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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放着开业贺喜挂花的街角小酒吧完美散发着一家刚刚正式开张不久的休闲场所应有的氛围:适合吐露秘密的深色光线,排列齐整、隐隐透着光泽的酒具,风格鲜明却不喧宾夺主的音乐…
从客观角度上说,这是个想要缓解疲劳时的不二去处。它能为明智吾郎被工作疯狂压榨的大脑提供充分的放松空间,让那些差点死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的脑细胞们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以免引起一场麻烦的集体罢工——前提是这里没有一群坐在他身后的卡座和他背对的、努力压低音量之后仍显嘈杂的、精力充沛的大学生。
更没有一个轻轻摇头晃脑、一看就喝醉了的雨宫莲。
明智吾郎收回前言。他被氛围缓解的紧绷情绪又都随着空气里酒精与咖啡混杂的气味一起涌回他的脑子里了。他现在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从脱离丸喜世界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有余。在经历过发觉自己并未死去后自首投案、因案件复杂经多方秘密审议最终被无罪释放、不知何去何从混乱地度过了小半个月后,他决定改变自己像窝囊的家里蹲宅男一般的现状,在新岛冴的帮助下过上了如今的生活:一份警视厅的工作,加上一处足以供给起居的房子。警视厅的工资远远比不上赶电视台通告的薪水,但用于供给一个人的日常支出绰绰有余,只是繁忙的工作内容让他无暇重现作为侦探王子时的余裕,所以通常情况下,他还是会选择过去最为熟悉的微波食品应付自己的一日三餐。
在警视厅焦头烂额的日子和明智吾郎还作为超人气侦探抛头露面的时期相比,忙碌依旧、辛苦依旧、工作中遇见和狮童正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神经病对接人的概率也依旧,要说唯一有什么不一样的……
明智吾郎想,那就是少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渗透进了他生活方方面面的雨宫莲。
明智吾郎偶尔会在吃到味道一言难尽的打折便当时回忆起卢布朗代理店长的专人特供隐藏菜单。
受前科所累、不得不提早不知道多少年开展大城市独居生活的处境让这位连打扫房间都要空出一只手插兜的高中生店长成功在拥有制作咖啡的精巧手艺之外额外掌握了一手好厨艺。在二人的关系于双方共同的放任下发酵得一天比一天暧昧之后,这一恋爱加分项自然而然地被雨宫莲用在了他们的独处时间里,尽职尽责地为二人本就黏糊的氛围制造出更多的粉红泡泡,在双方各自心怀鬼胎的局面下背离状况地营造着温馨的意味,以至于在明智吾郎自认为早已分手的现今都让他不愿承认地念念不忘。
在又一次因为想起了前男友和他的厨艺而吃不下眼前冰冷且难吃的便当之后,明智吾郎咬着筷子冷笑:一切都是雨宫莲厨艺太好的错。这是一种隐性的报复吧?
当然、当然。明智吾郎知道自己那个在端上精心钻研的新菜谱时会捏着额前的卷曲刘海、得意地哼哼傻笑的前男友绝对做不出因为这种原因报复别人的事,但那又怎么样?前男友就好好发挥前男友应该发挥的作用吧、这是一种美德。雨宫莲还应该感谢自己为他的大偷大摸怪盗人生额外积德才对。
碰的一声。落下的气泡酒咖打断了他对前男友的追忆。是酒吧老板放下了这杯姗姗来迟的饮品。
他似乎察觉到了明智吾郎意有所指的视线,朝他笑道:“久等。实在不好意思,那些家伙有点吵吧?本来是要挑个不接客的日子给他们办在全国数学建模大赛里拿到好名次的庆功宴的,但因为他们接下来的日程安排一直有冲突,这才在没来得及提前散客的情况下匆匆忙忙地跑到店里来了。我会提醒他们再注意一点、不要打扰到客人的。……不过松原那家伙也真是的,怎么刚好挑了这么个时候让同事来店里体验啊?第一次来就留下了不好的回忆,虽然表面不显露、但在心里从此把这家令人恼火的小店永久性地拉进黑名单里什么的也太糟糕了吧……”
老板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这处空间彻底被对方的尴尬占据之前,明智吾郎放低音量、善解人意地接了话:“原来是这样啊,我了解了。虽然在难得的外出放松时间里遇到聒噪的旁客这种事让人有点烦恼,但倒也没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况且他们的声音其实也不怎么大啦,只是因为我离得近才容易被影响而已,我不会介意这点小小的麻烦的。”
……不会介意。
——不会介意才怪。
明智吾郎在笑容不变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聒噪的大学生不重要。一点都不。再来三四桌围在他本来清净的耳朵旁边大吼大叫也无所谓。哪怕在此之上随便又来个谁把店里播放的氛围音乐换成翔〇侠的主题曲都不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比此时此刻更加焦躁。他绝对、绝对、绝对。再也不会迈进这家店。绝对。
……好了,之后要做的事之后再说。先想想眼下的。
首先,店长早在听见他有些奇怪的客套话时就不怎么放心地走远了。为了不影响其他零零散散的客人,他们二人都在刚刚的对话中有意控制了音量,确保店内除了两人以外的客人不会注意到这里的交谈。其次,店内的音乐自他进门起就存在感十足,细心地留足了隔开陌生与熟悉之间安全距离。在它的掩护下,一旦两个人的距离超过五米,所有的私语就都会变得模糊不清——综上:明智吾郎有高达80%的概率不会被他不想被发现的人发现。他很安全。安全地在焦躁。
况且。明智吾郎再度抿下一口酒咖,任微苦微麻的酒液在自己的神经上激荡,继续为自己的推断增添新的论据。况且,雨宫莲一看就被那些自己不认识的好朋友们灌了不少。瞧,他已经醉得快趴下去了。哈,没人想提醒他把眼镜戴正一下吗?那副蠢样子滑稽得还真少见,他都想拍下来了。
行动流畅衔接的速度远快于思想完整落地。明智吾郎打开相机。检查闪光灯。抬手。按下快门。查看画面。拖进加密相册。他很早就熟悉这一连串的偷拍步骤了,加密相册里高达三位数的隐藏相片就是证明。在完成以上所有操作之后,明智吾郎迅速熄屏倒扣手机,若无其事地端起了手边的酒咖——这样能让他快速地产生名为“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的心理安慰。经验之谈。非常有效。不推荐学习。
……话说这家酒咖的老板手艺确实很不错。明智吾郎算是理解了一点为什么他的缺心眼自来熟同事松原在被他连续拒绝了半个月之后依旧能不忘初心地坚持朝他递来饮品券了。对于松原这种会坚持不懈地和身边的人有意无意地聊起某家拉面店只为向他人证明这家店的拉面有多好吃、自己发现美食的眼光有多好,并在得到他人事后的认同时摆出老父亲一般的慈祥面容的社交恐怖分子来说,这种行为确实有理由坚持。或许。
手中的酒咖很快减少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当听见门口传来的阵阵风铃声时,明智吾郎正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相册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并对着照片不怎么清醒地发着呆。他下意识抬起了头,环顾四周,略感烦躁地发现,除去坐了一个扎眼的雨宫莲的那一桌大学生以外,其他零散的客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个光。除他以外,那桌大学生们似乎也发现了店内的情况,他们交谈的声音更加不受控制,像一把又一把削去安全距离的尖刀,直直刺向明智吾郎的耳膜。醉鬼雨宫莲不在其中。
“好厉害啊后藤!”陌生的声音,“连田中这家伙因为谈恋爱的时候做什么都要先过问妈妈被两任女朋友连着甩了的事都能通过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牌面猜出来啊?也太神奇了吧?”
