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何?”
砂金正把玩着他的那枚筹码。金属质地的圆形制品就在手指尖闪烁着,很快又落在掌心,被砂金高高地抛起来,重新握回手里。
好在他的手法向来很多,又变幻无常,在这漫长的十分钟里还没有出现过重复的流程。
当筹码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在他的掌心时,对面的人终于翻完了合同的最后一页纸张,抬手扶了一下眼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久久没有开口。
“你已经看得够久了,没想到阅读这份合同居然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砂金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抛出质疑,不过他的语调听起来依然十分亲切,且尾音十足。
其实他平时很有耐心,无论骰子怎么落下,他终归是最后的赢家。
但现在桌子上并没有赌局——作为公司高管、战略投资部的重要成员,他的工作当然不仅仅是赌,也要签些重要的合同,进行一些必要的合作。按道理讲,他和这位咨询师虽然签的是合同,实际展开的却是合作。只是对方就合作的态度有些模糊不清,让人看不出他到底会在阅读完合同以后起身离开还是点头接受。
如果最后咨询师表示拒绝,那么砂金就白白浪费了这段用于等待的时间。以他的身份,浪费时间无疑就是在浪费金钱,而被浪费的这几十分钟里,不知道已经流过了多少人一生难以企及的资产。
那如果咨询师表示接受呢?
遗憾的是,咨询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答复,自然也就没有结果。
显然,合同上天价的金额并没有打动对面的这位知名咨询师。
好吧,毕竟这位似乎也不缺钱,如果缺钱随便签一份协议就好了,反正只有别人求着他签字再被他拒绝的份。
好在砂金也不缺钱,所以他也不缺等待的时间。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在两人之间流逝,就像寰宇里最值钱的矿物被做成沙漏里的装饰品,亮闪闪的,从细细的空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微不足道,又昂贵十足。
那枚筹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也不知道被放在了何处,藏到了哪里,可能在桌面底部,可能在袖口,可能在桌面上堆叠的文件里,只需要砂金再敲一下响指,这枚筹码就会像奇迹一样重新出现在砂金的手中。
不过,已经不需要这枚筹码再次出现了。
因为在这时,对面的咨询师终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喔,真是漂亮的签名。”
砂金毫无诚意地夸赞道,
“还以为你在落笔之前会先向我提问,毕竟你都这么谨慎了。”
咨询师收起笔,把合同推至砂金面前,“我没有疑问。”
做事就做好,看合同就细看。咨询师自认为已经把这张合同看透了,各种细节,是否有漏洞和陷阱,是否符合规格,砂金注意到的,砂金没注意到的,等等等等。如果他还有疑问,那也不必仔仔细细地看几十分钟了。
砂金的视线在合同书末尾的签名上扫了一眼,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勾勒出相当优雅的弧线,蝴蝶似的,似乎轻巧到随时要从纸面飞离。他很快把合同合住,然后随手放到一边,放到筹码、香水、文件都错落地堆叠在一起的桌面上。
“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砂金拿出一面终端,指尖在屏幕滑动了两下,他的相册和桌面并无两样,满是奢侈品公司寄来的样品、海报例图、电子合同截图等等等等,琳琅满目的名牌商品夹杂在文本和海报之间,倒也不会像展览柜一样在瞬间刺痛谁的眼睛。
很快的,他从相册里滑出一张照片,又把终端推到对面的人面前:“你认识他吗?”
咨询师垂下视线。
顺着终端的方向、砂金的手指所指的位置看去,隔着平滑的、无尘的镜片,他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位学者。
这位学者有着天生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紫发,在照片里侧着身,能看到发梢略略盖过脖颈。虽然这位学者的发丝均有一定的曲度,天然的卷发,但发尾处的头发以一种不太协调的弧度弯曲着。
咨询师的目光向下移,果然在这位学者的手指间看到一圈浅色的发绳,大概是刚取下不久。
咨询师把终端重新推回砂金面前,平静地回答道:“认识。”
砂金露出适宜的微笑,或者说他一直在笑,笑容从来没有消失过,不过现在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是啊,”砂金收起终端,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人,不认识他才奇怪。”
照片上的学者是博识学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平时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总要在名字后面加上“教授”两个字,不知道是尊重还是大家听习惯了、说习惯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位教授确实颇有名气,尤其是事业上升到一定水平的人,很难不对这位真理医生有所了解,无论是从某些星球商业广场的大屏,还是从同行口中的抱怨里,又或者是从星际和平播报的新闻事件里——近日,博识学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在某地发表重大研究结果/拉帝奥教授前往某某地展开学会座谈引起轰动/拉帝奥教授与某方在某地达成合作协议……诸如此类,因此砂金并不意外,这位咨询师既然认识拉帝奥,那接下来的事也会顺利很多。
“那么,请问你意下如何?成功率是多少?”
既然合同已经签了,就没有再拒绝的道理。刚刚拒绝的时间砂金也已经给过了,于是他不再等待咨询师的回答,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直接开始吗?”
