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铠没有测算过自己走上台阶需要多少力气,一直以来他都特别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一切,相信自己的安排,相信自己的直觉与肉体。不过他没有正确地估算通向处刑台的台阶有多么遥远、自己的脚步又有多么沉重。他从未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月之刃有这样的重量,而那重量又使得他仿佛看见起某些久远的,内心深处的回忆。
处刑台的顶端,双手被束缚在背后的露娜正在如同火烧的玫瑰色夕阳下。深红色的木板因为积攒了陈年的血痂而散发出铁锈和腥臭味,职责所在的嗜血和回忆的重合使得铠手中的刀刃发出不属于它的鸣叫。
他慢慢走到露娜身边,像是好奇似的打量着她因年龄的成熟而透露出的,宛如果实一般的某种甜蜜。露娜虽然穿着破旧的衣裙,却依旧难掩清澈美丽的容貌。那张脸和他的又是何其相似,尤其是一双仿佛湛满月光无情的双眼。铠看到她磨破的膝盖,和脸颊上的血污。她曾经是多么爱美呀?铠仿佛回忆起少女时代的露娜。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连他自己的名字都不再记得。
处刑官催促他:该行刑了!周遭的世界忽然变得混沌不清,而唯有露娜的那张脸那么美丽,遥远的月光像是水浇灌这朵俊美的花。这处刑人情不自禁地抚摸露娜的脸,于是这颗水晶球瞬间有了万千的变化。那些情绪,就像噬咬花瓣的、带着尖形口器的昆虫一样撕咬着铠的心脏……他终于回忆起来了。
露娜,露娜。她是露娜。
……
怀中的人终于发出了一阵纤细的呻吟,像刚刚顺产下不足三天羸弱的猫儿。逐渐转醒的露娜终于从昏沉的梦境里脱身,开始在四方形的黑暗空间中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她闻到空气中有一点泥土和被碾烂的花瓣散发出的气味、鼠尾草茎折断的气味,与此同时还有旁边流动着与自己同频生物的呼吸。只不过这气息更像是某种天然的透光石发出来的一般,冷的像是十一月从尖峰顶端流下呼啸在黑色针棘丛中的风。这呼吸使得露娜感到分外安心,于是像是月亮缓缓从海平面上升起,她的所有感官缓慢地启动。指甲中碎石的触感慢慢清晰,而喉咙中沉睡许久的干涩也让她逐渐清醒。露娜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覆盖在某个冰凉的物体上,那应该是一副铠甲的表面。
身下的铠并没有睡着,所以他马上察觉到露娜醒来了。她似乎正在调整呼吸。马车内的光线十分昏暗,铠只能看到那双散发着幽幽的宁静水蓝色的瞳孔上,映照着穿过车窗的密林中的月光。
马车行驶得很快,所以那些呼啸而过的树桠阴影和光线飞快地变换着光影和姿态,使得他们二人的世界陷入忽明忽暗之中。正是这样的错愕使得铠见到一阵朦胧的幻景:他看到露娜隆起的饱满额头,精巧的鼻尖,优美的眉弓,与藏在阴影中的下半张脸。双眼上掸动的隽长睫毛,如同冬眠刚刚苏醒的蝴蝶的双翅。这个女人拥有一张美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与冰冷的魔力,不过铠不会忘记露娜是个女死囚。而他作为这个国家官阶最高,最受尊敬的处刑人,职责就是应该将这个想要杀死国王,手中攥有几百位王公贵族鲜血的女魔头的头颅砍下,再把它悬挂在城墙上任凭秃鹫和乌鸦们享用它。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果然印证了铠的思虑,美丽的露娜在与他对视了不足三十秒钟之后毅然决然地起身想要作出反抗动作。而在她从铠的身上起来,并想抓住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双链接在车厢内部的铁锁捆了起来,与此同时,腰部发力的命门正被铠用双腿紧紧地锁住。即使这些刑具全都牵制着露娜,她也依然从下而上地用一双满含屈愤的眼睛牢牢盯着那个锁住他的男人。
铠并不想嘲笑她的姿态,但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开她。这时正在马车前厢的青年推开了门,露娜转身便能看清他的脸。青年拥有一头金色长发,正值最美好的年华。淡蓝色的眼睛和雪白的礼服相得益彰,前襟上的丝带和蒙着绸缎的对扣正符合他的绅士风度。青年听到马车内的声响,打量了一眼车内的景象,脸上不禁挂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由此露娜更加觉得有些羞耻,那张洁白的面孔上染上一点红晕。
空气在忽明忽暗的诡异景象中凝结了一瞬,露娜听到那名青年优雅但又不失讥讽的嗓音:“好友,这就是你执意英雄救美得到的姑娘吗?”
