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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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这叠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嗯嗯,放在办公桌上吧,你可以走了。”
“好的。”
维克多取下挂在墙上的挎包,左脚刚抬离地面十公分又被老师叫住了,老师仍埋头在办公桌上,心不在焉地说:“嗯,还有啊,刚好这个月已经月底了,下个月你就不用过来了。”
“欸……为什么?”维克多转过身,攥紧了挎包的肩带,不安地问。
“啊,实在不好意思啊,办公室还是决定换个助教,”老师放下笔,抬起头一脸歉意地看着维克多,“当然不是说你做得不好的意思,嗯……是老师们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更活泼更愿意与人交流的助教?”
“当然作为补偿,这个月的工资我们会加一点给你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好吧。”维克多用力抓着肩带的手松懈下来,倒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办公室。他低着头走进电梯,走出了办公大楼,看见阳光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抬起头,然后被耀眼的太阳照个猝不及防,忍了很久的泪水还是从夺眶而出了。
为什么,他是什么可以随便抛弃的人吗?那他以后怎么办?伤心,愤怒,悔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各种往时的画面像高速行驶的地铁旁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扰得他心神不宁。脚下的自行车越蹬越快,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宿舍,和自己的朋友威克倾诉。
威克是自己在宿舍偷偷养的小狗,但是舍友们都没有反对,它也是性格孤僻的他在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说话,唯独会在没人时与威克倾诉,哪怕这只小狗只会汪汪地回答他,也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维克多冲回宿舍,马上奔向了正趴在阳台晒太阳的威克,抱着他一顿揉搓,把脸埋在他晒得暖洋洋的皮上蹭个不停。
“威克呀,我被开了,这可怎么办?”维克多紧紧抱着威克,低声哀嚎道。
“汪?”显然小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欲哭无泪的主人。
“丢了工作就没办法给你买好吃的狗粮了。”维克多笑得比哭还难看,虽然说他现在还有另一份邮局的工作,但要支撑他的生活费远远不够,更别说邮局的工作也不是全勤,他只能在有空的时候过去……
作为一个好不容易从偏远小镇考来大城市的贫穷青年,每个月的生活费几乎都是靠自己赚取,寄养在的舅舅家也很少帮助他,就算如此他也很少觉得自己可怜。他相信只要他努力一定会过好日子的,只是……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作为自己心结之一的性格问题丢了工作,实在对他产生了莫大的打击。
要是他能像别人一样更开朗一点,更愿意与人交流一点就好了。因为这个原因就已经排掉了大多数需要大量交流的工作,对他来说找一份合适的兼职实在不易。维克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忍着悲伤打开了招聘软件,准备马上物色新的工作,就算刚丢了工作也不能松懈,不然他和威克可能某天就要因为交不起学费流浪街头了……
维克多躺在床上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页面刷新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突然看见了一个招聘信息,瞪大了眼睛。上面写着:
『帮忙周末来打扫房子,最多还有一些额外的任务;主人是个休学在家的大学生,要求应聘者年龄相近,性别不限;应聘者要求安分守己,勤劳能干,话不多,脾气好,不能打扰主人。
注:主人性格有些古怪,请做好一定心理准备。』
这些要求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更重要的是……工资比他在邮局和助教的单份工资还要高啊!还只要周末上一班,这样的工作是真实存在的吗?!维克多赶紧看了一眼地址,是在城区里的一个别墅区,能开出这个价钱也不像骗人的。招聘消息才刚发出来没多久,当他脑子还在犹豫时手却快了一步点开了聊天框,把自己的请求和简历发了过去。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可一定要抓住了……维克多抱着手机祈祷,一定要录用他呀……!几分钟后叮咚一声,维克多赶忙点开聊天框,对面的人回他了。维克多死死盯着屏幕十分谨慎地与对方交流,什么敬语都用上了,发布这条招聘信息的似乎不是住在房子里的主人,而是他的家人,发布这条信息就是为了找人照顾他独居的儿子。对于维克多的简历对方似乎还挺满意,只是对方反复强调住在那儿的人脾气比较古怪,有可能会被刁难,要是惹到他可能会被直接开除。
维克多只小小地担心了一下,但很快就抛之脑后了。二十几年来他小小年纪就上社会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的耐力早在一次又一次磨练中炼成了,他做事一向追求完美,一定能做好的。他向对面表明了自己可以胜任的信心,最后谈妥了工资与时间,就这样接下了这份新工作。
维克多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摸摸了趴在一旁的威克,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喜悦的情绪威克舔了舔他的脸,尾巴摇个不停。维克多笑着把威克举过头顶,说道:“这周末我就去干活了,等我拿到工资就给你买好吃的。”
“汪汪!”
