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牛奶。”
一只手从窗户的缝隙中伸进来,将一盒牛奶放到洁世一的桌子上,连同着还有两颗糖果,一齐散落到桌子上。
不用完全打开窗户,洁世一也知道来的人是谁,她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关注自己后,快速地将窗户打开,探出头和糸师凛打招呼。
“早上好,凛!”
糸师凛正吸着自己的那盒牛奶,看到洁世一打开窗户也没有惊讶,而是道:“赶紧喝了,一会上课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可不管你。”
两个人都在生长期,胃口大了很多,早上吃的东西似乎没一会就消化干净了,这也是糸师凛跨越三层楼也要给洁世一送牛奶的原因。
“谢谢凛。”洁世一笑了笑,把吸管插在牛奶盒里。
“关系真好,有没有我的份。”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同学自顾自地把椅子拖到洁世一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双手搭在靠背上向两人搭话。
“我这盒还没有喝,你要吗。”洁世一递出手中的牛奶盒。
糸师凛的视线看起来像是要杀人了,同学可没有胆子从洁世一手中接过牛奶,而是讪笑着摆摆手道:“玩笑而已,你喝吧。”
洁收回牛奶,吸了一口,虽然她不介意把自己的牛奶分享给别人,但把凛给自己的牛奶送给别人,回去之后凛肯定会生气吧,想着凛生气的样子,洁世一心有余悸地吸着牛奶。
“凛你对洁真的很好啊,每天都能看见你来送东西,你在二楼吧,这里可是五楼呢,你不嫌弃累吗。”同学继续搭话道。
“不累。”糸师凛语气生硬,显然对洁世一把牛奶送给别人耿耿于怀。
“真羡慕,做到这种程度,说是男朋友也不为过吧。”同学环抱着胳膊,随意地打趣道。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却瞬间让洁世一身体僵住,
“哈?我当然是她的……”糸师凛立刻道。
洁世一抓住了糸师凛放在窗台上的手,动作幅度极小地朝她摇了摇头。糸师凛只能咬住话头,像是泄了气似的,连句招呼都没打,转身离开。
“怎么走了,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呢?”同学好奇地追问道。
“或许是有其他事情吧。”洁世一说。
虽然这样说着,但洁世一的视线还是忍不住瞥向已经没有糸师凛身影的走廊,她希望凛没有生气。
正如同学打趣的那样,糸师凛和洁世一的确是恋人关系,但洁世一担心这样的关系被大家知道会遭到非议,所以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朋友和父母。
她同样让凛不要对任何人说,凛对此很烦躁,但这是洁提出来的,糸师凛也只能答应。
即使只是同学的一句玩笑话,但对于两个人来说,却像是伤痕一样留在心上,不能对任何人诉说,只有彼此知道的关系,如果结束也一定是悄无声息,这样的恋爱,能够坚持多久呢。
晚上,结束社团活动后,洁世一留在更衣室里更换衣服,因为身体上的痕迹,她都习惯留到最后,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换。
虽然凛说,只要说成是虫子咬的就可以了,但洁世一觉得自己做不到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还是老老实实地留到最后才换衣服,反正她的练习时间也要比其他人长,留到最后换衣服也不会引起大家的怀疑。
脱下球衣,换成校服,身后的更衣室门却忽然被人撞开。
洁吓了一跳,瞬间将头从衬衫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系上扣子。
脚步声响起,并且逐渐向里面走来,怎么感觉是冲着自己来的,洁世一额头都渗出汗水,焦急地系着最后几个扣子。
“洁。”声音响起。
洁世一转过头,看到是糸师凛出现在更衣室里,心头的石头才终于放下。
“你怎么不说话?我还担心是其他人进来了。”洁世一说,知道是糸师凛后,她便不着急了,吐了口气,慢条斯理地系着剩下的扣子。
“哼,叫你的名字被别人听到怎么办,万一被误会了,你又要生气。”糸师凛踢了一脚储物柜,撒气地道。
“怎么会,我从来没有对你生气过吧。”洁世一对于糸师凛的指控概不认账。
糸师凛不说话,只是脸色气愤地坐到更衣室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洁世一明白是自己白天不让糸师凛说出她们的关系才生气,心里生出几分愧疚,系好扣子后,便特意坐到糸师凛身边,贴着糸师凛的胳膊坐下。
“我是担心大家会议论我们,才阻止你的。”洁世一说,“虽然你不在乎,但流言是很可怕的。”
“是你太胆小了,谁说的我都不会在意,要是有人敢嘲笑,那我就杀了他。”
“别那么说。”听到杀这样的字眼,洁世一皱起眉,拉住糸师凛的手,“不要说那样的话。”
