胁的意味昭然。
那瞎子坐在原地动都没动,开口时压低的声音却阴得吓人。
“怎么,你那狗眼也不想要了?”
无忧帮后退两步,啐了一口,惹到不该惹的,今日算他倒霉。
被救下的妇人在原地踌躇不前,她想上前谢谢小恩人,又害怕这瞎子看起来像是真敢挖人眼睛的。小姑娘却不怕,她看这少年就觉得亲切,脆生生地开口道:“谢谢大哥哥,谢谢小叔叔。”
少东家看着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把她招过来,分了些饼子递给她。
他要是带了松子糖就好了。
送走了母女二人,少东家转身坐回位置,抬眼看见贺然对着他悠悠开口道:“小人畏威不畏德,你怎么对着地痞流氓也要讲道理。江晏教你的混账话呢?”
这么说少东家就不高兴了:“江叔沉稳内敛,惜字如金,才不会讲什么混账话。”
贺然听了也没生气,反倒是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见过他和陈子奚招惹江湖前辈的样子。”
少东家对着这个笑容看得出神了,想当初自己第一次见面时叫他瞎子,冒犯地说他看也看不见话也讲不清楚,他也是这样笑的。
那样一个提着剑染着血,将恩仇都刻进骨子里的人,为何会对着仇者传人的顶撞这样笑呢?
被这一番打岔,少东家也没了偷听的心思,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小姑娘头上戴的红发绳。贺然也觉出往日敞亮的少年人此时仿佛心事重重,闷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他怎么了。
少东家把茶盏一放,抬手找老板要了坛酒。
“贺然,陪我喝一场。”
没了离人泪,但有离人醉。这次贺然到底是没再用军中不得饮酒的规矩搪塞他,只听着少侠一碗一碗闷下这贫穷异乡兑了水的淡酒。酒过三巡,少东家终于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他说贺然你是不是意外我还懂酒,其实自己就在神仙渡长大,几乎是酒坛子里泡大的。人们看在寒娘子面子上都叫自己少东家。仗着有寒姨纵着,自己也真端起了东家的架子,那不可多得的离人泪就被自己豪气干云地许出去了一坛又一坛,不知寒姨最后是怎么平的账。
他说那日你要酒,我给你带的真的是世上最好的酒。那是十一年前自己听闻女儿出嫁会有陈年的女儿红,便缠着江叔给自己埋了那坛“侠客红”。没想到这世间独一份的酒你竟不喝,只看我一个人喝。
他说自己最后一坛离人泪就押在了这开封。东……盈盈说只有这酒才能使得动樊楼的那把红尘刀,自己本想着,能找到酿浆的人,就不再缺这留下的酒,结果我还是找不到。
他说女儿出嫁是喜事吗,成为侠客又是喜事吗。为何那想成为女侠的,不想当大侠的,都为救人死了。
少侠垂眸看着碗里未饮尽的清液,倒映出自己脸上破碎的半扇遮面。他说不羡仙不在了,我也不再是少东家。
贺然沉默地听着,间或给自己也倒上一碗饮下。这酒比老板的茶还淡,但少东家一句也没抱怨,只是一碗接着一碗,一段接着一段地说。贺然只是安静地陪着,又觉得少年曾见自己崩溃一次,如今他又听着对方说了这些最真的茫然和痛楚,这“人”的联系才算是落到实处了。
贺然太了解这种十几岁少年在偌大江湖中孑然一身的孤独了,他看不下去。
贺然清了清嗓子,引得少东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他带着有些尴尬、有些不习惯的赧然开口道:“江晏又没死。”
这一句倒是给少东家说懵了。他看得出贺然是想安慰他,但又实在想不出这和江叔有什么关系。江叔已经离开三年了,这不羡仙的大火怎么也烧不到他。是贺然酒量太差说的醉话,还是自己醉了理解岔了?