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搂着那个被他称作田中的同伴嘻嘻哈哈地揶揄,引得身边人也笑出声。田中半羞半恼地笑骂着推了他一下,没有接他的茬,而是体贴地把话题转向了全场明智吾郎唯一在意的那个人:“雨宫?怎么还握着酒杯在发呆啊,你都从开始闷到现在了吧?要不要也来找后藤问点什么转换一下心情?”
被点名的那人闻言下意识挺直了原本驼着的背,像一只因为被毫无预兆地突然抱起所以本能地绷直身体、直挺挺地竖着的猫。
明智吾郎看着眼前由雨宫莲做出的、熟悉的动作,不由得轻轻眯起了眼睛。不明的情绪在他眼中流动,就像一滴浑浊的酒液落入清澈的水缸——在他把雨宫莲约出来决斗、说出那句我讨厌你的一瞬间里,他好像也是像现在这样改变那令人恼火的姿势、慌乱又不失稳当地接下他丢来的那只手套、应下最终决斗的约定的吧。
明明都已经是三年前的11月份发生的事情了,为什么回想起来却好像才刚刚发生在昨天一样……?
杯中气泡稀稀落落地浮起,一如他脑中缓缓重现的往日心事。
……是因为记忆中那份在审讯室计划前失控着满溢而出的、无法忍受的、因雨宫莲而起的情感太浓烈、太复杂、又太印象深刻了的缘故吗?
这不是又被雨宫莲带着跑了吗。
明智吾郎又郁闷着咽下了一口酒咖——如果有人能在此刻拍下他喝酒的模样,那成品绝对能在打上#冷面帅哥在东京#偶遇息影多年的侦探王子等标签之后轻松获得十万转赞评——他放下玻璃杯,雨宫莲回答的声音也恰好响起。他的音量并不大,却让明智吾郎觉得清晰得仿佛是一句凑在他耳边说出的久违私语。放在以前,这种错觉足够让他产生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在听过完整话语的现在,他却只觉得有些发懵:
雨宫莲说,那请帮我问问恋爱吧。
……恋爱?谁?雨宫莲?
明智吾郎坐在那群沸腾起来的大学生之外,紧紧地盯着雨宫莲那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上头引起的还是因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纯情引起的大面积红晕,一时之间竟搜刮不到哪怕一句贴切的形容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雨宫莲。男。某东京知名大学大二学生。三年前身高177三年后不知道。长相无可挑剔。身材比例优越。成绩很好。家境很好。性格很好——这样的一个人在经历曾经抱有复杂情感的前男友意志坚定地去死了只能被迫回到了单身状态之后有恋爱方面的困扰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毕竟光是高中时期就已经拥有超过个位数的关系匪浅的异性朋友了,到了本就适合发展关系的大学想必关系网络扩展得更广了吧?
如此这般的雨宫莲会面临什么恋爱问题?因为无意间偷走了太多人的心深陷莫名其妙的情感危机所以来求助朋友的塔罗牌帮助他分析这个麻烦的境况和未来走向?还是他终于明白了该怎么收好自己到处乱飞的魅力,只对一个人的一颗心有了收入囊中的想法,这才在三年空窗期后的今天试着占卜未来准备主动出击?
看他那幅表情,不出意外应该是后面一种情况。明智吾郎扣着杯口想,他的前男友终于要在和认知里早就死掉的前男友分手的第四年开启一段新的恋爱故事了。此时坐在现场的前任应该做出什么表示?道声可喜可贺,还是尽职尽责地继续扮演死人?