“难道你就想躲躲藏藏一辈子吗,这算什么。”糸师凛的情绪并没有被抚平,或许是她已经厌倦了到处都要掩盖关系的生活,她看向洁世一,“你难道要我永远对我们的关系三缄其口吗。”
“现在不要说,至少等到高中毕业。”洁世一苦思冥想,给出一个期限。
“说好了?”糸师凛站起身,朝洁世一伸出小手指,示意她拉勾。
“说好了。”洁世一也伸出小手指,和糸师凛勾在一起,晃了晃,一个简单的誓言立即生效。
虽然脸色看不出来,但洁世一明显察觉到糸师凛的心情由阴转晴,也太好懂了吧。
确定了誓言和期限,糸师凛心情好了许多,她拎起洁世一放在椅子上的运动背包,背到肩膀上道:”走吧,回家。“
“我自己拎就好了。”
“真啰嗦,快点走。”
第二天,洁世一来到教室里,便敏感地察觉到大家的情绪不对,所有人连讨论都压低声音,带着隐隐的激动和害怕,不断地指点着班级里的某个位置。
这是怎么了?洁世一心里隐隐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她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在前桌的同学立刻调转椅子的方向重新坐下来,解答了洁世一的疑惑。
“水原自杀了。”同学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洁世一一时语塞,睁圆眼睛,吃惊地反问道。
水原紗良,洁世一认识这个人,是她们的同班同学,虽然她和对方不太熟悉,但多少说过几句话,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自杀?
洁世一看向水原紗良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你不知道吧?”同学的脸上带了几分洋洋得意,像是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我来的早,她的家人来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书桌里翻出一大摞情书。”
“别人送给她的?”
“才不是,都是她写给其他人的,没有寄出去,而且啊,她称呼那个人为‘她’呢!她原来喜欢的是女生啊。”
洁世一心里一紧,手指也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下的桌子。
“不过那些信上没有署名,而且也很快就被水原的家长拿走了,水原是个同性恋啊。”朋友的语气带着轻微的嘲讽,还带着新奇,仿佛这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让洁世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
朋友注意到洁世一发白的脸色,关心地道:“洁,你没事吧,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有吗,我没事。”洁世一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骤然听到这种事情,有些震惊。”
朋友轻易地相信了这个理由,讲完八卦,心满意足地转回去准备上课了,只留下洁世一呆呆地看着书本,但半天也没看进去半个字。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令她震惊了。
直到放学,众人对这件事的热情也没有消退,即使老师禁止大家讨论这件事,也没能阻止这股风潮,大家窃窃私语着,不许明面讨论,就拿出手机,在聊天软件里聊着这件事。
只要刷新,学校的论坛帖子就不断地刷新。
洁世一关掉了手机,她不想去看,不仅是因为水原的死,也是因为感同身受,水原仅仅是因为被人发现写的情书是写给女生,就受到如此非议,如果是她和凛呢。
想起过去和凛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不少次都被同学或者朋友目睹,被打趣也是常有的事情,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会不会怀疑自己和凛的关系?
洁世一心里怀揣着心事,整个人也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放学后凛找到洁时,洁世一也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你怎么了?”糸师凛问道。
洁世一犹豫再三,左右看了看后,还是把糸师凛推进一个无人的教室,把自己白天所听到的事情告诉了糸师凛。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洁世一长出一口气道。
糸师凛靠在桌子边缘,看起来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和她关系好?”
