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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尽意
太痛苦成哑巴的少东家
“少东家拿手努力比划,突然无力瘫坐下来无声痛哭,江晏跪下来紧紧抱住他。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太多道不尽。”
想看不羡仙大火后,常一个人走的少东家渐渐沉默寡言,他或许还能和人正常地交流,那也是别人推着他说,但私下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嗯嗯啊啊的,江晏再见到他时,以为少东家不叫自己是在生气江晏许久不回家,其实表面风光霁月的少侠已经失去表达自己的能力了。
江晏带着被托付的孩子夜奔突围时,那孩子还是会哭的,急促的马蹄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吵着他,于是小孩水汪汪的眼睛湿润了,张着嘴想要哭,十九岁的江晏手忙脚乱地伸出指节,塞进去堵住娃娃的声音,低声哄道:“乖,乖。”
而娃娃响亮的声音怎么真的能被堵上?江晏不得不多杀许多人才得以逃脱,他看着娃娃哭得透亮的眼睛,无奈和心酸在心头,他也忍不住想哭,雨水和泪水模糊他的视线,可他不得不坚定地走出一条路,江晏想,没事,哭吧,哪有孩子不哭呢,总归会有自己护着。
等江晏逃出生天,在竹林隐居,带着少东家一起生活。教孩子学说话也落在江晏的头上,他不急,可少东家天赋异禀,第一个叫的字就是“江”。
没办法,陈子奚总是拎着酒来“江晏江晏”地叫,娃娃高兴地跟着不着调的陈子奚一起喊,把陈子奚和江晏稀奇坏了,两个江湖混子凑到孩子面前,拿手指去戳他软软的脸。
陈子奚说:“他刚才说什么了?”
“江。”江晏如此肯定地答道。
陈子奚一摸下巴,嘶了一声,觉得自己不能被江晏比下去,抱着小孩抖抖,用手指着自己教他:“来说,陈——哥——”
“…江,江!”小孩脆脆地叫着,那咬字频率倒和小狗一样。
江晏忍不住笑,他抬眉看着陈子奚,如何呢,自己家养的就是这么亲。
陈子奚从江晏那常面无表情眼比天高的脸上看出了得意洋洋的样子,磨了磨牙,装出恶狠狠的表情对娃娃说:“来,叫陈——哥哥——”
小孩忍不住被陈子奚扮的鬼脸逗笑了,还真开口学着他喊:“陈……”
于是陈子奚捧着小孩特别稀罕地凑到江晏边上,说:“让孩子认我当干爹呗。”
“……走开。”江晏白了他一眼,喝了口酒,心情倒是非常美妙,他忍不住在心里夸,孩子就是很厉害啊,一教就会,这不就是天才吗?
于是在两人的放纵教育下,娃娃真的什么都学,也什么都说,寒香寻一听娃娃嘴里念叨的“哼哼,菜就多练”之类的,头都大了,不知道江晏和陈子奚一天天教了些啥。
奈何少东家确实很争气,一见面就“寒姨姨”地叫,叫得寒香寻心化了,想着行吧行吧,至少比别人说话快些,聪明孩子是该学学超年龄的东西。
少东家就如此被纵容,成了神仙渡里嘴最碎的那个,一天天村民没事都要被吵上几句,少东家连村口的鹅、狗、猫,只要是能呼吸的就得被抓着唠家常,连不能呼吸的草啊花啊都要被他抓找唠两句。
他小时候,江晏出去吃赏,总是留了晚饭给少东家,然后半夜或者第二天才回来,少东家就围着竹林小屋边的竹子说话,说:“江叔江叔快些回家。”
有次夜深露重,江晏两天未归,少东家就蜷着睡在竹子下,竹叶落了他一身,差点埋了他。
他发着烧,整个人烧得滚烫,仍然模糊不清地和竹子唠嗑,只是他烧糊涂了以为自己是竹子。
江晏把他挖出来时心脏震颤,焦急地寻医问药,少东家还说着胡话,喊着什么:“江叔我怎么成笋子了?”