露娜像是抓住了机会,冷冷地提出了抗议:“放开我。”
青年的脸上换上一副扼腕的表情:“抱歉,这位女士。您本来就是王国的死囚,是这位骑士不顾自身安危把你救下来的。现在开始,不管你有多么愤怒,多么不甘,很可惜,你大概率是要听他的了。”
青年说完,缓缓将目光移动到了铠的脸上,换了一副很是风雅和善的笑容。铠随即跟着他离开了露娜,临走之前连头也没有回。隔着薄薄车厢墙壁的露娜听着二人从那壁传来的交谈声,心中竟然有隐隐的愤怒与不甘。
铠仍旧是没有想起她吗?她刚刚突然爆发的愤怒,也只不过是源于那种挫败感。不过她早已经在多年的流浪中锻炼出最高级别的伪装术,像铠这样诚实单纯的青年不会对她的愤怒进行过度的猜测。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只能透过窗隙的朦胧大致打量外面的景色。夜间疾驰在森林中的马车也只能听到两匹马同时拉车的响动,偶尔有一两只乌鸦掠过干枯树枝发出的响声和它们自己的呼喊。不一阵,浓云就遮蔽了澄澈的月光,大地再次陷入黑暗之中。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季节啊,想必波塞芬妮正在冥府掰着指头数日子吧?
露娜松了一口气,脱力地靠在墙上。她的手腕已经被相连的锁链磨出红印,不过这和她在牢狱之中所遭受的苦难相比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地牢中那阴冷的,湿漉漉的空气,还有一到夜间就在房梁上来回穿梭的老鼠发出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水牢中散发出的死尸气味,这里的束缚与此相比甚至都还有些温柔。铠离开之后,她终于不必再紧绷着身体了。可是她刚刚为什么在铠的怀里睡得那么安稳?铠的呼吸就像许多年前一样令她怀念,就连这样的气息吹拂着死亡之风卷挟那一整个夜晚,也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如传说所说,曾经的贵族青年铠杀死了一整个家族的人,却唯独放过了幼年的胞妹。不过传说最终也只是传说,因为真实的故事比传说更为残酷。实际上几百年前的铠不仅杀死了族人,更是带动自己的私骑将周围一整个庄际的平民全部屠杀。之后由他训练的私骑们流窜至山中与海上作乱,最终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销声匿迹。这样赤血淋淋的往事被时间冲淡了血腥气,同样,当时的人们疑惑于那位带来如此浩劫的青年将领去向何处,又是为何操弄如此大的杀戮?但是如今大概也没有人会追究百年前的往事,没有人再对铠的行踪充满兴趣——甚至执着——除了他放过的胞妹露娜。百年前的月圆之夜,铠一手提着自己的重剑,一手提着不满五岁的露娜赤裸的双足,走入地下室将她幽闭在暗室里。等到露娜的乳母带着她走出庄园后,迎接他们的是比庄园内的景象更为凄惨的人间炼狱。尸体积满了沟渠与房梁街道,只剩下铁骑因频繁砍杀骨头而用废的武器与马蹄印。乳母带着露娜离开了庄际,穿行在布满黑荆棘与榉树的郊外。最终,她在天亮时带着露娜抵达了一户城外的人家,她们在那里的农场靠着畜牧与制作奶酪乳饼等维持着生活。乳母一开始只借钱养了几只鸡,后来慢慢有了羊,有了几头奶牛。农场也越来越大,种植着芳香的柠檬树与月桂树。乳母带着她去水井旁打水,她们一同挤奶,又用新鲜的柠檬汁制作茅屋奶酪。每周三日清晨的集市,乳母会带着她在那里贩售农场的鲜肉,黄油,奶酪,与她们自己制作的面包。露娜穿梭在集市中看着各式各样的货品,终于慢慢地,露娜开始加入那些会在首饰丝带的集市前驻足的少女们的行列。她变成了会穿着玫红色缎裙,系上自己织作的头巾的大姑娘。乳母在露娜的记忆中总是轻巧而又贤惠,她后来才意识到这位女子为了照顾自己,竟一生都没有与男人结婚。