“偶尔有聊过几句话而已,凛,我是在担心,我们的关系会被其他人发现,水原即使去世,也没能阻止这些人的非议,如果是活着的我们被议论呢。”
“我才不在乎。”糸师凛双手环臂。
洁世一摇了摇头,糸师凛完全不知道流言是多么可怕的。
无论是朋友和同学们谈论的语气,还是水原空掉的位置,以及论坛里不断刷新的帖子,都让洁世一下定决心,即使她不想,但这么做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凛,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的糸师凛瞬间站起来,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大步逼近洁世一,吼道:“你说什么!你要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和我分开?”
糸师凛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当她闭上嘴巴,洁世一仍然感觉空教室里回荡着对方尖锐的声音,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洁世一推掉糸师凛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她气愤地道:“我是担心你会被这件事牵连才这么做的,你这样质疑我的感情,还是根本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那些蠢得要死的话我才不会理会,那些流言我也根本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糸师凛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握紧放在自己身侧的手。
教室外面响起脚步声,和其他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是其他社团活动结束了。这让洁世一有些警觉,她拎起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让糸师凛一个人冷静下吧,她已经受够这种无休止地质问和怀疑了。
但洁世一想要离开,糸师凛却不允许,她一把拉住洁世一的手腕。
洁世一回头望向糸师凛,但糸师凛只是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原地,半响才挤出一句:“你真的要走吗。”
“……”
洁世一没有说话,她只是甩开糸师凛的手,这样的沉默,似乎已经是答案了。
于是糸师凛的手缓缓地从洁世一的手腕上滑下,而洁世一也再次朝教室外走去。
又被抛弃了,这样的念头不断重复在糸师凛的脑海里,以至于她感到一阵眩晕,红色的夕阳映到教室里的光线和废弃堆在一起的桌椅在眼前搅成一团,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让她恍然间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刚才的那些话真的是她亲耳听到的吗,还是她的一种幻想。
她走到窗边,看见洁世一从楼里走出来,碰到其他同学,也依旧友好地同对方打招呼。
洁世一似乎根本不在乎。
糸师凛感到自己的头格外地疼,不得不坐下休息。
一直到夜幕降临,糸师凛才像是行尸走肉般离开教室,来到校园里,在下楼梯时,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在校园论坛上流行的传说。
她喜欢恐怖题材的故事,所以有关校园灵异的帖子她都看了。
校园西侧的楼梯上有狐仙大人居住,只要诚心许愿,就会在二十八级阶梯后出现第二十九级阶梯,说出愿望,狐仙大人就会满足,无需任何代价。
这则传说一直在校园论坛里流传甚广,但糸师凛读完便对其真实性嗤之以鼻,这种和恐怖电影里虚构的粗陋故事一样的东西,她才不会相信。
但眼下,糸师凛看着脚下的楼梯,踏出一步。
“一,二,三……二十八。”
糸师凛一边向下走,一边数着她走过的楼梯,直到二十八层,她站在楼梯上,看向面前的楼梯,在她数完二十八后,面前还剩下一层阶梯。
“二十九。”糸师凛踏过最后一层阶梯。
她闭上眼睛,迅速地许下自己的愿望,她想要永远和洁世一在一起,无论任何人,也不能将她们分开。
糸师凛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没有出现任何异变,阴冷的夜风吹过树梢,她依旧站在校园里,传说中的狐狸阶梯上。
全部都是假的,糸师凛愤愤地踹了一脚阶梯。
生活如旧,狐仙没有给糸师凛带来任何帮助,洁世一甚至不和她说话,放学后也不再下楼和她一起回家。
全都是假的,糸师凛愤怒地想。
笃笃笃。
糸师冴抬手敲了三下门,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响动,她又不耐烦地继续敲了两下,喊道:“糸师凛,开门。”