终端已经不见了,于是咨询师需要隔着镜片直视的目标变成了这位金发的…甲方,两个人之间还隔了一张桌子,以及一些散落下来的筹码、香水、文件,就和刚刚一样。
咨询师微微向后,地毯发出一点轻柔的沙沙声,从昂贵包装里散发出来的香水味道并没有因此变淡,依然包裹着他。他与桌子拉开一点距离,表现出自己已有离去之意,也是对于砂金的回答。
“我需要时间来拟定计划,三天后再见吧。”
他倒是没有提成功率的事,显然对面的砂金也并不在乎成功率——或者说砂金做事从来不考虑成功率。
咨询师并不等砂金同意,直接起身,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推门离开。而砂金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起身送人,只是用手臂支着下巴,随意地翻阅着放在桌面的还没处理过的重要文件通知。
“另外,”咨询师在开门前顿了顿,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依然会以自己的事务优先,希望你懂得如何保持距离感。”
“好,好。”砂金连连点头,“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我也不清闲,没那么多时间去烦你的,放心吧。”
门关上了。
星际和平公司高管的办公室的门采用博识学会才研发出的新型材料,隔音效果好,保密效果更好,既不是落后的手动档,也不是傻乎乎的声控档。
即使砂金并不需要保密。
他不像咨询师,还要花三天的事件去拟定计划表和行程安排,他大多时候都随心而动。
他也并不需要成功率,人幸运的时候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也会成功,人倒霉的时候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也会失败。所谓的概率不过是给人们做好心理准备的委婉提醒,但他并不需要。
也从不需要。
那张合同就这么轻飘飘地夹在文件中间,一直到第三天也没有再被翻出来看过。
直到第四天,咨询师如约如至,依然是那副眼镜,手里也依然拿着他的东西,不过多了一份文件。
咨询师把文件递给他,文件夹里只有一张薄巧的纸,但文件夹依然被封装得很用心。
砂金并没有比咨询师早到几分钟,不过他会对咨询师说:“嗨,我等你好久了。”
显然,咨询师也并不吃他这套,只是摆好自己的东西坐在他对面,然后一声不响地等着砂金的行动。
用一声不响形容氛围其实不太合适,毕竟咨询师还有平稳的呼吸声。在咨询师呼吸声下,砂金抽出文件,放在眼前,来回地看了几遍。
咨询师所递来的是一张简单的计划表。说是简单,倒也不是什么《七天攻略真理医生速成》,时间跨度还挺大的,少说得有一年。但上面的项目写得很少,居然没有“去某某星球发现未知生物”“在知名博识学会学刊发表一篇重要学术论文且自己为一作”“挑战日读3000本专业书”等让人一看就望而却步的重磅级项目,而是颇有种“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老套又经典的套路,好像砂金只要重复一个动作坚持上一年,总能打动真理医生似的简单构想。
砂金的目光从计划表的标题往下移动,看到第一行就忍不住笑了。
“你让我给他送花?这就是你研究三天写出来的结果吗?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位拉帝奥教授喜欢被送花?”
咨询师的专业性似乎受到了质疑,他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如果以你的水平能从随便一家书店挑出他最喜欢的那本书,这项就可以改成送书了。”
“我是不了解他,”砂金没有否认,继续往下阅读,送花的时间几乎要持续个两三周,在这两三周,他每周都要送至少两次花,
“但是你作为咨询师,总应该了解他吧?你难道不知道他最喜欢哪本书吗?”
他看着咨询师,又抛出一个交易,“你帮我选,我付钱,然后再送给他,也算是你作为咨询师的……工作内容吧?”
咨询师似乎很有自己的职业素养,他摇了摇头,拒绝了砂金的交易。他慢慢地开口,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也很坚定:“礼物的价值在于心意。过程往往比结果更重要,比起你究竟送了什么,你更应该想清楚为什么要选择这个送他。”
“哦……”砂金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好像真的把话听进去了,“如果我只是随手选了一朵呢?”
咨询师似乎有些无语,甚至不太想回答的样子,大概像砂金这么难缠客户他还是第一次见:“那这就是你思考的过程。”
“什么都没有?”
“那也依然存在。”
“好吧,你们这种人总是有些绕来绕去的理论。”砂金把文件重新放进文件夹,又顺手推到一边,剩下的内容至少要在三周结束以后再展开,所以暂且不论。而且看到对面咨询师这么有职业素养的样子,大概是相当古板又难以调解的,就算想不按计划来也没什么商酌的余地。
为了节省时间,砂金打开终端,以太网上的虚拟商业区迅速展开在二人面前。
花店页面琳琅满目,挤着大大小小的店铺和五光十色的鲜花,每一种类的鲜花都以全息状态投影,看上去倒是朵朵娇艳欲滴,正是开得最美丽、最适合赠人的时候。
砂金随意触摸投影,鲜花的影像就在他掌心消失,又重现,又变换。红的蓝的紫的黄的黑的橙的,花上还浮现出花的品种名字与采摘时间的文字。
花影重重,重重花影。
毕竟是第一次送花,他总要拿出点态度——所以他随便选了一朵,甚至不记得选中的是什么颜色,他下了单,填了博识学会的地址。
按理说最近还是上学季,填第一真理大学的地址可能会更好一些,不过他也不知道真理在一理大的办公室门牌号,就像真理不知道他的豪宅究竟在哪片度假区。
这朵花就这么送出去了,砂金关了终端,咨询师拿着笔正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咨询师问:“说说吧,在这段过程里,你是如何思考的?”
砂金笑了笑:“他又不会收。”
于是第一天,关于砂金送花行程的备注也只有这五个字。
那朵花也确实是被拒收了,然而砂金的账户里消息和存款都多得数不过来,退款的消息刚到达他的信箱就被无数个新消息吞没,也无人查看。
第二次送花,砂金问咨询师什么时候来,咨询师说最近忙,让他自己看,送完把感悟发过来。
简直就是花钱找了个祖宗,所谓的职业素养就这么不牢固,更不可靠,这就是职场欺诈!
但砂金从最初就答应过不耽误他的个人业务,现在也没什么后悔或者抱怨的选择,所以砂金退出聊天页面,又在看花了。
反正每回送花都是拒收,咨询师也说了,没有也是有,只要他送了花就算完成任务。
他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店铺界面,本来想着随手点一个,一行字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字还是认得的,尤其是这几个字。然后他就送了。
送完给咨询师发了消息,过了一会儿,咨询师回他两个字:“原因。”
他也回了两个字:“眼熟。”
第三次送花咨询师又有空了,本来一周至少送两回,不过既然行程刚开始,那总得表现出一些愿意配合的斗志,因此砂金在这一周最后的休息日决定多送一次花。
今天倒是好天气,窗外的天极亮,几个人造天体远远地悬在天上,分别发出不同色彩的光芒,通常是通过控制天体的亮度去调节天气的颜色,橙红色的傍晚,青白色的清晨,灰蓝色的雨夜,现在正是白天大中午,光色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最纯粹的白色,只有抬头向着光源看,才能看到晴天上闪烁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光点。
咨询师并不客气地坐在靠近窗边的一侧,似乎晴朗的光线会让他心情很好。
砂金又打开商场界面,然而这种重复性的单调动作和坐视不管的咨询师让他怀疑起计划的实用性。
毕竟合同是绑了支票的,他是付了钱的,不是来看咨询师每次都让他做同样的事,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窗户边看书喝茶水。
“我不懂了,朋友。你的计划真的有效果吗?”