*
阳光明媚的一天。维克多肩负着暖暖的阳光,穿梭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穿过人来人往的地铁与马路,来到了那片远离尘世的安静的别墅区。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走在别墅区错综复杂的岔道上,眼前的房子大多都是白色调,构造也大差不差,看得他有些眼花缭乱。
雇主告诉他门牌上写着“Walden”的字样,而住在家里的主人就是一个叫艾格·瓦尔登的青年。维克多怀着一种忐忑又紧张的心情找到了那座别墅,站在门口深呼吸安慰自己,只是来帮忙打扫卫生的,无需害怕。老瓦尔登先生告诉他已经跟艾格说过了,他会给他开门。
维克多理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笔直地站在门口准备敲门,还没等手指落到门面就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男青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飘进他耳朵里,好像在说什么“烦人”“完全没必要”之类的话,说话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维克多保持着标准笑容的嘴角抽了抽,又开始给自己做心里建设,说不定人家不是在说他呢。犹豫了片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争吵声还没有停止,他咽了咽口水,忐忑地敲了第二次门,说话声戛然而止。维克多低着头等待,等了好一会还没人开门,正当他准备敲第三次门时咔哒一声响起,门锁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却没看到开门的人,合着这这是个可以远程开锁的自动门。他看向房子里富丽堂皇的装修,心跳漏了一拍,看来还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他踮着脚完全走进屋子里,轻轻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处有些不知所措,他是要换鞋,还是等主人过来?
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做小动作,他把压在挎包下的衣服又拉了拉,又理了理衣领,抓了抓头发,却没注意到主人已悄然来到了楼梯处,冷冷地俯视着他。
“你就是父亲找来的帮工?”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维克多抬头往前看,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主人,猝不及防撞上了他锋利的眼神,如同被射中了一支毒箭,瞬间慌了神。楼上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他穿着整洁的家居服,周身的气场充满压迫感,维克多不知道如何形容他的眼神是怎样的,蔑视?傲慢?又或是他多想,因为他只对上了一眼就匆匆低下了头。
他像被下了哑药一样说不出话,只能把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拘谨地把手放在腿前站得笔直。两人浸泡在在沉默的空气里,半晌后那个小主人才开口,维克多看他勾起嘴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很符合父亲那个可笑的招聘条件其中的一条——像个哑巴一样安静。”说罢他掉头缓缓上了楼,慵懒地抛下最后一句话,“工具全在杂物间,随便你要怎么干。”随着维克多跟随的视线洁白的衣摆飘进了楼上的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感觉要冒冷汗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有种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窒息感。维克多瞟了眼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抬起胸膛去寻找工具间,把清洁工具拿出来准备开始干活。
早点干完早点走吧。
清洁这种事对于能干的维克多是相当得心应手的了,他拿着抹布把家具来来往往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但是比平时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那些家具看起来太昂贵了,要是哪里磕碰到了可能卖了他都赔不起。维克多在楼下又擦又拖干了两个钟,楼上始终没有动静,连门都没有打开过。
维克多的思绪到处飘,他百无聊赖地想,楼上的那个小主人在干什么呢?他看到房子的墙上到处都挂着画,他身上也散发出艺术家的气质,难道他是个艺术家?他又开始咀嚼那个人的名字,艾格瓦尔登、艾格瓦尔登……
不知不觉擦到了楼梯上。他想把楼梯的墙上斜着摆的相框全部擦一下,上面大多挂的都是画。当擦到第三个相框时他愣了一下,里面装的是一张合照,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他一眼认出了那个高一点的男孩是艾格,其他的应该就是他的家人了。照片里的艾格挂着微笑,眼睛炯炯有神,他牵着比他矮一点的女孩的手,穿着紫色长裙的女孩咧嘴笑着,像绽开的花朵一般。
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擦这个相片的想法,他把视线从照片上依依不舍地挪开,却对上了艾格的眼睛。他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楼梯上,连对周边环境一直很敏感的维克多都没察觉到。艾格看起来很瘦,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荷叶袖下伸出,抓着沾着颜料的画笔。他低头看着维克多,眼里没有半分情绪,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维克多甚至觉得他可能随时要摔下楼梯。
虽然这个情况要对雇主保持尊敬才是,但他还是没法克服视线恐惧,只看了几眼就慌忙把目光挪开了,放在棕色的木质扶手上,余光不停瞟向艾格,他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帮帮我。”
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楼上人的嘴边飘出,轻得像一阵柔风,吹得维克多心痒。他抬头看向艾格点点头,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机械地转过身往房间走去,维克多沉默地跟在后面,走进艾格的房间看见里面的情形后吓了一跳。颜料打翻了一地,黑的红的什么颜色的都有,乱七八糟的颜色丑陋地混在一起,还在缓慢地在木地板上流淌。
这是一间画室,房间的中间放着一个画架,上面挂着一张沾满颜料的纸纸,未干的液体还顺着画架往地板上滴,而倒落的颜料桶就环绕在画布四周。维克多猜测那张画布上原来肯定画了什么,只是作画者把颜料泼了上去,造成了眼前这番乱象。
维克多咽了咽口水,这清理起来可会棘手多了,要是不清理干净,残留的丙烯颜料有些刺鼻的味道就难以挥散了。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房间和他一同看着乱七八糟的地板,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眼前的事情不是他干的,也不是他的房间。
