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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得到监护人允许的学生们可以前往霍格莫德村。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人选择学院休息室,而非霍格莫德村琳琅满目的商品,因此城堡格外空荡安静。
一如既往地,艾尔海森是个例外。
猫头鹰没有带来信件,于是他在早餐后逆着人流回到拉文克劳塔顶层的公共休息室,答出青铜门环的逻辑谜语,而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继续阅读上周借来的《如尼文与魔法本源》。
当然不是因为他要在年底参加N.E.W.T.考试。事实上,这本研究早期巫师如何凭借音节撬动魔法,又如何将音节重组为语言的学术专著结构教条、词句乏味,是他书架上的几部书里最无趣的一本,除去收录的参考资料极为全面,很难找出第二条优点。然而仅凭这一条优点,便足以让这部枯燥乏味的大部头成为绕不开的文献。艾尔海森决定尽早把它看完,省得它继续占据宝贵的书架空间。眼下公共休息室少有人进出,他可以在大厅而非卧室继续阅读,总归舒服很多。
顺便一提,艾尔海森不像大多数在校生一样向往霍格莫德村,并非是标新立异或个性使然。真正的原因非常简单——
他的家在霍格莫德村。
显然,别人口中再怎样神奇有趣的魔法小镇,对于在其中长大的孩子来说,都只是由见惯了的房子和熟悉的人所构筑的平庸日常。艾尔海森想买蜂蜜公爵的糖果或文人居的羽毛笔,不需要在学生涌入的日子排长队。事实上,年轻的拉文克劳小时候最讨厌的便是这些有学生来参观的周末:很吵,会妨碍看书,他不得不在六七岁的年纪将隔音咒练得纯熟。
进入霍格沃茨之后,艾尔海森不再需要面对这种烦恼。为了避免听到无意义的艳羡,他不曾对人提起霍格莫德。然而,当那位金色的、漂亮的、“聪明得像个拉文克劳”的赫奇帕奇学长第三次试图恶作剧,准备将他的羽毛笔换成蜂蜜公爵的糖羽毛笔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道:“融化的糖粘在手上会很麻烦,卡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咦?你见过这个?”学长果然飞快地抓住重点。
艾尔海森平静地看他一眼,用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我住在霍格莫德。”
漂亮学长发出“哇”的声音,带着惊喜的红眼睛像是被夕阳包裹的椰子糕。
“啊呀,那就不好办了,”他随即开始苦恼,“本来想给你买些糖果当圣诞礼物呢,你都尝过了吧,我得再想想别的。”
“我比较喜欢薄荷糖和巧克力,”艾尔海森向他伸出手,“当然,糖羽毛笔也不错。我会告诉你隐藏菜单的。”
卡维便又笑起来,再度递出那支造型逼真的糖果,掏出魔杖解除上面的灰尘防护罩。艾尔海森吃糖时的样子意外乖巧,像舔水的小猫。卡维托腮看着他,笑意盈盈,好看得有些晃眼。不同于会红着脸躲开他视线的大多数人,艾尔海森略微抬抬下巴,一脸神气——于是卡维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
拉文克劳盛产特立独行的怪人,不过提到艾尔海森,更多人只会疑惑地问出一句“那是谁?”