虽说早在下定决心对雨宫莲及其相关人员隐瞒自己存活事实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会这样了,但当他真的直面这一刻时,他果然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爽。
明智吾郎看着受朋友接连不断的起哄所迫,不得不凑到后藤耳边说话的雨宫莲,再一次后悔不应该一时脑抽接过那张饮品券。要是松原没有在他多次拒绝之后依旧不厌其烦地递来饮品券,他就不用直面雨宫莲的春心二次萌动现场了。
他暗暗决定:如果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松原跑来问他那家酒吧的酒咖味道怎么样,他一定要回答难喝。
……虽然说错过现场直击、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再从松原那里把这件事慢慢打探出来的感受并不会比现场目睹的时候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连续三年持续不断地私下打探前男友的生活轨迹是件很不道德的事。明智吾郎清楚,但从不感到愧疚。
视线里,后藤听完雨宫莲的问题,露出了个有些惊讶的表情,她点点头,伸手开始打乱防尘布上摆放着的塔罗牌。此刻剩下的那些人全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不再多说一句话。店里的氛围音乐如常播放,在以贝斯作结的乐曲落下时,后藤把手中的牌推平,排成弧形的牌列,说:“凭着感觉挑三张吧雨宫同学。挑完确定好方向就可以翻牌了。可不要在发现翻到的牌是反着的时候把牌翻正哦。”
雨宫莲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在几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后,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齐整的牌列上慢慢游走——他的手是不是和三年前相比大了些?三年前的明智吾郎可以略有余裕地在牵手时包住雨宫莲大部分的手,要是现在可以再牵的话,估计他的余裕马上就会丧失得一干二净——大概过了三分钟,雨宫莲终于结束了纠结,慎之又慎地从中拎出了三张,齐齐排在眼前,一一翻开。
眼前出现的赫然是:逆位权杖八。正位审判。与正位宝剑六。
“哇……氛围还真是严肃。”鸭舌帽男在看见结果的那一刻终于重重地呼出了一口闷了许久气,身旁除了后藤以外的三人像是只有在听到他声响后才能解禁呼吸一般,也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解冻氛围,重新开始笑笑闹闹。
“雨宫也太认真了吧?吓了我一跳哦?是因为问了什么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的恋爱问题吗?”田中好奇地看向了此时如同猫紧盯着逗猫棒一般紧盯着塔罗牌的雨宫莲。
“嗯。”雨宫莲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看起来傻气到不行,果然还是醉得不轻吧?真的有和这样的醉鬼解读塔罗牌的必要吗?还是趁天色还没黑得吓人的时候回家比较好吧?哪怕到了可以肆意享受青春活力的年纪也不能嚣张过头才对,多看重点学业也多想想自己的未来吧——听见了吗大学生版本的雨宫莲——雨宫莲用他简明扼要的回答回复了“没听见”:“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啊?雨宫没有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让大家也知道,搞得大家都很好奇哦?”
怎么又是那个聒噪的家伙。他是坂本龙司的表亲吗?怎么连讨嫌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嗯……”明智吾郎清楚地看见他又摸上了他额头的刘海。天啊。他居然真的在思考。这种蠢问题到底有什么回答的必要?一句个人隐私无可奉告就可以推回去了吧?
哦,他忘记了。老好人雨宫莲的对友特攻应答指南里是不会有这句话的。对朋友说出这么没温度的话语一点都不符合他的社交原则。
不过如果“想让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有温度”的实现条件只能是被划进朋友的范围内的话,那他还是更愿意雨宫莲夹枪带棒一点。因为欺瞒而郁闷赌气不和他说话也可以,但不要是朋友。
天啊。朋友。好恶心的词。放在他们的关系里更是加倍的恶心。他衷心地希望雨宫莲不要——至少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恶心他。
“……大概就是。”雨宫莲终于想出了足够让他感到满意的回答,“如果今天没有问出来,我一定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懊恼‘为什么我没有在这一天把我想问的问题问出来呢’的。我一点也不想做一个被没有发生的事情永远绊住的人,更何况决定这件事是否发生的权力到目前为止还完完全全把握在我自己手上。
“足够影响我的一辈子。就是这样的重要。”
……
可喜可贺。听见雨宫莲的完整应答的一瞬间,明智吾郎立刻陷入了头晕眼花的负面状态。本局对决是雨宫莲的完胜。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论明智吾郎的脑部神经如何痛得像要原地离家出走,他也无法阻止组织好语言的后藤开始解答雨宫莲的问题:“嗯……牌面的指向还真是明确得让人有点意外了呀。虽然跳过提问环节直接解读也没什么问题,但为了更好地帮雨宫同学解决疑问,我就再多问点东西好了。请尽量诚实地回答我哦?”
雨宫莲在坐姿本就端正的基础上更加正襟危坐,低声应答了一句“好的”。
“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雨宫同学和想要询问恋爱关系的那位,在此之前的关系具体是什么样的呢?存在过去的关系被中途阻断、不得不停滞的情况吗?如果存在的话,是遇到了什么方面的问题才导致了这份的停滞的呢?”
“嗯……啊。虽然会有点难以理解。”
雨宫莲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放出了惊人动地的奇妙答案:“但是——敌人、对手、合作伙伴,以及、没有明确分手的男朋友。”
眼看着朋友们的表情在听清了他具体都说了什么些之后变得无比呆滞,雨宫莲思索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讲:“停滞的原因的话……冲突吧,理解成冲突就好。很激烈的冲突,两次。第一次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达成和解了,但是发生了意外,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他又回来找我了。但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再加上他一直试图和我保持距离,所以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找到机会修复……然后就到了第二次冲突。”
“……我以为这一次冲突发生之后我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直到最近我偶然发现,他其实没有真的离开我,还一直偷偷关注我、向别人打听和我有关的事。这很奇怪,既然还在乎我,又为什么不肯回来找我?我……后来想清楚了一些,但是还不够。或许只有和他面对面地交流,我才能彻底明白他的想法,我在等待这个机会……就是这样。”
在听完由雨宫莲发表的狗血泼天的感情经历后,后藤一脸犹豫地表示了了解。田中、鸭舌帽男及剩下两位吃瓜群众呆若木鸡。故事的另一位男主角明智吾郎则完全大脑过载。接收完以上信息后唯一能被他还在活动的脑细胞解压出的内容有且只有:雨宫莲在说什么?说的是日语吗?好难懂啊。
至于雨宫莲的回答让他先前隐瞒问题的举动瞬间无效了的槽点,宕机了的明智吾郎已经无心也无力去吐槽了。
“……所以雨宫同学现在和对方并没有生活中的交集对吧?有想过什么和对方重新产生交集的计划吗?”
“有的。虽然说这个计划其实不怎么靠谱就是啦……从着手到今天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一直都没有得到进展。其实如果想直接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能拜托朋友问到地址上门堵人,但我并不想那样做。”雨宫莲放下了挡住脸的手,“只是如果明天再没有进展的话,计划就只能推迟到三个月后再重启了。”
明显比上一个问题正常了一点——只有一点——的回答让后藤欣慰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看看……把雨宫同学提供的信息跟牌面的信息结合起来看的话……你们关系的停滞应该绝大部分还是由于外力的限制吧?我猜猜,是因为其中一方的父母棒打鸳鸯?是异地之类的外在环境的变化?疾病?重症?事故?还是……”
后藤卡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了她从脑海中捕捉到的话语:“……接近死亡的经历?”