等少东家安分下来停了声,江晏守着他,寒香寻来换过几次班,而这场高热持续了十天,从担心孩子被烧傻,到求孩子能在这场病里活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生理性的泪水从孩子的眼角留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有火烛微弱的噼啪声,和少东家热病湿热艰难的呼吸声。
他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发觉如此生命脆弱,江晏闭上眼,将额头抵着孩子幼小的手上,滚烫的手心让江晏忍不住有些绝望,他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下,守着烛火不灭,也守着孩子弱小的性命。
他还停留在找到少东家那一瞬间少东家的胡言乱语中,“江叔我怎么变笋子了。”
他用自己带有竹子清香的怀抱,紧紧抱着幼小的身躯,擦去孩子因为高烧而流下痛苦滚烫的泪水。
喧闹的生命一旦停下就像深渊一般寂静,他想,多说些话吧,说些什么都可以。
他喃喃地说:“江叔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只要你能好起来。”
只要你再和我说说话。
而多年后,江晏恍惚地想,或许是一语成谶,也或许是他根本就不该离开,总之,现在江晏将手盖在少东家滚烫的额头上,后悔未实现过去的承诺。
他忍不住用苍白的承诺对少东家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你要好起来。”
而少东家用在热病里烧得发亮而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江晏,他却笑着,想用手比划些什么,被江晏抓住塞到被子里。
是的,江晏已经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事实,他养的孩子,一个从小就爱说话,特别乐天派的孩子,一个疼了会哭,受欺负了会叫大人撑腰的孩子,现在已经没办法开口说话了。在他无法预料的角落里,少东家太孤独地走上寻乡路,他被江湖或庙堂的人利用,他被天下大势和侠之大义推着走,他为众生呐喊发言,撼动了金枝玉叶的天上云梯。
可没有人听他的话,他的需求,他的一切。也不会有人听懂他的想法,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了,他再也不能表达自己。
少东家沉默地看着江晏,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在意外重逢的时刻,少东家在开封樊楼里帮着众姐姐跑上跑下,江晏想着难得遇见一回,干脆等他处理完事后叙叙旧。
于是一身黑色劲装的侠客就着夜色默默尾随开封城少侠回了宅院。待少东家关上门窗的一刻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转过头看清来人的刹那,一双圆溜溜的眸子蓦得睁大。
见那如此熟悉的身形坐在桌子边,拉下面罩后露出了他养父的脸。少东家哑巴了似的,脸色微微发白,张着嘴,带着眼里的不可置信走上前来抓住了江晏的衣襟。
“很惊讶吗?”江晏好笑地拍了拍少东家用力而发白的指节。
虽然这场景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在他的设想里,少东家应该是特别特别用力地冲来抱住他,然后和狗崽一样蹭来蹭去说些粘糊的“江叔江叔我好想你”,而不是像这样一言不发。
少东家点点头,又闭上嘴松开手,乖乖地坐下给江晏倒了杯茶。
茶水透亮,茶叶是顶尖的从开封府尹处顺来的,江晏拿着茶默默评估,包括少东家现在用的瓷杯,家具,都不难看出他担心的孩子在外将自己养的很滋润。
只是…江晏余光扫视了一眼装木头的少东家,有些纳闷那嘴碎的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放下茶杯,用手撑着头,看着少东家,问:“怎么,气我许久未来看你?”
少东家摇摇头。
江晏这下真纳闷了,问:“那怎么不出声?”
说着,凑过去捏住少东家的下巴,用了点力使他张开嘴,左摇摇右晃晃,看是不是伤到哪了,弄得少东家脑子晕晕的,忍不住扣住江晏的手,艰难地哼了几声。
“……你。”江晏皱了皱眉,心中一点微妙的不安,那点不安让他忍不住背后一凉,他不得不去证实:“你嗓子受伤了?”
少东家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是这样的,养狗人发现狗一旦安分下来,就会去掰狗的嘴巴,看看这平时惯会哼哼唧唧的狗突然不吵,是不是又在外面捡了什么东西吃。
如果嘴里没东西,那大抵是犯了事儿,不然就是身体里的内脏受伤,疼痛磨得狗没力气叫。
江晏宁愿希望是前者,犯了天大的事儿还有他顶着。
于是他用缓和柔软的语气,问:“在外面犯事了?”
少东家把脸蹭到江晏手里,“嗯嗯啊啊”地哼了几句。
或许江湖确实是这样,意外和未来同在,江晏低头看少东家的眼睛,眼睛不会说话,可他心知肚明。江晏松开紧蹙的眉,他下意识捏了捏少东家的脸,安抚地说:“没事……”
又感到手心被小狗伸出舌头湿漉漉地舔了一下,他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说:“说不了话也没关系……江叔总是会要你的,对不对?”
