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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遇见鬼了。
他很难跟别人解释这是一种什么状态。
当然别人也很难理解就是了。
升平桥偶遇晋中原,游侠掏心掏肺的大吐苦水。晋中原回以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加以怜悯的目光。
开封府府尹大人听说了,直言不讳游侠干的是私活,不算工伤不能报销,更不能批假休沐。
赵光义是个冷酷无情的,对游侠抓心挠肺的现状视若无物。赵大哥就热心肠多了。
当着龟奶奶的面,赵大哥拉着游侠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娃啊,你找大夫看过没有?”
游侠勃然小怒,小发雷霆“赵大哥,我脑子真没问题!”
赵大哥也投来和他弟弟如出一辙的怜悯眼神了“中,中,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开封晃荡一圈,游侠最后一屁股坐在常平仓对着刚打完一架的郑鄂大吐苦水“你们根本就不懂,我真的撞见鬼了!你们根本没一个人信!”
深夜独自一人来地底缅怀挚友和妹妹却被迫被拖出来打架的郑鄂:?
他冷笑一声,可能因为刚打完一架嗓子还哑着,说话也掺着些沙哑的阴阳怪气“你在炫耀什么?”
?
游侠大为震撼,随后被愈发不满的郑鄂操纵着菌丝丢出了常平仓。
他有病吧?他就是有病吧!
屁股落地的游侠龇牙咧嘴的爬起来,连带着看对面的那只水鬼也不顺眼起来。
“我说啊,这位仁兄...”游侠一边揉屁股一边偷偷摸摸离鬼凶远了半个身位“我看您也是气度堂堂一表非凡,身前保不准也是哪位江湖前辈武林大侠。您这没事老跟着我转有什么意思啊?”
水鬼不语,只一味皱眉试图靠近。
在游侠不知道多少次张牙舞爪的吵“人鬼殊途 人鬼授受不亲”之类的胡话后,那水鬼总算仗着月光看清了游侠的脸。
“你身上有离人泪的味道,你是香寻家的孩子?”
游侠狗狗祟祟的埋头嗅嗅衣服上的味道,确认自己完全不像个酒鬼一身味之后才回过神来“嗯嗯?你认识我寒姨?”
那水鬼在这个问题上似乎犯了难,斟酌半晌才面红耳热的回复“按照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嗯...我跟你寒姨算的上是侠缘。”
话说都水鬼了为什么还能脸红啊?
槽点满满的一句话,出于对长辈的最后一点尊重,又或者死者为大,游侠想了半天没敢把“我们这边一般把超过半个月不回家的侠缘一度打成前侠缘。”一吐为快。
算了,他都水鬼了,你让让他。
搞清楚这水鬼的身份,游侠也不再同一开始般如临大敌。
褚清泉天泉出身,完美符合大众对天泉子弟的刻板印象。
热情,豪爽,侠义,敢为先死。
这的确是个很值得信赖交心的长辈。
游侠在心底对远在天边的天叔念了几遍罪过罪过,就很快乐呵呵的和褚清泉打成一片。
可能是水鬼,生前水喝多了死后变成鬼连口酒都喝不上。
游侠略感遗憾的放弃了在酒坛上点香给褚清泉劝酒的想法。
严格意义上,褚清泉没见过这孩子几面。
他跟寒香寻闹掰的太早,彼此又放不下那点成年人的拧巴自尊。追溯至他身死前,已是许久未曾踏入不羡仙了。
他那时顾及的太多,大义和小爱在他面前逼着他抉择。他不愿选,最终却还是选了。
但他说不上悔意,更多的是遗憾。叹自己有很多想说的没说的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身死后,成了只湿漉漉的水鬼反倒没什么顾及了。
于是他对着养的小犬一样的,寒香寻的义子直言道“你知道你快死了吗?”
常人突闻噩耗该是惊慌失措怨天恨地,再不济也是垂头丧气忧心忡忡。
可这游侠不一般,这种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和人打架的哪能是正常人,他只是眨眨眼,若有所思“哦...原来是快死了啊...”
“我还以为我功力倒退,把学的全还给江叔了呢。”
看着挠挠脑门还乐的自在的倒霉孩子,褚清泉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小完蛋玩意,谁养的这是...
哦,香寻养的。
那养挺好的。
乐观。
褚清泉耐着性子飘到游侠身边,蹲下来好言相劝“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接受现实吧?好歹反抗一下呢,找个大夫看看去。说不定还有救呢。”
游侠窝在房顶继续当他的酒鬼,将水鬼的忠告当成耳旁风。
这个年纪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在接受自己原来是要完蛋了的现实后,游侠开始研究起水鬼。
“褚叔啊,你当鬼这么久,想必很有门路吧?”
...这真是香寻教出来的孩子?
褚清泉开始怀疑了。
但是他很快就自己成功找补,江晏不是也带的吗,肯定是江晏教坏的。
江晏这人武功把式耍的不错,但在教育这方面是真不中啊。
褚清泉开始把倒霉孩子脑瓜当冬瓜敲“承蒙厚爱啊,你褚叔当鬼这么多天也就看见你才有点意识,没什么当鬼的经验你另请高明吧。”
游侠把喝光的酒坛丢掉,捂着脑袋嘟嘟囔囔的躲到一边“我这不也就认识叔你一只鬼吗?你就没什么鬼朋友之类的,像...呃...”
褚清泉已经习惯游侠嘴巴里吐不出好话了,但这次游侠嘴巴里的话转了几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嗯...总之,就算没几天好活了,我还是想去见见江叔寒姨。”安静下来的游侠总算又有点像个孩子了,听到病情都没慌过的少年人捻着衣袖平白露出点无措来“我还以为,褚叔你会有什么特意功能,比如能定位执念之人的具体位置什么的。”
褚清泉想了想,最后还是拍了拍游侠的头“打起精神来小子。”
“如果遇到困难不选择面对他,那么你就会永远失去战胜他的勇气了。”
“你那个我看不清由头的怪病也好,还是想和家人团聚的愿望也罢,我都会陪着你一个个解决的。”
月光下,飘忽不定的水鬼对少年如此承诺到。
游侠的声音过了很久才终于重新传了出来,他略带些沙哑的嗓子低低唤了一声“褚叔。”
“嗯?”
褚清泉好整以暇准备好给要嚎啕大哭的孩子一个拥抱。
但是游侠只是狠狠擦了擦眼角,抬头看着他真诚道“谢谢叔宽慰我。但叔您能不能先扎扎头发,您头上还有水草,这很坏气氛的。”
这死孩子。
才当鬼没几天,也不能照镜子看不到自己是何模样的褚清泉勃然小怒,指挥着游侠帮他摘掉头上的野草重新束发。
看着低眉顺眼,一副好孩子做派的游侠。褚清泉也不再作弄他,把人赶回屋里睡觉,自己一个鬼飘回屋顶看月亮。
今晚他确实托大了。
他只是个孤魂野鬼,运气好碰上故人之子,可保不准天一亮他就会魂飞魄散。他也没什么本事,只有游侠这种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的人才会有鬼能追踪位置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于游侠那无从谈起的病...