砂金停下滑动界面的手,相当礼貌地质疑起来,“你不会在耍我吧?”
“哦?”咨询师放下水杯——还是他自带的,“我为什么要骗你?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但是在我看来,你的计划表单调得可怜。”
砂金在说话时轻轻敲着桌面,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有节奏地发出声响,一下,两下。
“送花,每周都是。我不禁好奇了,这对我能起到任何作用吗?”
咨询师刚刚还在抬眼看他,听完这句话又把眼神落回书上,“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我的选择?朋友,你是在推卸责任吗?我可是按照你的计划完成了,甚至还额外完成一次。”
“但你是如何完成的?”
纸张在两个人中间翻过一页,咨询师礼貌地重复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砂金先生。”
“好吧,就算我什么都不想,你不应该提供一些帮助吗?”
“你问过我吗?”
“……”砂金被噎了一下,一般人遇到这种场景应该说你不能主动提供你的服务吗?掏钱的可是我,请你协助的可是我,你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晒天光,反而是我的问题了?
可对方理直气壮毫无愧疚的样子让砂金停顿了两秒,像是真的砂金做错了似的。好在他一向擅长忍耐,用还算是平和的语气提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过了一会儿,砂金又问:“那我应该怎么想?”
这回咨询师倒是有声音了,他合上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一分钟以后,他开口道:“对于初步进行思考的人,通常建议先从熟悉的角度展开联想,比如细节、日常、本能等等方面。”
“然后呢?初步以后还应该有普通和深度吧?”
“走一步看一步,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
原来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这时这位咨询师终于展现出一点专业性了,还勉强外露一些丰富的职场经验,看来确实也有不少人向他做过咨询,还以为他对谁都是发一份单薄的任务项目然后就坐在窗边喝茶了呢。
“希望能有听到你分析我深度思考的那天。”
砂金向后仰,随意地靠在柔软又符合人体构造的椅背上,商场界面随着他的动作自动前移,方便他浏览和操作。
咨询师话语里的意思相当明显——你自己不思考我能有什么办法。
砂金之前也和一些咨询师展开过合作,那些挂着高级/特级头衔的咨询师总能在规定时间内送上一份构思精细、步骤详细、包装精美、格式清晰且排版美观的设计书。
砂金自认为算不上难相处难沟通的甲方,他总会在满意的时候及时打款,双方都不耽误时间。像这么难相处的咨询师太少见了,要不是口碑和名誉在那儿摆着,砂金真的会忍不住质疑他的专业性,怀疑他的那些大道理对自己是否真的有帮助。
不过事已至此,砂金只能按咨询师说的来做。
好吧,不就是让他思考吗?不就是让他认真挑花吗?他做就是了。
怎么挑呢?
那枚筹码又在指尖出现了,在指尖跳动着、跳跃着,变化莫测的。
砂金把玩着那枚筹码,各色的花样几乎要从屏幕里挤出来,占满整个视线。
随意挑选总比想出个理由再挑出一朵要简单得多,但如果他依然是随意挑选,咨询师就又有理由保持沉默了——所以他总得挑一朵。
挑吧,那就挑吧。
他的眼神随意在花间流连,各式各样的名字,各种形状的花瓣,五花八门的颜色,挑哪一朵送给拉帝奥,有区别吗?
就算暂且不说拉帝奥必然不收,那这朵红的六瓣的,和那朵黄的四瓣的,有区别吗?
那朵蓝的,和皮皮西人脑袋上的绒球似的,和那朵紫的,像花骨朵上缠了一团毛线似的,对于拉帝奥又有什么区别?
…………
这次挑选花了他二十分钟的时间,简直要让人看花了眼。他切了几家商铺,最后才在一家店铺的展示橱窗里下了单,又把东西送出去了。
他转头和咨询师汇报情况,咨询师居然没在窗户边睡着,闻声抬起头,问他送了什么。
砂金把手臂搭在椅子上,那枚筹码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他回答道:“是四叶草。”
他补充:“也是花店买的,应该算花吧?”
“原因。”
“我觉得它还算特别,至少其他的都是花,没太大差别,只有它不一样。”
“你认为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砂金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又回过身,重新靠在椅背上,并不再看向咨询师。
因为很显然的,咨询师要走了。
这次咨询师再走之前居然难得地对他多说了两句话:“等你想清它的特别之处,记得告诉我。”
“大概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清了。”砂金微笑着回复,“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
第二周第三周送花的次数倒是很规律,三次,两次,只是挑选送什么花总是要花费砂金一点时间。
幸好送花是件有选项的事,只要在已有的选项里挑出随自己心意的,再送出去就好。咨询师没有拿着纸往砂金面前一送,非要他在上面填出个花名来。
第二周的第一天他送的是金色的花,因为他那天工作很忙,直接挑了页面上的第一个。
第二周的第二次他送的是某家店铺的花,因为那家店铺在做活动,主页花里胡哨橱窗色彩斑斓,他挑的那朵更是花哨中的花哨。
第二周的第三次他送的是某个星系的花,因为他正在那个星系出差,想起要送花就送了,当然,咨询师理所应当地没去找他。
第三周的第一天他还在出差,这次他送的是一朵红花。原因也非常简单,他正在例行公事,余光里似乎看到了真理的身影。于是他回过头,那里并没有人,真理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思绪翩然间他又赢下一局,直到最后任务圆满结束,对方不甘心地签下了一笔贷款,眼睛里不是悔恨,而是更深的癫狂和赌欲,这种情绪会让他进一步走进更绝望的深渊里,几个士兵站在砂金旁边警惕地盯着输家的举动,生怕这条走投无路的疯狗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把武器。
士兵往往不喜欢跟在砂金后面出差,哪怕这位高管并不能算得上严厉。不过大家都是想拿年终奖和全勤的老实打工人,只要不加班就到点下班回家,但每次和砂金出差都要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这群穷途末路的疯子厮混也太危险了。
在士兵紧握着自己手里的武器时,砂金又回头了。
赌场热闹得不分昼夜,这边惨痛的落败只会激化旁观者的贪婪和疯狂,大难临头前谁都觉得自己会是幸存者,走了一批人又来了一批人,在人影耸动的间隙里,砂金看到了一抹鲜红色。
一杯饮品被搁置在桌面上,不知道是装饰物又或者被谁遗忘,再或者点单的人还没等到成品就因落败而被拖走了。
总之,那是一杯纯粹的、不透明的红色饮品,浓郁的红色几乎要从杯口溢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那杯红色,又回过身,靠在高级的皮革柔软的沙发上。既然是红色,那和真理又有什么关系?