说着,江晏也沉默了,酸涩的痛楚弥漫上他的心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惋惜,他还来不及分辨,为了让少东家放心而扬上的嘴角就落下。
少东家低低哼了一声,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作势狠狠张嘴露出虎牙,很轻地咬了江晏的虎口处,这就算是他哄江晏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他明明最喜欢说话了,遇到蝴蝶会追着抓,还要江叔一起来抓,遇到鹅会追着唠嗑,被鹅叼了还大喊江叔救命。想发呆就会一圈一圈念着题什么之乎者也,直到江晏走来才回过神,给自己辩解说自己有在好好写作业。
他最喜欢说话了,连挥剑时都要学江晏教育他的“小心点!”,“现在跑还来得及!”。
开封城都被他唠了个遍,连身下的马儿站久了都会摸摸它说:“对不起呀,等会儿我们就去休息。”
现在江晏被少东家拉着去钓鱼,看他安安静静望着河面,波光粼粼,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江晏不习惯。
在行军中会让士兵含着草,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说话,呼吸也变得很轻,从而不会惊动敌人。江晏也是含过的,到后面他不必含,便能收敛呼吸,杀人于瞬间。
也有一种佛修闭口禅。
江晏想不明白,这孩子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不说话。
念念上求佛道,心心下化众生。
潋滟的波光反射在少东家下巴上,他就像一尾鱼,游离在世间、不食疾苦、不念污言、不闻落道、不視虚相。
鱼上钩了,钓了一条草鱼,江晏夸道:“真棒,晚上回去是想吃煎鱼还是拿来炖汤?”
“煎?”江晏观察着少东家的目光。
“炖汤?”少东家眼睛微微睁大。
那就炖汤好了。
两人肩并肩回家,在落日的余晖里,大街小巷有不少出门吃饭买菜的阿婆阿公,还有些腰高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窜着,角门里热闹不少,开封的人们总是叫少东家。
“少侠,你吃过晚饭没有?”
“没吃过来我家吃啊少侠。”
“……”很多人都热情地欢迎他来家吃点东西,少东家笑着摇摇头,他晃了晃手里提的鱼,几根稻草从鱼嘴处穿起来,鱼鳃还在一张一合。
江晏就在少东家的身边看着他被开封城角门里的好多人围着,笑着,那些人或是寡妇,或是阿婆,或是眼瞎的小娃娃…
江晏或许懵懂间捕捉到了些许电光火花,少东家发不出声的原因。
他早就在开封外听到过少侠的事迹,所谓苍生无言,侠为其声,那声音震耳发聩,少侠也许是心甘情愿被千万灯盏裹挟着,为他们失去自己的声音。
他们回去后,江晏给少东家煮了鱼,天渐黑,江晏把窗户关上,点上灯,桌子上浓白的鱼汤冒着热气,江晏不爱说话,两人这么坐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后,过去总是少东家抢着喊“江叔我来收碗就好”,这次也不例外,少东家伸手想收拾,被江晏拦下。
“我收就行。”江晏把少东家按回去,端着碗地去厨房清洗。
他一边洗,一边听外面的动静,只有悉悉索索的,无法辨别是什么声音在响。
像是衣服布料摩擦,又像是什么在缓慢挪动。
等到江晏把碗洗碗,干净地放在一起,又清干净了手,那像纸张折叠摩擦的声音已经停了。
江晏往后一看,厨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漆黑的眼睛从缝里瞧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直勾勾盯着江晏。
江晏看见那眼睛缓慢地眨一下,和江晏对视上才像是明白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跑什么?”
江晏拉开门,一把抓住了狗狗祟祟的少东家,不知道这狗在他洗碗的时候干了什么,此时少东家的头发已经散开,像是一碗墨块融化泼下来,化在肩头。
江晏捧起少东家的脸,仔细端详而凝视着这张脸。
少东家被扣着脖子逃脱不了,只能闭着嘴无声呜呜地叫着些什么,他的双眼闭上,让江晏忍不住恍惚,透过与故人相像六分的面皮,仿佛看见那颗被摞在众多头颅之上的王清。
王清为着家国被筑京观,那头颅也是这样吗?王清成了燕北盟的声言,少东家成了苍生的声言。
“是不是想江叔了?”江晏问。
少东家看着江晏点点头,黑色的眼珠占比很大,和江晏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眼睛不同,那眼瞳如深渊漩涡,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那再叫我一声?”江晏低声说,“江叔给你做烧鸽子?”