那是病吗?
褚清泉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在鬼的视角里,游侠的心口处藏着一个燕窝,可本该在此的燕子却不见踪影。
已死之人的独特之处让褚清泉明白,那只失踪的燕子代表着心脏——代表着少年人的生命。
人没有心脏怎么能活?
褚清泉试着去寻找燕子,最后在游侠滚动的喉结处找到那只意图飞出身体的燕子。
找到了燕子,褚清泉心情却愉快不起来。
他意识到,等到那只燕子真的顺着喉管从少年身体里飞走,少年人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他也意识到,那只自发想要飞走的燕子同样代表着对自己生死之事看淡的倒霉孩子,根本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欲望。
褚清泉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
毕竟寒香寻并不是个冷心的女人。她不可能放任她亲手养大的好孩子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
不羡仙出事了。
一夕间,家破人亡,信赖的长辈销声匿迹。这孩子到现在还能有一股劲撑着自己往前走已经很值得夸赞了。
褚清泉有些头疼,难道养孩子都这样吗?
果真是不养孩子不懂其中心酸滋味。时至今日,褚清泉才总算明白为人父母的是种什么心情了。
他盘算了一夜,连第二天游侠梦醒该领他去看哪位医师都想好了。可当太阳升起,一股难言的困意席卷而来。
水鬼的意识遁入了虚无。
游侠醒来时没看到褚清泉并没有多意外。
他闯荡江湖也有了些许时日,知道很多时候都不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同路人。
能与故去长辈相谈已是人间难得的奇遇,何必执着于同行呢?
与他亲密如寒姨、江叔,也不曾陪着他在江湖闯荡。
游侠很快就与现实和解。
看不到鬼又不是什么坏事。
游侠颇有兴致的想,至少现在赵老二和赵大哥不会想着把他押送到哪个医师那里查查脑子了。
游侠在江湖上为非作歹行侠仗义的生活还在继续。
平日里无非就是吃饭睡觉打绣金楼。
然后每时每刻碰到个认得自己的就问上一句“那您知道我寒姨江叔在哪吗?”
收到的回复也就分为两大派。
保守派:我不知道啊,我帮你打听打听。
激进派:你有病吧我找江狗干什么。
此处的激进派特指贺然。
这个把替将军报仇当做活着动力的疯子,平日里也无非就那么几件事。
吃饭睡觉把那些该死之人的狗头送到将军祠。
在知道当年真相之后,贺然对江晏的仇视程度也只是衰减到不至于继续往他旧居丢人头。
可这不代表贺然会愿意帮着江狗的传人去找他。
游侠试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小贺叔你听我说啊,我江叔是不是和将军很熟,那你想知道的很多东西江叔是不是更清楚,那你帮我找江叔是不是对我们都有利,那既然如此你看是不是....诶诶诶,不找就不找,贺然你拔剑干什么!!!”
他是故意的吗?
果然是故意的吧。
江狗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他一样,满嘴谎话,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不能杀,揍一顿让他涨涨教训,也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和莫名怒气冲冲的贺然不同,游侠自诩这顿打挨的老冤枉了。
在积矩九剑攻势下吃了两次亏的游侠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招以退为进,成功打断了贺然揍人的节奏。
同时,游侠抬眼,在将军祠门口看到了一个身穿战甲的男人。
看样子,还是个将军?
但是他那脖子怎么看着不像妈生脖?
不等游侠仔细观摩,贺然的飞天大巴掌..不是..飞天九剑唰的一下就闪到身前了。
蒙眼的瞎子来势汹汹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揍他,游侠果断提剑格挡,被贺然毫不留情的力道逼得步步倒退。无暇顾及那只野鬼了,鬼还能坐下来唠唠嗑呢,疯子颠起来才是一句话不听啊。
但那只野鬼好似完全看不见这边的刀光剑影,直愣愣的就飘了过来。看了眼贺然,又仔细打量了几眼游侠。鬼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神色来。
“这位鬼前辈,您帮忙吗?不帮忙劳烦让让,你挡我视线了!”被鬼晃了眼睛的游侠狼狈的躲过贺然的进攻,没好气的对野鬼驱赶起来。
“什么鬼?”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感觉到周遭发生了些细微变化的贺然皱着眉收起剑,警惕的防备起来。
那野鬼被游侠的话语一呛,颇有些无奈。
但是素昧平生,这小孩对个野鬼没什么好气也能理解。
认出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王清心情也还算不错。比起大大咧咧不太在乎鬼魂之说的亲生子,王清转身看向仍处于戒备中的贺然叹了口气。
说到底当年之事也是自己对不起他。
“贺然。”
王清抬起手,虚虚的在贺然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上空一点。
“还认得我吗?”
熟悉又陌生的色彩像烟花一样在贺然眼中绽放开,贺然不可置信的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前仍然是将军的幻影。
是幻术吗?他是什么时候陷入的幻境?可江狗养的那只蠢狗刚刚又念叨什么鬼,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贺然握紧了手心的剑柄,却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对将军刀剑相向。
游侠没什么顾虑,他现在只好奇的紧。
“你们鬼还能决定在什么人面前显形呢?还是说看你这模样,你也是鬼中翘楚,是个鬼将军更厉害些?”
这蠢狗又说胡话。
贺然下意识想拿剑柄去敲他的头。可视线偏移的瞬间,贺然看到了一张与将军神似的脸。
一大一小都站在他的身前,贺然有些恍惚了。
他茫然的看向将军,得到了一个隐秘的点头。
哈哈。
其实是在做梦吗?
真是好诡异的一场梦。
贺然沉默不语,游侠对着陌生的野鬼倒是相谈甚欢。
观察着装时其实就有些猜测出来了,但是当得知这只很艳丽的野鬼就是将军祠里供着的王清将军时,游侠还是小小的惊呼出声。
在得知此人还是江叔义父后,游侠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不对,爷爷,也不对,嘶,这辈分怎么算的....”
游侠陷入怪异的思考。
十六年不见,与孩子相遇是在这种状态下的王清也不愿自爆身份给他增添负担。
他从善如流道“你不曾从军,不必喊我将军。我已身死,现世的辈分于我也无意义。你若愿意,倒可喊我一声前辈。”
游侠肃然起敬“天泉把头,我懂的前辈。”
王清欣慰“唉,聪明孩子。”
好诡异的父子对话。
贺然觉得这一人一鬼比自己这个疯子还要伪人。
不对,想什么呢。
这可是将军!旁边傻乐的也是少将军!
