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法拉杰乘着早高峰地铁赶往招聘会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哈桑？对，我正准备去招聘会，有什么事吗？”
哈桑——法拉杰大学时在校门口认识的一个星探。虽然法拉杰并没有当明星的志向，但出于礼貌还是留下了他的名片。名片上烫金字体印着“苏丹娱乐经纪总监”，结果后来法拉杰才知道，这位“总监”手下唯一的艺人是个在短视频平台跳社会摇的精神小伙。
“驾照？我大二的时候就拿了。”法拉杰用肩膀顶开一个试图抢他扶手的大叔，“但是我没买车……干什么？找我给你的艺人当代驾？上个月你让我假装粉丝去给你艺人接机的事我还没忘呢。”
电话那头哈桑的笑声混着电流声传来：“这次真不一样！包吃包住月薪八千，就缺个会开车的——”
“明星助理？”法拉杰突然提高的嗓音引来周围人侧目，他赶紧缩了缩脖子，“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上次那个秀人塌房，他助理不是被粉丝人肉到退网了吗……”
地铁钻进隧道，信号开始断断续续。哈桑的声音忽远忽近：“……图……阿尔图……”
法拉杰猛地站直了身子，后脑勺“咚”地撞上扶手杆 。
“等等，你说谁？阿尔图？！”
——
阿尔图，曾红极一时，出道十年的演员兼歌手。法拉杰在他最火的时候喜欢上了他。那时候他刚高中毕业，在父母的要求下陪着亲戚家的表妹去参加阿尔图的签售会。
那天整座城市仿佛都被阿尔图占领了。街道上满是他的大屏广告，公交车站贴着他的宣传海报，社交媒体头条全是他新歌《星火》的推送。表妹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阿尔图如何从龙套演员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何凭借一部电视剧一夜爆红。
签售现场人山人海。法拉杰和表妹在烈日下排了两个多小时队，汗水浸透了T恤。临到快排到时，表妹却突然肚子疼，把签名板塞给法拉杰就冲向了洗手间。
“一定要帮我排着队！我马上回来！”表妹的声音消失在人群中。
法拉杰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动。当终于排到签售台前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敢直视面前这个在荧幕上光芒四射的男人。
“额……那个……我要两张CD，然后麻烦您签个名……”法拉杰结结巴巴地说，眼神飘忽不定。
阿尔图抬起头，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微笑。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古铜色小臂。与舞台上华丽的造型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干净清爽。
“第一次见你，是新粉丝吗？”阿尔图一边熟练地签名一边问道。他的声音比电视上听到的更加低沉悦耳。
那个笑容让法拉杰心跳漏了一拍。近距离看，阿尔图的五官比海报上还要立体精致，不愧是男明星。
“不……不是，我是替我妹妹来的……法拉杰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不太礼貌。
但阿尔图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这样啊，我还以为收获了一位这么可爱的男粉丝呢。”
天哪……法拉杰感觉脸颊发烫。阿尔图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他，把法拉杰装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明知道这只是身为艺人的职业素养，但那瞬间法拉杰还是理解了为什么表妹会如此痴迷。
签完名后，法拉杰恍惚地走到一旁等待表妹。阳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毒辣，晒得他头晕目眩。当表妹终于回来，嗔怪他没帮自己要to签时，法拉杰却鬼使神差地握紧了那两张CD。
“可以卖给我一份吗？”他红着脸问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表妹眨了眨眼，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哟，被圈粉啦？”她大方地抽出一张CD塞给法拉杰，“送你了，欢迎加入图图后援会！”
那个暑假，法拉杰像是着了魔一般。他找来阿尔图所有的影视剧，从早期的小配角到爆红的男主角；下载了全部单曲，连手机铃声都换成了阿尔图的新歌。他甚至加入了粉丝群，每天和表妹讨论阿尔图的最新动态，和小姑娘们打成一片。
一次热门金曲颁奖典礼后，表妹在群里发言：“顶流粉就是爽啊！奖项在手，笑看酸狗！”
法拉杰双指放大那张阿尔图领奖的照片，笑着在心里给表妹点了个赞。
大学开学前一天，法拉杰坐在北上的火车上，习惯性地刷着手机。头条依然是阿尔图，但这次的内容却不再是对这位顶流的褒美——
#阿尔图睡粉##阿尔图出轨#
模糊的视频里，阿尔图搂着一位女性走进酒店。虽然画面不清，但那头标志性的卷发和走姿，粉丝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阿尔图。更令人震惊的是，视频曝光的第二天，当事女方就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承认：“我是阿尔图的三年老粉，那天确实是我主动联系的他……”这条动态在发布后三分钟内就被删除，但截图早已传遍全网。
法拉杰所在的粉丝群“图星闪耀”瞬间炸开了锅。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群消息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着。