后来,黑暗的瘟疫席卷了这座小镇,在乳母死去的那一夜,她忽然从高烧中清醒过来对着露娜耳语,而后又陷入长久的昏迷。清晨,露娜将死去的乳母埋在她们的农场,并暗暗祈祷野猪不要刨出这可怜人的尸身。她带着自己简易的行李和一匹她心爱的珍珠母马走到镇上,见到人们正在焚毁死去疫病者的尸体。露娜在被烧干的晨雾中站着看了一会儿那高耸如同恶魔手爪的火焰,背对着它离开了那里。或许童年的小镇上曾经她也有过爱慕的心上人吧?可露娜早就不记得了,连同过去生活的真实性,那穿过农场树丛的芳香也变得十分朦胧。
可是就在这样匆匆的时间流逝中,却有一个人的脸愈发地清晰。露娜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总是梦到他,梦到他身穿披风时肩膀上闪闪发光的金色麦穗,与银色铠甲的靴尖。他很英俊,作为这一代最出色,最早授勋的青年,城堡的墙壁上挂着他带剑的油画。可他又那么无情和残忍,简直像是被魔鬼夺去了身体。那人将年幼的露娜抱在怀中,用沾满血的嘴唇亲吻她的额头,如一只动物一般摩挲她的脸颊,她被蹭得满脸都是血迹。他站在高塔内部旋转的石梯上,穿着铠甲的身影被蜡烛的光芒在风中映照得乱晃。他用自己的重剑比上胞妹神色如常的脸,却终于是又把剑藏起……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变换着,王国的国境线几经改换,连在任的君主姓氏都变成了曾经的母家。内政开始高彼倾轧,某一年在一位登上高位的权臣身边,出现了一名恶名昭著的女骑士。没有人知道她的容貌,因为她总是穿着铠甲或带着面具。女骑士非常勇猛,在王国内无人可敌。有人传闻她其实一共有好几个女人组成,是一个神秘组织;有人传闻她并非人类而是魔族;有人传闻她是上一代君主那名殉死的王后的鬼魂。只在这个王国中短短存在了不到五年的女骑士随着重臣屠杀了许多王室成员与大臣,而在随后的叛乱中,新一代君主的骑士们先是屠戮了那位骁勇善战却杀人如麻的暴君,随后又掘地三尺抓到了这位神秘的女子。答案比所有人想得都要枯槁或者刺激:这位名字叫做「月亮」的女杀手,竟然是一个年纪只有二十有余的妙龄女子。而她的容貌虽然没有展示给所有民众,但已经从审讯官的以及见过她的人口中传出了。这嗜血狂魔「月亮」是一位白金色头发,湛蓝眼睛的绝美女子,光看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还想不到她会用那样残忍的酷刑杀死许多人呢!这样的头发与双眼,倒是很像王国那位名声在外,公正而冷酷的处刑官「铠」呢。难道,我们的王国是被这样容貌的魔鬼诅咒了吗?一时间,都城内传出了许多的谣言。而被羁押在地牢中的「月亮」却正在等待着与自己的兄长重逢。这整个城中,没有人比这位妙龄女子更热切地期待着与自己的情郎晤面。也没有人比这位妙龄女子更虔诚地祈祷,她的情郎应该认出她来。否则,便辜负了这几百年间她的追踪和所受的折磨与苦难。