贺然没听到任何反应,只当是少侠也担心江晏生死未卜,便补上一句:“你放心,江晏要是死了我一定会知道的。”
少东家更困惑了。“什么意思?”他问。
贺然低下头,拿起碗里的酒饮尽,说:“燕北盟在或不在,将军都是将军。不羡仙在或不在,有人以此记挂你,你就还是少东家。”
-
自从少东家帮翟煦烧了暗窖的朝生暮落花,隐雾林中弥散的寒毒就弱了不少。只是水蚀地陷后聚集的雾气依旧不散,随着菌株多年繁殖寒菌幼株也已生遍林间,再加上路上徘徊的梦傀,此地对于普通人到底还是危险,只有穷追不舍的绣金楼屡屡派人来此行鬼祟之事。
少东家握着火把,凭借着上次的记忆寻找绣金楼据点。刚一踏进雾中,他就看见贺然神色一变,率先走到他身前。
“怎么了?”少东家问。
“此地气味有异,”贺然侧过头,像是在嗅探什么,“湿气又重,是不是浓雾?”
“是。”少东家承认,“但寒毒之源我上次已经烧了,不多滞留便没有中毒危险。”
贺然点点头,但还是用未出鞘的剑拦了拦,示意少东家走自己身后:“你看不见,走我后面。”
被瞎子带路的感觉真是稀奇。他说自己看不见,难道他就看得见了吗,少东家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但看见贺然格外严肃,就还是跟在了后面。结果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贺然领路的好处。
他听得见绣金楼营地的响动。
路上比少东家上次来时多了不少人的足迹,临时使用又废弃的篝火处散落着朝生暮落的残枝和曼陀罗花的异香。“有持铃使。”贺然低声说。少东家嗯了一声权作回应,又不由得分神多看了他一眼。
自从进了这片雾林贺然就显得有些紧张,在此处尤甚。少东家想问他究竟有何异常,但贺然追踪的步伐又快又稳,很快就示意他往响铃的方向跟上。
绣金楼营地处敌人不多,仿佛只是来取些炼制梦傀的原料。贺然潜行在角落里等了片刻,少东家只是说:
“杀。”
一时间营地里剑气弥天。少东家使的还是那退亦有方的无名剑,贺然的剑法里却多了些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杀招。少东家恍然意识到那日贺然虽把自己当成了有杀将军之仇的江晏,但还是压势架剑地讲了不少话。
附近的刀猱和铁剑卫都被九剑的剑网困住,少东家只管追着阴罗部持铃使杀。那持铃使身形鬼魅,散开牵制猿猱的香引后忽地后撤几步,从一旁的木笼里抓了只白鸽出来。
持铃使用法剑叮当挡下斜劈而来的剑气,又转而从怀中掏出一小张纸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少东家闪身去追,却看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目光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嘲弄。
恍惚间他望见的仿佛是千夜的眼睛。
不好。在信鸽扑簌振翅间持铃使的身影再度消失,少侠却只顾去追那落羽之上的白鸽。他借力蹬上两边堆叠的木箱,指尖几乎触到信鸽的爪趾。
在他身后,绣金摇风卫满弓。
在少东家马上要抓到信鸽的前一刻,一只手用力把他按了下去。少东家刚要惊叫出声,一枚火箭就擦着他的脸前飞过。
他只来得及抓住那镂空披风的一角。
贺然稳准地捉住了那只信鸽,却被飞来的箭矢插进了右肩。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接着就感觉一阵带着水汽的风拂来,肩上的灼痛瞬间消去了大半。
少东家已抽出腰间折扇。摇风卫再想攻击却只打上一道屏山断翠。在风墙后贺然冲少东家摇了摇头,于是他又提剑冲了出去。
啧,该死。
少东家把贺然拉到一处小土垛下准备检查箭伤,但贺然却先手把信鸽递给了他。少东家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来拆开了信筒。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这不可能,少东家难以置信地正反检查了好几遍,刚刚那个眼神明明是……他几乎就要捉住……难道不是那个持铃使在给掌司报信……难道不是对方认出了自己……
难道不是绣金楼阴罗部兵不厌诈。
少东家怔愣住了。那翻涌而来的恨意,那近在咫尺的急迫,一下子就散了个空空荡荡。
他忽然就理解了贺然。
“如何?”贺然问他。
少东家摇摇头,把白纸和信鸽放在一边,从包裹里翻出了些伤药来。
“没什么。我先看看你的伤吧。”
这次少东家没忘了给贺然一份麻沸散。他小心地剜出箭尖,敷好伤药,再仔细地包扎起来。少年心里有些愧疚,是他心急于追绣金楼的消息,一时莽撞失了警惕,明明贺然一直在警告他的。
说起来,贺然自从来了此地就格外沉默,现在也只是弓身跪坐在少东家面前,衣衫半褪,沉重地呼吸着。少东家皱起了眉,轻轻拍了拍他。
“贺然,你还好吗?”