别说是问他,就是问他身边的几个士兵——哦对,刚刚那条败犬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居然没掏枪,看来还输的不是太惨,下次还会见面的——这几个士兵也挠挠头,很难把红色和真理扯上关系吧。
一个士兵说:是不是因为他老打零分啊,红色的分数?大学教授肯定要批卷子,我小时候就老被老师打零分,现在一看见他就绕道走。
另一个士兵说:行了行了知道你考零分了,大学不都是电子阅卷吗,就是平时分也不是红色的字啊?那更扯不上关系了。
砂金并没有插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真理给不给人打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在一理大学读过书,更别说真理给他打分看卷子了。
直到离开赌场前那杯红色又从他余光里晃过,他就想起来了。
他和真理的相处时间并不长,每次谈完相关事宜真理都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合门离开。
真理消失的速度太快了,往往还来不及回头,转眼就已经不见了,所以真理每次离开砂金都并不会特意目送。
拉帝奥教授是个冷色调的人,乍一看的印象色是紫色和蓝色,偏偏又要用鲜亮的红眼影,每当那抹醒目的红从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这往往意味着下一秒的对话已经不会有回应了。
于是当夜他下单送了一款红色的花。
那会儿咨询师没回复他,大概是已经睡着了,他便直接自觉地报备:这让我联想到他的红眼影。
第二天咨询师简单回了个消息,表示自己已经收到。
到了这里,砂金终于有那么点理解了:哦,原来这就是联想啊。他看到花会想到拉帝奥的某种特征,这种花与人之间特别的联系就是联想。
因此第三周第二次他花了很少的时间去挑花,他挑了一朵紫色的花,这朵花以一种优雅又张扬的姿态开放着,中间的花瓣又收拢起来,如同舞会上裙摆层层叠叠的晚礼服,花瓣的周边有细小的卷曲起伏,就像海滩翻涌起零碎的海浪。
选完以后,一旁的咨询师负责记录他的想法。
砂金说:这朵花的颜色和他还挺像的,不是吗?
咨询师微微蹙了蹙眉尖,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他就这么等着咨询师发问。果然,不一会儿咨询师的声音在他对面响了起来,像是在确定自己的疑问:“你,不知道自己这次和第二次选了一样的花吗?”
“是吗?”砂金看了看自己的下单记录,之前的花无一例外的拒收了,然后他看到这朵花的名字——原来是鸢尾啊,原产地还是匹诺康尼。
“第二次购买时,你曾经告诉我是出于眼熟。但很显然,当时你并没有在意那款花的外型。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给出这个理由?”
“因为当时眼熟的是名字。”砂金干脆地回答道。
“他告诉过我。”
砂金回忆起走进朝露公馆前,真理难得好心帮他复盘了五大家系的名称:橡木家系、鸢尾花家系、猎犬、苜蓿草、隐夜鸫……也不能怪他选了鸢尾,毕竟他从真理口中听到的花名也只有这个了。
咨询师收起文件,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在咨询师即将离开的时候砂金又问道:“既然前三周你定下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那么,下一个任务可以提前吗?”
咨询师看了他一眼。
砂金问:“不能吗?”
咨询师在思考。
砂金看着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几分钟后,砂金收到了答复。
“从理论上讲,计划提前并没有问题。”
“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咨询师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手里是有一份日程表的。”
“那还真是抱歉,那份文件已经暂时已经找不到了”,砂金耸了耸肩,向咨询师展示了自己颇为凌乱的合同堆,“你知道的,我不擅长看文件。整理、归纳,也不是我必须做的事。”
“很遗憾,你现在必须做了。”
咨询师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力度比平时要大一些,看上去有点不爽。
毕竟任意一方不能主动解约合同,直到结束,这一点砂金和咨询师都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砂金毫无愧疚地拿起咨询师手里的那份行程表,上面果然有咨询师的备注,虽然备注内容并不详细,几乎完全是复制了砂金的回答。
有点可惜。
砂金没把表情写在脸上,也并没有多失望。咨询师这样写备注或许也是有意防备他,可能从他一开始把合同随手放进文件堆里,咨询师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从这里可以看出,咨询师确实是有专业能力的,至少分析能力还算不错。如果咨询师能把这点分析能力放在帮他分析真理医生上,而不是用在和他防来防去算来算去,他也不用这么花钱请人帮忙又苦哈哈地单打独斗。
他正好看到计划表里送花以后的下一阶段,也明白了刚刚咨询师说“你必须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免有点头痛——自行查找资料,总结真理医生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好在这个阶段的周期没那么长,只有一周。
“你不会是指,让我写一篇关于他的报告吧?”
砂金觉得有点荒谬,他抬起头看咨询师,咨询师依然站在门口,看上去随时都想走。
“如果你想写,我不会拦着你。”
咨询师又从他手里收回文件,重新整理整齐,拿在手里,“顺带一提,既然你要求把日期提前,那么总结的截止日期即为下周的同一时刻。在那天到来前,可以在终端向我提出咨询,其余的时间我不会做任何打扰。”
“我倒是巴不得你能多打扰打扰我,”砂金随意挥了挥手。
刚刚还一副时刻准备离开的样子,拿到文件后的咨询师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一反常态地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文件的时候颇有几分不悦,现在竟然没有对砂金的行为——他把门锁上了——做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你还有什么问题?”