[管理员]小图图：“绝对是AI换脸！哥昨天明明在剧组拍戏！”
星星不眨眼：“视频里的外套是去年生日会限定款，全世界只有三件……”
图图的小围巾：“等官方声明吧，我相信哥不是这种人。”
法拉杰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打不出一个字。他点开视频看了第十七遍，他不会看错，这就是阿尔图。胃部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宿舍玻璃上的声音和喘气声重叠在一起。
但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阿尔图的社交帐号静默如死，工作室账号只发了一条“正在核实情况”后就再无动静。粉丝们自发组织的#请阿尔图出面澄清#话题阅读量突破亿，却像石子投入深海，激不起半点回应。
一个月后的凌晨，知名娱乐记者突然爆料：阿尔图与结婚三年的素人妻子已经提交离婚申请。配图是阿尔图和带着口罩墨镜的妻子一起出现在民政局的画面。
那天之后，阿尔图代言的十二个品牌陆续发布解约声明。百货商场外巨幅广告牌上的他被人用红漆喷上“渣男”字样；正在拍摄的年度大制作《波斯王子》紧急换角；连他获得最佳男歌手时演唱的《星火》也被各大音乐平台悄悄下架。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站在顶流的阿尔图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绚烂过后只剩呛人的硝烟和满地纸屑。
法拉杰关掉了手机，仰面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总是滋滋作响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发酸。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张签名CD的塑料外壳已经被摸出了细小的划痕。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伤心——比起群里那些追了阿尔图好几年的老粉，他的喜欢太短暂了，只有一个暑假，短到连一场演唱会都没看过，短到还没来得及加入官方粉丝群。
表妹的情绪显然更为崩溃。那天深夜她打来视频电话，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把所有专辑都砸了！”镜头扫过满地狼藉，被折断的CD，撕碎的海报，还有那个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限量版手办，此刻正身首异处地躺在垃圾桶里。
法拉杰安慰了她整整两小时，甚至学着网上的段子说“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挂断前表妹抽泣着问：“哥，你呢，你还喜欢他吗？”
法拉杰没有回答，只是安慰她早点休息。
一周后的中午，表妹发来一箱杂物的照片：印着阿尔图Q版头像的马克杯，边缘已经掉漆；皱巴巴的官方应援毛巾；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写真集，扉页上的签名已经褪色。
[表妹]：全挂出去了！有人出价我就卖！
[表妹]：这种渣男的东西多留一秒都恶心！
法拉杰回复了一连串“哈哈哈”和“恭喜脱离苦海”，转头就借了室友的二手平台账号。当夜他躲在被窝里，盯着屏幕上那箱标价299的“阿尔图周边大礼包脱粉版”。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室友们都说法拉杰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永远客客气气的，从没见过他跟谁急眼。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温和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固执，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大象都拉不回来。那些铺天盖地的黑料，那些言之凿凿的爆料，如果不是阿尔图亲口承认，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大二深秋的某个下午，学生会群里突然炸开消息：校庆演出嘉宾确定了，是阿尔图。法拉杰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手机自动锁屏。曾经一票难求的顶流巨星，如今竟沦落到要来大学校庆走穴。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像被柠檬汁浸泡过一样酸涩难当。
演出当天，能容纳两千人的礼堂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阿尔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唱的还是那首《星火》，嗓音依旧清亮动人，但台下不再有山呼海啸的应援声，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和刺耳的笑声。
“听说他是净身出户的……”
“现在只能接这种商演了吧？”
“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当初怎么火的……”
作为学生会宣传部部成员，法拉杰被安排去后台送矿泉水。推开化妆间门时，阿尔图正对着镜子卸妆，从镜子里看到他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是你呀，你妹妹还好吗？”
法拉杰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在地上：“您……您记得我？”