这一拍就出了事。贺然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两下,一弯腰竟是把刚喝下的药都吐了出来。少东家一惊,忙去扣他的腕脉。难不成是箭上有毒?
少东家用力推筋按骨才探到那如弦细脉,只是比往常更急更紧,应当已是痛极。“贺然!”少东家愈发着急,伸手撩开贺然额前碎发,摸到他蒙眼的布条,发现竟然湿透了。
贺然靠着少东家的手,像是缓过来了一点,喘息着回应道:“没事……只是些老毛病罢了……”
“什么老毛病?”少东家边解他脑后布条的扣结边问,见贺然又不回答,心里急得要死:“你说呀!病人主诉不清,我没法治……”
贺然抬手捂住嘴,像是又压下一阵恶心,之后才慢吞吞地回答:“喝药以后眼睛会痛……刚才那种药会更严重一点……绣金楼在的地方也……”
少东家愣住了。刚才那种药?麻沸散?他说绣金楼在的地方……
“你的眼疾用不了洋金花。”少东家喃喃。
洋金花,味辛性温,可平喘止咳,止痛镇静。
又名曼陀罗花。
“你和我说呀……”少东家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委屈,他攥着绀青色的蒙眼布,看着贺然头偏向一边,眼睛依然被湿漉漉的睫毛遮掩着,“我给你喝的药每次都让你不舒服……你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看贺然还是不说话,少东家便也半跪到他对面,伸手去扳他的肩膀:“还疼吗?”
贺然听了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开口时声音低如蚊蚋:“如果我不喝你的药,你还会在意……我的病吗?”
“当然会了……”少东家怔怔地回答,他第一次听到贺然这样讲话,心里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有些茫然分辨不清楚,“你受不住这药,我想办法换就是了,怎么会为此……”
怎么会为此就不要你呢。
贺然舔了舔嘴唇,苍白的脸上几乎带上了一丝绯红。他摸到身边的剑,撑了下试图站起来,结果却身形一晃向前栽去,这次他甚至没忍住一声闷哼。
“贺然!”少东家忙起身去扶他,小心地试图避开他身上的箭伤。贺然太瘦了,嶙峋的骨骼几乎有些硌手。“你别动了,我看看你的眼睛。”
四周皆是浓浓白雾,少东家捡回火把插到旁边土垛上,借着火光看清贺然的脸。
贺然跪坐在他面前,乖顺地仰头对着他,那无神的紫色眼睛上覆着一层翳,像蒙尘的紫水晶。少东家左手扶住他的脸颊,细小的胡茬和伤疤蹭得他手心有些痒,右手隔着眼睑轻轻去触他的眼球,那本应有弹性的球体此时竟硬得像石头一样,他每按一下贺然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你头痛吗?”少东家轻轻问。
贺然吞咽了一下。“痛的。”他说。
少东家皱紧眉头。眼压太高了,这样痛,他走不了的。
少东家从针组里翻出了最细的那一根,在火上燎了燎,然后重新用手箍住贺然的下颌,针尖悬停在他失焦的眼前。
他不能抖。
少侠吸了口气,强压下声音里的紧张说:“你眼睛里的房水现在被堵住了,压力太大,穿刺可以放出来一些。但是……人的角膜极其敏感,刺进去会很痛,我……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动,不然来不及收针会再划伤你。”
贺然说好。
他怎么能说好呢。少东家觉得有些鼻酸。他应该说他害怕,他应该说他很疼,他应该说在剧痛下眼球的不自主运动根本控制不了。
少东家想告诉贺然难受不要都自己忍着,想告诉他自己为他治病不是大夫要揽业绩,是为了他能过得好,想告诉他自己在乎他,不会不要他,但这些话都只是梗在喉咙里,了无声息。
贺然也是这样开不了口的吗。
少东家觉得非常非常难过。
因着少东家半天没有动作,贺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事的。”他轻轻开口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已经瞎了,没事的。”