两个全世界最完美的人能有什么错。
果然还是江狗的错!
已经说服自己白日见鬼的贺然深吸一口气,在王清投来关切的目光后又成功把自己呛住,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止不住的咳。
游侠是个不记仇的,当即掏出随身葫芦递给贺然让他顺顺气。
贺然顺手接过,才饮一口就觉出不对来“怎么一股酒味?”
“酒葫芦嘛,葫芦不装酒多浪费。”
这倒霉...
这爱读书善应用的勤快小孩。
当着将军的面破了军规的贺然沉默,提起剑就要自刎谢罪当场。
有点坏心眼但是不多的游侠扯着贺然的胳膊怪叫“不至于吧!真的不至于啊!前辈救一下啊!”
子女债真是做鬼了都还不完。
帮着好声好气稳住贺然的王清总算摸清了这小混世魔王是个什么德行。
但同时他也有些奇怪,按照他对江晏的理解,孩子会教成这样吗....?
两人一鬼最后钻到将军祠底下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王清先是好声好气的和贺然解释了当年的诸多不易,表达了自己对当初利用了贺然的歉意。又在贺然急切又局促的“将军怎会有错”反驳声里败下阵来。
另一边的游侠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有机会深挖江叔过去他岂能错过。
王清顺着他的意挑着讲了点江晏年轻时和陈子奚一起去招惹武林前辈最后被人告状告上门来的囧事,游侠才意犹未尽的不再追问。
孩子的问题回答完了,就该解决点实际的问题了。
这两个孩子能凑出来一副好身体吗?
贺然不愿将那双盲眼的来由将军面前显露,但是好在会换眼的医师也不是没有。
游侠大不敬的坐在供奉王清塑像的神台之上,煞有其事的晃晃腿“这生意活人医馆能做啊。我在活人医馆有路子,小贺叔去了报我名字能打折!”
“就是天叔...神医天大夫最近行踪不定,还要劳贺叔帮着找找。”
小算盘打的噼啪响,就差把「你们都来帮我寻亲」写在脸上。
贺然已经学会无视少将军的怪言怪语,王清反倒是上了心“能有值得托付的医师是再好不过了。”
“可有什么信物,亡魂寻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真是货比货得扔,鬼比鬼也是见高低。
游侠恭恭敬敬的请两位大神移步活人医馆,从后院搬出天叔晒太阳用的躺椅,用期冀的眼神望向王清。
王清凭借着做鬼的本能试了几次,却感受不到一点天不收的气息。
“怪哉...”
一睁眼变成鬼的王清对自己的身份接受的很快,连带着作为鬼的那些常识性技能也掌握的很快。
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查无此人的情况啊?
难道是距离太远了...?
王清的沉默俨然揭开了本次寻亲失败的事实,游侠有些颓丧却又很快打起精神“一次失败而已,没事的前辈。天叔操持了医馆这么多年,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小贺叔的眼睛还是很有希望的!”
...没想到这么大人了有一天还能被一个孩子给安慰了。
王清失笑,可看向游侠的眼神却有些沉重。
一开始还以为是人老眼花,可是那频繁出现在游侠身体里的燕子强迫着王清认清现实。
你的孩子,你十六年未见的孩子,要命不久矣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病症。
用民间常见的话来讲,这是撞客风。普遍认为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因鬼怪缠身导致的气血衰败。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习武者来说,除了鬼怪,还会有别的来扰乱心神。
游侠身强体壮,乍一看好似依旧能跑能跳无甚大碍。可他的的确确,已经损失了许多精气。
这一点贺然也已经有所察觉,就算他铁了心要揍人,游侠也不至于躲避的如此狼狈。
现在还能只是表现为武学倒退,可时间长了就会转化成突发高热、身体酸痛。
一切不过是丧命钟敲响前的倒计时罢了。
“你此前,可还见过其他的鬼魂吗?”
王清突兀发问。
游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回复“还见过一个,褚清泉。我干娘的前情缘,生前也是天泉的。”
“但是没接触多久,刚认识才过了一夜就消失了。”
王清未作反应,贺然率先焦虑起来“将军也会吗?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将军长存于世吗?”
看这阵势,就算王清要他的命贺然都会欣然自刎,然后变成小鬼跟在王清后面。
“不必担心。”
王清有些哭笑不得,隐晦的看了眼浑然不知的游侠,藏在血管下源于血脉的牵引只有鬼能感受到。
“有...这位少侠在,我能多停留一会。”担心贺然真的做出什么过激行为,王清又开始劝“我既然身死,自然是不该在现世逗留。贺然,凡事不可强求。”
贺然不服气,但是抬头就是将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贺然低着头应下了。
“少侠也是,”王清回过头教训随口就和鬼搭话的小孩“阳寿未尽的人莫要随意对阴魂开口,如此胡来只会有害你自身。”
游侠也不服气,但是抬头看到那张慈爱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的脸,游侠也把头低下了。
错了,下次还敢。
反正下次他也管不着。
看穿了游侠小心思的王清笑笑“褚清泉没和你提过吗?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与阴魂接触,再来几次我们很快就能在地下相见了。”
好地狱。
游侠不敢吭声了。
贺然如临大敌的探向游侠脉搏,心焦如刀割“外体康健,内里却在一点点空虚。将军可有办法保住他的命?”
王清沉沉的看了一眼不言语的游侠,将视线投回贺然身上“眼下只能一点点补起来,好在还没伤到根本,以后与路边的孤魂野鬼保持点距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怎么会这样?
见到将军与少将军,本来该是双份的欣喜。怎么转眼就变成两难的抉择了呢?
“这些都是小事。”王清蹲下身,强迫游侠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你有心魔,那才是会要命的。”
那只哽在游侠喉间的燕子开始扑腾起翅膀了。
王清就这么看着,那只燕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扑腾,旋转,又被无形的力量挡住怎么也飞不出游侠的身体。
“这也是不重要的。”
那只燕子的动作收敛起来,最后停留在游侠的舌下既不后退也不再前进。
同时,游侠的声音也从脖颈传来“对我来说,只要能找到江叔寒姨,能剿灭绣金楼替我的家人们报仇,这些都不重要。”
痴儿妄言。
但是王清没有否定他,只是朝他伸出手“把你身上和江晏有关的东西给我,我帮你找他。”
“跟谁学的倔驴脾气。”
王清接过游侠手里的发带,没好气骂道“替你了了执念,届时给我好好养病。”
游侠其实并未抱有期望。
就好像一夜间消失的褚清泉,好像刚刚没能定位到天不收的尝试,游侠并不认为轮到江叔就能让他好运成真。
可王清轻飘飘的报出了那个地址,又轻飘飘的把发带塞回到他手上。
“不出所料,我找不到那个大夫是因为还不够熟悉。”
“下咒还要提供生辰八字,就算是鬼也找不到素味平生的生人。”
游侠攥紧了发带,眼眶有些发热。
王清的手在他脑门上胡乱揉搓了一把“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丧气的想法。才十六岁...”