啊。
别这样、别这样。
不为人知的第二男主角终于在话题来到十足敏感的地块时重启了他机敏的思维。他回想起了很多遗失在了过去的东西。比如——
在回到真实世界、处理完所有遗留问题的三年间,明智吾郎并不是没有想过回去找雨宫莲重燃旧情——不是旧情也可以,维持偶尔可以一起出去玩一玩的朋友关系也足够了,他一样会很开心的。但就在他想要发出他们自丸喜世界分别后的第一条短信时,一副并不久违的画面却不请自来地在他的脑海中定格:
是二月二日的谈判中雨宫莲纠结而痛苦的样子。
绝大部分的手都缩在袖子里,露出的那部分向内扣紧的手指捏着衣角不甚明显地颤抖。雨宫莲不会在谈论正事的时候插兜,这给了明智吾郎更多观察他不曾显露人前的脆弱的机会——如果不是他的心脏也在随着雨宫莲指尖颤动的频率一同颤动的话,他应该能拥有更多的余裕的。这都要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释放无用的多愁善感的雨宫莲。
脆弱的表现形式远不止这一种。除此之外,雨宫莲的脑袋也在那时很可怜地耷拉下来,一小部分脸藏在衣领里,看不清他完整表情。如果忽略掉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的话,或许这副样子会被误解为是在撒娇,但这份误解的停留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秒——毕竟雨宫莲投注而来的眼神是那样的复杂、那样的悲伤。
坚定却仍存小小的动摇,决绝又满是浓烈的不舍。明智吾郎对他的坚定和决绝了然于心:雨宫莲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自由,遵从本心,从不背叛自己。明智吾郎因此羡慕他、因此妒恨他,也因此爱他。但正如那时的雨宫莲为他因爱而生的动摇与不舍感到痛苦一般,明智吾郎同样为此痛苦。爱究竟为何如此诡秘?它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锋利的话语再也无法从自己的口中毫无负担地流露。它让爱人也变得不像爱人,心中并无悬念的答案再也无法如往常一般轻快地表达。沉默在洋溢着熟悉的咖啡气味的厅馆中流淌。明明不该是这样。
但幸好、但幸好。爱也会有极限。归根结底,爱不过一场冲动的幻觉,它能短暂地动摇,却无法长久地改变——明智吾郎终究还是得到了那个让他心满意足的答案。如释重负的笑容明显让雨宫莲的神色更加痛苦,但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语调上扬着为这场谈判作了结,而后故作轻松地转身离去。
在推开卢布朗的大门、完全消失在雨宫莲的视线范围之前,他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不要回头。他在心中重复。不要回头。
他才不要做那个功亏一篑的俄耳甫斯。
他才不会背叛自己的愤怒。
与此相对的。
他也绝对不会背叛雨宫莲的痛苦。
这份“绝对不会背叛”的心愿支撑着他压过心中最后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带领着他结束对丸喜宫殿的攻克,并在他发现自己并未真的在现实世界中死去的事实时,成功地压住了他内心因雨宫莲而起的、不清不白的悸动。
他原以为处理狮童正义留下的乱摊子会让他失去在此事之后的人生里自主行动的能力,可却并没有。唯一的损失或许只有他那几年里积累的财富被统一归为涉案财产尽数冻结、他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渴求了大半辈子的自由此时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手心,催促着他开始思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生活、思考未来该去往何方。
充斥着迷茫与混乱的局面中,明智吾郎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这该死的、弄人的命运。在他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千方百计地折磨他,却又在他不想活了的时候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拱手相送。送就送了,还要坏心眼地为他留下一道曾遗落在生死夹缝之间的难题——并未死去的你,要回去找他吗?
明智吾郎的答案一如他离开卢布朗。他绝不会背叛雨宫莲的痛苦。
何况这份痛苦还寄寓了雨宫莲背负死亡的决心。
明明他为了不辜负雨宫莲的痛苦和决心已经做得那么小心了。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想,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渐渐开始循着不相交的路线步入各自的轨道了,为什么——为什么雨宫莲还能发现他努力掩盖的真相?为什么发现真相之后,他还是那副仿佛对中间的弯弯绕绕一概不知的模样,抱着想要继续和他纠缠下去的念头试图和他重新建立联系?
以及……
当雨宫莲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地得知了明智吾郎还活着的消息时,他的心情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露出比二月二日的那一天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表情?
明智吾郎从没对包括雨宫莲在内的任何人提起过——他其实非常、非常讨厌消沉的情绪出现在雨宫莲脸上的每时每刻。他希望雨宫莲永远令人心安地强大,永远不向任何事物认输投降,永远富有精神和活力,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绊住自由的心。
这样的雨宫莲才有资格做他一辈子的对手吧?
而正是因为他如此希望着,所以才会在想到“啊。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一次露出那幅样子了。”时感到无可复加的愤怒。他唯独不希望这样。痛苦纠结到那种程度的雨宫莲只要在丸喜世界的二月二日里出现过一次就足够了吧?不需要更多了。
可无论他现在再怎么抗议,雨宫莲知道了真相的事实也无法被抹去。雨宫莲会明白他在二月二日做出艰难决定的经历不过是一场由信息差引起的可笑对手戏,而现实则是另一场在命运无情嘲弄之下盛大开演的大团圆喜剧。所有人都在圆满的进行时结局里幸福地生活,只有他还在真情实感地做一名悲情戏的男主角,被另一位藏在幕后的男主角深深欺骗。
但被欺骗的终将醒悟。终将讨回。接下来……接下来他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坦然地面对莲?他的生活和未来又会因为雨宫莲的第二次加入变成什么样子?