「月亮」的处斩日定在一个晴朗的黄昏,而执行者就是处刑官铠。处刑官这一职位在这个国家备受尊崇与仰慕,但人们同样也猜忌着他们手中的刀和那残酷的魅影。不过在这个国家执掌这一位置十数年的铠比任何一位历代的处刑官都更为优秀,除了他迅速利落的手法与丰富的经验之外,更因为他公正的人格立场与那英俊的容貌。无论是贵族女子还是平民女子,无一例外都愿意见到处刑官的风姿。而近年,他已经很少再亲临现场。所以铠处斩「月亮」的那一日,整个城内的人都去刑场观看。不少乡下来的人们牵着牲畜车,穿着麻布衣衫也热情地赶来观看。女子们愿意花上几个铜币,只为站在前排一睹那在外征战,回城便深居简出的俊美处刑官。而男子们也愿意交出自己的家禽或是东方香料,只是想看传说中女妖一般美丽的女魔头「月亮」。没有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是,「月亮」果然十分美丽。而只要一想到她旁边那名俊美的青年,不一会儿就要在玫瑰色的黄昏中提着她美丽的头颅,为了展示给所有观众而绕着处刑台优雅地踱步,台下的民众人人都徜徉在美丽的想象里魂死仙境。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大概成了处刑官最后一次的表演。那天的城中,可堪又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那名众望所归的正义之刃,竟然走上前去托住了女囚的脸庞缓慢地观看。就在人群发出阵阵潮水一般的惊呼声时,处刑官竟然带着这名女囚径直走下了台阶。一开始监刑的法员们包括民众在内都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因为压根没人会想到公正直率的铠会带走自己的死囚。直至他带着浑身捆紧无法动弹的「月亮」跨上拴在柱桩上的马背,一刀砍断了那根牵着它的皮绳时,人群和台上的人们才开始慌乱起来。铠在砍断皮绳后的瞬间就用自己手中的长刃用力地抽动那匹公马,带着女囚绝尘而去了。
城中的新一轮传言逐渐变成了:连我们的处刑官大人都被那女妖迷惑了。想必,那不是海妖,就是美杜莎吧。
露娜往前车厢再次投去一个目光,抖动自己身上的锁链再次发出一些声响。这次拉开小窗户的人是刚刚的那名青年,他向露娜投去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并不能肯定铠现在会放自己一条生路,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认出了自己。铠当上处刑官是他百余年间头一次在人间露面,所以露娜甚为谨慎。在许多年之前她就曾经去看过铠的处刑表演,那时他还没有声名鹊起,第一排的观景位只需要一个铜币。穿着斗篷戴风帽的露娜故意将自己脸抹黑,小心翼翼地站在第三排。她看到铠手起刀落,斩断了一名男青年的头颅。人群发出惊呼,他俯身将头颅带起,走向处刑台高高的木塔,展示着自己的杰作。那张脸在晨雾中忽隐忽现,露娜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天啊,她日思夜想的哥哥,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乳母在那一夜告诉露娜的冥界之语就是,一定要让她找到铠,如此家族的祸事才不会重蹈覆辙,使两个人永生永世陷于诅咒之中。露娜嗅闻着空气中湿润的露水气味和铠带来的新鲜血腥味,努力在其中捕捉着曾经熟悉的兄长的气息。她像是重获新生,久旱逢甘霖一般,摘下了自己的风帽,仰头等待着天上再次落下血雨中纯洁的露水。
可她还不能和铠相认。
露娜换上了一副较为和蔼的表情,对这名贵族青年说:“可以把我松开吗?我这样手脚会麻。”
青年欲言又止,礼貌地打量着她的脸,说道:“露娜小姐。原谅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海诺,是铠青梅竹马的好友。至于能否松开你这件事情,首先你现在是铠的所有物,我不能决定。其次,你们的目的地应该一会儿就会到了。你的身份特殊,应该忍耐一会儿。你说呢?”
露娜接受了这些信息。她故作怔怔道:“铠呢?”