他说着,看见少东家坚定而缓慢地,冲破他手掌的桎梏摇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抱着少东家奔袭的雨夜,又像是回到亲手杀死变成梦傀的义父那日,浑身如坠冰窟。
他想要用力去阻止少东家摇头的动作,可还是松开了手。
他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少东家也这样坚定地成长,慢慢走出了自己的路,而并非江晏给他的,也是江晏不希望他走上的,命运一般的道路。
食我苦者喉生花。
少东家就这么一个人捡了别人落下的遗憾,怨恨,难过,愚昧。当一切一切向他倾泻而来时,他只能被动地去承受。
疾痛惨怛,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父母,素未谋面的父母。
在他幼时提出这个问题,平常被话唠小狗磨半天就松口的江晏破天荒没有回答,只是一言不发的喝酒,少东家就只能凭借对江晏和寒香寻的朦胧爱戴,去构想自己的父母。
那母亲,必然是像寒香寻那样,带着梨花香气,喜欢穿红色,会有着蚕丝一般柔软的爱。那父亲,必然是像江晏那样,武功非凡,飒气凌凌,沉默里带着纵容。
可他的想法没有意义,不管是如何期许如何期待,在他一个人从不羡仙出来后,一路上陪着他的只有太阳下的影子,一切的呢喃,食人痛根后心上的裂痕,都没有人能回答了。
他只会在自己安置的一处院子里添上些常见的家养花,种一片青翠的竹子,然后蜷在竹子下等着,就和很久之前那样,等江晏来找到他,拂去他身上的竹叶,这时他就会欣喜地喊上一句:“江叔回家了!”
他总是在等着说出这句话,夜磨子会让他空欢喜一场,突然刮起的风也会,零碎的马蹄声会,半夜路过他院子、抱着高烧娃娃求医的父母急切而压抑的呼喊,宝宝,宝宝,都会让他从梦里醒来,乃至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他都会睁开眼,想那是不是江叔回来看他可怜,为他流下的泪。
这句话哽在喉咙里太久,久到成了一根刺,一根针,细细绵绵扎着他,连带着他所救的苦众生,阻塞了他绝望的呐喊。
当他再次从梦里醒来喊出江叔时,他才绝望地发现他喊得不过是他抽象的苦难,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啊,一切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唯有生命,生命所托举的其他生命。
就问渠几许,于光怪陆离的梦里,帮他所想救的众生呐喊的几句:水来咯———。
江晏便是在这片竹林下找到的他,只是去和线人对接线索,去时暴雨倾盆,回时已经变成一滴一滴稀稀拉拉的小雨。
少东家在竹子下做着长久而连续的梦,在边塞的河西,他梦到长着脚怎么也抓不住的生金瓯,还有白森的尸骸花与兔子。
高热的温度将他的梦境连带着升温,在江晏的手碰到他的额头时,他只当是一片沾水的竹叶子落下。
什么是遗憾呢?
江晏也想,什么是遗憾呢?
烧得不省人事的少东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江晏就回到了那个归家的夜晚。
少东家如果死在竹林里,被竹叶埋下,记忆里和江晏身上一样的竹香就会永远包裹着他。
他以前发烧时说自己是笋子,笋子长在竹子下,一直一直呆在竹子的庇护下。
就像逃亡时永远注视着江晏的那个怀抱,飞鸟与竹叶从江晏的飘动发丝和下颚飞出,血液从江晏的脖颈留下,而少东家在那时便能体会江晏的一切。
一切的爱,痛苦,恨,求生……
遗憾是他曾渴求着这一切,如今不再寻找。
遗憾是江晏曾给予出去这些,又让这些触感从他身边流失。
遗憾是以前没有做到的、他所许下的承诺。
曾经将孩子视为第二生命的少年江晏无助许下愿望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只要你能好起来。只要你再和我说说话。”
而在十几年后,他竟然在同一个人的面前发了第二个相同且苍白的诺言:“我真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好起来……”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在不会回复的人面前所有飘渺的呢喃都是一场花雾。
江晏恍惚间与那个受伤时痛苦喊江叔的孩子重叠,那声痛呼念着江无浪的名字,江无浪不会回答孤独的少东家,所以江晏的呼喊注定无果。
他想,少东家选择的救众生。
“……那我也是众生,也救救我吧,救救我所养大的孩子。”
平安喜乐,快快乐乐的长大。
如此,江晏将额头贴在少东家滚烫的掌心,他想起有虔诚的信徒会在金尊佛像脚下哭泣,他想起孩子会在母亲膝下流泪。他想起他遥遥望见王清的头颅被巍巍立在一片血色前,那三百的天泉同门也摞起高塔。
那时他从未求过神佛,现在他只求王清能救救这个孩子。
不要让他走你所走过的路。
让他开开心心的,要让他有想要的,喜欢的、让他笑出声,或者哭出声,对热爱的能夸赞,对讨厌的能批判。