“才十六岁啊。”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鬼一起踏上了游侠寻亲的道路。
贺然亦步亦趋的跟在王清的鬼混身后,尽职尽责的给一人一鬼当护卫。
王清完全没有做鬼的自觉,明明每日耳提面命游侠不许与路边的野鬼接触。轮到他自己,又置若无物的和游侠搭话,做心理疏导,敲脑壳。
游侠是最认真赶路的那个。
每天都要拜托鬼前辈重新找找,看看江叔是不是还在那个位置,如果要走了那目的地大概又是哪里?
江晏离家三年,游侠每日每夜的挂念着。如今有了希望,叫他如何不激动。
看到他这不值钱的样子,王清就有些无奈。
这几天相处,这孩子的生平已经被他套了个干净。王清自然也就猜到,在竹林小屋抢这傻子玉佩的就是他惦念的江叔。
唉,子女债。
唉,还不完。
但是王清每日的心理疏导效果显著。
那只意图从喉咙飞出的燕子慢慢下降,隐约有归巢的架势。
这样很好。
王清十分欣慰,游侠的“安心”是他努力了这么久最大的回报。
如果持续保持,这孩子距离克服心魔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可惜不巧的是,王清一向是缺少时间的。
在察觉到自己要归于虚无的那个夜晚,王清找到贺然彻夜长谈。
不光是前尘往事,还包括了亲子的托付。
王清是对贺然有愧的。
他并不知道,有些人本身就是不一样的。他们无需做什么,他的存在就已经足够支持某些人走下去。
对于贺然而言,王清是他的太阳。
指引他离开深渊的太阳将孩子托付给他,贺然只会万死不辞。
宿在不远处的游侠安静的睡着。
安静的好像黑暗里眼角滑落的泪滴。
次日,王清果不其然的消失了。
游侠和贺然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心照不宣的继续上路。
王清不在,两个人只能本着王清最后一次提供的地点跋涉。
可紧赶慢赶,赶到时眼前却只剩下战火燃烧后剩下的余烬。
游侠熟练的听风辩位,从没烧干净的灰烬里翻出了绣金楼给江晏的通缉令。
“江叔真的来过这里!小贺叔!我们没找错地方!”
不同于游侠的欣喜若狂,贺然冷静的像路边的尸体。
要不是将军和少将军希望,他管江晏去死。
游侠斗志昂扬的在战场上翻找垃圾,还真让他凑出了通缉令,或者说是战书的完整版。
“前尘旧怨,来此清算。”
哇塞...
游侠没怀好屁的肘击贺然“小贺叔,他们放狠话的套路和你用的一样诶。”
不得好死的绣金楼。
贺然冷脸擦剑。
和少将军的第一次见面本来就因为江狗格外混乱,上不得台面。
这几天他把少将军照顾的很好,本来少将军该忘记他不体面的初次见面的。
该死的绣金楼。
游侠按照信上的地址,拉着贺然埋伏在废弃的洞窟内。
少年兴致勃勃“我们就守在这里,绣金楼来了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要是江叔来了我们就吓他一跳!”
江晏要是能被这招吓到,那他离死也不远了。
贺然满怀恶意的想。
他没有阻拦少年一时兴起的计划。
身为将军给少将军钦点的护卫,保护好少将军的安危让他最大限度的实现自己的愿望就是贺然的职责。
哦,想和路边的野鬼攀谈这个不行。
就算是少将军也没有主动败坏身体的自由。
计划总是比不过变化的。
就好像绣金楼从来就没想和江晏正面交涉。
他们只是想着先用几个喽啰的命把江晏引到安排好的埋骨之地,再派几支小队拖住江晏片刻,最后把江晏连着那座山一起炸成废墟。
计划的很好,进展的也很好。
可惜的是公式用对了,数套错了。
绣金楼的喽啰认出无名剑法后自以为找到了目标对象,却不知这世上除了江晏仍有一人能将无名剑法使的融会贯通。
此人正是看到绣金楼就杀的发狠了忘情了的游侠。
如果王清还在这。
他就能看到原本被安抚住的那只燕子在绣金楼出现的那一瞬间展翅上飞,仅一步就能从游侠身体里飞出去。
杀人如切菜,砍绣金楼如砍瓜。
就连贺然在游侠冲出去的一瞬间都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毕竟血仇就是这种你知道他正在与你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会感到焦躁不安的东西。
游侠的冲动让绣金楼的计划顺利的不可思议,也让晚一步赶来的江晏皱起眉头。
他认出无名剑法留下的痕迹,也认出了记忆里活蹦乱跳的孩子。
...如果可以,唯独在这种时候他不想看到和那孩子有关的任何痕迹。
江无浪三年不回家,不是为了让他护在手心里的孩子追着他落入险地的。
深吸一口气,江晏沉着脸踏入洞窟。
游侠闯荡江湖也有时日了,江湖里的那些风浪也稀里糊涂的已经拍打了他好些个跟头。
砍翻两支小队后,游侠若有所思的看向从洞窟口源源不断涌入的援军。
像蟑螂一样怎么也踩不死的援军,在打斗中刻意被引走的贺然...
蹊跷。
心下了然,游侠身形灵动于刀光剑影中取走这支小队主心骨的性命。趁众人群龙无首乱了分寸的片刻,游侠一掌劈开身侧的石壁,借住扬起的粉尘遁入黑暗中。
到这种时候还反应不过来绣金楼有埋伏的话,那估计小时候真的在雨里把脑子泡坏了。
游侠摸索着墙壁,找到一条通往地底的道路。
进入的越深,淬火油的味道就愈发浓烈。
如果是江叔在这里,他会发现蹊跷吗?
于黑暗中前行的少年侠客不由自主胡思乱想,如果他好不容易找到江叔的踪迹,却发现江叔被绣金楼算计于此重伤...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他不会让绣金楼继续带走他的亲人了。
可直至深入地底,游侠摸索着空空无物的地面,鼻尖还萦绕着火药桶的硫磺味。
...不在这里?
可就算听风辩位,这附近也该是有东西的啊?