“我下楼拿拖把。”维克多说。
“嗯。”艾格轻轻应了一声,他目视前方,一个眼神也没给。
维克多跑下楼洗了两个拖把,再拿了一个空桶准备上楼接水,桶里还放了好几条抹布,准备大干一场,而艾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画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画画。
维克多撸起袖子,卷起裤脚,顺便把鞋也脱了,看着那一大摊棘手的颜料的目光愈发坚定,拿起拖把往房间里走。直到他不知道换了多少轮水,洗了多少次拖把和抹布,厕所的地板都快染了个色,地板都要擦反光了终于收拾完了那一片狼藉,甚至还把二楼其他区域一同清理了一番。维克多擦了擦头上的汗,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腰和脖子格外的酸胀,看着重新整洁的画室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劳累被愉快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有些踉跄地把清洁工具抬回楼下,瞥了眼艾格从沙发上冒出的棕色的脑袋,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画画,就这一瞥瞥见了他像陶瓷艺术品一般线条优美的侧脸,看得维克多的心漏了一拍。
不知不觉已经半天过去了,夕阳橘色的光从西边的窗户透射下来,艾格坐在光下,像框在了一个橘色的世界里,与旁边黯淡的区域切割开来。今天的任务也许完成了,他悄悄走到艾格身边,准备跟他打个照应然后离开。在他还在思考怎么开口更礼貌一点时,艾格先开口了:
“辛苦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他低着眼,茂密细长的眉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左手还拿着笔画着。维克多愣了一下,轻声回了一声好,然后安静地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挎包准备离开,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随着时间的推移房子愈发黑暗,艾格仍坐在橘色的光下,笔下沙沙声还没停,周围只有漂浮在阳光照耀下格外显眼的空气里的颗粒与灰尘陪着他,看着他画画。
连维克多都没注意到自己悄悄皱起的眉,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缓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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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把最后一封信塞进信箱里,宣告着今天的邮差任务完成了。他骑上电车,迎着夕阳往学校的方向慢悠悠地移动。在回校的路上他又路过了艾格家的那片别墅区,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可惜只能看见外围的几座房子。想起来今天周五了,明天就要过去了。
他开始回忆瓦尔登家的那个少爷,真切地感受到了老瓦尔登说的“性格古怪”是什么意思了。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他对瓦尔登少爷的印象,大概就像枯萎了一半的脆弱的花,或是用快断掉的线架起的提线木偶。他想起艾格看着他时那双无神的蓝色眼眸,像深不可测的湖泊,表面平静,但似乎暗流涌动。
虽然他的气场神秘,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但还是比他想象中的平易近人多了,维克多还以为他可能要成为辛德瑞拉,当个可怜仆人被邪恶少爷刁难。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奇怪的东西甩出去,忍不住笑了,他怎么会这么想。绿灯亮起,他把目光转回夕阳的方向,悠悠地继续前进。
维克多回到学校后简单解决了晚饭,洗完漱后钻进房间里,他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翻得有些发皱的本子,打开台灯,拿起铅笔在上面写起东西来。
『“黄金比例,你如果真的这么恨我,为何又不亲手把我了结了呢?”初拥倒在血泊里,殷红的血液仍从不停从咧开的嘴角往外冒,他的眼神已经失焦,但还是努力看着黄金比例。
“杀了你只会送你下地狱,而犯下大罪的我也只会被你的族人一同送下地狱,既然会再次在地狱相遇,还不如让你生不如死地活在世上。”黄金比例加重了掐着他脖子的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疯狂,与笑声一同迸发出来的,是止不住的泪水和喉咙里滚出的呜咽。
他抖着手从地板上拿起沾着血的银刀,双手握着把柄高高抬起,锋利的刀尖对着初拥的脖子,初拥含笑着闭上眼,他感到一阵风从耳边拂过,睁开眼发现银刀插在了他颈侧的地板上,伤到的只有他白色的短发。
“我就知道,你还是下不去手。”
“就算没有到达地狱,我们早就是一路人了。”』
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几倍,在写下这段文字后维克多感觉血液都沸腾了。维克多有个小爱好,就是偷偷地写小说。或许是没有交流对象的缘故,他把所有堆积在心里的话都化作了文字写在了纸上,用生动的文字讲述属于他的故事。他写过很多故事,长的短的,什么形象的人都有,他很喜欢那些脑海中的人物在他笔下活过来的样子,对他而言他笔下虚构的小人儿们就是他的朋友。
只不过他对自己的文笔不够自信,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在写小说这件事,也没有发布在网上,只是在空闲时一个人埋头写,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故事王国里当那个小国王。
写的太忘我的缘故维克多抬头一看窗外早已深陷入黑夜的帘幕中,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闪烁,他揉揉眼,桌子上的小闹钟已经显示到了十点,明天还要去上班,于是他赶紧收拾东西,睡前顺手把本子放进了包里。
周六,维克多还是按时来到了艾格的家门口,就算来了一次他还是难免会感到紧张,他照例敲了三下门,等了半晌,没有开门。于是他又敲了三下,然而给他的回应是不知道那处传来的同样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敲玻璃的声音。
他往后退了几步,抬头往上看,看见了站在窗台前的艾格,他穿着一袭白衣在那静静地看着他,维克多有些迟疑地和他挥手,下一秒艾格拉上了窗帘,而在那一刹不知道是不是维克多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笑容。
他又静静地等了等,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他推开门,看见了站在楼梯口与他遥遥对视的艾格。他愣在原地,迟迟不敢走动,他们就站在房间的两头,像猎人与猎物的对视,在诡异的沉寂中谁也没先惊扰谁。
“维 克 多……?”
