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忙完上午的工作，小梦和小滨在员工休息室吃午饭。
小梦，是哪里不舒服吗？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呢。小滨摸了摸小梦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但她不知怎的有点不安。
嗯，应该不要紧。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请假。可别硬撑哦？
小梦点点头，对她报以感谢的微笑。午饭已经快吃完了，只是尝不出味道。究竟是不是感冒呢？最近嗅觉好像出了点问题，但又没有流鼻涕、咳嗽之类的症状，很难搞清楚是普通的生病，还是这次的兼职有【某种存在】压制了她的嗅觉。
虽然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但只是闻不到黑色的气味，总不至于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吃东西自然也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小滨担心，小梦没有表露出苦恼的心情。
当天下午四点多结束了工作，小梦回到家，发现望已经做好了晚饭。
我来做就可以啊。最近下班早，我还顺路买了蔬菜和可乐饼。吃饭的时候，小梦对望说。
我说老姐……望的语气有点无奈。你最近做的饭味道好奇怪，莫非是心里想着某个同事，才把调料搞错了吗？
喂，不要胡乱编排我！黑岭瞪了弟弟一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和美的脸。做这种工作的话，哪有什么固定的同事，我基本上只认识小滨而已啦。
女同事也不是不……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小望敏锐地感觉到小梦兴致不高。也许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吗，或者是工作上的事？小梦不说，望便无从问起。美来去参加露营，家里只剩姐弟两个人，这顿饭吃到最后气氛有点沉闷。
望负责做饭，洗碗的工作自然由小梦承担。橱柜抽屉里有橡胶手套，小梦一般是懒得戴的，尤其在夏天，戴着这种手套干活反而不利索。但是出于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还是戴了手套。
水流的声音有点令人焦躁。小梦快速洗完。浴室那边，望已经体贴地放好了水。淋浴后将身体沉入浴缸中，水的浮力让人觉得轻飘飘的。今天——明明不是很累，可是一闭上眼睛，意识就仿佛和身体分离，沉入某处黑暗的、仿佛无边际的空间。鼻腔骤然被血腥味填满，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淹没头顶，令她无法呼吸。也许是梦吗？但是窒息感如此真实，大脑在疯狂预警，要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小梦这样想着，但周围一片黑暗，她努力伸直手臂，却像处在离水面很远的地方，触碰不到水和空气的界线。要快点……喘不过气了……不对……我应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梦猛地睁开眼睛，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下眼。刚刚自己是失去意识了吗？
姐姐？小望站在门外大声喊。
嗯，怎么了？小梦转头看门的方向。
啊……没事。我想着你在里面待了很久，所以过来问一下。夏天泡太久可不好啊。小望的声音变小了，似乎是放心下来。
好，我这就出来。小梦一边应着，一边站起来，用浴巾擦干身体。一滴血落到胸前，小梦猛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她鼻子下面有一道血痕，顺着人中蜿蜒到上唇的边缘。小梦心里泛起一种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觉。她撕了点纸堵住鼻子，又拿湿毛巾擦掉血迹。刚打开门，小望就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浴室外空调的凉气让小梦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的话，只能想起自己在泡澡的时候失去了意识，以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对了……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呢……？
次日下午下班后，小梦来到蓝川小姐的事务所。蓝川正在签文件，让小梦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稍候片刻。环顾四周，蓝川的办公室实在是过分整洁，甚至有种缺少人气的感觉，墙面上贴着仿贝壳纹理的墙纸，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装饰，因此显得空荡荡的。印象里，似乎只有黑岩在的时候这里才会热闹起来。小梦抿了口杯中的茶水，尝到一种淡淡的奶香味，在氤氲的热气中，她出神地回忆着近几天发生的事，猝不及防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刷新在身边的蓝川对上眼。