游侠将手掌覆盖在石壁上,仅一墙之隔,他感受到了火焰的温度。
关心则乱的游侠终于明白自己走上了多么荒诞的错路。
一抬头,乌泱泱的绣金校尉举着火把,像黑夜里数不清的鬼火堵住了游侠创造出的缺口——那也是唯一的出口。
在称得上是绝境的地方,游侠握紧了剑柄,痴痴的笑出声。
羽翼尚未丰满的幼鸟张开了翅膀,扇出了夺人性命的小小漩涡。
是他在这里。
只有他在这里。
将剑从还在挣扎的尸体上拔出时,游侠几乎雀跃的想。
这次不会有一个背着刀的汉子能自说自话的把他丢出战场。
这次不会有一个蠢得为一个几面之缘的人付出性命的刀客。
那个人生前使出的那一招他也可以。
游侠跃跃欲试的探索一墙之隔外火药桶的位置。
那个人就算是变成鬼也没有来见过他。
在赶路的这几天,游侠已经陆陆续续的见到了几乎所有逝去的乡亲。
那些鬼混不像自主能力很强的褚清泉和王清,没什么意识的鬼混只会一味的重复生前做过的最后一件事。
贺然不让游侠去和阴魂接触,游侠自己又何尝不是近乡情怯。
他不敢去触碰家人们留下的旧日幻影。
可那个人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游侠有些生气,他不敢去面对现实是一回事,现实躲着他又算什么事呢?
是因为对他还不够满意吗,刀哥?
那你看着吧。
这次不会有不该死的人枉送性命。
他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然而游侠掷出的剑被另一柄穿壁而过的剑死死钉在地上。
那面用来遮挡火药桶的石壁被人用完全相同的手法从外面破开。
来人身着一件熟悉的靛蓝色长衫,衣身暗纹细密,将游侠还是孩童时对江湖的所有幻想都织入其中。
游侠眨眨眼,从有些偏执的幻想里抽出身来。
江晏身法快的像点水的秋燕,只一眨眼游侠就被人拖着领子从原地后撤。
那柄被钉在地上的剑也被用力的拍回怀里。
“真是好样的,也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的武备脱手的好本事。”
三年不见,怎么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阴阳怪气。
游侠心虚的摸摸鼻子,还是没敢啃声。
连少东家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孩都能教的有板有眼的师傅,江晏收拾这群绣金楼派出的死士也是手到擒来。
不能当外人的面打孩子,他还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把外人抽成陀螺吗?
江晏出手愈发狠厉,就差把杀鸡儆猴四个字写在脸上。
泼猴游侠:...
完了,江叔彻底怒了。江叔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点:如果游侠真的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令武器脱手不留一点防备?这确实是游侠的严重错误。游侠需要彻底承认莽撞是险些造成恶果的最大原因,剩下的心魔也影响了他大半的精神状态,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游侠要想办法把发怒的江叔糊弄过去。
这个时候不去削绣金楼还在这里想有的没的,他果然是疯了。
还有更疯的。
让游侠惦念的几乎要走火入魔的刀客扛着刀出现在江晏破开的大洞旁边。
“磨磨唧唧的准备好了没有,快点出来!看老子炸不死这群王八羔子!”
被江叔提着领子拽出洞窟的游侠看着冲天的火光和瞬间坍塌的洞穴,满脑子只有另一件不重要的事。
“刀哥你骂人的出发点果然都是小动物!”
“狗崽子你讲话完全不看场合吗!”
“哈!你看!我就知道!”
“你他娘的别往江晏后面躲,老子敲不死你!”
无慈悲的把小兔崽子从身后拖出来丢给伊刀揍的江晏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在看到游侠和伊刀熟稔的互动后,他对这位自称死人刀的鬼混总算是放下了点心。
但是如果他认可伊刀的存在,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伊刀在洞窟外的言论。
陌生的西域汉子是在他进入洞窟前的那一刻出现的。
这只鬼自称是寒香寻褚清泉的熟人,还说他和游侠是过命的交情。
陌生的自来熟野鬼拦在江晏去捞自家小孩的路上,江晏不信邪的拿无名剑捅了好几遍才勉强接受了「哇,原来这是一只鬼」的现实。
口说无凭,江晏的怀疑在伊刀领着他找到绣金楼埋伏好的火药桶才勉强下降一半。
明明是个死人,却表现的对现世将要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的模样。
“你在这等着,以小崽子现在的状态,他肯定会走到这里。”
死人刀的脸色有一瞬间很难看,但他只是啧了一声就继续道“要是最后走投无路了,他八成会想办法射爆外面这些火药桶和那群蠢货同归于尽。”
江晏不太想信。
但是伊刀那副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模样的确唬人,而且口吻里对自家孩子的熟悉也做不得假。
“你一直跟着他。”
江晏皱皱眉,得出结论。
可那野鬼却好像被戳到雷点“老子跟着他?!你倒不如等他出来好好问问你的好养子都干了什么!”
“老子要是不一直跟着他,他早就死在路上了都用不到这些火药桶!”
好大的火气。
那时江晏不以为然,只以为「生生死死」不过是鬼的口癖。
但是眼下看来,不论是危急关头下意识采用最坏的主意,还是那隐隐诱导他走火入魔的心魔,他的孩子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该找个机会好好聊一聊才行...
江晏思绪未定,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暴呵“江狗你就这么带孩子的吗!”
绣金楼怕贺然这个不在计划里的家伙坏了好事,原本已经把人引出了很远,可这边火光刚起,贺然下一秒就听着声音来了。
而好不容易找到少将军,还不等欣慰孩子安然无恙,就被按着少将军脑袋敲的野鬼吓了一大跳。
瞎子的眼睛在王清的点化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鬼魂和游侠的轮廓,但是瞎子敏锐的感知却捕获了现场还有第二个活人。
应是偶然路过帮助少将军逃脱追捕的侠士。
贺然如此推测。
直到游侠吱哇怪叫喊着「江叔救命」。
贺然的理智瞬间就绷断了。
三个男人一台戏。
三个男人加一只鬼,更是一台大戏。
在游侠的努力调和下,场面终于不再充斥着火药味了。
三人一鬼回到江晏暂且落脚的小屋。本就狭窄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更加拥挤。
伊刀是鬼不用凳子,贺然不愿意做江晏的凳子,游侠被江晏无声注视没跪下就不错了哪里敢坐。
那唯一的凳子最后还是回到了主人的身下。
贺然对此颇有微词“江晏你真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差到要和孩子抢凳子。”
游侠想跪下求小贺叔收了神通。
江晏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离家三年,但是江晏此人还是掌握了熟稔的养狗技巧。
就比如现在他非常明白应该怎么对待这种刚刚犯了错正在心虚的小....小孩。
先冷脸假装要冷处理。
然后就会有自觉理亏的小狗...小孩来扒裤脚。
游侠果然站不住了。
找了这么久的江叔叔才见面就被自己气成这样。
虽然错不在自己,好吧,也许有一点在游侠身上,但是最大的罪魁祸首不还是绣金楼吗!
天杀的绣金楼还我光辉圣洁和善脸人夫江叔!