艾格突然开口,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头像玩偶一样机械地往侧边歪了歪,嘴角似乎扬起了些弧度。
维克多咽了咽口水,有些畏怯地点点头。他离艾格太远有些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但他总感觉他在笑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低喃着什么,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像一幅陷入沉思的样子,低着头走上楼了。
维克多被艾格这一出吓得不轻,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包放在了沙发上拿起清洁工具准备干活了。还是像上次一样,维克多在楼下干他的活,艾格在楼上画他的画,中途艾格拿着画本下来的一会,说要他帮忙扫扫他的画室,维克多便上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维克多回到楼下,他看见艾格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翻看着什么,他歪头一看,封面就是他写小说的那个本子,瞬间想炸了毛的猫一样感觉全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艾格少爷……这不能看!”他连忙跑过去试图夺走艾格手上的笔记本,但艾格似乎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合上笔记本抱在自己怀里,淡笑着侧过头问:“这是你写的?”
维克多不想承认,说实话他现在有些生气,艾格怎么拿到他的本子的,他不是放包里了吗……但艾格下一句就打消了他的疑惑:“从你包里掉出来的,我捡到了,不小心看了一眼,发现有点意思就继续看下去了。”
“只看了几眼,你放心。”
维克多像一个鼓起的河豚又泄下气来,只能在心里懊恼自己怎么不小心点,他有些气势不足地说:“那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他试探性地把手伸到艾格面前,艾格把本子放到他手上,维克多眉头舒缓,正要拿回来却发现艾格捻着本子的另一头死死不放手。
“不要,我要你读给我听。”艾格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在维克多眼里看来阴恻恻的,“我要你,读给我听。”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怕他没听见似的。
“可,可是……”维克多愣住了,诧异的表情僵在脸上。
“以后你的工作就是来给我读故事,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推,工资照结,要是我开心了还会给你加钱。”
“……”
见维克多有动摇的意思艾格松开了手,本子又安稳地回到维克多的手上。他翻开这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全是他密密麻麻的清秀的字迹,有些地方留下了很多橡皮擦过的痕迹,都象征着主人注入的心血。他有想过要是自己的故事出版了会怎样,他也在心底里渴望有人能欣赏他的故事,但源于自卑他只是默默地藏起来,他看着这些不知道花了多少个日夜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陷入深深的犹豫中。
羞耻是一回事,但转念一想,在他最缺钱的年纪遇到了最大方的雇主,扫扫地讲讲故事就能赚钱的工作哪里去找第二份啊……!
维克多还是跪倒在了艾格的威逼利诱下。
准确的说,是跪倒在了世俗面前。读读自己写的东西不会让他掉一块肉,但少赚一份钱会让他少吃很多块肉,在生存面前,什么都是小事。艾格看着这个站在一旁抱着笔记本晃神了很久的少年像重新开机了一样,扭捏地点了点头。
艾格站起身来,把手伸到维克多身边轻轻捏住他的食指,牵着他的手指带他上了二楼,维克多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默不吭声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跟在艾格身后。艾格把他带到了他的画室,他重新坐回了画板前,开始捣鼓他的画笔和颜料。
维克多抱着本子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艾格,收拾好的艾格似乎终于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他斜睨了他一眼:“坐啊。”
维克多听到指令后马上慌慌张张地看向四周,手忙脚乱地从角落搬来一张凳子放在艾格的斜后方,十分拘谨地夹着腿坐着。
艾格拿起铅笔开始在画布上起草了,沙沙的声音在宽阔的房间响起,维克多安静地坐着,他还在专注地看艾格画画时他发号施令了:“读。”
命令只有一个字,带来的威压却像一颗巨石一样重。维克多赶紧翻开笔记本,挑了一篇他感觉写的还可以的,看着纸上的字开始深呼吸。他把目光挪到第一个字上,想开口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他该怎么做,直接读吗?可是这样好像会很死板,读出自己写的东西吗,好尴尬啊……为什么怎么都开不了口。
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努力张开却很快又会合上,维克多抓着书的双手因为紧张开始微微颤抖,视线因为眼眶泛上泪水渐渐变得模糊。艾格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还不开始?”