咨询师又拿起笔来,在写字前习惯性地让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笔尖朝下,轻轻点在纸面上,“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一周我都不会再出现,也不会提供帮助。所以如果你仍有疑问,最好在现在都提出来。”
“别着急啊,朋友,我只有三个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砂金又用手臂撑着脑袋,露出相当放松的状态和十分友好的微笑:
“第一个问题,你让我去哪儿查找资料?”
“随便,选择权在你,我不会提供任何参考建议。”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没有查找资料呢?我需要每天睡前把查过的资料总结下来发给你吗?”
“难道「自行」是什么意思还需要我来解释?查找只是选择的一种方式,你是否查找都只是你的选择,不必来问我的看法。”
“第三个问题,如果总结不是报告,那我要怎么总结?口述也可以吗?”
“这同样是你自己该想的问题,与我无关。”
“好吧,好吧。”砂金点点头,他问了三个问题,一个也没被解答,简直就是白问了。难怪对方没做更多解释就这么走了,就算解释也解释不出个所以来。他对咨询师摊开手,说,“我没有问题了。”
还不等他说“好了门锁解开了你可以走了”,咨询师已经离开了。
砂金叹了口气,这项任务比起送花更让他感到棘手。
他对真理的了解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是进行过合作的,让他聊聊对真理的印象他也能说出几句。
既然没有明确要求以哪种方式作总结,那两句话也是总结,三千个字也是总结,他完全可以在一周里什么资料都不查,在最后总结的时候随便发表几句感想去应付,也可以直接在网上随便找一篇杂志或者自传摘抄,毕竟这种资料在网上多的是。
这就是他的「选择」,咨询师应该也不会否定他的选择,而是继续配合着走第三阶段的内容。
话又说回来了,第三阶段是什么内容来着?咨询师把文件抽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看。
于是砂金又从文件堆里翻找起来。其实找文件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会放在他桌子上的都是重要级较高的文件,数量不多,种类也终归就是那么几类。
很快,砂金就翻到了那份文件,依然相当整洁,没有褶皱和凹痕,他也很快找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第三阶段的内容是……
?
咨询师到达办公室的时候,砂金正在老位置上等他。
在咨询师开口前,砂金率先开诚布公地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之后的行程安排我已经看过了。”
咨询师坦然自若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把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在桌子上摆放整齐,先是文件夹,接着是一支钢笔,最后是那本他时常拿在手里的石质书,然后调整坐姿,将视线转向砂金,等着他的下文。
砂金拿起自己在文件下积压已久的文件来,从上至下念出了行程安排:“送花、总结、写情书、询问他对我的不满、再次总结、调整、送礼物、邀请他共度晚餐…约会…接吻……”
念到这里的时候砂金停下来,他揶揄道:“天啊,没想到你会把这一项列在计划里,我一直以为他会是柏拉图派的。”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没有任何值得避讳的。”咨询师干脆利落地回应道,“继续。”
“唉,”砂金叹了口气,不过这份叹气声拉得很长,又尾音十足,甚至有点轻佻,“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他把这个话题暂且搁置在一边,又从书桌上打开装置,弹出一份电子文件。
“这是我这一周查阅过的资料,这段时间我也想过了,如果只是口述我对他的形象,大概率只是对着你把他痛骂一遍,可惜他又听不到。”
砂金摇摇头,对着咨询师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因此,接下来我会按照资料的顺序,向你介绍我这一周都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怎么样?这样的总结你可以接受吗?”
咨询师依然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点了点头,拿起笔,打开文件,准备记录。
于是,砂金正对着咨询师,展开了对自己这一周行动的叙述。
他说:
“刚开始,我是打算随便糊弄过去的,反正你也不在乎。”
“你走了以后,我又看到了后面的行程安排,居然还要写情书。我心想好吧,如果这阶段不查资料,下一个阶段有我受的了。”
“所以第三天,我去看了一理大的游客论坛,我的结论是:这可真是一位严厉、脾气差、不留情面的老师。”
前两天他又要忙着出差工作,第三天才有了点空闲时间。
一提起真理医生,大多人都会先联想起他的一等荣誉学位和教授职位吧?所以他先去看了第一真理大学的论坛,可惜有些帖子和板块只对校内账号开放,他就在公开的讨论区逛了逛。
提及真理的讨论有不少,有骂他的,有问他近况的,有哭诉他考试太难的,有评论区里刷他应援词的,还有人专门写选导师攻略,特别标注想报考真理名下需三思而后行。
这份热闹和砂金无关,他也没有去第一真理大学读书的打算,他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浏览网页,扫过了数百条信息,最后他得出结论:
「这可真是一位严厉、脾气差、不留情面,又讨人喜欢、受人爱戴的老师。」
“第四天,我看了星际和平公司内部的员工意见表,我的结论是:他是一位不近人情、难以相处的学者。”
星际和平公司工作压力不小,出差更是要和各种组织打交道。为此,员工在私下建了一个网站,用于匿名吐槽自己部门的高层或者与某某组织的人出差的注意事项。
比如和某位高管出差切勿高声说话,和某位出差一定要全程保持沉默,无论她和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要回答,比如和某星球的人打交道一定要忍住不碰它们身上的装饰物,到某星球记得把自己全部通讯装置转换为虚数波动模式等等。
作为博识学会的知名代表人,真理自然毫无疑问地被划进表格。他的评分不高也不低,三颗星,大多员工对他的印象都是两个字:“不熟。”
一来他也不是公司的人,没人在他手底下打工,也就谈不上日久生情。
二来虽然一些员工在接到和博识学会合作的通知时会碰巧见到他一面,可惜他还是戴着石膏头,基本上没有发生交流,甚至公司的很多人并不知道他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唯一值得一看的真理的危险性评分,只有一颗星,具体评分是1.2。和砂金的4.6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
评分系统的打分逻辑是:每次员工出差或者工作结束可以选择发帖,选择这次出差遇到的某位人物(若选项中没有可自行补充),为此次工作打分(1星~5星),是否需要添加其他建议。
因此真理的危险性低也并非公司员工一致认为他安全,只是非常巧合,每次偶遇真理医生的出差基本上都没发生过什么大麻烦,顶多是有点小风波。
所以真理医生相关的危险性就这样巧合地维持在1星程度,多出的0.2分是挨过他批评的员工心有余悸后打了三星。
最后他得出结论:“他是一位不近人情、难以相处的……又意外可靠的学者。”
“第六天,我去以太网上查了他的信息。可惜是专业术语太多,我没仔细看,也没有总结。”
第五天他并不忙,但是他没什么资料可查了,他知道的和真理有关的信息渠道也就这么两个,他总不可能真的去了解更多的论坛或者社交平台。
第六天他在搜索引擎输入了维里塔斯·拉帝奥,入眼消息有很多,比如近日星际和平播报的新闻稿,比如关于真理医生的哲学逻辑讨论,比如理念解读,又或者入浴剂广告等等。砂金并不了解真理医生的教育理念,他连教育为何物都没有多切身实际地体验过,更不用说页面上写得一本正经慷慨激昂的分析和解读。
于是他退出了搜索界面,这次只用了三分钟。
“第七天,也就是刚刚。我在想,其实这一阶段的重点并不在于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是要我发现:我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他。”
咨询师静静地看着他。
“我说的对吗,朋友?”