糸师凛已经整整一个周末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从她周五比赛结束回家开始,糸师凛就沉默寡言地留在自己的房间,连饭都不吃,她知道糸师凛身上一定出了什么变故,但对方什么也不说。
敲门无果后,糸师冴后退两步,对因为担心而跟上来的妈妈摆手,示意她让开。
糸师冴抬脚,用力踹开门,房门在这样大的力道下几乎是瞬间弹开。
糸师凛的房间拉着窗帘,没有打任何灯,在黑暗中,糸师冴只能看见糸师凛趴在桌前,窸窸窣窣的铅笔声响不断响起。
“糸师凛,你知不知道妈妈很担心,你到底干什么啊!”糸师冴打开灯,走进房间内,查看糸师凛的情况。
而妈妈则留在房间外面,担忧地看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糸师凛对于糸师冴的问题没有任何回答,头发落在脸侧,遮住她的神情,让糸师冴看不清她的脸,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握着笔,在纸上不断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无数个杂乱的黑色圆圈构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从敲门开始,糸师冴就抱着怒气,所以才不断称呼对方的全名,看到糸师凛此刻还不回答她的问题,怒气已经到达了顶峰。
但看到门口脸上带着担忧神情的妈妈,糸师冴也只能强忍下怒气,说道:“别让妈妈操心了。”
糸师凛停下笔,似乎是将糸师冴的话语听进去了,她抬起头,眼球白色的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就像两夜没有睡觉。
周一,洁世一来到教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疲惫的心情让她没空去看周围人的脸色。
虽然主动不联系糸师凛的人是她,但她的心情并不比糸师凛好受,尤其是在人群中看到糸师凛执着的身影,令她如鲠在噎。
但坐下一会之后,洁世一还是察觉到教室内不同以往的气氛,虽然水原去世之后,大家的情绪一直都没有平静过,但这次的视线,似乎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教室里安静的可怕,好像从她进入门内,教室里便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洁世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头的恐慌却难以自抑地蔓延开,难道是她和凛的事情,已经被大家知道了吗。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洁世一向坐在自己桌前的同学问道。
坐在前桌的同学半转过身体,语气吞吞吐吐地道:“洁,你知道水原的事情吗。”
“我知道,水原怎么了?”
“有人打开了她的储物柜,里面有成摞的情书,还有一件校服外套,那件校服上的名字,是你。”
洁世一心脏狂跳,她既为了被发现的不是自己和凛感到心安,也为同学所说的事实而心惊肉跳,她问道:“怎么可能是我的名字?”
“那些情书也全部都是你的名字,现在就贴在公告栏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洁世一猛地从位置上站起,却被朋友拉住衣服:“别去了,洁,这个时间大家全部都看到了,你去撕掉,也只会让大家更议论纷纷。”
洁世一朝楼下看去,公告板已经被染成了粉色,被那些写给她的,来自已经死去的水原告白信。
不少人围在公告板前,活像是看见了蜜糖的蚂蚁,还有人还试图挤进去,查看信件的详细内容。
不能放任这些信件继续贴在公告栏上,洁世一下意识地想,她当即想要冲下楼,却被朋友死死地拉住,还伸出手指道:“别去了洁!凛已经去了!”
一道人影从楼内走出,只是背影,洁世一也认得出对方是糸师凛。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到公告板前,不顾周围人的反应,伸手推开周围的人,走到公告板的最前面,然后径直撕掉了所有的信件。
无数甜蜜的,却因为是已死之人而变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情书在糸师凛的手下被撕的粉碎,全部塞到垃圾桶里。
“凛的胆子真大啊,不过,她这样……”朋友的语气迟疑。
洁世一知道,她一直想要避免的事情,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周围人的目光。
因为那些情书的缘故,人们不由自主开始关注洁世一,同时也因为她过去与糸师凛的关系,进而关注到糸师凛,无论走到哪里,洁世一都能听到对自己的议论声。
恶意的、好奇的、不解的,无数声音围绕在耳边,让洁世一感到压力山大,但好在她平时人缘还算不错,至少会有人听她解释。
朋友们问过洁世一,问她和水原的关系,而洁世一如实地说,她和水原的确没有关系,只是说过几句话,普通朋友,朋友们继续问道,那糸师凛呢。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她也是同性恋吗?她喜欢你吗?