“抱、抱歉艾格少爷,我实在不太擅长说话,请、请给我一点时间……”
不知不觉中他的头越来越低,兜不住的生理泪水滴到了书页上,他赶紧把那滴泪水捂住,生怕被艾格发现他竟然因为这点小事掉眼泪了。他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其实他并没有多伤心,但一紧张害怕就会情不自禁湿了眼。
他忍不住笑了,在笑他自己。是笨蛋吗?连读本书的勇气都没有,看来平时不怎么与别人交流让他的口头表达能力退化得很彻底了。再酝酿一下,一定可以的。他抿着唇,视线一行一行地快速扫过所有文字,大脑高速运转想怎么开头才合适。
这一酝酿酝酿到艾格的草稿都打好了都还没开始,他好像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然后艾格开口了:“人物、事件、时间呢?你总得告诉我吧。”
“我……我要讲的是……两个反抗者的故事,一个在被星之彩统治的大都会,和他们的同伴们一起努力唤醒被吸收色彩,失去自主意识的人们,奋勇抗争的故事……”维克多结结巴巴地说出这段话,仿佛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嗯,继续。”艾格面不改色地说。
“其中一个金发的,戴着电子眼罩的主角叫报纸怪客,和他的同伴一起组成了反抗星之彩的深渊小队,另一个主角是大都会的一个普通的粉刷匠,嗯……这里就叫他粉刷匠好了。粉刷匠和报纸怪客相识在普通的一天,彼时,粉刷匠像往常一样在广告墙上画画,几张突然飞过来的报纸打断了他的工作……”
维克多磕磕绊绊地继续讲下去,但奇怪的是,他感觉越讲越轻松,原本提起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语言向艾格讲述他构建的故事。他时不时会抬头瞟一眼艾格,原本画得很快的手也放慢了速度,偶尔卡顿一下。
他有点担心艾格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在他的认知范围里,在画画的时候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但他看艾格一直不为所动的样子,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这篇文不长也不短,他讲了整整十五分钟,读的时候时不时感觉接不上气来,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一边停顿一边接着读,但总算是读完了。
中途艾格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打断过他,反倒是这样才让维克多稍微放缓了些压力,有了敢喘息的机会。他合上书,稍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两人周围围绕,他抬头看艾格,他已经进行到了铺底色的步骤,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维克多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阴翳。
“嗯,这不是可以说得很好嘛。”艾格突然说话了,维克多猛地抬起头看他,“不过能更有感情点就好了,没有停顿、起伏的朗读,本来鲜活的人物也只会变成机器人一样。”
“故事和文笔倒是挺不错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支箭射中了维克多的心,欢喜与惊讶从心脏中迸发出来,融入沸腾的血液流向全身。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肯定,他用感激的眼神默默注视着艾格的背影,重重地嗯了一声。
“今天就到这吧,你可以回去了。”艾格把画笔收起来,平淡地说。
“可是……我的清洁还没做完。”
“本来就很干净,没这个必要。”艾格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凳子绊倒,还好维克多及时扶住了他,艾格扶着额头,维克多才注意到他唇色似乎有些苍白,手上的重量也在不断加重。
“艾格,你还好吗?”维克多关切地问。
“……只是低血糖犯了罢了,没什么事。”艾格轻轻推开维克多的手,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但苍白的脸色还是掩不住他的疲态。
维克多想起似乎一直没有使用痕迹的厨房,还有艾格看起来不太健康的身材,刚才抓住他的手时可以明显感受到没多少肉感的手臂,推测出他平时一定没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便自告奋勇说道:“要不我做饭给你吃吧,这也算在我的义务的一部分。”
正要推开门出去的艾格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回复道:“不必,没胃口。”
“可是你不好好吃饭,会容易生病的。”维克多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说。一袭白色睡衣的艾格在他眼里看上去就像一张白纸一般,白色像他的底色,病态又纤弱,似乎风一吹就会飞走。
“刚才怎么没见你怎么这么多话。”艾格回头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说。这一瞪维克多瞬间噤了声,低下头不敢看他了。看见他这一副可怜的样子他又马上心软下来,叹口气轻飘飘地说:“身体的疾病,能有心病痛苦吗?”
“请回吧,葛兰兹先生。”
不知不觉艾格送他到了大门口,为了表示友好他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却十分苦涩。维克多心怀担忧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出了门,走出艾格家的庭院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还没完全关上,他看得出艾格仍站在门口,直到他回头看了这一眼后才彻底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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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后维克多摊开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继续在上面奋笔疾书起来。可能是因为艾格的那一句认可,他燃起斗志许下一个愿望,希望他能写出更好的文章,能获得他这唯一一个读者更多的认可。自此维克多每周都会带上他的本子过去,也从那次过后他都能看见艾格站在他房间的窗台等他,就像童话故事中的住在高塔上的公主,只要楼底下的王子呼唤他的名字,她就会为他打开那扇门。
只要维克多在楼下朝他招招手,艾格的身影就会消失在窗台,然后出现在楼下,亲手为他打开大门。
他的任务渐渐从打扫卫生转移到了专心为艾格读故事上,他努力按照艾格给他提的建议,尝试在声音里加点感情,多了些抑扬顿挫,把书面的表达更口语化一些。大多数时候都是艾格在画画,他就在一边讲故事,令他很佩服的是艾格能一边画画一边记住他讲了什么,并且每次讲完后都能给他提出一些专业的建议。
“艾格,难道你也写过小说吗?你怎么懂得这么多。”维克多一边把艾格的建议记录在本子上,一边问道。艾格每次都会给他一些很好的建议,也会告诉他的缺陷,在剧情或是人物描写之类的云云。
“绘画和写作都是表达自我的创作,两者都有类似的需求。”艾格悠悠地回答他,手握着笔还在画布上没有停下。
“优秀的画作需要好的构图、线条、色彩等种种要素的统一,而写作亦如此,优秀的文章离不开好的剧情、文笔和人物塑造。”