人们不经常将低调视为一种特别,艾尔海森恰好利用了这一点。他很擅长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常年位于年级第二的成绩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不是第一名,所以少有人注意;只需要靠翘课不要平时分就能达成,也不委屈自己。
如果说霍格沃茨用课表、作业和考试搭建起一套规则,让所有人默契地遵守,那么艾尔海森就是同规则若即若离的人。他不打魁地奇,几乎不参加什么集体活动,但总能在规则的框架内活得很自在。卡维觉得这件事相当神奇,艾尔海森则认为是他大惊小怪。
“不意外,活在人群之中难免要被人群掣肘,这是你最明显的局限。”他曾经这样毫不客气地评价卡维的处世方式。对方反唇相讥,说:“人同样不会因为孤立了世界而拥有正确,一切天平都需要群体的校准。”
偶然听到这段争论的学生们议论说:“听到了吧,这就是为什么卡维会在赫奇帕奇。”
以学院的名字归纳个体的特征很容易导致偏颇,不过分院帽的存在让它拥有了一定范围内的合理性。在霍格沃茨的历史上,赫奇帕奇一般不被认为是成绩好的学院。但凡事总有例外,卡维是他们年级的第一名,五年级时在O.W.L.考试中拿了九门优秀。
常有人说他“聪明得像个拉文克劳”。卡维不喜欢这个说法,好像赫奇帕奇的学生就不能聪明一样。
“赫奇帕奇的学生在O.W.L.和N.E.W.T.考试中的通过率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不相上下,”艾尔海森在听到他抱怨时说,“会有这种刻板印象,可能是因为高分的学生少。”
显然,通过率最高和高分最多的都是拉文克劳。
“你也说是刻板印象了。”
“嗯。不过这种刻板印象必然会伴随整个学生时代,甚至可能延伸到更远的未来,不能不说是件麻烦事。人就是这么喜欢寻求群体认同的动物,不论有多少人指出这种认同其实缺乏意义。”
“哼哼,随你怎么说。我不讨厌被人说是赫奇帕奇。”
“呵。”
“其实你会说这种话,也非常符合大家对拉文克劳的刻板印象哦。”
“……”
事实上,艾尔海森在校内最广为人知的代称,便是“卡维身边的那个拉文克劳”。人们不清楚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灰色的头发和蓝铜相间的围巾。
他自我、低调又清醒地升到五年级,幸运地没有被选为级长。在同龄人为O.W.L.考试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依然有凭兴趣挑选读物的余裕。当然,他不是唯一无需担心考试的人,比如,即将参加N.E.W.T.考试的卡维也并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
卡维更频繁地造访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青铜门环从不拦截能答出问题的人,不论他们来自什么学院——同从前一样,和艾尔海森出双入对。
十五岁的艾尔海森明白,N.E.W.T.考试意味着毕业,卡维没有留校的打算,再过半年,他就会离开这座校园。二人的职业规划不同,之后未必再有交游的机缘。因此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假期的大部分时间,卡维会和艾尔海森一起住在霍格莫德村。
某种意义上,艾尔海森利用了学长那过于泛滥的同情心。但这样说也不尽然:艾尔海森入学那年,卡维的母亲法拉娜再婚。他的继父是麻瓜,对任何巫师来说,在麻瓜的世界生活都有些不方便,何况他在母亲的新家庭中难免感到局促。法拉娜再婚前将自己在巫师世界的一切财产都转移到卡维名下,不过独居的房子更可能加重孤独感。艾尔海森获知他想要申请提前返校,便主动发出邀请。
“照顾小学弟”的使命感让卡维义无反顾地答应下来,真的在一起生活时,又觉得好像是被小学弟照顾了。艾尔海森是很独立的孩子,虽然挑食毒舌脾气坏,却从未真的制造什么麻烦。除去要自己做饭,在霍格莫德村的生活同住校时区别不大。法拉娜有时会带着麻瓜世界的食物来看他们,但并不久留。
“她选择了麻瓜的世界,”卡维这样对艾尔海森解释,“我的外祖父母都是麻瓜,母亲从小在那边长大,后来收到了猫头鹰投递的信,来到霍格沃茨,认识了我父亲。父亲是个傲罗,在我小时候殉职。不得不承认,魔法世界带给她的伤痛太多了。”
“麻瓜的世界并不比这里安全。”艾尔海森说,“至少就我读过的麻瓜历史而言,战乱不在少数。”
“或许你是对的,但母亲生活的地方很安全——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应该是安全的。所以我理解她的选择。麻瓜的世界其实挺有意思,音乐、文学、绘画、雕塑……他们有很精彩的创作。事实上,我在考虑毕业后去读一个麻瓜世界的学位——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不考虑去上麻瓜的学校。”艾尔海森叉起一块炖肉,“但你有一点说得没错,他们的文学作品确实优秀。嗯……可以拜托你母亲下次帮我带些书吗?我记得可以在古灵阁兑换麻瓜货币?”
