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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还能想起一些过去的片段,关于那场大火,我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想要救下一个人的冲动,我像疯了一样挣开拉住我的人群,冲向火里,冲向他,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抬头,他也低头看我,他仍是微笑着,对我摇摇头,张口说了几个字,我看不清。
我站住了,努力想要读懂他最后的话,后面的人群追了上来,我感到后脑勺一阵钝痛,视线逐渐模糊。
再睁开眼时,我就来到了这里。
从恐惧,到迷茫,再到慢慢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有点享受,每天只用看着潮起潮落,不用挨饿,也不用东躲西藏,更不用忍受他们的指指点点。
那块石碑上说,找到灵魂之花,再找一扇门,就能回去,但我不在乎,我唯一在意的人已经死了
马可医生是在瘟疫最肆虐的时候来到的村子。我在这住了十几年了,我深知这些凉薄、自私、唯利是图的人有今天是他们自作自受,但他不这么认为,他甚至比那些人的亲生父母对他们更上心,他希望治愈每个人。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海边,吃我从各个垃圾堆里搜刮来的食物,他走到我身边坐下,问我怎么吃这些
关你什么事,我翻了个白眼,别在我这装好人,我不吃这套
我不记得我还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又露出那副笑脸,说,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可以和我住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问他,难道村里人没和你说过我是什么人吗?
他说,他们都劝我别接近你,说你是没心肝的白眼狼,害死自己父母的坏孩子,但我想,你只是没见过爱,没见过爱的孩子,又怎么会爱别人呢?
你又懂了?我说,他们说的对啊,我就是白眼狼,我恨他们所有人,被这该死的瘟疫缠上是他们应得的啊,我恨不得他们都去死!
马可医生又笑了,他问我,孩子,你听过爱人如己吗?
什么?我问
他说,是对待自己一样地去对待他人,爱自己一样地去爱他人。不要以为别人不爱你,因为你爱别人别人才会爱你。你要想得到别人的爱,那你首先应当爱人如己。
我冷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传教士吗?
他说,我没那么厉害,我早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救不了他们的精神,只希望能让他们的肉身少一些痛苦。
他确实是个好人,我想,只是这里配不上他。
后面几天他仍执着于来海边骚扰我,我扛不住,开始在他身后扛着药箱当他的跟班,我不怕这所谓的瘟疫,马可医生就也让我帮忙看护病人,报酬是管我的一日三餐和住所。
我都快忘了上一次睡在床上是什么感觉,所以倒也乐得过这样的日子,只不过那些村民对我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无所谓,我想,只要他们还尊重马可医生就行。
平静的日子很快结束了。第一个死于瘟疫的人出现了。村民们坐不住了,他们冲到家里来,质问他,那个人的症状明明都减轻了,为什么还会死?
马可医生仍是温和的笑着,向他们解释着什么急性发作之类的话,我听不懂,但感到一阵烦躁,我抄起家里的扫帚冲出去,冲他们大喊,嚷嚷什么,知不知道现在是在帮你们啊,不想治别治了,回家等死吧!
为首的立刻要冲上来揍我,我也不怕,拿着手里的扫帚就要迎上去,拳头将要落到我脸上的时候,马可医生上前一步护住了我。
那一刻愤怒突然淹没了我,我不管不顾地想把那人杀了,马可医生拉住了我,对我摇了摇头。
我突然间泄气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些人很快地散了,那时他们还留有良知,对打了马可医生心怀愧疚。
一天一天过去,村里的疫情仍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的疯狂也愈演愈烈。
开始只是在家门口扔垃圾,用鲜红的颜料写上诅咒的话语,最后一堆人围在门口叫嚷,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但马可医生仍坚持每天去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只是空屋改造的几间病房,甚至称不上隔离室,拉起帘子,就是马可医生的手术室。
我坚持让他呆在我身边,至少那些人还怕我,他们知道我是一无所有的,我敢和他们拼命。
至今想起那个傍晚我还会感到心上一阵刺痛,我只是离开了一会,我想遛出来捡几个贝壳,我想串成手串送给他,我到现在还没能给过他什么。
那天的夕阳格外鲜艳,火红的,像把所有云都点着了,我看得失了神,但怎么好像真的有烟味,我突然反应过来,撒开腿跑回村里。
可还是晚了,我顺着烟味跑到了村里的小广场,我看到他被绑在十字架上,脚下是柴堆,村长举着火把,嘴里说着什么是他把瘟疫带到村子里、不详、烧死之类的话。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多么可笑,他明明是为了治愈你们的瘟疫才来到这里的。
村长看到了我,他的眼神变得可怕,手一松,火就烧起来。
我想到我们第一次相遇,他对我说“爱人如己”。
他还是被他爱的人们杀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