咿……！小梦一激灵。
久等了。那么，是什么事需要面谈呢？蓝川拉开距离，坐在沙发另一侧问。
是这样的……小梦向蓝川描述了最近的情况。蓝川一直微笑着，小梦觉得也许这样的事情也在她意料之中。世界上果真存在能让时子大吃一惊的事情吗？
我大概明白了。蓝川说。为了应对这种情况，Q组织研发过对应的药物。但必须提前说明的是，它是不完全的实验品，虽然本身对身体无害，但也许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那是……什么呢？小梦问。
根据临床经验来说，副作用因人而异吧。所以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使用这种药物。蓝川走到座机前拨了一串号码，小梦听到蓝川对另一头说：请帮我送编号Y-2450的产品到办公室。
拿着来路不明的药回家，小梦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望也不在。好像是上周就提起过这几天要和同学一起参加修学旅行。小梦叹了口气，打开冰箱拿了点速食饺子下锅。说明书上说，这药要在睡前1-2小时服用。为了防止忘记，小梦提前将药片放在床头。
饭后，小梦特意把手机带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手机里播放的是一档传授家庭烹饪技巧的电台节目。主妇正在以一种轻快有力的语调讲解可乐鸡翅的做法，声音很有穿透力，小梦一边听着，一边解开发带，花洒喷出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渐渐打湿了她的头发。
“那么，下面要讲的是处理鸡翅的技巧。鸡翅怎么处理才会没有腥味呢？我们要准备的材料是葱、姜、盐和料酒。姜和葱，一定要用刀拍破……嗡嗡……250g年糕条……嗡嗡嗡……350g可乐…………………………”
水温急剧转冷，小梦摸索着开关，想要调整水温，伸出手后骤然一惊：周围除了水，什么都摸不到了。电台的声音连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梦睁开眼睛。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说，是这里，我又回到这里了。
周围并不是全然的黑暗，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得快点……获得氧气……这样想着，她全力向上方游动。游动的过程中还撞到一些实体，但眼睛被水刺激得异常疼痛，什么都无法看清，一种很深的绝望笼罩着她，几乎盖过求生的欲望。意识似乎和身体分离了，像有另一个视角的她在冷眼俯瞰着自己挣扎。有谁来……救救我……
砰的一声，小梦的后脑勺磕到浴缸边缘。灵台片刻清明，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浴室景象。头闷闷地痛，感觉应该是头皮破了，这样想着，小梦把手伸到后面，果然摸到一手血，随着刚才的触碰，疼痛变得更加清晰，更糟糕的是她对刚刚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摔倒呢？
她扶着浴缸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由于上一份工作性质的缘故，她前不久才去做了全身体检，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因此几乎不存在心脏疾病之类引发昏迷的可能。小梦想到蓝川给的药，犹豫片刻，还是吃了两片。
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这一次，小梦没有出现在水中，而是在相对于“水”的外界。从外面终于可以看到这个由玻璃围成的注满黑水的巨大迷宫，整个迷宫的外形犹如一个极其庞大的圆柱形水族箱。小梦所在的位置几乎和迷宫的最高处平齐，迷宫下方朝地底延伸，只有最上层有照明，其下则是一片黑暗。有很多研究员聚集在玻璃前，一边观察平板上闪烁的定位符号，一边进行记录，像在进行某个实验。霎那间，小梦心念电转，原来“自己”曾经是这个实验的对象吗？为了确认这一点，她走到离玻璃更近的地方，在顶层明亮光线的照射下，可以隐约看到一些漂浮的尸体，小梦惊骇地瞪圆了眼睛，捂着嘴后退一步，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隔着玻璃和她对视，不知为何，小梦也被其绝望的表情感染，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水箱中，被无边际的黑暗的水吞没……
被半杯水泼醒的时候，小梦狼狈地呛了下，随即疯狂干呕起来。嗅觉恢复了，嗅觉带来的想象也是，她几乎立刻想起浸泡尸体的黑水的味道，那种喘不上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忍不住大口呼吸着，表情扭曲，小滨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后背。身边的温暖让小梦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水箱，这里无疑才是真实的世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而惊恐过后，她又感到巨大的悲伤，忍不住伏在小梦肩头啜泣。