洁世一抬起头,对上朋友们好奇的眼睛,如果她点头,这样的视线也会变成嫌恶,于是她说:“只是,普通朋友。”
洁世一这边尚且还算有喘息的空隙,而糸师凛那边则得到的是全部的恶意,她平日里就习惯独来独往,对靠近的人全部冷语相对,而因为这件事而好奇靠近她的人,也全部被她骂走了。
流言越来越盛,但糸师凛本人视若无睹,这样做的后果,就像学校禁止大家窥探水原的物品,但依旧有人撬开了水原的储物柜,把那些告白信公之于众。
恶意总是来的不明不白。
在下楼时,糸师凛被人推下楼梯,在场的人实在太多,没人注意到是谁伸出了那双手。
楼下的花园是铁艺篱笆,顶端锋利尖锐,但这些篱笆非常矮小,所以无人会料想到,这样的篱笆,也会变成杀人凶器。
糸师凛失去平衡,收不住脚步,摔在花园的篱笆上,黑色的铁艺篱笆瞬间穿破腹部,大量的鲜血开始涌出。
沉默蔓延几秒钟后,响起的才是尖叫声。
慌乱持续了半分钟后,才有人想起要去叫老师,拨打急救电话,所有人呈现一个半圆形,远远地围在铁艺篱笆旁,无人胆敢上前,直到几分钟后,老师拨开人群,跑到糸师凛身边,去查看糸师凛的情况。
但只是稍稍触碰对方的身体,被篱笆穿透的身体便继续喷出大股的血液,溅了老师满脸满身。
身后的人群中,不少人都捂着嘴巴,但还是压抑不住叫声。
直到十分钟后,救护车才姗姗来迟,但护士下车测量后,便当场宣布了糸师凛的死亡,铁艺篱笆穿透了重要的脏器,除此之外,大出血也是死因之一。
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毕竟那些从人体里流出的血快在原地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潭,更别提前去查看情况的老师,浑身上下都是被喷溅的鲜血。
洁世一是在下午才知道的消息,或许是因为前一阵谣言的关系,并没有人敢和洁世一说出真相,直到洁世一自己察觉到怪异的地方,主动询问,朋友们才敢嗫嚅着说出发生在上午的事情。
洁世一感到大脑一阵空白,她甚至不能思考明白刚才朋友那段话中的含义。
什么叫从楼梯上摔下去,意外死亡,这是玩笑吗,如果是玩笑,那也太残酷了,就算大家再讨厌糸师凛,也不能编造这种其他人死亡的谎言。
“这样说太过分了吧,凛没有.....”洁世一强行扯出笑容,试图阻止朋友们继续开这种玩笑。
但朋友们却没有如愿地说这只是个谎言,她们依旧用一种担忧的神情看着洁:“洁,你也别太伤心了,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和凛关系很好。”
什么啊,是真的啊,不是在开玩笑啊。
洁世一在下楼的时候,依旧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尽管她的内心中有一种预感,这是事实,但她依旧不想相信,人怎么会突然死掉呢,她明明昨天还看到了糸师凛。
下楼到糸师凛所在的那层,找到对方所在的班级,洁世一几乎是祈求地找到糸师凛的同班同学,问道:“你知道凛在哪里吗。”
同学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犹豫片刻后才道:“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你知道她被送去哪个医院了吗。”
因为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老师们还没有来得及禁止大家谈论此事,所以同学立刻告诉洁世一医院地址。
只是被送去医院而已,没有被证明死亡,就证明还有机会,洁世一连谢谢对方都忘记,立刻下楼,换上室外鞋子,赶去医院,就像是扯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洁世一在路上连打开手机查看论坛的举动都做不到,她害怕在上面看到不幸的消息,她全程只能瘫坐在椅子上,祈祷着最后的希望。
在医院,洁世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里的糸师冴,穿着高年级的校服,显然也是从学校里赶过来的,洁世一认识她,虽然她和对方的见面少之又少,糸师凛似乎不愿意让她们彼此见面,但她知道这是糸师凛的姐姐。