少东家发现自己落下泪来。
-
此处离绣金所不远,少东家望了望方向,本想记清位置下次再来处理刚刚逃掉的持铃使,贺然却拦住他说敌不可纵,放虎遗患。
“你……”少东家心有余悸地拉着贺然,“你现在万不可再催动内力,不然你先回去,我去追他。”
贺然摇摇头:“我不走。”
少东家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他知道这人固执,此时劝他必然没用,只得说:“那一会我去杀他,你别出手。那人武功不强,我打得过的。”
贺然没说话。
“你和我保证。”少东家正色。
又过了一会,他才听到贺然叹了口气:“我保证。”
绣金所对于少东家来说已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却久违地对着满地淡紫色的曼陀罗花感到浑身发麻。他不该让贺然跟来的。少侠忍不住回头查看贺然,见他蒙眼布裹得严严实实,人也只是压低身形跟在自己后面,剑都没出鞘,才算半放下心来。
少东家轻车熟路地摸到绣金所的主屋,果然听到持铃使法剑上所缀金铃的叮当脆响。这次他没做任何等待,利刃出鞘,出手直指对方命门。
少年人现在一肚子火气,又恨又怨,大半都拜这阴人所赐。
杀了那持铃使,少东家才挽腕收剑,查看了下周遭情况。绣金楼除了在此收集原料外,似是把也把这离开封城最近的据点设成了情报集散处,屋后的笼子里养着几只信鸽,有些鸽笼门已敞开,想必已通信不少。屋内的火盆里仍有未焚尽的密信,少东家蹙眉,那持铃使是急着回来毁尸灭迹的吗?
他回身看见贺然,对方果然如保证的那样只是抱剑等着,听着他屋前屋后地翻箱倒柜。少东家哑然失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这人的死心眼子,自己要是真能让他保证,那他就真能做到。
少东家从持铃使的尸体上找到一封尚未寄出的信,只是上面全是没见过的符号。他又翻了翻,没找到其他线索。
这不对,附近应该有对应密册的。
贺然听着少东家四处翻找,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和紧绷:“不走吗?怎么了?”
少东家摇头:“信上画的东西看不懂,我在找解密用的书。”
“什么书?”
“不知道,但肯定画满了鬼画符就对了。”
一通折腾之后少东家终于找到了那份封面无字的小册子,他把书和信件放在一起,准备出门,余光却看见贺然伸手似是想拉他的衣角,然后又犹豫着收了回去。
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什么事?”
贺然抿了抿嘴,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说:“你能不能……治我的眼睛。”
少东家赶忙上前两步:“怎么了?现在很难受吗?”该死的,他就知道刚才划伤不轻……
贺然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非常小:“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看见……”
不然我看不见信,看不见线索,帮不上你。
少东家动作一顿,谨慎地开口:“可是我的治法,会伤到你。不知道天叔会不会……”
贺然摇摇头,终是急切地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我不怕疼的,我只想看得见。”
那种心里堵得难受的感觉又回来了。少东家握住贺然攥着他袖子的微微发抖的手,只以为是每个后天致盲的人都想重见光明,便先应下:“等我后面问过师门和天叔,会想办法的。”
回到开封城里租下的屋子时已是半夜。少东家点了灯就开始破译那封密信,贺然站在屋外踟蹰了会,最后还是没踏进去。
他看不见字,去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要让少东家等着他一点一点摸吗?