良久，小梦终于平静下来。两人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小梦想要放开，小滨却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的意思。小梦只好就这个姿势听小滨说话，小滨说，她已经到了公司，但没见到小梦，给小梦打电话也没人接。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在公司那边请了假过来，却发现小梦还在睡觉，像是被噩梦魇住，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小梦醒来之后仍然记得梦的内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最近频繁地与一个女人共感，而那个女人所参加的违背人道的实验，目的是从一群人里筛选出能够走出迷宫的人。以梦为媒介，小梦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和那个女人相似的痛苦，这份痛苦延伸到现实，使她下意识地恐惧接触水。只是，自己是如何与不相识的女子联系在一起的呢？
她试探着向蓝川时子询问此事，后者却对此避而不谈。小梦的直觉告诉她，蓝川和这件事肯定有联系，她转而去找黑岩，黑岩答应帮忙调查，要求是小梦接受另一份委托。
当晚，小滨以照顾小梦为由赖在小梦家吃晚饭，实际上的情况是：小梦做饭，小滨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梦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下，小滨拿起手机，随即转头对着小梦喊：小梦，是黑岩小姐的邮件！
看来黑岩的效率很高。小梦盖上锅盖，让炖菜在铁锅里焖煮，然后心里有点忐忑地走了过来。两个人一起看黑岩发来的邮件，里面是一个视频附件和两个文档。小梦打开视频。
是一段监控录像。摄像头对着的正是迷宫顶层的出口。前五分钟，画面几乎没有变化，在播放到6’27时，一只手从内而外推开了门，紧接着，一个苍白的女人从里面爬出来。她跪在出口边大口呼吸着，几名研究员进入画面，其中一人扶起女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女人神色漠然，像是没有听见，又像听见了但没有回应。几分钟后，那些研究员们将她带离这里，离开前，那个女人看了一眼摄像头，漆黑的瞳仁让人感到平静而悚然。
小梦深深吸了口气，那张脸和梦中所见分毫无差。她关掉视频，目光移到文字上。开头是实验体K227365的身体数据和健康状况分析，中间连着几页都是心理健康量表，小梦快速翻过去，最后一段文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实验体K227365于2022年9月17日13时2分确认死亡，死因为高坠死。初步评估为自杀，具体原因未明。部分器官有超生反应，已进行冷保存。受体移植准备中。
虽然努力活下来，但最后还是自杀了吗？小滨喃喃地说。小梦没有接话，接着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赫然写着“实验体K227365的器官移植术前术后对比”。
里面是小梦的照片，大约11岁的小梦。术前照片里，她的五官呈现出被火烧过的痕迹，尤其是鼻子，由于感染已经切除了一部分。术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后，新的鼻子已经很好地适应了移植体。小梦近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照片，这段记忆究竟是从来就不存在，还是被抹去了？11岁时，黑领弥生还没有离开她，难道那时候蓝川小姐就已经介入了她的命运吗？
比起那些，另一个想法在小梦的心中浮现，使她的心如同被火灼烧。自己原本就是普通人，只是靠嗅觉才能在灰色兼职中屡次逃离险境，而鼻子实际的主人却因为不堪痛苦自杀了……或者实验的目的，就是筛选出“依靠特殊的感知抵达安全领域”的人，而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知无觉地藉由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东西平安地生活了这些年……小梦呆呆地坐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良久，她才感觉到脸上满是泪痕。小滨轻轻环抱着她，温柔地反复说，小梦，不是你的错……
次日，小滨主动提出和小梦一起去清水寺为那个人祈祷往生。两人从东京乘车抵达京都，跟随熙熙攘攘的人群登上音羽山，抬头可见外围朱红色的亭台楼阁。不知是否是寺庙氛围的感染，祈祷的时候，小梦感到愤怒从心中消失了，只留下寂寞而悲伤的心情。她们两人慢慢走过飘着香灰味道的院落，路过音羽泉，泉水从高处落下，汇进一方浅池，小梦怔怔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正午的阳光也融进池水，照得水面一片金碧。
你在那里吗？小梦在心里说。
泉水没有应答，只是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