咨询师说:“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
砂金把这句话当成了默许,他继续自己的讲述:“所以最后,我看的是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随着话音落下,展开到两个人眼前的是真理医生和砂金的聊天记录,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隐私泄露。
好在也没什么可泄露的,因为聊天记录里的对话少得可怜,也只有两三个节点产生过几句交谈,其余时间真理医生的一方只回复了零星的几个符号表示已收到,甚至还有几条「未读」。
“我又想不明白了,我应该喜欢他的哪一点?你认为:冷漠、嘲讽、傲慢、疏离,哪一点更值得别人去喜欢?哪一点又值得我去喜欢?”
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在两个人之间滑过,很快就到了尽头。
“不过,要说我不喜欢他,似乎也不太对。我想,说不定我喜欢的是他的关心……还有道歉。”
“我……”
砂金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似乎欲言又止,然后又很快地说道:“我说完了。”
话语就这样戛然而止地结束了,咨询师并没有追求砂金停下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只是在做好的笔记上签好日期,然后把纸张整理好,一并夹在带来的文件夹里。
“看来你确实进行过认真思考。”咨询师并不吝啬他的夸奖,对砂金的行为做出了较为良性的评价,“这点做得不错。”
“那要马上进入下一个环节吗?”在咨询师又要说出那句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你自己决定」之前,砂金已经自觉地补充道:“是我要求这样做。”
“那请吧。”
咨询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信纸来,递到砂金面前。
看来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砂金接过信纸,隔着手套他摸不出纸张的质感,不过能感受到信纸较其他纸张更为厚重。信纸带着一阵浅淡的香味,横线上方是烫金的猫头鹰花纹。
——必须要手写吗?
——你不想手写也行。
——算了那我还是手写吧。
砂金一边收下信纸,一边在心里把对话又预演了一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按计划上的要求来看,他要一周给真理写一封情书,字数不限。
时间依然是持续三周。
这三周,依然没看出咨询师有什么想帮忙的打算。
然而砂金开口了,他要求写情书的时候咨询师必须陪同。做他自己的事、看他自己的书都没问题,但是他写信的时候咨询师必须呆在办公室里。
他还要求每次写完情书都会对着咨询师读一遍,咨询师也应当礼尚往来,给出对应的评价。
当他提出要求时,咨询师的眉尖又蹙起来了,似乎有些不乐意。砂金也并不开口,而是笑盈盈地等待着咨询师的回复。
最终,咨询师同意了,不过只同意了两周,其中有一周他没空,其余两周他都会抽空到办公室来「陪同」,希望下次砂金能及时开窗通风,把他办公室里香水的味道弄得淡一些,他不想自己的物品沾上那么浓郁的商业香。
咨询师的“希望”约等于“必须”,可以翻译成砂金不减少空间内的香水浓度他是不会来的。
砂金欣然接受,在咨询师来的前一天他特意开了空间净化器,咨询师也如约到达。
依然坐在窗户边上,说不定整个办公室最让咨询师满意的也就是这扇窗户了,巨大的、通透的、明净的、造型高雅的窗户,庇尔波因特最繁华最具特色的建筑风景一览无余,抬头也看得见大片大片的天空和星体,上个月还有群博识学会的学者来庇尔波因特观测天体来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打扰谁,砂金看着纸张,思考了片刻,然后在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洁癖。”
这么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真理也不会收。
他也没在信开头加上“尊敬的拉帝奥教授”,就这么平铺直叙地写下去了,毕竟又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写情书,他想怎么写是他的自由。
即使只和真理合作过两三回,他总得承认,“洁癖教授”这个称呼实在是名副其实。
在他的印象里,真理似乎并没有直接接触过什么坐具,要么就抱着手臂站着,要么就直接悬空坐下,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道具,或者是博识学会新研发出来的技术,无论如何,这真是一项方便的技能。
就算是身处匹诺康尼的梦境里,真理也会偶尔拿出书来,仔细检查书籍上有没有沾染灰尘。
如果他和真理交谈时偶然碰到热闹的聚会或者狂欢,真理总会蹙眉,然后离喧闹的人群远一点。这个砂金倒是知道,应该算精神洁癖——怕白痴污染了自己的脑子吗?
第二句话砂金又想不出来了,他并没有什么话想对真理说,也没有写“今天天气怎么样?心情怎么样?”的打算。
这时候之前的努力总算是起到作用了。
他想起之前送过的花,于是写到:之前收到的花还满意吗?红色的那朵让人想起你的眼睛。
第三句话:我在网上查了你的资料,很多人都觉得你是一个严厉、脾气差、不留情面的老师。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也没得写了,他的字体相当飘逸,几乎要把横线的空间占满了,每写完一行他都要空一行,去下一行再落笔。
得益于此,虽然只有三句话,至少也占了信纸三分之一的空间,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第四句话,他简单点了点题,显得这篇七拼八凑的内容确实是一封情书。
他写道:“我喜欢你,拉帝奥。”
信纸末尾是他的署名。
他写完情书时咨询师正在看书,他就对着咨询师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
他说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洁癖!