贺然握紧拳头,只觉得心烦意乱。少东家轻抚在他脸侧的触感还留在他皮肤上,像是他漆黑苦楚的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那一个手掌的暖意那么小,又那么明亮,太温柔了,太温暖了,让他忍不住像飞蛾一样扑向那融融的火光。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幼时流落街头,在无处可去的夜晚窥见别人家里摇曳的灯火和饭香。他想起江晏被将军带走后自己曾跑去躲在将军的院子里看他,看见将军落在义子头上的手掌。
他看着看着,就好像自己也尝到了那滋味,就好像他也像他们一样有所归处,有所凭依,就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效仿的联系和榜样。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贺然抬手按上自己的脸颊,那贴近的肌肤,那关怀的善意,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少东家人那么好,对他也那么好,他怎么能又帮不上忙呢。
贺然咬紧了牙,重新提起了剑。瞎了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贺然顺着来路重新找回了绣金楼人停留的地方。夜幕之下看不见的人比看得见的人要快很多。他追杀叛徒追了十六年,他知道怎么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得到自己需要的消息。
他会问。
他会逼问每一个亏欠将军之人当年所做之事,他会按着每个叛徒一一告罪,他会对上每个毫厘不差的细节,以求不杀无罪之人,不斩无罪之首。
他会全都按照将军的教诲,再把每份告罪书烧给将军。
而绣金楼,也不过是另一群罪不容诛的恶人。
天亮时贺然回到租屋,正对上熬了通宵蓬头垢面的少东家从屋里冲出来。少年举着信,兴奋地喊他:“贺然,我解出来了!他们在说什么玉、什么镇冠珏,还有江晏!江叔在南边!”
贺然微微颔首。他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少年会这么高兴,想来是一整晚都只顾着钻研那密信,没少费力气。
少东家过来把信塞给贺然,拉着他说:“我们去截他们。我知道那块玉,是在江叔那里,很可能就是绣金楼来不羡仙找的那个‘秘密’。不能让他们拿走。”
贺然接过信,轻轻把手抽回来,开口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少东家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不想见江叔吗?我以为你会有事要问他。”
他要如何见江晏呢?贺然想。如今他已不能再把江晏当仇人,但也更算不上故人,那心比天高的小将军原本就没怎么看过他这无名小卒,十六年未见,对方恐怕早已不认得他了。
将军的封口令瞒的是贺然,想骗走的是江晏,当年之事他又会比自己多知道多少呢。
贺然低着头,听着少东家高兴的样子,这才又想起这少年有多像江晏。
江晏于少东家有养育之恩十几年,自己却只和他相处了短短几个月。这一生之中贺然难得再遇到珍视之人,他不想再被江晏比下去了。
贺然叠好少东家塞给他的信纸,缓缓开口:“绣金楼找那玉和与契丹的交易有关,契丹不日也会派使臣南来接应。我去查那边。”
少东家瞪大了眼,感觉奇了。怎么他翻了一晚上的密文,贺然一摸就都知道了。
“契丹?怪不得……之前在樊楼……”少东家思索了会,接着说:“使臣的话,最后多会落脚开封,确有必要一查。”
贺然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或许是一夜没睡思维迟滞,又或许是出于对贺然的信任,少东家对这消息的来源和真实性都没有怀疑,只是点点头同意安排:“你还未痊愈,调查时千万小心。”
贺然在少东家对他的担心里说不出话。他觉得胸中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绞杂膨胀,撑得肋骨间都隐约开始酸痛。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还应该交代少东家什么。此去凶险,你也小心?
最终二人也只是辞别,各怀心事地分别向着南北离去了。后来贺然才分辨出惟有一种感情在庞大的混沌里渐渐明晰——他觉得遗憾。
可惜自己到底没机会真的看一次,再记住少东家的样子。
不知道少东家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在向北疾驰的快马上,贺然握紧缰绳。他没有告诉少东家,绣金楼与契丹近几次交易均有人从中作梗未成,此次夺玉大有一雪前耻,志在必得之势。契丹派来取玉的并非一个使臣,而是借附属汉国掩护的一小队兵马,而南边由绣金楼去截江晏的人数恐怕只多不少,若是任由两方会合,恐怕不仅留不住那玉,连入局之人都难以生还。
他只能期望江晏能和少东家对付得了绣金楼的主攻,他会想办法阻拦契丹这边,拖些时间,为他们逃跑换一线生机。
小将军,贺然这次不拦你。你救人的剑,拜托千万要够快才好。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