而在糸师冴身旁,还站着和她长相肖似的两个成年人,洁世一便推测出,这两个人应该是糸师家的父母,既然这三个都在医院,就代表糸师凛也在这里。
糸师冴微微侧头,便用余光看到从医院大厅冲进来,气喘吁吁的洁世一。
糸师冴和父母沟通几句后,朝着洁世一走过去,虽然她知道,糸师凛的死亡和这个人多少有一些关系,但她同样也清楚,洁也是凛喜欢的人。
死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至少别让活着的人遭受痛苦。
糸师冴接住冲过来,却在近处因为情绪,脚软地站不起来的洁世一,递给她纸巾道:“擦擦脸。”
“谢谢,我想问,我想问凛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见她。”洁世一说得犹豫,但想见到凛的心情超过了一切。
糸师冴将纸巾放到洁世一的掌心里,扶着她坐到医院内的椅子上,慢慢地对洁世一道:“凛出现意外的时候,我不在场,我是后赶过来的,但我来到医院的时候,她们和我说,凛已经去世了。”
糸师冴尽量放慢说话的速度,好给洁世一充分地缓冲时间。
洁世一感到空气变得稀薄,让她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像是随时都要晕倒,但她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道:“凛在哪。”
“太平间。”
“我要去见她,我可以见她吗。”洁世一立刻紧抓住糸师冴的手。
糸师冴扭头,看向还在聊天的父母,对方没有察觉到她走过来和洁世一说话,于是她转过头对洁世一道:“跟我来。”
在糸师冴的带领下,洁世一被带到太平间,冷色调的灯光闪烁,如果是平时,洁世一一定会感到害怕,但她此刻满心都装着其他的事情,她的手臂不得不搭在糸师冴的手臂上,否则她随时随地都会摔倒。
来到一列柜子前,糸师冴握住扶手,用力抽出停尸柜,揭开部分上面罩着的白布。
糸师凛还穿着校服,双眼无神地看向太平间的天花板,皮肤呈现出一种活人不该有的苍白,或许是因为停尸柜的温度太低,她的脸颊上有一些冷凝水后形成的水珠。
糸师冴刚揭开白布,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转头看去,洁世一已经晕倒在地。
或许这种时候,晕倒也是一种好事,至少可以逃避残酷的现实,去梦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糸师冴通知了洁的家人,让她的家人把她带走,面对洁的父母,糸师冴没有说任何事,只说是和洁一起来看望生病的同学,洁却因为意外昏倒了,因为两个人的身上都穿着春雷的校服,洁的父母并没有怀疑,而是担忧地带着洁离开了。
下午回到家中,糸师冴只觉得一阵疲惫,她坐在糸师凛房间的椅子上,转了半圈,看着妹妹曾经居住的房间,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半点实感,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却意外撞到尖锐的栏杆而去世,这种事情简直像笑话一样。
但对方此刻还躺在冰冷的太平间,这并不是粗制滥造的恐怖电影,而是真实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意外。
身后的电脑响起提示音,糸师冴转回椅子,挪动鼠标,才发现糸师凛似乎一直都没有关闭她的电脑。
上面显示的正是春雷高中的学校论坛,糸师凛似乎打开了其中一篇帖子,之后没有一直关闭。
糸师冴滑动滚轮,查看这篇帖子的内容。
这篇帖子主要围绕着春雷爱高中的狐狸阶梯传说,在学校内的某段楼梯上,有着狐仙居住,只要诚心许愿,原本二十八级的阶梯就会出现二十九级,只要在这种时刻许愿,狐仙就好不需要任何代价地满足你的愿望。
帖主的文笔很好,极具煽动力,即使是一向对此毫不相信的糸师冴也阅读完整篇帖子,难道糸师凛就是看完这篇帖子,才会出现前段时间那种奇怪行为,甚至导致现在的死亡吗,那她许下的,是什么愿望呢。
糸师冴拄着下巴,继续查看帖子,评论区的一条评论引起她的注意。
“这当然是真的,我已经满足了我的愿望,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就去校园草场西侧的楼梯试试吧!”