时隔三年未见的迷茫如今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酒精带来的迟钝为短暂清醒的思绪重新罩上一层模糊的纱,他的思考能力再一次被迫停转,但谈话还在继续。
“……哎呀,接下雨宫同学的问题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到它会沉重到这个地步呀……”后藤讪讪一笑,在抬眼看见雨宫莲愧疚的表情时摆了摆手,“不过这是一项挑战吧?对我、对雨宫同学来说都是。既然雨宫同学的决心已经这么明确了,那我也不能拖后腿呀。”
雨宫莲紧张地握紧双手,等待着后藤落下最后的结语——分析已经到了尾声,该是解牌的时候了。
“嗯……过去因外力停滞的关系会在经历一场重大节点之后得到最终的结果,这场重大节点应该是长期坚持不懈的努力引出的,很有决定性,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回头,至于最后的结果……啊,似乎不管能不能复合成功雨宫同学都会用一辈子记住对方呢。后续走向很沉重很决绝很倔强,甚至到了有些自我封闭的地步?嗯……是无论如何都会将这份爱恋坚定不移地继续下去的意思呢。宝剑六也有满载而归的丰收意向,这么看来对方大概率也对雨宫同学抱有足以与雨宫同学的爱相称的沉重的情感哦?总之——加油吧雨宫同学!得偿所愿的好结局概率很高哦!再不济也是双双抱憾而归呢!要打起精神来哦!”
流程总算进行到了一头雾水的旁观人士也能听得明明白白的环节。下线已久的吃瓜群众们终于找到了发泄自己压抑已久的旺盛表达欲的时机,在后藤的话音落下后迅速打开了话匣。
“……没想到雨宫还有过这么一段崎岖的恋爱史啊!我本来还以为雨宫是那种挑选对象高标准高要求对待感情和关系很慎重但是因为精神世界很丰富所以哪怕找到了心仪的人也不一定会考虑开始一段恋爱的那种人呢?还真是让人狠狠地出乎意料了啊雨宫!?”是那个鸭舌帽男的声音。
“雨宫就是谷崎你说的那种人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雨宫莲才会对这段恋情难以释怀、直到今天都还在忧愁烦恼的吧。真是辛苦了啊。”
“按照后藤的说法,这段感情还没到要彻底画上句号的时候呢。在彻底结束之前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吧?我相信如果是雨宫的话,一定能得偿所愿的。”这一次说话的是田中,“毕竟雨宫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雨宫嘛!”
除此之外的话语,明智吾郎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了。林林总总不过一些毫无营养的感叹,这几个人中唯一有点价值的对话也就只有他刚刚有意听清的这些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很烦人,但他此时的心情却出奇的好。想必这是这一整个夜晚里他唯一一次不讨厌这群人的聒噪的时候了。
原因很简单:他要准备跑了。
逃避?这当然不是逃避。他只是拒绝承担不必要的风险罢了。命运过去让他无故背负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他可没有再做一次冤大头的爱好。
空杯被放在桌面,头发和衣角早在先前就被好整以暇地收拾过了。聊天氛围空前高涨的那一桌人不会有余心注意一个散客此时站起了身、准备走向大门的。日后遭受再多的穷追猛打都没关系,只要不在他毫无准备的现在让雨宫莲得到和他面对面的机会就都还有余地。供他思考两人未来走向的余地。
只要不给雨宫莲面对面的机会。
——明智吾郎的打算还是落空了。
他的运气好像总是这么差。是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吗?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停滞的交谈声。明智吾郎下意识向声音的来源处转头。
他看见本该身处后厨的老板不知为什么突然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上捏着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的票券,一脸惊讶地塞到了雨宫莲手里要他看看。还处于醉酒状态下的雨宫莲动作迟钝而笨拙,却在看清纸面内容之后瞬间清醒,左顾右盼,而后转身——
正正对上了明智吾郎的眼睛。
那个四目相对的瞬间里到底具体都发生了什么,明智吾郎已经完全不清楚了。变故来得太快,在他才刚刚意识到“啊。还是被发现了。”的时候,雨宫莲就已经穿过中间那小小的过道,握住他的手带他冲出大门了。
等到震颤的意识终于回笼,他所能感知到的东西只剩下东京夜间微凉的风,和推开大门是猛然作响的风铃了。
明智吾郎恍惚间想起了那三张被他扫过一眼的、由雨宫莲抽出的塔罗牌。事先他并没有对塔罗牌进行过详细的了解和认识,连哪张牌对应的是怎样的牌面都不知道。因着这份空白,他对那一眼扫过的三张牌中的其中一张格外印象深刻——正位的审判。
天使吹响号角,因而当得重生的灵魂得以苏醒,新世界得以降临。只不过哪怕真的有新世界降临的这么一天,恐怕也和他没什么关系吧?他能充当的应该只有牌面之外的世界里某个没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角色才对。
但。
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向他散发着温度,身体轻飘飘的,像要被带着飞起来了,匆促的推门动作带动着一阵乱响的风铃似乎还在耳边细细密密地震荡——其实那不是风铃,是天使绵密的号角声吧?
不然他无来由的幸福、无来由的轻松、无来由的释然与解脱因何而起?
……告诉我吧。攫取了大天使加百列的权能、复活了本不该复活之人的救世主大人。
明智吾郎紧紧回握住了雨宫莲的手。
沉默。漫长的沉默。街道上的风裹挟着烟草和酒精的气息。一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不会有人过多地为这对一看就很有故事的年轻人停留视线。世界即舞台,除了作为微不足道的背景板参与有主人公登台出演的传奇剧目以外,他们亦有自己需要负责的生活悲喜剧。
至于那位主人公本人——他正拉着久别重逢的男朋友,在城市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一通乱走。明智吾郎用了与他们徒步的行程等长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完成从惊慌失措到镇定自若的转变比他想的还要困难,其中影响他的最大因素就是眼前这个闷声不语、牵手倒是牵得挺紧的——该称呼男友还是前男友?算了,称呼不重要,总之名叫雨宫莲的人。
一言不发的气氛下最容易发酵胡思乱想,奈何雨宫莲的沉默实在持续得太久、久出了力大砖飞的效果,硬生生让他那些盘根错杂的思绪自行消解了——如果通过冷处理和放置来解决一部分问题的方式是雨宫莲有意为之的,那明智吾郎一定会夸他一句手段高明。但从雨宫莲此时的表现来看,他显然不是有心为之。
所以明智吾郎犹豫再三后,还是做出了决定——他拉住了还在闷头往前的雨宫莲,开启了他们时隔三年未见后的第一句对话:“……除非你最终的目的地其实是日本海或者太平洋,不然的话还是在这里停下吧。识破幕后真相并把罪魁祸首现场抓获之后的环节应该是开诚布公而不是城市漫步才对。你说呢……莲?”