他说我喜欢你,拉帝奥。
读完以后他放下信纸,咨询师已经抬起头看着他,并迅速做出评语:“糟糕的逻辑,我替收信人感到可悲。”
“幸好他并不会收下,在这里被折磨耳朵的只有你一个人。”
砂金把这页放在信纸的最下面,又重新把信纸收纳起来,“你不是让说我自由发挥吗?又没有告诉我具体格式,还要嫌我逻辑不通。这让我很难办啊。”
咨询师答道:“用不用心和格式没有关系。”
“那就算是我不用心。”砂金对着咨询师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方向问,“下周的情书等第三周再读给你听?”
咨询师并没有回答,砂金依然当做是他的默许,也就放任咨询师离开了。
第二周,咨询师确实没来。
他挑了个有空闲的时间,又翻出信纸来。拿着笔,看着纸,又和信纸最上面的圆眼猫头鹰大眼瞪小眼。
看了一会儿,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写。
这下他真的江郎才尽了,什么感想也没有。
他在办公室里四处看了看,有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东西。
然后他又把信纸拿起来,带着笔,在窗边找个地方坐下了。
窗边还是那个样子,庇尔波因特的夜景也不错,华灯初上,灯火通明。各色的灯光让建筑物都呈现出通透的质感,飞行器在交通通道穿梭着,从窗户望下去只是川流不息的光点。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像是要看清悬在天空上的那几个天体究竟是什么形状,最后也没能真切地体会到坐在窗边和坐在办公桌前到底有什么不同。
不过这也给了他一些思路,他坐在窗边写道:“我从来都不能理解你,拉帝奥。”
他不理解真理的地方有很多,倒是不至于让他无字可写了。
他不理解真理的理念,真理几乎没和他谈过这个,没告诉过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偶尔从公司的广告、访谈节目或者小报上,能看到别人情绪激动地赞颂道:真理医生真是琥珀历2158纪最伟大的学者!他会想:真理医生伟大吗?
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双手,两条腿,会笑会生气会演戏,同样是会和公司谈合作的人,如果有人找他提问他也会回答,哪怕这个人只是个职阶不能再低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很伟大吗?
他不理解真理的洁癖,嫌座位不干净嫌空气不干净,甚至嫌别人脑子不干净。
世界就是如此,比办公环境不干净的地方多了去了,他见过漫天的黄沙和令人窒息的尘土吗?他见过飞溅的肉块和还带着温度的血液吗?
如果见到了这些,他还会因为一点气味又或者一丁点灰尘,在洗浴间反复清洗自己吗?
他也不理解真理的情绪。
他和真理的几次合作都不欢而散,真理把对他的排斥、不满、厌恶都写在脸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并不在乎这位鼎鼎有名的教授是怎么看待他的,好聚好散,烂聚烂散,早点完成任务然后各回各家就是了。
真理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既然讨厌他,又何必在最后送他赠言,给他指出一条路来?
这样就又是四句话了,再例行加上一句“我喜欢你”,就是五句。
五句话占了信纸的二分之一,他也算是有所进步。第三周读给咨询师听时,咨询师也承认了这一点,至少逻辑通畅了。
“难道还不够用心吗?”砂金把第二封情书也放在最下面,“我已经很少这么用心了。”
咨询师说:“只有你自己知道。”
嗯……行吧,那他就再认真写一封,用心写一封,情书。
时间还早,他有的是时间琢磨。
第一句话,应该写什么好呢?
他写道: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真理值得他谢的地方似乎没有很多。
谢谢真理一次又一次地拒收了他送的花?谢谢真理对他的嘲讽让他摆清了自己的位置?谢谢真理每次迅速消失节省了他谈话的时间?
只要他脑子还正常,就绝不会因为这些事去感谢真理。
但要说没有,也还是有几件的。
比如,他谢谢真理在匹诺康尼提供的协助,那份提示让他在流梦礁捞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比如,他谢谢真理没有拒绝和他合作,明明每次都表现出那么讨厌他了,可是该完成的任务、谈成的合作,真理没有过多代入个人情绪,这给他的任务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写了三句话,比上次还少一句。
于是他写下第四句:“谢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些无聊的把戏。”
虽然只有四句话,居然也占了信纸的一半。
他拿起情书读给咨询师听,在咨询师做出评价前,他率先提出建议:“我们继续进行第四个阶段吧,你应该还有时间?”
咨询师看了眼时间,点了点头,说:“第四个阶段是询问他对你有哪些不满。”
送花、总结、写情书、询问真理对砂金的不满、再次总结、调整、送礼物、邀请真理共度晚餐、约会、接吻甚至再往后还可以考虑同居。
如果说前三个阶段只需要砂金单方面的行动:送花会被拒收,自行总结并不会打扰本人,情书也完全可以拒收,那第四个阶段就是第一次正视真理的态度、真正地要和真理交流了。
砂金迅速打开终端,在通讯界面开门见山地提问:“我有什么值得你讨厌的地方吗?”
按一般情况看来,砂金身上让真理讨厌的特点应该有太多了:聒噪、疯狂、浮夸、华丽、无法沟通……甚至分不清哪个应该放在第一位,哪个又应该放在第二位。
两个人简直没有一处是可以聊得来的,也不难理解每次真理都那么急着走,好像在空间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他自己的不尊重。
他主动提出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凑上去自找麻烦,闲得没事做才会让真理骂他两句。
但他还是做了。
终端的另一端就像在和他开玩笑似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真理并没有回复他任何一句话。
在忙吗?还是懒得回复他?嫌问题太无聊了?
砂金把终端界面展示给咨询师看,无奈地耸了耸肩:“他没有回复我,要继续等下去吗?”
咨询师看了一眼终端,又抬起头看着砂金的眼睛:“你认为呢?”
“他既然不回复我,就说明我问再多次,等多久,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回复,我说得没错吧。”
这句话的尾音并不带着疑惑的语气,显而易见,这是让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咨询师又拿出文件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跳过这个阶段?直接推动进程。”
“你会同意的,是吗?”