而不是这么沉默下去,一个人把自己煎熬。
等少东家睁开眼睛时,江晏依旧在他身边守着,身上带着药香,端着煮好的药静静地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对着打开透气的窗外,夜幕漆黑,他不知在想什么。
“啊…”少东家企图发出点动静,吸引一下江晏,鲤鱼打挺地立起来,和先前烧个半死的人两模两样。
江晏转过头来,将药端过来,将汤匙喂到少东家嘴边,说:“还有些烫,没想到你会醒这么早。”
…少东家僵硬地比划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他自己能喝。
但江晏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只是不容拒绝地把汤匙灌到他嘴里。
“嗯咕咕。”少东家发出抗议的声音,被无情镇压。
“哑巴是没有反抗权的。”江晏神色淡淡地回答。
“啊啊啊!”少东家拉住他的袖子,表达他的不满。
江晏端着碗起身去收拾,留少东家一个人呆呆坐在床上,他的烧退了,但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
好奇怪,一时间想说些什么。
少东家咂咂嘴。
少东家帮别人说过很多话,安慰的、愤恨的、怜悯的、情爱的,他像个传话筒一样来回于开封城跑。
繁华的开封城上或是泥泞的开封城下,他被人指使做这儿做那儿,做了太多太多。
他唯一发出过的关于自己的声音就是:“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寒姨的下落?”
而江无浪是他连和那位官家、府尹都不曾提到的名字,他对外只说,家里有义父教导,认识过草药。
后面他也没什么消息,诉求不被听见,也没有回音,渐渐地他不再去想自己需要什么,而是大家需要什么。
他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在梦里也只能无助地喊几声“江叔”。
他好像什么都能吃,蛤蜊,三鲜汤。只有被阿然问起时,才勉强回忆了几句自己家里有的离人醉,神仙鱼。
那他喜欢吃什么呢?
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烧鸽子的味道,他往门口往过去,江晏拿着烧鸽子回来,见小狗一副嘴馋的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嗯嗯!”少东家两眼放光,这几天吃的苦药简直要了他的狗命,真得吃点好的吧。
“叫声江叔来听听。”江晏把烧鸽子放到他嘴边,属于一口就能咬到的距离。
“啊嗯…”狗含糊发言,张开嘴欲先下口为强,不了反被江晏伸出食指隔开。
“你想要什么,就要自己说。”
江晏看着少东家,语气和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寡淡。
反正少东家觉得寡淡,连带着那色香味俱全,皮薄酥脆,内里水嫩多汁的烤鸽子诱惑力也减弱几分。
他一边馋得咽口水,一边摇头。
江晏反手抓住想开溜的少东家,道:“说句话而已,这么不情愿?”
少东家皱眉,要极力撇开江晏抓着他的手,见江晏不放开还急得“嗯啊啊”叫起来。
真的和哑巴一样。
最喜欢的烧鸽子,以前的少东家能夸出一百句花来:“江叔的手艺也太好了,外皮酥脆流油,里面的肉又好嫩,嗯嗯,真的好好吃,江叔江叔,以后多给我做点吧,最喜欢吃江叔做的鸽子了……”
江晏把鸽子递给他。
没关系,就像江晏早就说过的,即使少东家真的变成哑巴,他也不会生气或是厌恶,他只会当以前的话唠小狗变成文静小狗了。
江晏摸了摸他的头,说:“吃吧,江叔逗你的,不想说话也能吃,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该死的包容像水一样深厚。
少东家拿过烤鸽子扭到一边吃。
酸楚从他的心里传出来,他在这一年来第一次莫名其妙流了眼泪。
嘀嗒,嘀嗒,落在他的手上,他悄悄扭过头,看见江晏像没听见一样,坐在桌子边擦剑。
少东家把自己流出的几滴泪擦干。
他第一次想说话,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距离他产生说话这种冲动已经过去了半年。
他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一切都毫无意义,不被聆听,不被理解,他也不需要别人聆听和理解。
可就和新生儿出生时想发出响亮的哭声,宣告自己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他想说些什么。
他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不是“嗯嗯啊啊”,但也不是什么特定的词汇,只是很模糊的一个音节。
但江晏马上凑回来,擦拭少东家湿润的眼角,嘴边的蹭到的油,他说:“真棒,这不是开始说话了吗?”