并不陌生的称谓被记忆中最亲密的人唤起的感受让那只紧紧相握的手轻轻颤了颤,他发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我不太熟悉这里的路段。刚刚的拐角走错路了,本来是打算走去附近的商业街找家餐厅坐下来说话的,但是刚刚那种气氛下拉着明智再中途走回去实在太尴尬了……所以就硬着头皮走到这里来了。”
雨宫莲停顿了一会,用他另一只闲置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镜,而后才慢吞吞地继续:“警视厅标准的下班时间是5:15,但一般都要到6点快7点才能结束,如果有额外加班就更晚了。明智到店的时间应该是8点左右?中间的时间只够电车到站吧。所以结论是——明智来之前肯定没有吃晚饭。虽然以前也有一顿饭只吃一颗苹果的前科,中间自己的三年估计也没少再犯,但既然我现在站在明智面前了,那就是绝对不可能再放着饮食不规律的明智坐视不理。所以——!”
雨宫莲摸的对象改成他的脸了:“……所以我们要原路返回,吗?”
“……”
明智吾郎面色古怪地盯着雨宫莲看,盯得他瞬间不安地拉响警报,飞快回忆了一遍自己说过的一字一句。有哪里说得很蠢吗?有哪里说得有漏洞吗?有哪里说得很冒犯吗?有哪里………咦?
雨宫莲发现了明智吾郎留给他用来拆穿表情下的真实想法的吝啬线索:他在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让它上扬。
……所以是在憋笑?
得知了这一让人虚惊一场的真相的雨宫莲马上解除了警报,一改自己先前紧绷的姿态,学着明智吾郎刚才的样子面色古怪地回盯着他。好消息是,战术很成功,罪魁祸首很快就没忍住缴械投降笑了出来。坏消息是,笑得有点太夸张了。
……有这么好笑吗!
雨宫莲一脸无所适从地看着面前的明智吾郎捂着嘴笑弯了腰,一时间手足无措,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全身上下居然只有一只牵着人的手、一双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智吾郎的眼睛与一颗缓慢运转的大脑还有事能做。
明智笑得很开心,也很漂亮。雨宫莲生锈的大脑这样想。和二学期三学期的都不一样。和前者相比它真实,和后者相比它温暖。
仔细想想,在这样的一副笑容面前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他喜欢明智这样笑。如果只要他一直不清楚明智此时笑出来的缘由是什么,明智就可以一直这样笑下去的话,那就让他做一个全世界最搞不清楚状况的恋爱白痴好了。
但显而易见的,雨宫莲并不是什么搞不清楚状况的恋爱白痴。他只在今天犯下过这么一次恋爱中的迷糊。广阔的世界完全容纳的下机智而聪慧的救世主一次无伤大雅的迷糊。与此相对的,明智吾郎也没有如他所愿一般地继续笑下去。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来表达对雨宫莲展现出的难得一见的状况外模样的调侃,此后才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我们是花了20多分钟的时间走到这里的哦?从这里走回去之后还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商业街,再加上挑餐厅吃饭谈话的时间的话,那时候这一条路段的电车早就停运了哦……?”
“欸。”
“莲是自己租房的对吧?撇去打车需要支出的额外花销以外,东京这么大、提供可以租赁的房子的房东也很多,想必莲的房东肯定不会这么不凑巧的是一个讨厌租客带其他人回来的脾气又臭又古板的老家伙吧?尤其是单人租客、还是大半夜带回来?”
明智吾郎的笑容很灿烂,底色却和刚才的那一份笑容相比要不怀好意得多的多。是审讯室里的侦探王子会露出来的表情。
雨宫莲暗自腹诽,虽然知道明智这些年一直有在不间断地打听自己的情报,但连房东的脾气性格都了如指掌也太可怕了吧?好毛骨悚然。好不寒而栗。好兴奋。
“嗯……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呢。”雨宫莲压住内心汹涌澎湃的心花怒放,歪了歪头,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问,“那么明智有什么好的办法吗?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今晚也不是不能先到此作罢啦……毕竟在酒吧里被我看见的时候悄咪咪偷听偷看的明智肯定有多多少少被我吓到吧?今晚发生的一切应该也都不在明智的意料之中。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交换新的联系方式各自回去,等之后再另找机会出来把话说清楚吧?”
明智吾郎愣了一下,在发觉对话内容的发展超出设想的时候试图开口拉回话题,但马上就被伺机而动的雨宫莲打断了:“但是呢但是呢!明智很忙的吧?像明智这样的既聪明又能干同时还没有恋爱呀家庭呀之类的后顾之忧需要花时间操心连吃饭都能用一颗苹果打发睡觉也能被进化掉的事业超人应该很受上级的器重吧?在有深受信任的上级领导做背书的情况下,只用三年的时间就能晋升警部补正式独立接手大案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吧?”
“……”
“但是这样一来本就稀少的休息时间应该会被更夸张地压榨了吧?要让接下来需要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正式结束至少也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吧?虽然说我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可以等明智闲下来啦,但明智应该不太愿意等吧?毕竟——如果明智真的按耐的住,就不会在酒吧里看见我的时候专门挑选一个离我比较近的位置坐下来了,对吧?”
“…………”
明智吾郎没有说话。
“……所以说。明智其实也很想我,对不对?”