游侠老实的蹲到江晏面前,使用无人能敌的眼神攻势,毫不避讳现场还有一人一鬼,语调拖的老长“江叔叔....我真的知道错了嘛~”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到这一步江晏都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但是今天不一样。
江晏依旧板着脸,垂下眼眸回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嗯,错在哪了?”
?
怎么真的问啊?
接下来不应该是“知错就好,下次再犯后果自负。”又或者不轻不重的骂他两句就当无事发生吗???
没得到回应的江晏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嗯?”
游侠立刻端正态度自我检讨“虽然绣金楼阴险狡诈,使出如此阴险的计谋,但是我也不该一时莽撞冲上去就打,更不能因为对方步步紧逼,就被迫无奈的把剑丢出去....”
刚刚才死里逃生的少年在身边叨叨咕咕,满嘴春秋笔法,乍一听很有道理细品全是狗屁。
可江晏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等孩子说完就打断道“还有呢?”
“什么?”游侠有些愣神。
“还有呢?”江晏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关于死人刀,关于你能看到的这些鬼魂,你做了什么?”
“江叔。”
游侠收起那副每个正形的作态,眼睛眨啊眨好像当真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单纯的撞鬼了。”
自打进门后就和游侠保持距离的伊刀抱着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游侠面不改色“只是单纯的,遇到的都是些熟鬼。”
他不愿意说。
江晏看向少年清澈的眼睛,甚至能从那平静的倒影里看到抿唇的自己。
也许还不是时候。
抬手放过少年,指挥人去买菜的江晏暗自思索。
有的消息他还可以从鬼的口中问出来。
可明明对游侠的隐瞒嗤之以鼻的伊刀却在这个时候对这个问题视若罔闻。
“还差一个人。”
伊刀只是这么回答他“等小崽子见过最后一个人,他身体里的那只燕子就不会再被拘束。”
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用来执着成因了。
不论如何,让少年见到最后一只鬼后依旧能活下去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贺然罕见的能和江晏好好沟通。
贺然将王清将军消失前的猜想全盘托出“按照将军的意思,那只代表心脏的燕子只有两种行为逻辑。”
“其一是少将军自己的执念,在完成执念后那只燕子就不会再想着往外跑。”
“其二是心魔。”贺然强调“光是安抚住燕子还不够,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那只燕子回到巢穴,让少将军悬着的心落下。而要让那颗心坠落,必须解决心魔。”
专业的问题还要咨询专业的鬼。江晏偏头询问伊刀的意见。
“他说的已经足够了,只要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小崽子的命就能保住。”
“他的执念,是寻亲。”贺然蒙着布的盲眼直勾勾的看向江晏“在找到另一个人之前,江晏你不能走。”
“我当然不会走。”江晏有些头疼“这小子想找的另一个亲人是寒香寻,可不羡仙烧毁后我就再也没收到她的消息。”
“不妨事。”伊刀做鬼都放不下他的那把死人刀,把刀扛在肩上大大咧咧“小崽子要见的最后一个人现在就在寒香寻身边。”
“等时机到了,寒香寻会跟着过来的。”
这个问题解决了,更棘手的那一个却依旧让人无从下手。
十六岁的嫩瓜秧子能有什么要命的心魔?
江湖诨名死人刀已经圆满达成前两个字的伊刀默默移开视线。
离家三年没传回一点消息的亲亲养父江大侠江晏假装很忙的去烧开水。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扁了一顿但至今为止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烂事的“后来者”贺然一跃占领道德高地。
“江晏...”
贺然磨着牙,语调阴森的像雨林里潜行的毒蛇,随时准备着要去咬掉江晏的脖子“你要是不会养,就别拖累少将军。”
见鬼了。
这年头,诱拐犯都能跑来监护人面前大放厥词了。
江晏努力忍着脾气才没把手里刚烧好的开水泼在贺然脚边。
...指望贺然这个已经完全被少将军迷惑,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家伙帮着小孩走出心魔,倒不如相信他会追着小孩殉葬。
伊刀倒是个难得靠谱的。他也有心让小崽子从酒香塔底部的火海里走出来。
可奈何游侠一见到他,那颗代表了心脏的燕子就异常兴奋,恨不得要和主人一样粘在伊刀身上才好。
....这就是为什么伊刀在此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在游侠面前。
生与死的界限很明朗,而那双能看到鬼魂的阴阳眼模糊了那条阻止活人踏入阴间的界线。
以鬼魂的形态重新睁开眼看到人间的伊刀在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蠢得要死的狗崽子为了满足自己再见故人一面的小小私心,修习了鬼市里鱼龙混杂的邪术。
...所以他是怎么活到现在才开始诱发心魔走火入魔的。
伊刀一边思考,一边把粘人的傻狗一脚踹开。
“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一天到晚追着鬼跑来跑去的,你要跟老子一起下去?”
游侠眼中完全没有作死被当场抓获的反省,满眼都是对刚刚抓到伊刀衣角的回味。
“人终有一死!刀哥,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啊!”
“你的出发点很好,但是你他娘的先别出发。”
这也许就是毁诺的代价。
一生只破了一个誓的伊刀从来没想过,死了还要给自己造的孽擦屁股。
当然他现在只想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屁股踢烂。
伊刀出发前胸有成竹,拍着桌子跟江晏保证“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把他的心结解开老子绝不回来。”
傍晚,江晏在门口捡到了头发被游侠打成死结的伊刀。
唉...
小孩放开天性之后,对他说教是完全不顶用的。江晏又自认无颜摆起长辈的架子去与他交谈这件事。
江南那边在收到江晏的来信后很快做出来回应。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心魔”的概念过于笼统,“撞客风”又像什么聊斋传说,但是好在玉山君不是个草包,仅从江晏的寥寥几语中就做出了诊断。
「既起于心结,惶惶无终日何以静心?欲愈之,需善抚,如导种之萌芽,引燕归巢」
说白了,就是一个字“哄”。
等小孩自己消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作为长辈连孩子的烦恼都不能解决,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孩子仰头看他时的真挚眼神。
今日辰时,寒香寻的信件也落到了江晏手里。
寒香寻也撞见鬼了。
还是两只。
一位是周家小女,还有一只是她看了就气闷的前情缘。
江晏想起游侠谈到褚清泉一夜间就消失了的神情,那般落寞不似作假。
...褚清泉,王清,伊刀,周红线。
江晏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能有意识支撑他们与人交谈了。
因为现世皆有人在热烈的,真挚的惦念着褚清泉与王清。
褚清泉一夜失踪,是因为寒香寻在挂念他。
游侠在将军祠遇到王清,那是贺然与众人对将军的敬爱于此地汇聚使之能在将军祠成形。
按照贺然的说法,这一路上他们也见到了很多没有意识只会重复生前动作的鬼魂。
那想必是因为除了游侠,这世上曾记着他们的人全都已经魂归九泉。
而单游侠一个人的执念还不足以支持他们产生意识。
所以最后一个人才会如此特殊,特殊到伊刀提起都要露出复杂的表情。因为那最后一个人是周家小女——周红线。是游侠用尽全部的执念也要再见一面的人。
江晏想通前因后果时,游侠正无忧无虑的在小屋附近捉萤火虫。
他有预感,他挂念的那个小丫头很快就会到来。作为老大,也是作为腕间那红线的回礼,他必须得准备些东西好好迎接。
做好了萤火虫小灯,游侠立刻得意洋洋的先拿到江晏面前显摆。
“江叔江叔,快看!”