“当然!我也能带你去。从对角巷走,我知道最近的麻瓜书店在哪里。”
同样年少的学长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行程,再没有先前的消沉。后来他们果然多次去往麻瓜的世界,除去装束,最麻烦的一点大约是不能随便使用有无痕伸展咒的行李箱,毕竟麻瓜们无法想象一个小行李箱能装下几十本书,他们不得不践行少量多次的原则。
世界的另一面由此在艾尔海森面前徐徐展开,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新年之后,返校之前,艾尔海森和卡维在午餐后出门散步,去文人居挑羽毛笔,到蜂蜜公爵买一小袋糖,然后光顾韦斯莱魔法把戏坊的霍格莫德分店,寻找新奇的恶作剧点子。最后一站是三把扫帚酒吧——他们都不太喜欢帕笛芙夫人茶馆满是蕾丝的装饰风格——黄油啤酒的味道一如既往。
“艾尔海森,”卡维盯着他,“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你经常这么说。”
卡维挑挑眉,并不否认他的说法,但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一样,你平常只是会格外气人,但今天特别乖巧。”
“乖巧?”少年的眉头皱起来,显然很不喜欢这种形容,因此武断地下定结论,“你的错觉。”
“喂,又不是贬义词。我也没说错嘛,你今天没跟我顶嘴,没拦着我买糖,也不挑剔我选羽毛笔的品味,而且还说了几句好话,很可爱的。”卡维咂咂嘴,忍不住小声念叨,“平常也能这么可爱就好了。”
艾尔海森“啧”了一声,眼神像是看到一盒颜色诡异的多味豆:“如果这是你所谓的‘可爱’,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品味。”
“呜啊——不要回到平时那个状态!”卡维赶忙打断他后续的发言,“你老实说,不是在筹划什么坏事吧?”
“坏事?”
“看来确实有不为人知的计划!”
“你杞人忧天的能力让我叹为观止,简直比得上占卜课的老师。”
“艾尔海森!”
“只是今早醒来,觉得很喜欢你。”少年一本正经地坦白交代。
卡维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等等,今早?
“你早上吃过什么?”
这显然不是少年人意料中的反应。“哈?”他看着眼前的学长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有没有……碰过我放在包里的薄荷糖?”
“好像有?”艾尔海森确实喜欢在早餐后吃一颗薄荷糖,正因是习惯,他不会特意记住这种事情,所以答得模棱两可。
金色的学长抬手重重拍在脑门上,咕咚咚连着灌了好几口黄油啤酒,欲言又止,唉声叹气,半晌才道:“那个……我跟你讲一件事情,你先答应我,听完别生气。”
不知道他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但是听听料也无妨。艾尔海森抱胸开口:“你先说,生不生气是我的事。”
“呃,怎么说呢,我这学期的魔药课,期末考试的操作题是……制作迷情剂和对应的解药。”
艾尔海森想让半分钟前的自己闭嘴。
“我当时曾经拿出薄荷糖来吃,之后随手放在桌子上了,所以……可能……会溅上一点。”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手指不安地扯着发梢,又很快打起精神,连珠炮似的说,“好消息是,量应该很少,而且药是新配的,所以效果不会太强。解药我多做了一点,现在回去找应该能翻出来!对,我们快点回去!”