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被立马回应,少东家忍不住又含糊地哼了几声,他被江晏揉了揉头。
后面几句是他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江晏也能理解似的,回应“嗯,嗯”。
少东家被江晏搂到了怀里,对,就是这个感觉,是竹子和铁锈的气息,江晏独有的。
他想要……
他在很久前就想要藏在竹子里,不是埋在竹子里。
“江。”
“…嗯?”
江晏把少东家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喉上,震动从少东家的手心处传来,让手麻麻的,又痒。
江晏耐心地再次给他教:“江晏。”
“啊!”少东家学着说了叫了一声,只有重音的调子,但音节还是发不出来。
江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说:“你小时候不是学得挺快吗?”
少东家生气,哼了一声。
在被众生音裹挟的半年,他仿佛碎开融到了每一个世间里,江晏觉得不行,他要一点点地找到这些碎片,重新拼凑。
“要是别人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办?”江晏没扭他的脸,而是凑到他转过去的方向,感觉很奇妙,这种他来哄少东家的事,只会在少东家三四岁生气时才会出现,在少东家长大了之后都是他主动吵江晏。
“江——晏。”
“嗯嗯嗯嗯……”
江晏继续不厌其烦地教了一个下午,直到外面卖糖葫芦的小摊吆喝着说,要守铺子了嘞,还有谁要买就快来。
少东家就往窗外望去,他并非是想要糖葫芦,而是喜欢听,听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吆喝声,在半年前这里还民不聊生,到处是人偷盗,官家脚下仍有饿死的人。
现在他们都高高兴兴,虽然仍辛苦,但不再和以前那样争抢地吃发霉粮,绝望地啃观音土。
江晏看他靠坐在窗边,兴致勃勃听外面的动静,问:“想吃糖葫芦了?”
少东家摇摇头。
“那我想吃了。”江晏说,于是他们就走出去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认识少侠,少侠帮他赶走过无忧帮的恶人,还帮他找到了差点被拐走的娃娃,那个娃娃被找到时哭的很大声,躲在少东家怀里不肯出来,大喊要找娘亲,少东家后面一问小贩才知道,孩子很早没了娘,就是被人贩子装娘亲骗走的。
于是小贩见到少东家两眼放光地招呼他:“哎这不是少侠吗!来两根糖葫芦吧,送你们的!”
小贩从稻草靶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少东家,眼里还带着好奇,询问:“这位就是您那个朋友?”
这几天少东家出门揍混混把江晏也带上了,南城这边的人都知道少侠身边跟着个一样剑法高超的侠客。
少东家默认没解释。江晏把铜钱递过去,那小贩说什么也不收,就坦然接过糖葫芦,说:“谢了。”
“哎好嘞,喜欢吃下次接着来啊!”小贩热情地告别。
少东家一只手拿着糖葫芦慢悠悠地吃,一只手被江晏牵着。酸甜的果子外面裹的是甘蔗熬成的糖霜,咬下去脆脆的,在嘴里嘎嘣响。
江晏牵着少东家,背着夕阳往回走,身边擦肩而过着不少认识少东家的人。
江晏突然问:“想不想去江南看看?”
少东家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见江晏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踏青邀约。
但少东家模糊地回想,江晏似乎、好像、大概,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
“我在江南还有些故人和旧事要解决,想不想和江叔一起去?”江晏扬了扬嘴角,他还带上些好处直白地引诱:“你陈叔还有藏起来的丰和春,那是坛好酒。”
是,江晏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我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你可以跟着我”这种话,现在他主动邀少东家一起去。
一时间少东家嘴里的糖葫芦都好像失去了味道,怎么乱七八糟又苦又甜的,少东家想。
江晏问:“要不要一起去?”
