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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天地大都静寂,惟余风吹草木窸窣声响。青溪枕着一只缝满麦麸皮的枕头,辗转反侧颇久,仍未会周公。最近,他有一张预感,就像有人跟着他似的,有时是一串步声,有时是呼吸的触感,冷冷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后颈。他不确定这是一种错觉,还是因为近日出门采药太过劳累而出现的幻觉。
灯盏吹熄,连烛油味都散得干净,他缓缓地掀开眼皮,只见月光自帘缝斜打在褥上,不知怎的,一股冷意又悄然攀上他的肩头——那是种细微的直觉,恰如叶子落入水波,即便世上千万人都会略过,在有心人耳中,就是雷鸣震响。
他只当那是一刹那间的恍惚,于是转回昏沉的头颅,又换成平躺的姿势。开封春初,乍暖还寒时候,若有凉意惊扰,也实属正常——可那冰寒刺骨的痛楚,竟清楚地烙在青溪的右肩。杀气刹那间挟着血腥的味道一同贯进青溪的鼻息,他猛地睁眼,未看清来者面貌,先闻他刻意低沉下来的嗓音,那声音阴恻恻道:“你是大夫么?起来。”
青溪刚欲开口,那人便将按在他肩上的手撤走,将一串冷硬的东西按在他的唇瓣同下颌骨上,冷得青溪又一个哆嗦。他不禁联想起来,有人好收藏人骨,或者牙齿一类,方才触碰到自己的是什么?可那气味又同几味草药似的,或是木料香,何人会将骨头浸在这种气味之中?思绪转瞬之间,他小心缓缓挪着胳膊摸索枕下,但那柄锐利的护身匕,竟已不见踪影。
“我只是找你治病。若想活命,莫要多言。”来人将那匕首盘在虎口,短刃在他手中挽出一道折了月色的寒光,青溪抬头,见那双眼睛也淬冰似的闪亮,威胁之意满溢。尔后,青溪妥协似的缓缓坐起身来,他并不恐惧,也不惊异,只无奈道:“此处未挂招牌,离京万里,荒郊野岭,阁下如何寻得?”言毕便要起身点烛,手臂却倏地被抓紧了。“无需点灯。”那人皱着眉,掌中力道不减。青溪不客气地啧声,道:“既然求诊,哪来那么多规矩?我伶仃一人,无惧生死,你若手痒,收了我这脑袋也无妨。只是方圆千里,任凭你寻,再无第二个大夫供你差遣!”
那人同他僵持几秒,冷呵一声,松了手。烛火点映,斑驳的热意将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蜿蜒搅散,青溪忍不住瞟了一眼他血染衣袍的胸腹,又看向他的脸庞,不禁心中惊异非凡,宛若死水被沉重的石头搅扰起波。来者那对渊水似的眉目如此凌厉,气势上掩住了那万分出众的玉面容颜,教人不自觉地心颤。原是三更天的疯子,衣衫暗红,谁知道已有多少他人的血痕点染;背后两把刀,手中捻的是串凝血的佛珠——还好,不是什么骨头。青溪的脾气向来不算乖顺,更何况这疯子鬼一般地无声潜进他的居处,又不甚尊敬地强求医治,不知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青溪故意重重将药箱往桌上一放,与他两面相对,双手抱胸,毫不在意三更天的伤势如何紧急,势要磨磨这位不速之客的性子,心跳过速,语气却沉淡如水:“我青溪一派,门规四字,天下人皆知:一命一价。不知长老这命贵贱几何?”青溪将长老二字重重咬出来,此乃敬中有谑,他定不是个笨的,能将这挖苦之意听出十成十。三更天闻言,毫不介意将屠戮杀心亮个完全,长刀一抽,青溪便收敛起气焰,改换一副深思熟虑的冷脸,直盯着他握刀柄的指节。三更天冷笑起来,在黑夜的映衬下,那杀意逼得青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小大夫的脑袋又该值几文?我虽有伤在身,伺候你也绰绰有余了。”
“你扰我清梦,夜闯民宅,况且有求于我,最好客气些。”青溪素来是最厌倦麻烦的,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又取出剪刀来,直到回头看向三更天的脸庞时,都并未等到他的回应。烛火摇曳之间,三更天的眼睫垂出一片温暖的阴翳,那份踏着夜露而来的肃杀感顷刻柔和下来。他注意到青溪刻意地用视线描摹自己的脸,眉头不由得微皱,下颌微微抬起,那微妙的青年人的傲气冲淡了血腥味:“那你出价。”青溪猛地抬手,竟是将银剪抵到三更天那身赤黑相间的血衣之上:“我说过,我孑然一身,不在乎什么贫富生死。不过,一个人住得久了,难免无趣。……我想要的诊金,便是同你相关的故事。譬如,你是谁,为何受伤,为何来此?”
三更天沉默不语,任凭那剪子立他胸前。“你穿的是三更天的衣服?如果你想快些好,且少受些折磨,我便直接剪了。”青溪辨识他那伤口,早已血肉模糊,随衣物一同陷进肉里,难舍难分。刀口狰狞,施刀者倒是毫不留情,却不致命。——到底医者仁心,可笑、可敬,竟然下意识地同情起他这夜闯私宅的杀神来了。
“剪吧。”三更天坐在椅上,将双刀摆在手侧。他连坐下也挺直着脊背,健壮的身量同那张俊脸相配却毫不违和。青溪整理好器具,就弯下腰来,细细地凑在他身前施展圣手。三更天不得不注视着青溪在烛火下棕黄柔软的发丝,嗅到他身上那又似草药又似花香的气息。他很累了,此时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太近了,三更天心不在焉地想,这太近了,上一个和他保持这样距离的人,尸身都烂了。
“若我剪了,你穿什么?”