无稽的猜想,艾尔海森心道,自己可是从假期开始之前就在筹划告白了——
但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面不改色地继续计划,无论他说什么,卡维都会以为那是迷情剂作用下的、事后会让他无比尴尬的意外事故。
这太破坏心情了,没错,告白这种事当然是需要心情的。
“如果真像你猜测的一样,”艾尔海森没好气地说,“那你这学期的魔药学成绩应该会很糟糕。显然,不论迷情剂是否存在过,现在都已经失效了。”
完了,果然生气了。
卡维从椅子上跳下来,匆匆数出酒资留在桌上,推门追赶适才放下啤酒抬脚走人的艾尔海森。前几天下过雪,散步时不觉得路有多难走,跑起来却是另一码事。应该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艾尔海森走得飞快,蓝围巾缩成远处的小点。卡维提着他们下午买的零零碎碎,有些费力地奔向他,总算在他进家门之前赶上。
艾尔海森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冬日里天黑得早,回来时还是晚霞漫天,对峙片刻便是夜幕四合。各家门口未撤的圣诞节装饰渐次亮起,艾尔海森家的院子里,卡维亲手布置的彩灯连缀起漂亮的驯鹿纹样。他花了些时间才把气喘匀,念了句“荧光闪烁”,仰着头,第一次从这种角度看向眼前的少年。
艾尔海森的半边脸藏在围巾里,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绿眼睛有点执拗地锁定神色慌张的学长。卡维自知理亏,讷讷问:“你不会打算把我关在外面吧。”
这里是魔法世界,卡维学过幻影移形,会困住麻瓜的局面并不能真的为难一个即将成年的巫师。
可他随即打了个喷嚏。
好吧,算是个理由。艾尔海森抽出魔杖,用杖尖指向自己,说:“断绝干扰。”然后开门,对卡维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卡维毫不怀疑艾尔海森在隔音咒上的造诣。学弟今晚大概不会原谅他了——好吧,这是他应得的——高年级生有点沮丧地挥起魔杖,指挥厨具们有序开工。而后他召来坩埚和药材,煮制常见的、预防感冒的草药。
艾尔海森上楼去了,一切做完之后,卡维去敲了敲他的房门,再从门缝下塞进一张写着“对不起”的小纸条。门内没有反应,不知是隔音咒仍在生效,还是艾尔海森没能消气。卡维长叹一声,给自己盛出一份食物和草药,垂头丧气地回屋去了。
那包疑似沾染了迷情剂的薄荷糖依然躺在他的背包深处,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
卡维有点遗憾地想,不论艾尔海森准备过什么,他都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永远地错过了。
从霍格沃茨毕业之后,卡维曾短暂地在一家生产家庭帐篷的公司上班,之后不久,出于个人兴趣,他申请就读一所麻瓜大学的建筑系——和他母亲法拉娜一样的选择。艾尔海森不确定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毫无疑问,他以高分通过麻瓜世界的入学测试,成功进入最好的建筑系念书。
与法拉娜不同的是,卡维并未放弃自己在魔法世界的生活,虽然从原本的公司辞职,但他依然在业余时间研发新式的家庭帐篷。他尝试在魔法帐篷中融入麻瓜建筑学相关的布局和风格,并于近期注册了一家工作室,开启商业上的试探。
这些消息是由那只名叫梅赫拉克的猫头鹰带来的。为了通信方便,卡维毕业后不久就在对角巷买下了它。近两年来,梅赫拉克在二人之间往返不停,难得地让他们的关系延伸到了校园之外。
进入考试周前,艾尔海森寄信给卡维,邀请他假期时来霍格莫德村。眼下考试已经结束,卡维的回信还没到——不意外,麻瓜大学也有考试周,何况他一开始工作就全情投入,回信晚些是常事——但艾尔海森毕竟还是有点烦躁。
《如尼文与魔法本源》读到最后一章,艾尔海森整理好笔记,赶在宵禁前去图书馆还了书,再原路返回塔楼。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拱形窗户向外望去,群山与黑湖尽收眼底。
去霍格莫德村购物游玩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回归,休息室大厅很快热闹起来。艾尔海森收起目光,回到自己的寝室,开始打包归家的行李。
不论信件有没有到,明天他都要回去了。反正梅赫拉克能找到他的。
话虽如此,在猫头鹰没有飞来的早餐时分,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失落。然而当他抵达在霍格莫德的家,猫头鹰正与主人一起等待他。
阳光从那人背后洒落,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卡维笑得灿烂,随着他走近,脸上渐渐带了些吃惊,感叹说:“艾尔海森你吃了什么!居然长这么高了!”
灰发的拉文克劳露出得意的神色:“你早该想到的,之前也没有比你矮多少。”
卡维显得有点无奈,不过很快自己调节好了,在等他开门的时候兴奋地说:“我带了新做的帐篷来,很漂亮的,保暖设施也做足了。今年我们可以去山上露营。”
艾尔海森推门的手略略一顿,想起两年前未竟的计划——
关于山顶的帐篷,关于帐篷里的酒、水果、饼干和槲寄生。
迷情剂的味道和薄荷糖根本不像,没有一丁点误食的可能。
迷情剂像是书本的油墨、雨后的草木和卡维身上常有的水果甜香。
完全不像薄荷糖,但,可以想见,卡维试图调配他的期末魔药时,必定闻到了薄荷糖的味道。
艾尔海森胸有成竹。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