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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王北坐动车去北京考美术。上午先考素描,往那一坐埋头俩小时,交上一张4开的纸,带回一双黢黑的手。王北捏着笔袋从考场出来,四处找人问路。门卫忙着疏散人群没空理他,于是他去找长得像本校学生的路人。问了一圈毫无收获。
终于有人拍了拍王北的肩膀,给他指了个方向:是找卫生间不,走到底左手边就是。王北很感激地回头,对那人说谢谢老师。他径直奔向水池洗手,黑污的水流顺着指尖留向下水道,在瓷面上短暂地一留痕,很快又被冲刷干净。
下午考完色彩,王北挤在人流中推推搡搡,终于快走出校门,好巧不巧又碰上白天给他指路那人。王北看见他手里提着透明塑胶袋,里面装的全是画具,才知道这人原来不是老师,只是长得着急了点。
王北往前并了两步追上那人:“今天上午谢谢你啊。我眼拙,还以为你是这学校里的人。”
这话也有点欠情商,很明显看见那人欲言又止了一下。王北不得不马上往回圆:“我的意思是你看着就很专业。等这次考完,你肯定能是这学校里的人了。”
越解释越乱。王北闭嘴了。那人倒是没恼火,很平静地替王北找补:“没事儿,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八年。这才第五年。”
五年,好漫长,几乎是王北整个人生的四分之一。今年他虚岁二十,第一次独自离开家,第一次从桦林坐动车进北京。但是他并不恐慌。他好像天生就独立,从来不会让人操心。
在此之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沈阳。那时候王北刚刚中考完,王响带着他去棋盘山,去森林动物园看丹顶鹤。园区里人气最高的项目是放飞丹顶鹤,父子俩自然也不能错过这个环节。当时的场面其实有点滑稽:广播放着《飞得更高》,穿着工作服的饲养员边吹哨子边走近一群颀长伫立的仙鹤。鹤们听见哨声,开始 扑棱翅膀,从集体宿舍飞出去,神气十足地仰着脑袋,蔑视着草坪、饲料屋和人工湖。
导游说丹顶鹤是一种长寿的禽类,这一批鹤里,年纪最大的是80年代出生的一对“伉俪”。80年代!这是一段太久远的记忆,久远到只能属于他爹而不属于他。王北扒着栏杆去找那只据说最年长的丹顶鹤。对于游客来说他们的外观区别不大,王北抻着脖子瞧了半天,才终于发现导游指的那一对老鹤。他想指给王响看,转头一看发现王响已经盯得有点入神。
爸。他轻唤一声。
王响回过神来。哦,哦。爸刚才溜号了。
想啥溜号了?
没啥,爸就是想起你哥了。他应该比这丹顶鹤大不了几岁。
在铁轨上捡到王北的时候王响已经四十多了。王北知道自己不是爸的亲骨肉,也知道自己被捡回去之前有未曾相识的妈和哥。
他没怎么见过妈,因为爸说妈生前不愿意留影。他见过哥,天天见。哥关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天天对他露出黑白的微笑。
王响从来不掩饰自己对王阳的思念,即使在小儿子面前也不例外。或者说他有意掩饰但是屡试屡败。阳儿啊......北。要是不留神喊错了就打个磕绊当作无事发生。王北沮丧过也委屈过,也曾经撅着嘴置气,关了手机一个人坐在小凉河边上,任王响满世界地寻觅他。
后来真叫这小老头找到了,灰头土脸风尘仆仆地赶到,每一条皱纹里都藏了愤怒的汗。然而愤怒的汗在见到王北的一瞬间就变成虚惊的泪了,泄气地在苍老的眼皮间打转儿。
王响说北啊,别生爸的气了,是爸不好。爸老糊涂了。
王北不忍心看爸难过,爸一流泪,他的心脏也揪着疼。王北不再怨王响了,王响也不怨王北。于是王北开始怨王阳。
第二天巧云姨来看他们。王响笑眯眯说没啥事儿了,怨我最近忙,没顾上关照他,让孩子瞎想了。
李巧云说嗯呢这也没啥,青春期的孩子心里爱藏事儿。但是咱们北比其他孩子都懂事儿,有什么烦恼也能自己想通。顺手拍了拍王北的肩膀以示安慰。
王北微微地笑,看起来很乖。他看见王响也嘿嘿笑,但是眼睛耷拉下去。他知道爸又想起哥了,想他那个折在青春期末梢的亲儿子。
自打记事那天起,王北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身边的大人夸自己懂事,即使有的时候他只是做了一个心智正常的小孩该做的事情。这些夸赞就变得很像是一种潜在的比较,派他去跟一个不存在的人竞争,却不能直白地论输赢,因为那个不懂事的人已经为自己的不懂事付出了过重的代价。
懂事也算优点吗?王北觉得自己实际上没有比王阳多懂什么。他只是天生擅长自洽。自洽地接受了自己弃婴的身份,自洽地关爱着有心结的老爸,自洽地长成大人又自洽地规划好了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就算考不上美院也没事,考不上就回桦林去,开个班儿教学生;要是考上了呢——考上了也回去,一样开个美术生辅导班教学生。
王响说你都考到北京了,就走出去吧。守着爸干啥呢?爸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没啥能留给你的。王北说我回来不光是守着你,还有妈和哥呢。我的家就在这儿,说啥留不留的。
王北觉得自己这才算真懂事儿了。因为懂事的人是不会怨一个死人的,所以他不仅不怨王响,也不怨王阳了。
王北考完试,从朝阳区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回到京郊,这边宾馆便宜。安置好之后王北到楼下面馆要了一份肉沫炸酱面。肉少菜码多,面酱也搁得多,回味发甜,和家里的味道天差地别。爸做的炸酱是东北口儿,搁的是豆瓣酱,而且鸡蛋和肉沫放得多。出锅之前撒一点糖提鲜,把酱拌在面里,最好再洗一根嫩黄瓜就着吃。
王北吃着京派炸酱面,心里想着的却是老爹。刚才出了考场就只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估计现在王响还坐在家里等信儿呢。王北赶紧划拉两口把碗底的面吃完,掏出手机给王响拨视频。
倩女幽魂欠女债
一夜之间就洗清白
劝天劝地劝自己
忘山忘水我忘情人
王北把静音键拨下来的时候忘了自己还没插耳机,于是乎彩铃大剌剌地响起来。不入流的东北乐队,唱腔庸俗又无赖;编曲更恶劣,居然把唢呐跟电吉他杂糅在一块儿,再配上喧哗的鼓,不亚于往闹市中丢入一颗手雷。
霎时四周噤声,目光齐聚。王北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外放,赶紧稀里哗啦地翻书包,把耳机找出来插上。
这叫摇滚!王响设置铃声的时候颇为自得。
王北想,待会儿和爸通话的时候可以顺便说一下这件事儿,换个恬静点儿的铃声也行啊。虽然他从没想过对他爸的音乐品味指手画脚,但老人家毕竟岁数大了,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半夜误触了,还不得给人吓一跳?
可惜最后视频没打通。
主唱唱到最后一段儿的时候,移动信号一下子断了。灯光一闪,引来一阵喧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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