要去的,要去的。
而那个“要”字明明马上要从少东家的喉咙里冒出来,又瑟缩地被吞回去,他几乎是惶恐地睁圆了眼。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回到了少东家在开封租下的小院子,江晏打开门,里面翠色的竹林一簇簇如翡翠。
那些躲在竹子下曾经想说的,说过的,无人回应的话再次回荡在少东家耳边,窃窃私语,嘈嘈切切,莫名的痛苦像是堆积很久的陈年旧物一下子倾泻,记忆如腐朽的木板一块一块砸向少东家。
等江晏回头,少东家已经默不作声地泪流满面,他不停地摇头,不知是在抗拒什么,总之这次他连“呜呜”的呜咽声都发不出来,痛苦似乎堵住了他的喉咙,连呼吸都急促困难。
可少东家又是如此地想要,那个在内心沉寂许久的他大声喊叫,他想去,他要去。
窒息让少东家两眼发晕,一个腿软往前扑去,被江晏搂到怀里,还犟种一样张着嘴,扯着江晏的袖子,衣襟,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瞪着江晏。
“呼吸。”江晏拍他的背,低声安抚说:“你想去,对不对?”
“我知道,你怕这是假的对不起?”江晏把少东家流的泪全部擦掉,捂住少东家的嘴防止他进气太多被噎住,江晏再次说出那个承诺:“没事了,江叔这次是真的,真的,不会再离开你了。”
灭顶,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喜悦还是悲伤,一切都像一道道碗口粗的闪电劈来,雷霆高悬。
这种灭顶之灾乐,顺着雷霆仿佛穿透时间,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雨夜,他还念着“江叔我怎么成笋子了。”,而江晏匍匐在他身上用泣音说求你好起来。
白骨成山丘,苍生竟何罪,无数晃动的影子,太多太多生命的痛苦嘈杂、无序、混沌地要扑灭他生命过去、现在、将来的火焰,忽得一双手,一双带着剑茧而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那团火苗。
闻佛道长远,不生退怯;观众生难度,不生厌倦。如登万仞之山,必穷其顶;如上九层之塔,必造其颠。
江晏,江晏。
他如此渴望叫出那个名字,不再是于痛苦里抽象地呻吟呢喃,是这个人,心心下化众生里逆流而上,前来拯救他的人。
我想去江南,想去喝丰和春,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想去你的身边。
他曾认为个体的声音、思想、愿望,一切都不在重要。错的,这些很重要,因为他是如此想要回应江晏。
最后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向发间,江晏就顺着头发一遍又一遍,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那场迟来的雨夜,他要和笋子一样,新生,新生。
江南水好,他们在江南呆了三个月。
刚来的时候,陈子奚还惊讶于话唠少东家变成哑巴小狗,江晏出人意料地平淡,让陈子奚看看能不能治好,听到不太可能的答复也只是点点头。
“估计用药难治…看样子是心病啊。”陈子奚惋惜地摇头,但拿了壶酒在少东家面前晃悠,和以前扮鬼脸逗孩子还是同一副找乐子的嘴脸:“不如你再和以前那样教教他?嘬嘬嘬,叫声陈叔听听?”
“…你逗狗呢?”江晏冷冷说,他抄起一片叶子,手腕一动,那片叶子就往陈子奚拎着酒的绳子飞去,柳叶薄刃,瞬间割断了绳子。
少东家两眼放光一把接住掉下来的酒坛,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哼哼哼!”
陈子奚不可置信地扬起声调:“嘿——你还笑起来了,陈叔细胳膊细腿的,拿酒不就是专门给你的吗?……小崽子,你继续还笑?!”
说着他作势伸手去抢,被少东家轻巧侧身躲开,一下闪身躲到江晏身后:“哈哈哈哈!”
陈子奚后脚跟上,两人就绕着木桩子江晏二人转起来,莫名有些喜感,不过少东家抱着酒,得仔细着酒别洒,于是陈子奚那把扇子最终结结实实落到少东家头上。
“哼!”
少东家小时候没少被陈子奚逗,可以说他很多招鸡逗狗的话都是陈子奚教的,江晏会帮腔一起逗孩子,看着冷面冷心的人讲起笑话来最好笑。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又有默契,总是能让少东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急得一张嘴恨不得掰开两张用。等少东家真成话唠后,牙尖嘴利地去唠江晏和陈子奚,他俩才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比如陈子奚不过敲了他一下头,他就要跑到江晏面前告好久的状,然后又凑到陈子奚面前一直唠叨:“陈叔你不会是想把我敲傻了那我治病凑你的业绩吧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你欺负小孩子累不累啊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信不信我报官叫人来抓你等我长大了我会报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现在少东家倒是没办法说话了,转成江晏那个不喜欢出声的来护他:“小孩子爱笑,你让让他。”
“……?!”陈子奚又不可置信:“江晏——你??”