“最重要的是,真正有灵魂的作品都离不开作者倾入的真实的感情,当你的喜怒哀乐都能融入作品中,让作品活起来时,才能创作出最好的作品。”
“维克多,你的作品很有生气,像你一样。”艾格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
维克多被他这一句话一个笑容弄昏了头,幸福感充斥了大脑,像要把氧气挤出来一样让他红了脸呼吸不上来。他低头含笑十分谦卑地回答:“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我就是生活经历丰富了点写进了故事里罢了。”
“艾格的画作也非常厉害,我觉得艾格在这方面肯定有比我更深的领悟!”他提高了音量,发自内心地夸赞。
艾格还在画画的手停了下来,画笔顿在画布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未完成的画作。维克多有些惊慌,不停在心里想,难道他说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看起来更不开心了?不知沉默了多久艾格笑了一声,他讥笑着说:“都是没有灵魂的华丽的空壳罢了。”
“……失去了灵魂的画作,什么都不是。”方才还笑着的艾格,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攀上脸颊,他始终保持着一副坚毅的神情,目视前方,仿佛止不住的泪水与他无关。
看见艾格止不住的泪和依然坚挺的背脊,维克多感觉心脏揪心地疼,他攥紧了拳头,有些感到无措,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抱抱他,替他擦擦泪水,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他看着艾格未完成的画,上面画满了棕色的枯叶蝶,其实很多时候维克多都无法理解艾格的画想表达什么意思,他的画就像他本人一样神秘,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他的色彩是沉重的,压抑的,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像一个俄罗斯套娃一样,把他囚禁在这间小画室里,再到小小的画布中,在厚重的色彩下,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被压着的人在发出求救信号。
我能做什么呢?维克多翻开了笔记本,温柔的声音纠缠住了压抑着的呜咽声:“艾格,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希望你听完能开心点……”
呜咽声逐渐减弱了,维克多看不见艾格撇过去的脸,但始终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看到他点了点头。
“我要回房间去了。”艾格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维克多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艾格爬上床靠在床头,维克多就办了一张椅子坐在床沿,翻开了书。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个王子和逃亡者的故事……”
平缓温和的声音与窗外飘来的轻柔的风,让整个房间都仿佛置于轻飘飘中,暂时飞离这片栽满悲伤的土地。维克多如愿以偿地听到他渐渐平缓的呼吸声,那如艺术品般的脸也不再挂着泪水。
维克多读完故事的最后一部分,合上了书,艾格侧着脸看着窗户的方向,风吹起他鬓边的头发,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香气萦绕在维克多的鼻尖。
沉默许久后艾格平静地说:“维克多,我很羡慕你。”
维克多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张口说些什么,艾格接下了话:“我的灵魂早就飘走了,留下这副陈腐的躯体,再美丽的颜色,经过我笔下的,在我眼里都如同污泥一般,肮脏、死气沉沉。”
维克多抓紧了手里的笔记本,从齿间挤出一句反问:“那你的灵魂去哪了呢?”
“和我的妹妹,母亲一起走了,去了天堂。”艾格吐出长长的叹息,所有的爱恨与痛苦都化在这声叹息里,“而伤痕累累的我留在了地狱。”
“她们像我的最重要的两支颜料,是我的缪斯,而失去了她们,我的画作也会随之黯淡。我努力从泥潭里爬起来,但怎么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我该去哪寻找灵感呢?”
“抬起脚来,不要停……”维克多弱弱地接下去。艾格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如果外面的世界能像你小说里写的一样有趣就好了。”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我愿意陪你一起。这句话卡在喉咙,最后也没敢说出来。回答他的是风声,艾格始终侧着脸,维克多也没看见他的表情,半晌后艾格开口:“我累了,你回去吧。”
维克多沉默着抱着笔记本站起来,悄悄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如冰花般美丽又脆弱,但始终未弯下脊柱的少年。
*
盛夏准备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临近期末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的任务,维克多被一堆事情忙得团团转,连周末也被各种作业和复习安排得满满当当。对于艾格家的工作只能抽时间过去,但他似乎也挺乐意维克多不定时光临的样子。
可能因为酷暑下的燥热,带动着所有人的情绪都一同烦躁起来。维克多感受得到艾格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阴晴不定起来,有时很高涨,有时很低沉,有时在他一边听维克多讲故事一边画画时会突然画不下去,干脆扔掉画笔拉一张躺椅过来躺在维克多身边听他继续讲。
维克多还发现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药,在出现在客厅,餐厅,或是画室,他不认识这些药,当问起艾格时他只会轻描淡写地说:“生病了就要吃药,什么病?心病罢了。”
他没能从艾格嘴里得知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但他心里能隐隐感知到。从前艾格听他讲故事都是安静地听着,而现在他可能会突然急促地呼吸,或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戳入他的肉里,很疼,但维克多只是默默受着。
『今天送我走到这里,我们从此不再相见。
爱也好,恨也罢,都咽入肚中通通消化。
初拥,我对你曾有爱,如今我送你最后一吻,收下这把未曾完成它的使命的银刃,把我的爱和恨都保存好。
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属于我的末路,谁也无法窥探。』
维克多讲完故事的最后一段,合上了书。艾格躺在他的身旁,仰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他以为艾格会为这个悲剧结尾触动,最近的他情绪似乎更容易被小说的情节带动了,还会问出他一点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呢?”不知过了多久,艾格终于开口了。
“两个不同路的人短暂地走到一起后又分开的故事。”维克多低声回答。
“那有什么办法一起走下去呢?”