角落里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在这儿。
露娜再一次放松眼球周围的肌肉,她提高了一些声音道:“你会杀了我吗?”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海诺打了个补丁,露出遗憾的表情:“露娜,我相信以挚友的品格,不会随意杀戮一个妇孺。可是鉴于您过去的丰功伟绩,若是您对挚友存有危害,我不能保证。这件事还是你们互相商量吧,我固然怜香惜玉,可我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这次铠出现在了那个小小的窗户中,他凑到海诺的脸旁,只留给露娜一个冷冷的侧脸:“不许和她说话。”
海诺耸耸肩,扁扁嘴,说了一声抱歉之后就离开了。
露娜又一次回到自己的位置,轻轻把身体放在墙壁上。现在她终于可以停止这几百年来的奔波与忍耐,好好休息了。暂且不管这位名叫海诺的男青年为何和铠一起出现在一辆马车中,载着她不知要去向何方。只要与铠重逢,那么往后的日子无论有多么孤独和凶险,她都不会再恐惧。即使家族的诅咒不会消灭,那么两个人一起承担,总比天各一方日复一日地在恐惧中消磨彼此要强得多吧?月亮缓慢地顺着山坡往下爬,一会儿在云层中,一会儿又普照大地。露娜对着月光在锁链的桎梏下比了几个手影玩耍。海诺在车厢里吹起了风笛,间或还有他和铠的交谈声从前面传来。所以海诺的风笛吹得也不甚为专心,一会儿,他又开始教铠怎么吹笛子。而铠显然对乐器并不擅长,只能吹出几个长短不一的音调。海诺爽朗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回应他的还有铠难得一见的玩笑话。露娜又再一次坠入睡眠,不多时,她又被窗外逐渐亮起的光线和鸟雀的啼鸣叫醒了,伴随着的还有黎明中的晨风和凉爽的空气。
马车就此停了下来。因旅途颠簸而劳累的海诺率先跳下了马车,不过揭开露娜车窗的人首先是铠。他只是透过缝隙检查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露娜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周围,她的视野并不开阔,只能见到在不远处伸懒腰打哈欠的海诺。海诺虽然旅途劳顿,不过脸上并没有一点倦容。铠回到车厢,用钥匙为露娜解开和车厢的锁链。他牵着露娜出来,期间一句指引的话都没有对她说。露娜本来还想因为哥哥不愿为她解开手上剩下的锁链而向铠抗议两句,谁知她甫一落下马车,就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惊。
大地就此迎来黎明,水蓝色的天空中有淡淡的玫瑰层云,像是遮盖上一层蝴蝶粉色的透明翅膀。他们确定无疑是在一处山谷中前进,远处黑色的重峦下一群乌鸦在天空中四散挪动与盘旋。而群山环绕的中心之中有一座陈旧的古堡,其上没有旗帜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唯独只有古堡的影子和三座高塔倒映在前面的湖水之上,鹳鸟穿过那里的杂草引起湖上一点环套的涟漪。大门上似乎早已经爬满荆棘和杂草,但是并不曾闭锁。通向古堡的路也没有被植物所掩埋,露娜甚至能听到野兔和松鼠穿过灌木丛中那可爱的窸窣声。她又一次将目光放在塔尖的避雷针之上——塔尖,有一枚小小的铜制风向标。那是一枚月亮,上面有青绿色的铜锈。
海诺率先打破了沉默,不过他并没有抬头看这对兄妹中的任何一个,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袖扣:“好友,你的故乡真是非常气派呀。这里的宅基地使用权和庄园产权还在你手中吗?我可以出当年的五折收购它,不要急着感谢我,你再考虑考虑。”
铠对海诺的玩笑近乎刀枪不入,他只是拽动着手里露娜的锁链一端:“走吧。”
露娜又一次发出抗议:“先生,我是你的奴隶吗?”
出乎意料的是,铠并没有沉默,他头也不回地说:“是。”
海诺站在露娜旁边,故作无奈地凑到她耳边说:“好友是一名暴君。”
马车跟在他们的后面。露娜在穿过大门之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声音说:“你们是打算在这里把我杀掉吗?确实,如果在这里的话,不会有人发现我的尸体的。”
铠再一次沉默了。不过一阵之后,他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月亮,你就这么想死吗?”
“不要再叫我月亮了,先生。”露娜抓住机会,侃侃而谈道,“月亮已经死了。我的名字叫做露娜,不是月亮,而是露娜。你呢,铠先生?你使用的是你本来的名字吗?”
铠回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