但他随着江晏深深的目光看过去,少东家躲在江晏的身边,坐在地上,落叶脆脆地被压在身下,他抱着丰和春偷偷摸摸尝了一口,甘醇的酒香熏红了他的两边脸颊,才十六岁。
好吧,确实是孩子,让让也无妨。
少东家很久没有喝得这样大醉,醉生梦死,他倒在地上睡了很久,过往的痛苦仿佛南柯一梦。
耳边长久的风声停了,江晏的声音低低地透过月光传来。
“…喝成这样……回…我……”
他听不清,但觉得安心,让江晏把他背起来,还在背上乱动,抬头看了会儿月亮,江晏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月亮在少东家的眼眶里一晃一晃。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一轮巨大的发光圆盘垂在眼前的天幕,触手可及。少东家伸手,仿佛真的摸到了月亮的纹路,那些灰色褐色的洼。
他听见江晏叫他别乱动,就将头颅垂在江晏的肩上,和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
少东家侧目看着江晏,江晏的眼角边上有一道早就愈合的疤,少东家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就像他不知道江晏过去的一切。
一个带着香醇酒味的吻落在江晏侧边的下巴上,耳边还是某个小哑巴哼哼唧唧的声音。
等江晏把某只醉醺醺的小狗安顿好后,夜已经深了,怕少东家醒了之后找不到他,就干脆打了个地铺。
睡下不过一小会儿,江晏就感觉到少东家摸黑磨磨唧唧地小心蹭到自己身上,双手就这样撑在江晏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晏睁开眼,在黑夜里有着极好眼力的他,能就着晦明的月亮看清少东家眼里的泪光。他伸手摸上少东家的侧脸,又顺着柔软的面部线条往上摸,摸到他湿润的眼角,江晏声音低低地询问:“你想要什么?”
少东家没说话,只是轻轻俯下身,低头亲了一下江晏的侧脸,柔软的唇部只是堪堪触碰就即刻抬头离开。
江晏把手搭在少东家的后颈,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又低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江晏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出来。”
可少东家还是不说话,他就这样在黑夜里看了江晏很久,用目光去代替语言,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倒在江晏的身上,抱着他沉沉睡去。
江晏确实做到了他的承诺,无论是接悬赏杀人,还是去见线人,一些危险的,或者只能一个人行动的事都会和少东家说,他以为少东家会想要跟着一起去,都做好了如果少东家点头就带他一起的准备。
少东家只是点点头,然后很乖地去逛江南的集市,帮帮新朋友,或者一个人呆着给开封认识的朋友写回信。
至少江晏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地脱身,毕竟以前的少东家在他出门时都会哭着在岸边看他很久,直到双方都消失在视野内。
江晏会按时回来,他不管怎样都会按时回来。
直到某天晚上,少东家跑到玉山又喝得个半醉,江晏跑去找他,背着他再次走过了那条路,回到了两人暂时安身的家。
江晏打了热水,拿着帕子耐心给他擦脸,有些好笑地看着晕乎乎的人,问:“酒好喝吗?”
“…嗯。”
“好喝到都忘记回家了?”
“……嗯?”
江晏伸出手,点了点少东家的嘴唇,说:“看来真是醉了,不回家爱乱跑。”
少东家被训得笑了一下,凑上去蹭蹭江晏的掌心。
“还认识我是谁吗?”江晏说:“小时候容易被拐,现在看起来还是很好骗的样子。”
“嗯!”
“那你说我是谁?”
少东家凑过来干瞪着眼亲他,和小时候耍无赖一样,遇到啥心虚事儿就哼哼唧唧叫江叔企图蒙混过关。
他的吻从江晏的脖子、下巴,一直到侧脸,再到眼下。江晏好笑,说醉鬼连亲人都是这么晕乎乎找不到地方。
他说:“你想要什么?”
少东家的吻从眼下滑到耳边,如风中雨燕呢喃一般,他极轻地发出声音,就像念了一段渡世经文一样。
而他的信徒睁大眼睛,捧起少东家的脸,泪就落在少东家的唇边,江晏声音颤抖,他以为自己幻听,又渴求那是真的,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看见少东家漆黑的眼睛里蕴着深情的泉水,爱曾被痛苦掩盖,但一直随着主人注视他。
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少东家在过去无数次,对他名字的呢喃呼唤:“……江晏、江晏。”
于是他的唇上触碰的不再是飘落竹叶,而是迟来的,姗姗来迟的,终止那场雷霆雨夜的江晏。
如树木生,如地风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