“这可是我自己学着做的,完全没有师傅教!”
他打小就喜欢这些亮堂堂的东西。
江晏还记得第一次牵着他去参加开坛宴时的场景。
还没灯笼桌子高的小孩子睁着圆润润的大眼睛,扯着江晏的衣角小手一指艾婶扎的蝴蝶花灯“江叔江叔!发光蝴蝶!蝴蝶!”
这一路上他已经用同样的语调骗去了两个面人一串糖葫芦。江晏摸摸瘪瘪的荷包,语重心长的蹲下来和他打商量“刚刚不是还说今天除了糖葫芦其他什么都不要了吗?”
可小孩子瘪瘪嘴,垂头丧气“可是糖葫芦很好,蝴蝶也很好...”
这么个小团子委委屈屈的样子实在叫人心疼,卖灯笼的艾婶顿时就被唬住了“诶呦,少东家喜欢就拿去玩嘛。婶子送你一个最漂亮的蝴蝶好不好?”
小鬼头眼前一亮,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江晏。
江晏额角跳了跳,又算了算手里的存款,最后还是从晚上的酒钱里抠出了一只蝴蝶花灯来。
小孩那时欣喜的样子和眼前这个抓着萤火虫灯笼的得意少年逐渐重合,江晏后知后觉的回神,发觉自己无意间又拿地上的狗尾巴草编了一个丑丑的蝴蝶。
不管是有意无意,游侠在看到那只草蝴蝶的瞬间就眉飞色舞“谢谢江叔!我正想着在小灯上加什么装饰呢!”
少年侠客从养父的手上取走了草蝴蝶,转身去薅狗尾巴草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清风拍在了江晏脸上。很轻很轻的一阵风,比蝴蝶振动翅膀的力道大不了多少。
但是年长的剑客心底莫名泛起涟漪。
他不明白这种悸动从何而来,就好像他不明白为何在发呆的同时会不自觉的编起草蝴蝶。
这些他都不明白。
但是江晏知道,他不会让自己养大的孩子夭折在自己面前。他早就做好决定,会为少年遮风挡雨折断暗处射出的暗箭。
哪怕射出这支箭的是少年本人。
除了时间,没有人可以把他养大的孩子从他身边带走。
江晏静静的看着活力非凡的少年嘿咻嘿咻的拔狗尾巴草,然后在身边摆了一排的小猫小狗小麻雀。
“无浪!”
少年人献礼般捧起一只草编的小燕子送到江晏眼前,声音清脆的又重复了一遍“江叔你看,这是江五郎!”
没大没小。
江晏心下腹诽,但是他接下那只燕子时嘴角却分明是含笑的。
很多人都搞错了因果关系。
他们都以为只要派出江晏,让少年看到无所不能的养父,他就会安心,会让体内那只躁动的燕子安定下来。
错了。
在这段关系里,只要看到对方还在好好呼吸就会感到安心的,是江晏。
江晏的臂膀是少年最早的摇篮。
他感受着婴孩每一次的呼吸,心脏每一次的跳动。在前后都有追兵的逃亡路上,只有这孩子表现出的生命力是平静的,焕发生机的。
少年侠客忙碌了很久,不遗余力的在自己做的那个萤火虫小灯上开起动物园。编到最后,少年的手抖的快拎不动那精致的小灯笼。
大功告成的少年长舒一口气,耍赖般把自己埋到养父背上。
江晏安抚的拍拍他的脑袋,非常客观的评价起那只灯笼“很精致,她会喜欢的。”
被标准很高的养父夸奖一番,少年在江晏背上发出些得意的哼哼声。
忙碌了半宿才做好这一个灯笼的游侠精疲力尽,耍赖的把手环在江晏脖子上“这么晚了星星都回家了,江叔我们也回去吧。”
不知道谁娇惯出来的。这么大了撒娇卖软张口就来。
江晏板着脸把人往上面颠了颠,一步一个脚印的背着人慢慢往山下小屋走。
星星确实都回家了。
那点稀薄的月光也照不到回家的路。
得意的少年晃着手里的灯笼给江晏打光。
山下的小屋里还点着灯。
贺然在小桌前削木头,打算天亮搭一个新床。一边削木头,一边还神神叨叨的嘀嘀咕咕“少将军更喜欢江晏....少将军更喜欢我....少将军更喜欢江晏?!”每一块没能给予贺然正确答案的木头都被丢到门外,厚厚的摞起来。
伊刀在骂骂咧咧,痛斥江晏找的什么破地方,哪来那么多孤魂野鬼。要不是他天天拎着死人刀震慑那群小鬼,小崽子早被吸成人干。
小屋里两个人没有在对话,却依旧非常热闹。
伏在江晏背上的少年在离门不远处痴痴的笑了起来。浑身都在抖,震的江晏都停下脚步等他缓过劲来。
笑够了的少年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江晏颈侧,口中吐出温热的气,声音低低的“江叔,现在这样真好。”
“以后会更好的。”江晏以气音回他“你还会见到更好的。”
“我知道的。”少年声音轻快了很多“我知道你的意思,江叔。”
“我不会死的,相信我。”
寒香寻来的比江晏想的要快。
这也不奇怪,毕竟江晏给她寄信的时候心绪不定,纸上只说「稚子遭变,命在旦夕,携尔身侧二人,速往!」
寒香寻原以为赶到的时候会看到家里的傻小子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可刚匆匆推开门就看到正吃的油光水滑的游侠被大变活人吓住陷入呆傻的蠢样。
寒香寻仔细回忆了一遍江晏的来信。认定这是江晏为了骗她日夜兼程赶来的骗术。
寒香寻冷着脸,把小红线塞到游侠怀里,然后无视两个一起变的呆呆傻傻的小孩,撸起袖子出门去抽江晏。
“寒姨姨好生气啊...”这是局促不安的红线。
“还好不是生我的气...”这是死里逃生正在庆幸的少东家“希望惹寒姨生气的仁兄平安....”
“不好!我的江叔!”