雨宫莲捉住了明智吾郎的另一只手,紧紧地十指相扣。都说十指连心,那么在他们有整整二十只手指都彼此交扣着的如今,想必两个人的心都已经被填补得满满当当,再也包含不下更多的苦楚和等待了:“就像明智说的那样,很不凑巧,我的房东就是那样一个性格古板脾气古怪的老头子。除了刚刚数落的那些以外还有一条是喜欢大半夜健身哦?这个你应该不知道……猜不出来吧。不过他很喜欢摩尔加纳,还被我碰见过在附近的公园里跟在摩尔加纳身后散步,遇到水管漏水之类的问题也会很热情地帮忙,是一个奇怪但也有点可爱的老人家——但就算我这么说了,他也不会看在我嘴甜的份上允许我把明智带回家的。”
“……”
“然后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从我说完之后明智并没有反驳我来看,那应该说明我猜对了,我面前这位一直很要强、一直很倔强、一直很努力、一直对自己很差劲的明智先生即将要晋升为东京警视厅最年轻也最厉害的警部补的猜想也确有其事,对吧?”
雨宫莲的眉毛舒展开,眼睛笑得弯弯的。明智吾郎看着他这副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完全放弃了夺回主动权。他静静地听着,听着雨宫莲说出设想里本该由他说出并逗弄的话:“既然今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特别幸运,猜什么都一猜一个准,又特别不幸运,既不能到我家来又不好另找机会完成今天要解决的事,那我就再做一个猜测吧。把它当做许愿也可以哦?”
雨宫莲晃了晃他们相握的两只手。
“嗯……或许在发现刚才提出的两种方案都行不通之后,未来的警部补大人会好心带上他阔别已久的男朋友回到自己家里,在吃过丰盛且营养的晚餐之后说清楚他为什么蒙骗男朋友整整三年,并在男朋友知晓原因结束掉这一整件事之后提供一次留宿的机会——”雨宫莲轻轻蹭了蹭明智吾郎的额头,“明智怎么想?”
“……左手还是右手?”明智吾郎叹了口气。
“嗯?”雨宫莲眨眨眼睛。
“从这里走回去坐电车太麻烦了,为了不让自己和男朋友多吹二十分钟的冷风所以我打算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打车。”明智吾郎抬起了两只手,“……你更想牵哪边?”
“诶……!”
雨宫莲为难地抉择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牵住明智吾郎的左手。出租车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抵达目的地所花费的时间尚不及他们步行用时的三分之一。只不过下了车的二人并没有急着往公寓楼的方向走,而是先去了一趟楼下的便利店。
好吧。虽然明智吾郎家里的冰箱确实如雨宫莲所料的那样空空荡荡,但这件事从雨宫莲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点不动声色的郁闷。这已经是今晚的不知道第多少次败北了。他绝不会忘记这个耻辱的晚上。他绝对要找到机会狠狠地反击回去。
“我看看……嗯,这些做两天量的食物应该足够了。”雨宫莲拎拎手上沉甸甸的购物篮,满意地朝着收银台走去,并成功地在明智吾郎反应过来之前结了账。
“……?”
雨宫莲看着明智吾郎高高挑起的眉,笑着把小票夹在手上:“就当作今晚的收留费好啦。”
“……手作料理完全可以把莲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收留费抵押过去吧。还是说莲已经对自己的厨艺没有自信了?”
“那是两回事吧?毕竟我也还没有吃晚饭哦?两人份的食物要比单人份的食物好做,不怎么下厨的明智肯定不知道吧。”雨宫莲说得义正辞严,“所以请明智吃饭其实是为了我自己的方便,当然不能把这件事当作收留费的另一种提供形式糊弄过去啦!既然已经结账了,我们就快点走吧?”
雨宫莲自然地把小票往口袋一塞,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拉着他出了门——幸好这个时间点便利店除了他们和收银员以外没有其他人——他们的前后位置互换了一下,变成了明智吾郎领着雨宫莲走。进楼、乘坐电梯、开门、换鞋、收拾买来的食材、大厨雨宫莲堂堂开火。一体式的厨房用具操作起来有点麻烦,但雨宫莲很快就成功上手了,明白怎么使用之后还小小声挖苦了一句“一看明智就是买来摆着看的”。而后抽油烟机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吵,但意外地没让明智吾郎觉得烦心。难道雨宫莲其实还在偷偷开展怪盗的业务?真奇怪。
不甘心作为一个纯粹的生活白痴存在在客厅伸手等吃的明智吾郎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也走进了厨房。娴熟地进行着手上动作的雨宫莲思来想去,勉强允许想做点什么的明智吾郎站在一旁观摩。晚餐的制作过程在一应一答的“为什么要先放肥肉?”“因为要先把肉里的油煮出来呀。”“为什么不能直接倒现成的油?”“如果明智很想要在吃到这道菜的时候尝到一嘴油津津的味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中很快结束掉了。
“味道怎么样?”雨宫莲满脸得意地抱臂站着,“进步了很多对吧?明智有什么感想想要表达一下吗?”
明智吾郎咽下嘴里的一口菜,轻轻撇了他一眼:“感想嘛……明天上班的时候我得好好谢谢松原呢。光知道他的妻子是莲的专业课老师,却不知道他自己和莲也有交情,还真是失算。”
雨宫莲垮下了脸:“欸……这么快就进入到审判环节了?明明晚餐时间才刚刚开始?”
“是莲自己说的‘想找家餐厅坐下来说话’吧?只能说是正常的剧情发展?”明智吾郎放下了筷子,“莲先坐下来吧。从你开始说还是从我开始说?”
“好吧。”雨宫莲听话地坐下,看起来很是乖巧,客厅的灯光映得他那双明亮的黑色眼睛显露出几分熟悉的暗沉,“……不是松原主动和我讲的啦。他两个月前搬家,刚好找了我帮忙。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但在收拾他的相片集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张合照。”
合照?明智吾郎思索了一会,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留下过和松原的合照,他们根本没熟到会留下单独合照的地步。于是他疑惑地问道:“什么样的合照?”