咨询师并没有否认。
砂金之前以为「他古板又难以调解的,就算想不按计划来也没什么商酌的余地」,但是现在,他在心里为这个微小的误解道歉。
咨询师又把目光放在文件上,视线从第四阶段的内容开始向下扫描:
“如果你想直接跳到总结阶段,恕我直言,无依据揣测他人喜恶,并一厢情愿地进行自我修正,很容易造成误差。”
文件突然被从手中抽走,记录着文字和备注的纸张顿时变成了砂金凑近的脸、淡金色的发丝和带着笑意的三重色调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
砂金轻声说道:
“我可以现在吻你吗?
拉帝奥。”
这位博识学会的明星学者、第一真理大学的荣誉教授兼一等荣誉学位的获得者、暂代砂金的恋爱咨询师——维里塔斯·拉帝奥,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抗拒,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好像砂金只是问了他一句你今天吃早饭了没有。
砂金已经习惯把他的无声当成默许,于是他俯下身,又凑近了一些。
他久久地盯着拉帝奥的脸,在这种无声的环境下,过近的距离能让他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能听清对方呼吸的节奏——很平缓、很平静。
他也能闻到拉帝奥身上那阵护手霜又或者沐浴露散发出来的味道,柔和的、带着点甜味的、让人安心的花香。
考虑到对方非人般的洁癖,他只用三根手指的指腹,沿着下颔线的轮廓轻轻抬起拉帝奥的脸,这个角度不用让他过于俯身,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防止在接吻的时候碰到鼻尖。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凑近。
距离一点一点地拉近。
连鼻息都缓慢地同频、交融到一起,变成温热的、柔软的、水雾。
连世界都安静下来,呼吸声和心跳声混合在一起,进而在空气里扩散,模糊不清。心口因为紧张微微绷紧,又微微发热,能感受到那份跳动感存在着,似乎要牵动着神经,连意识都进而变得滚烫又清晰。
紧接着是嘴唇缓慢地贴合到一起,柔软的,带着体温的。
先是唇缝微微厮磨,然后交叠。鼻梁错开,脸颊上光洁的皮肤轻轻蹭在一起,然后交换吐息……
不。
不对,不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嘴唇几乎要碰到一起之前,他松开手,站起身,迅速和真理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真理,露出前所未有的、冷静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眼神,先前的笑意、暧昧、迷茫、试探都一扫而空。
视线的对峙维持了三秒左右,他看着真理,拉帝奥也看着他,他看着真理,看着真理,盯着真理。
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最开始是微笑,紧接着是急促的、发出声音的笑,他用手捂住脸,笑声没有停止,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蹲在地上,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这场笑声又急促又欢快,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
像是火车穿过山脉,绵延起伏的山脊,落日投下庞大的阴影,连续着,连续着,推进着,推进着,回荡着,回荡着。
真理并没有打断他。
直到笑声逐渐平息、声音渐渐不再那么充满感情,真理听到砂金开口道:“我承认,我失败了”。
他笑得太久了,嗓子略微有些沙哑,不过语调还是一样的轻佻,没有多大的影响。
“我并不意外。”真理合起书来。砂金还蹲在地上,于是坐着的真理就像在俯视他,就像刚刚的他看真理一样,“从一开始,你问我成功率的多少的时候。”
真理说道:
“成功率就是0。”
“原来是零啊。”砂金喃喃地重复道。
这个数字太奇妙了。
它的出现就像和其他数字划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如果概率是0.00001%,又或者99.99999999%,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0不一样,它的出现只象征着一种结局,一种必然的结局、走向,不存在任何一种另外的可能性。
就像现在这样。
砂金缓缓站起身来,他锤了锤蹲麻了的腿,让关节舒展开,找到座位也在窗户边坐了下来,又回到了他自然的、日常的状态。
就好像刚刚蹲在地上发出愉悦笑声的人不是他。
“教授,我倒是想知道,这些全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是。”
“全部?你也太自信了,就不怕我真的亲你一下吗?”
“这种结果是不会发生的,你骗不了自己。”
“好吧,”砂金向后倒去,完全靠在椅子上,“发生的所有事,就没有一件出乎你的意料吗?”
“如果你想听真话,”真理直白地回答道:“没有。”
“还真是…无情的回答。”砂金做出投降的手势,彻底放弃了能从这位教授的计算底下撬动可能性的挣扎,
“但我有点不明白,我失败了,你拿不到合约上的金额,又没有一件事能超出你的计算,给你带来挑战性或者新鲜感……既然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你又为什么会同意配合我呢?从头到尾,你做了笔亏本生意。”
“结局并不能代表一切。”
“是吗?”砂金质疑道:“我反而觉得结局最重要,只要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人们往往会用尽手段。”
“我并没有否定结局的价值,”
真理在整理文件,他把书签夹在自己刚刚阅读过的那本书里,很显然,在目睹了砂金表演的全过程后,这场合作正式结束,他准备离开了,
“但有些时候,结果已经注定,但人们并不会因此抛弃过程。如果你去第一真理大学上过课,就能见到很多这样的人。即使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在期末要拿零分,还是会坐满51个课时。”
在提到这些学生时,真理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笑意,他似乎有些神气,眉眼都一闪而过地弯了弯,又很快重新恢复成平静的神态。
砂金打量着真理的动作和表情,他很快地获得了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所以,原来你把我当成你的学生了?”
他为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感到难以置信,又不得不这样问出口,“那我可真是荣幸啊,教授。”
真理并不否认:“如果你能从中获得什么感悟,那是最好的结果。”
“或许我确实想通了一点,你要听听看吗?”
真理没有回应,依然是非常标准的“你自己决定”。
这几周的时间砂金已经得到太多这样的回复,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我给你发消息时你没有回复了。”
砂金说:“因为你也不喜欢我。也不讨厌我。”
真理已经站起身来,石膏书随着动作从他手中消失,散成萤火似的光星,“我没有讨厌特定某个人的习惯。”
“还有最后一件事,”
砂金并没有对真理的这句话做出回应,没有表示出惊喜又或者惊讶。
他看着真理,那双颜色奇异的眼睛看着这位安静地站立着、正等待下文的学者,也看着学者手里也即将散成光点的文件,然后轻轻勾动嘴角,说出了今天两人之间的告别语,
“当时我说四叶草很特别,和其他的花都不一样……”
“这句话也是假的,拉帝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