少东家猛然意识到那位倒霉仁兄是谁,把红线举过头顶,扛着人就冲出去劝架了。
但是还是有人更快一步,哦不对有鬼更快一步。这附近仅剩的活人贺然不拱火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帮江晏说话。
褚清泉这段时间作为寒香寻的一号背后灵,早就对安抚她的情绪变化得心应手。
他要是还活着就去投稿《东风第一枝》:天泉前辈为叛逃后辈操碎了心,做鬼了都在为后辈说好话。
感人吗,感人就对了!觉得感人就给作者坟头点根香,这是他直面香寻怒火应得的!
确实没人比褚清泉更适合劝架了。
寒香寻:不抽江晏了,找到更好抽的了👌🏻
匆匆忙忙追出来的游侠立刻站直老实如鹌鹑,头顶的小红线一只手捂眼睛一只手捂嘴巴,用行动证明自己毫无反叛之心。
伊刀抽完外面的野鬼回来一看,谁在欺负他死人刀的生死之交!
哦,是寒香寻,那没事了。
但是秉持着生死之交以及挚友的那一点情意,伊刀上前试着帮忙说了两句好话。
寒香寻一个眼刀“伊刀大侠是有什么高见,还是说你跟他一样做鬼了都忘不掉什么大义?”
伊刀光速与褚清泉切割。
神经病才去掺和小情侣吵架。
伊刀心有余悸的和游侠站到一起装瞎。
他敢打赌,要不是寒香寻念着他和小崽子关系还不错,他刚刚能被寒香寻阴阳怪气到和褚清泉跪一块。
不管了。褚清泉这么大个鬼了,挨两句骂怎么了?说不定他心里偷着乐呢。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伊刀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给红线塞松子糖的小崽子。
在寒香寻和红线到来后,游侠体内的燕子终于收回了羽翼,慢慢悠悠的下坠,下坠。
想来在他的意识里,亲人朋友团聚一堂,的确是值得安心的时候。
眼前的闹剧还在继续,寒香寻已经翻旧账翻到那年除夕你不仅没回来还踩碎了门口的一坛酒。
褚清泉大惊失色:什么那不是给我准备的吗?!
很吵的一出闹剧。
是寻常百姓家里常有的争论。
但是这却是两人曾经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争吵。
只有人死后,那些没能说出的话才会像放闸的洪水一样对着墓碑倾诉。
伊刀摇摇头,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生前忙忙碌碌的大侠们,终于在死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等寒香寻褚清泉两个人终于把话说开了,旁边四个人的麻将已经过了好几轮了。
“红线这么点大你教她打什么麻将!”
“红线也想学嘛...”游侠挠挠自己灵机一动的小脑瓜。
“寒姨姨,你看我赢了老大很多松子糖了!”得意的摇红女侠试图拿松子糖贿赂寒香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法不责众。
寒香寻最后只是轻飘飘警告了一句“别带红线赌钱。”就放过了几人。
这几天游侠过得相当惬意。
早上被红线闹醒,骑着嘀嗒和摇红女侠出门行侠仗义。
时值中午俩人途经大鹅得意忘形被一路啄回小屋,伊刀狠狠嘲笑一番后下午扛着刀给两个小鬼找场子。
晚上江晏用简陋的厨具端出了一盆铁锅炖大鹅。两个小孩又吃爽了,嘀嘀咕咕明天还去招惹大鹅。
寒香寻听贺然说小孩喝掉了自己藏的最后一坛离人泪,连夜翻出了自己不知何年何月埋下的离人泪放在小孩床头。连带着离人泪的酿造流程也丢到游侠怀里。
“本来打算等你再大一点...”寒香寻没继续言语,扯开话题“别学江无浪,饮酒适度。”
闻着味就来了的江晏不经意收回搭在离人泪上的爪子,认同的点头“你寒姨说的对,莫贪杯。”
至于事后江晏如何去找寒香寻咬耳朵“我没教他喝酒”,又是怎么被听的耳朵疼的寒香寻丢了一坛离人泪暂且不提。
难得清闲几日,贺然是这群人里最局促的那一个。
贺然此人有股拧巴劲。
小的时候“软蛋怂包”想要的不敢去争,长大了运气差到极点和理想中的生活擦肩而过。
如今好不容易捡到少将军,这人又开始拧巴了。
具体表现为晚上睡不着觉翻来翻去的想少将军需要我,少将军不需要我,少将军需要...
游侠从来都不是个缺爱的孩子。
他很自信,也足够强大。
贺然想要竭尽所能照顾他,却发现游侠其实什么都不缺。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比不上江晏那群人曾经朝夕相处的情谊。
他彻夜惶恐不安,生怕哪一日就会被丢下。游侠身体越来越好,体内的那只燕子越靠近巢穴的位置,贺然就更深刻的意识到除他以外少将军的亲友的重要性。
但是那又怎样?
贺然趁夜摸入游侠的房间,抓住了游侠的手。
在游侠不可置信的注视中,贺然磕磕绊绊的重复了很多遍自己的想法,归根结底不过是别丢下我。
贺然不是那个“软蛋怂包”了。
他长大了,如今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自己的愿望。就算少将军对他失望,要赶他走,他也会在暗处死死的跟上,他不会让少将军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失去。
游侠的接受能力很强。
在缕清前因后果后,游侠反握住贺然的手轻轻用力就将贺然的手拽至胸前。
被夜袭的少年人毫无自觉的对着元凶宽容的笑,语气温温柔柔“小贺叔,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已经准备阴暗潜行的贺然一朝得道,荣登亲友团。
在游侠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贺然甚至能感受到指尖下游侠心脏的跳动。
耳朵有些轰鸣,如果有的话,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燕子也要飞走了。
原来人幸福到极致的时候,就算让他现在去死也是没关系的。
贺然如此想。
游侠体内的那只燕子早该归巢。
但是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时,这些鬼魂也不会再现世了。
只要他一个人折损些,就能让这些朋友回来。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但是他的朋友不这么觉得。
伊刀用刀柄点他的额头,告诉他“这是死人刀教他的第一课,江湖人的离别。”
褚清泉站在寒香寻的身侧告诉他“能偷得这几日,了却生前憾事,已经足够了。”
周红线小心的摸着游侠手腕的红线,牵着他的手放飞了萤火虫小灯里的流萤。
“老大,大侠晚上要回大侠家,萤火虫晚上也要回萤火虫家。人和鬼的家是不一样的呀。等你变成很老很老的时候,你才可以回鬼的家哦。”
游侠抱着小小的红线,安静的泪如雨下。
江湖教给他的第一课,叫死亡。
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们告诉他,这是一场离别。
也许离别总多苦痛,但是在一切的尽头,他们还会相会。
他们用自己的爱意包裹着游侠这只小燕子,让那一颗不安的心坠落,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