“不是那种双人合照啦。”雨宫莲比划了一下,“有很多人,好像是一次庆功宴?明智站在一个比较偏的角落位置,松原说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拍照、更不喜欢站在中间被拍,这才没办法地把你安排到了这个位置上。……很神奇对吧?明明那张照片上的明智一点都不显眼,还偏过了头,只看得见一张侧脸,但我就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你。那一瞬间呼吸突然急促、心脏突然猛烈跳动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记得哦。”
雨宫莲甫一说完就难为情地埋下了脑袋,摸着额前的刘海缓了缓才又继续往下说:“在我表现出对明智的熟悉之后,松原并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还恍然大悟地告诉了我明智一直关注着我,总是向他打听我的事。我……很惊讶。又觉得很不真实。原来明智没有死,只是躲着我不让我而已。”
“莲……”
在酒吧中听过一遍的话语再度被复述,二者的区别只有前一次对话在第三视角下发生,而这一次是第一视角。明智吾郎犹豫着,想说点什么让眼前的人看起来不那么让人难过,却被雨宫莲摇摇头阻止了:“明智,先听我说完好吗?……一开始我的确有些沮丧,但就在这件事发生的两天后,我接到了现在在国外做模特的杏的一通电话。”
“杏在电话聊到了她的一位在日本认识的模特朋友。她们以前的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参加活动,但就在杏出国前的一段时间,她的那位朋友告知她,自己不打算继续做模特了。杏当时很失落,但也接受了这件事。可就在前不久,她突然在一次拍摄片场里遇见了她的那位朋友,并发现她的朋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从事了模特工作。”
雨宫莲的语气很舒缓,好像完全不清楚他刚刚讲的这些话里有多强的暗示性:“杏很惊讶,也很难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朋友明明重新开始做模特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她在休息时间找到了那位朋友询问,那个人是这样回答她的——因为很难为情。”
“明明话已经信誓旦旦地说出去了,也在朋友面前摆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了,却在中途灰溜溜地跑了回来,她怎么好意思再向因为她放弃了做模特的消息伤心过的杏腼着脸告知自己又回来了的消息?”
雨宫莲轻轻站了起来,走到明智吾郎面前蹲下,伸出双手,搭在明智吾郎颤抖的双手上,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明智也和她想的一样,对不对?因为强烈的自尊和羞耻而不愿意回来。但明智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难道知道明智还活着的我会比不知道明智还活着的我更幸福吗?”
“……这根本不一样。”明智吾郎皱着眉头质疑。
“这哪里不一样?”雨宫莲迎着他飘忽的目光发问。
明智吾郎咬了咬嘴唇:“……刚刚脱离丸喜世界不久的莲一定觉得那时我已经死掉了,对吗?”
“是。但那又怎么样?”
“莲从来不是一个侥幸的人。”明智吾郎抓住了雨宫莲的手,“也从来不会对现实中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抱有孩童一般天真的幻想。”
“莲知道我死掉了。在面对丸喜拓人给出的二选一选项时因为决绝地选择了反抗到底而死掉的。做出那个决定对你来说相当不容易,对不对?你一点也不希望我死。不仅不希望我死,还希望那些把我死死拽住的黑暗过去可以从不存在,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毫无阻力地继续完成的约定、继续没有负担地在一起生活了。
“丸喜拓人让你的愿望得以实现,你在某个隐秘的时刻里也暗暗感谢过他吧?怪盗团的笨蛋们统统沉溺在了甜美的幻觉之中,你也不例外。但你比他们清醒,你清醒地沦陷在他捏造的虚假现实里,而且并没有迷失自己。清醒让你稳稳地坐在了丸喜拓人设立的谈判场对面,所以你有权利、所以你能决定——决定虚假现实的去留,以及我的死亡。”
“背负别人的死亡的感觉很不好受吧?那个晚上的痛苦很刻骨铭心吧?”明智吾郎的手又开始颤抖了,“但你没有办法。一点都没有。你只能选择让我死去的道路。这是你贯彻信念的方式,也是你遍历苦痛之后下定的决心。高卷和她的朋友中间不过隔着一层浅薄的羞愧,但你和我,我们之间——隔着的是死亡的鸿沟。”
“……我怎么可能愿意轻飘飘地无视你的痛苦和决心?”
“……”
“明智是个大笨蛋。”
雨宫莲这样说着,面无表情地仼眼角亮晶晶的泪水自行滚落:“就因为这种事……”
“哈。这回说‘这不是小事’的人轮到我了吗?”明智吾郎亳不客气地嘲讽着,仿佛此时脸上同样落下的泪水并不属于他,“对啊,就是因为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办?打我一顿吗?现在可没有印象空间供我们胡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接下来双双躺在医院病床上面面相觑的话那就自便吧——”
明智吾郎闭上了眼睛。他等待着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他的等待没有超过五秒。
最开始的感受是很痛。痛觉从嘴边传来。然后是很软很热。是雨宫莲的舌头钻了进来。最后是很湿,但同样很热。是他们两个人的泪水糊在了一起。
“……不需要明智特意感谢松原了。我会找时间请他吃饭给他送锦旗的。”雨宫莲舔了舔自己被咬破的嘴角,恶狠狠地说,“明智吾郎是全世界最笨最傻最讨厌的人。是最不称职的男朋友。”
“审判结束了变成告状了是吗?”明智吾郎捂着自己被啃出血的嘴啼笑皆非,“现在可没有无所不能的怪盗团长和臭名昭著的侦探王子替你伸张正义。”
雨宫莲默默把脑袋埋进明智吾郎的颈窝,“……所以明智说这些的意思是拒绝复合……?”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明智吾郎低头靠着雨宫莲毛茸茸的脑袋,像是才看见餐桌上被冷落的一桌饭菜,轻轻地说:“……饭都凉了。”
“我已经被明智气饱了。”
“那也需要吃点东西的吧。”
“不需要。”
“……莲困了吗?”
“不困。”
“那……”
明智吾郎没说完的话被雨宫莲蹭脑袋的动作打断。这是他今晚被打断的多少次了?不记得了:“明智好吵。我现在只想多抱一会失而复得的男朋友,请配合一下好吗。”
“……好。”
明智吾郎无奈地回应。
审判牌揭示的审判至此以拥抱作结。而在此之后,是漫长的、无法回头的、终将行至死亡之岸的——宝剑六的开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