“无碍,反正杀伐渡人之道,我已厌倦不堪。”
青溪笑一声,手中动作未停,道:“哦?这话若是被你同门听去……”他正为那伤口消杀,三更天没有痛觉似的,斑驳的伤口正汩汩流血,浸透纱布,但他的语气并无波澜:“也不能如何。就算他们认为我这话软弱无能,也不配做我敌手、与我过几招。那是自寻死路。”
窗外淅沥声渐,竟是下起细雨,青溪眉头一皱,低声道:“你这伤口,淋雨可不行。”言毕,细细地抹上膏药。又是一阵沙痛,三更天摇摇头,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可我必须走。”青溪抬眼瞧他:“怎么,有要紧事?只待一刻,大抵雨就停了。”三更天思忖半晌,松了口:“也好。我还未付你‘诊金’。”
雨水叮铃作响,草木簌簌相撞,远处竟闷出几声雷。荒凉的山野之间,这处小小的居所里,有两个人能同处一室,天地自然那恐怖的雷鸣威慑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心惊了。三更天自口袋里掏出三枚血红色的水晶坠子,它们顶端皆镌刻一朵曼珠沙华,分别刻着不同字样:爱别离、憎相会、求不得。青溪刚包扎好他的伤口,便被三更天圈住腕子,拽到他眼前,然后这三个吊坠就放在了青溪的手心。它们摸起来冰凉冷硬,却在灯火下折射出美丽而诡谲的暗红色光芒。
“这坠子,是三更天长老的信物。”三更天收起与青溪相触碰的手,“这几人的命,也是我亲手了结。”
“爱别离,只听名字,便知……”青溪捏起那水晶坠,只觉得它瑰丽非凡。“它们不只是装饰,更是蕴着强大念力的咒物,”三更天道,“那吊坠便会吸收人的悲痛,凝成血色。”
三更天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开口道:“你不是想听我的故事么?那你可要好好听仔细了。我无父无母,自幼街头流浪。那时,我别无他求,唯有求生,我知道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我八岁那年,命运才走向转折,有个三更天的长老,他见我奄奄一息,本欲将我了结,可我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刀尖,我的手掌被割裂,血染红了土地和我破烂不堪的衣裳。然后,我抬头,死死地盯着他,他就收起他的刀。他蹲下来,问我,你不想死?我说,你凭什么让我死?他说,弱者就应当早些去往极乐世界,何苦在这人间炼狱受折磨。我就愤怒地告诉他,我不信!死后哪有什么极乐世界?若佛祖显灵,为何不怜悯我这现世一生?他听后,对我微微一笑,说,如果你能去杀个什么活物,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那我就带你走,给你吃食住处。我没有犹豫,便抢了他的刀,一刀刺死同我抢地盘的另一个乞儿。他替我包扎好了手上的伤,从那以后,他便是我师父,我跟着他,入了三更天的门。”
窗外骤雨未歇。青溪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
“他带我入门后,我们一同生活八年,尔后他弃我而去,杳无音信。我入三更天一派,不是好杀,而是不得不如此,而当我将自己融入三更天之后,我发现,他才是那个软弱之人。恻隐之心,他对我竟然起了无用的恻隐之心……我一直在找他,想要亲手将他的头颅砍断。可是这些年,我杀过太多人了,大夫,你懂么?我…想歇一歇。”三更天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迟疑,他的大拇指正缓缓地摩挲着刀柄,“也许世上没有那样多的疯子天生就杀人成性。信仰只不过是一种谋生的借口,或是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青溪静静地听着,只是轻声问:“今夜,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三更天抬起眼,注视着他的脸颊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不比雨声更响:“我了结一个好赌之徒,他那食不果腹的妻儿发了疯一般扑上来,我没有躲。”三更天说完便沉默,不再继续讲。
雨水拍打屋顶的响动消失不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色正隐约化作一种低沉的暗蓝,他提刀站起身,看向青溪,道:“那些坠子送你,我已经不需要了。那念力只对业障极深的人作用,你随身佩着也无碍。”
青溪微微一笑,道:“长老,下次来,我请你喝酒吧。”三更天那张脸隐在黑暗处,神色晦暗不明:“…还有下次么?”他站定,挥一挥手,便背过身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青溪将蜡烛吹灭,回到床铺上,浑身冷得发抖。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三更天改变了主意,但他知道,这地方已经不能久居了。他屏住呼吸,感受到三更天的气息彻底消失,于是猛地起身,匆匆地打包行李,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起来。从他一开始出现,青溪便没有探知到他何时隐匿在屋中,在他拿着自己的匕首时,他眼中的杀意是真切赤裸的,一念之间,三更天选择了放过自己,又装成一个真的需要医治的过路人——那刀口,分明是他自己戳伤的,怎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创?他知道,三更天一定默默筹谋了很久,发现他这处居所,上门吓他一吓,这都是他所作所为的一环。三更天说的没错,恻隐之心最是无用,最是可怖。它让青溪永远都逃离不了杀障的梦魇。
青溪背上行李,在天亮时分一把火点燃了这里,又把吊坠丢入火中。他打算南行,走到更远的地方,或许以后永远都不回来。他不知道,那三个吊坠将会回到他的行李中,夹在青溪那串古旧的、未弃的、血迹斑驳的佛珠里,并且永远都无法销毁。同样的,他也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带着深刻怨怼的执念,仿佛毒蛇般将他抵死缠绕。或者那不只是一双眼睛,还有缓缓而来的步声,以及拥抱和呼吸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