“……当两个人都能把自己的心意大胆说出来吧。”维克多笑了笑。
房间又进入了沉默中,耳边只留下窗外传来的蝉鸣,还有头顶上转动着的风扇的声音。艾格还是睁着眼躺着,维克多坐在一旁发呆,两个人诡异地沉默着一言不发,过了许久艾格突然笑出了声,看似轻快地说:“这个故事我很喜欢,谢谢你维克多。”
“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能写出更好的故事。”他突然转过头看向他,维克多猝不及防地跌进那片蓝色的湖里,被似水的温柔包裹着心脏。艾格像欧珀石一样的眼睛闪着光,亮晶晶的,维克多看着他入了迷,回想起第一次看见艾格时那片死寂的蓝色眼睛,他有一种艾格终于要好起来的错觉,同时他意味不明的话又让他惴惴不安。
他抱着惴惴不安的心过了两天,当他淹没在忙碌的生活中快将这件事暂时忘记时艾格的一条消息却把放松的心又揪了起来。
“救救我,维克多。”
当维克多上课时看见这条短信后立马冲出了教室,在校门打上车已最快的速度赶往艾格的家。他在静悄悄的别墅区里狂奔,朝着艾格家的白色房子奔去,到达他的家门口时他习惯性抬起头,艾格的房间开着窗,被风吹得鼓起的窗帘在往窗口外飘,一切如常,却唯独不见他本人。
时间越流逝一秒心跳得越厉害,他拍了拍门发现大门压根没关上,冲进房子后他环视四周,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二楼传来哗哗的水声。维克多冲上二楼,发现卫生间门口流了一大滩水,还在不断地扩散。他想也没想直接推开卫生间的门,大喊道:
“艾格!”
维克多失态地跑进去,跪在不停溢出水的浴缸边,把半个人都浸在冷水中的艾格捞了出来。看见他流着血的小臂与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他大脑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开了,眼睛像打开了水阀,眼泪瞬间止不住地流个不停。花洒还在往浴缸里注水,浴缸里的水流个不停,艾格的血融进清澈的水里,变成淡红色的血水,哗哗地流进排水口里。
靠在维克多怀里的艾格昏迷不醒,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像冰一样冷,手机从他的手里滑落到地上,误触了开机键,屏幕上显示着好几通维克多打来的未接电话。维克多的意识像被抽离了一般,只是机械地凭着身体本能做接下来的动作,拨打急救电话,关掉花洒,把湿透的艾格抱出卫生间,换掉湿透的衣物紧紧抱住他。
耳鸣响个不停,屏蔽了外界的一切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救护车的铃声,还有匆忙赶来的医护人员嘈杂的讨论声。混乱的场面,嘈杂的环境音,模糊的视线与一直抖个不停的身子,维克多感觉自己像走在软绵绵的云端一般,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目送着艾格进了医院,被推进医务室里包扎好伤口,被送进了病房里,他可怜的意识才渐渐回来。
他一直守在艾格的病床边,眼泪不知道流了多久似乎都快流干了,留下哭得红肿的眼睛。宽大病服下的他的身躯看起来瘦弱又苍白,毫无血色的唇半启着,总是微皱着的眉终于舒缓了下来,但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了些。维克多坐在一旁时不时小声啜泣,他不敢闭上眼休息,只有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起艾格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与鲜红的大片的血水。
而他更不敢细想的是,那些伤口似乎并不是刚出现的,明显有许多是已经结痂甚至快痊愈的了。他不敢想,他已经持续自残多久了,而笨拙的他却未曾察觉。
维克多一直等到了深夜艾格才醒过来,看见他睁眼的那一刻眼泪又瞬间流了出来,想抓住艾格的手但看见他手上缠住的绷带又把手放了下来,于是他把冰凉的手打在他的脸颊边,艾格疲惫地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像碎了的蓝色玻璃珠,多了分破碎的美丽。
“为什么……你为什么……”
维克多深深低下头,他愤怒,伤心,自责,他想责怪艾格为什么要怎么做,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所有想说的话挤在咽喉,哽住的喉头什么也吐不出,只能化作一声声有如千斤重的“为什么”。
艾格始终沉默着,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略过他下垂的的金色头发,轻轻替他擦掉眼泪。
“维克多,再给我讲个故事吧。”他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含着笑说,“这次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维克多抬起头,擦掉模糊住视线的泪水,看见艾格坚定地给他点了点头。他攥紧裤子,犹豫许久深吸一口气抖着声音开口:
『从前有个普通的男孩,他很穷,读大学的他没有人能供养他只能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有一天他失业了,心急如焚的他马上开始找新的工作,不幸的他却幸运地找到了一份看着简单又高薪的工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任务。
雇主告诉他房子里住着一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少爷,他刚开始有点担心,但和住在房子里的男孩接触后,他发现少爷也是个很好的人。他喜欢画画,而男孩喜欢写作,但他从没有把作品给其他人看过,有一天少爷捡到了他写的信的本子,并且霸道地要求他以后要给他读故事,男孩为了生计被迫答应了。