校园操场西侧,糸师冴倒是知道那里的楼梯,要去试试吗?
家人的离世,奇怪的流言,还有莫名其妙的传说,一切都让糸师冴陷入犹豫中。
最后,糸师冴关闭电脑,离开了糸师凛的房间。
洁世一猛地从床上坐起,却立刻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世,你怎么突然晕倒了,妈妈担心的不行,你现在身体有不舒服吗。”妈妈抱着洁世一,声音充满心疼地道。
洁世一还没从在太平间里看到糸师凛那张缀满了水珠,变得苍白,毫无生气的脸中的惊吓缓冲过来,巨大的悲伤袭来,让她什么都说不出话,只是化作眼泪中眼睛里涌出来。
“妈妈,妈妈,我做错事情了......”洁世一紧紧地抱住妈妈,泪水夺眶而出。
尽管不知道洁世一到底做了什么,但妈妈还是紧紧地抱住女儿,一遍遍地摸着洁世一的头发,安抚对方:“无论你做了什么,妈妈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洁世一只觉得呼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无论流了多少眼泪,心中的悲伤却无法排解半分,朋友的死去,恋人的离世,让她像是个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可是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她和糸师凛的关系,更不能说对方的死亡让父母担心,她什么都不能说,只有无尽的泪水才能代表她的一切。
直到哭累了,失去力气,母亲才缓缓地让怀里的洁世一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将洁世一湿润的额发捋到耳后,母亲心痛地看着女儿的脸庞,她不明白,洁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悲伤。
五点钟,糸师冴站在校园里的一段楼梯前,拿出手机,再次确认地址,以此来确定自己是否找对地方。
糸师凛的死实在是太过蹊跷,让她没办法就此坐视不管,她要亲自来看看狐狸阶梯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已是黄昏之时,如血的夕阳照射着校园内的一切,人声似乎变得很遥远,尽管糸师冴打心底不相信狐狸阶梯的事实,但在走上第一级阶梯后,还是感到一阵恶寒袭上心头。
刚才还能听到人声的校园内骤然变得安静,仿佛进入异世界,已经和原本的世界产生了错位,糸师冴集中注意力,数着脚下的阶梯。
为了能让第二十九级阶梯出现,她集中注意力,催眠自己,她相信狐仙,她相信狐狸阶梯,她诚心地许下愿望。
这样想着,糸师冴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直到数到二十九。
风吹过,让糸师冴出了满身的冷汗,难道是她数错了吗。
糸师冴转过头,向上望去,二十八级阶梯在她的身后徐徐展开,如果这是真的话,如果狐仙是真实存在的话。
糸师冴许下愿望,她要见到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并且终结这一切。
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像是黑色的影子婆娑晃动,糸师冴除了吹过身体表面的冷风,没感到任何怪异的发生,她转过头,打量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生。
糸师冴打开手机,退出了那篇无聊的帖子,相信这种东西的自己简直是傻瓜。
树影晃动,黑色的影子吞没了站在树下的,属于糸师冴的身影。
洁世一睁开眼,看见黑暗中的天花板,身上汗水黏腻,显然她哭泣花费了不少力气,额头也痛的厉害。
脑中闪过一些画面,冷色光源照应着的太平间,糸师凛苍白的脸,还有对方腹部的那道伤口,明明她没有看见糸师凛伤口的模样,因为医护人员把伤口处理完毕,才会把人放进太平间,但在梦中,洁世一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那骇人的伤口。
虽然想到对方离去的事实,就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要随着泪水流走,但洁世一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至少,她要告诉糸师凛的家人真相,无论在这之后遇到的是什么。
洁世一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家门,此刻已是午夜时分,明月高悬,夜风让只穿着单薄衬衫的洁世一打了个寒颤,但此刻再次上楼,说不定会吵醒父母,所以洁世一仅仅只是抱紧自己的胳膊,离开了家。
洁世一从前去过糸师凛家很多次,所以即使在这样月色朦胧,视线昏暗的夜晚,她也找得到糸师凛的家。
此刻洁世一已经顾不得这么晚到其他人家中,是否会打扰糸师家了,痛苦的事实压抑的她喘不过气来,她迫切地,想要把真相告诉另一个人。