刚开始不善言辞的男孩很害羞,他讲故事的技术很青涩,总是结结巴巴的,但经过少爷的鼓励与指点,他一直在慢慢地进步,越来越有自信讲他的故事了,而他也十分享受被赞同的感觉,打心底地感谢少爷一直以来的支持。
少爷是个很神秘的人,他像他的画作一样,难以读懂,似乎有着许多秘密。但男孩又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就像被荆棘包裹的玫瑰,想要接触到他美丽柔软的一面就要付出点代价。
他就像一朵块枯萎的花,摇摇欲坠,美丽的花瓣被伤痛折磨而凋零,但却未曾弯下过腰杆。这样美丽又坚韧的花吸引了男孩,让他无法自拔,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去保护他,让他好好地活着,但是少爷却不爱惜自己,亲手摘下自己美丽的花瓣。』
“如果可以,他很想对他说、对他说……”
维克多哽咽住了,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哭得泣不成声,泪水从下巴滑落打湿了衣服。艾格努力撑起身子,抱住了维克多,维克多靠在他的肩头,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圆上这个结局。”
“那就没有结局好了,故事就停在这里吧。”艾格闭上眼,轻轻地说。
*
维克多照顾了艾格两天,虽然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但他说还要转院进行心理药物治疗。维克多花了两天完成了期末的考试,两天没见艾格的他赶去医院,却收到了患者已出院的通知,他问艾格转去了哪所医院,院方却告诉他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单纯出了院。
他又赶去他的家,打开门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有点年纪的女人。她告诉她她是瓦尔登家临时找来的清洁工,原来住着的人昨天就搬走了,今天打扫完后这里就没人住了。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维克多,告诉他主人留下了一个简讯,说如果有个金色头发的男生来找,就让他去瓦尔登的画室,里面放着留给他的东西。
他一边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摇摇晃晃地走上二楼,轻轻打开了艾格的画室门,厚重的窗帘拉了起来,总是装满暖暖阳光的房间变得阴沉沉的,总是坐在里面画画的人也消失了。他打开灯,发现画板前的凳子上放了一些东西,他走过去,发现是一卷画还有一封信。
他解开卷着画的绳子,看到内容的瞬间湿了眼眶。这几幅画画的全是他曾经给艾格讲过的故事里的画面:在列车上奔跑的报纸怪客与粉刷匠,躺在草坪的王子与逃亡者,针锋相对的初拥与黄金比例,还有许多他描述过的画面的小插图。接着他又打开那封信,上面写着:
“亲爱的维克多:
很感谢你曾经陪着我的那段日子,让你读故事最初只是无聊的我想做的一个小恶作剧,没想到你笔下的文字真的吸引住了我,而我又喜欢看你红着脸还要努力读下去的样子,就一直进行了下去。到后面我发现吸引我的不只是你的故事,还有你自己。
迷茫的我一直在寻找灵感,试图重构我心里真正的艺术,遇到你之后,我才找到了些方向。如果世界能像你写的故事一样美丽,那早就失望的我愿意再尝试去看看。如果爱能像你笔下的一样真诚,那我愿意再相信一次。
我很喜欢你最后给我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尾:属于我的末路,谁也无法窥探。而接下来的路,也该我自己走下去了。
——爱你的 艾格”
*
维克多在门口收到一个快递,是他出版的新书。
他打开包裹,检查过没有问题后哼着歌拿起书离开了家,他在楼下买了一枝花,把花夹在书里走进了地铁站。
在两年前艾格切断了所有他能联系上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后他重新思考了接下来的计划,艾格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把他的故事出成一本书,但他以不自信为理由说没想过。但艾格鼓励过他,说他应该去试试,让好的作品让更多人看见。
于是在他走后他开始尝试了,他先把写过的小说一篇篇放到网上,居然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后面又开始写新的作品,积累了大量的粉丝,最后经过深思熟虑他选择找出版社出版成短篇合集,取得了相当大的成绩,还赚到了他在文学道路上的第一桶金。
他把艾格的画印在了书上当做插图,有书迷来问过他是谁画的,他只会说,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就算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从自娱自乐的小写手成为畅销书作者,维克多却丝毫不在意,对他来说出书的作用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希望有一天他能看见——
他抱着书来到了艾格曾经的家,两年过去了这里没怎么变过,就是草坪上的草变得更高了一点。两年来他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回,却再也没见过这座房子开过灯,二楼总开着的窗也紧闭着,没有飘出窗口的窗帘,也再没见过站在窗口等人的少年。
他把书和花塞进生灰的邮箱里,天真的他总抱着一个幻想,要是哪天他会回来,看见他给他留下的东西呢?而这本书不是在市面上出版的普通版,他在后面加上了他在医院里对他讲的最后的故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维克多最后还是补上了故事的结尾,补上了那个怯弱的少年未能说出口的遗憾——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