糸师家此刻安静地如同无人居住,但一楼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光线代表,里面此刻是有人居住的,洁世一在做足了充分地心理建设后,按响门铃,她已经想好了,无论是面对糸师冴,还是面对糸师的父母,她都有说出真相的勇气。
洁世一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门被打开的一刹那,她还是睁大眼睛,震惊地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
黑色的头发垂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熟悉的绿色眼睛低垂着,从高处俯视自己,无论怎么看,开门的人都像是白天刚刚确认死亡的糸师凛。
洁世一的慌乱持续了长达三秒钟的时间,才渐渐停歇下来,因为她注意到,糸师凛的头发和额头的交界处,有一些黑色的痕迹,而在那纯黑色的,纯正到有些诡异的黑色发丝间,也能看到艰难存在的红色的发丝,这不是糸师凛,而是将头发染成黑色的糸师冴。
因为两个人长得太过相似,再加上把头发染成一样的颜色,才会让洁世一一时之间分辨不清。
“糸师……冴。”洁世一不敢置信地问道。
有着黑色头发的糸师冴点点头,牵起洁世一的手,把她拉入门内,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过问洁世一的意见,而洁世一也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她原本是想要来诉说真相的,但看到和糸师凛何其相似的糸师冴,一时之间竟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和糸师凛长得太过相似,如果是任何知晓糸师凛死亡的人在现场,都会被死而复生的糸师凛吓到精神错乱,但唯独洁世一不会,她几乎是珍惜地,握紧糸师冴拉住自己的手,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怀念糸师凛的方式。
“冴,我要和你说有关凛的事情。”怀念过后,洁世一想起此行的目的,匆忙地对走在前面的糸师冴说。
听到洁世一的声音,糸师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洁世一。
洁世一感到糸师冴松开了自己的手,下一刻,却捂住她的嘴唇,两张脸无限地靠近,尽管这张脸和糸师凛相似的可怕,但洁世一也清楚,对方不是糸师凛,而是糸师冴,可是,可是。
看着那张脸靠近自己时露出的神情,洁世一产生了强烈的动摇,这明明就是糸师凛啊!洁世一感到自己错乱困惑不已。
在糸师冴和洁世一仅仅隔着一层手时,糸师冴撤掉自己的手,她抓住洁世一的下巴,将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挣扎很快消弭于熟稔的吻中,洁世一的手犹豫着,还是搭在对方的腰上,眼泪要比疑问先一步流出,她甚至不敢去问对方吻自己的原因,如果这是梦就好了,但嘴唇上的温度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事情。
柜子上的镜子中,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洁世一还是洁世一的模样,抬起头,紧紧地闭着眼睛,接受着另一个的吻,脖颈微微仰起,姿态犹如引颈受戮。
而亲吻她的人,她甚至根本没有闭上眼睛,她用一种绝对冷静的眼神看着和她接吻的人,在镜子中,她的发丝变成了纯黑的颜色,那些斑驳的红色发丝彻底被黑色掩盖,直到看不出一丝杂色。
糸师冴抬起手臂,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厨刀,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由于洁世一面对糸师冴,所以对身后,对镜子中呈现的一切毫无察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昔日里的恋人的怀中,失而复得的欣喜冲散了她对外界的感知。
糸师冴双手握紧刀把,刀尖抵着洁世一的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刺穿两具身体的胸膛。
洁世一仅仅哑哑地叫了一声,便呛咳着吐出大口的鲜血,染红两个人胸前的衣服,但伤口喷涌出来的鲜血远比她吐出来的要多。
糸师冴,不,或许现在应该说是糸师凛,她捧起洁世一的脸庞,吻着洁世一流出血的唇角,她对自己的伤口完全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地抱着洁世一,直到两个人都因为失血过多而倒在地上。
“……凛,对不起。”虚弱的气声响起,洁世一用最后的力气,对糸师凛道。
糸师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紧了怀中的洁世一,就像是要永生永世都捆紧对方,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