“哈！”阿尔图笑出声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我都没几个男粉，肯定记得你呀！我记得你那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起现在的自己已经没资格回忆那些光鲜时刻。
不知怎么的，法拉杰的视线突然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这下换阿尔图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哎你哭什么……”
“我表妹已经……不喜欢你了……”法拉杰抽噎着，语无伦次，“他们都不喜欢你了……后援会解散了……论坛也没人管理了……”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问出了这一年来日日夜夜折磨他的问题：“阿尔图……可以告诉我，新闻上那些都是真的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阿尔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法拉杰的头发。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偶像对粉丝，倒像个大哥哥在安慰小弟弟。
“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法拉杰从未听过的疲惫。
那天法拉杰是哭着回宿舍的，把室友们都吓得不轻，还以为他是失恋了。法拉杰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那张签名CD硌着脸颊——他终究没能问出真正的答案。
那天过后，阿尔图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中。偶尔有营销号发些“昔日顶流近况凄惨”的捕风捉影，也很快被其他八卦淹没。法拉杰毕业时整理行李，那箱周边被他用气泡纸仔细包好，和毕业证书一起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
五年后的今天，当哈桑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时，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法拉杰仿佛又闻到了签售会那天灼热的阳光味道，听到了《星火》前奏里那段的钢琴声。
“阿尔图？他不是早就……”法拉杰下意识放轻声音，像是怕被其他乘客听见，“过气了吗？”
“所以才急着找助理啊！”哈桑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原来的团队都走光了，对了，你不知道吧，他之前的经纪人去带别的流量了，现在公司把他派给我了，这对你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法拉杰微怔。“我其实……”地铁到站的提示音骤然响起，盖过了法拉杰的后半句话。汹涌的人流推着他向车门移动，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透过车窗，他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偶像一句话就脸红的大学生了。
但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却告诉他他从未真正放下。
“把联系方式发我吧。”最终，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几乎被地铁的轰鸣淹没。但哈桑显然听清了，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兴奋的欢呼。
法拉杰把手机塞回挎包，摸了摸包里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签名CD。他突然想起毕业收拾行李时，室友看到那箱周边时诧异的表情：“你居然还留着这些？”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说了一句：“毕竟是我第一次追星嘛，留点纪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是：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想要的真相。
——
法拉杰来到面试地点时，发现面试厅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正装，手里拿着简历，神情或紧张或期待。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哈桑，眼神里写满困惑。
哈桑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我可没说只有你哦！毕竟这是个不错的工作对吧？不过我很看好你！”
法拉杰顿感无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的T恤牛仔裤，又看了看其他人精心准备的装束，开始怀疑放弃招聘会跑来这里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么多人竞争一个助理职位？”他压低声音问。
哈桑耸耸肩：“毕竟包吃包住嘛，还能近距离接触明星，虽然……”他顿了顿，没把“虽然阿尔图已经过气了”说出口，只是冲法拉杰挤挤眼睛，“但你放心，你可是有‘特殊优势’的！”
“什么特殊优势？”法拉杰皱眉。
哈桑神秘兮兮地凑近：“你是他的粉丝啊，而且你说过他还记得你，这不就是缘分吗？”
法拉杰张了张嘴，想反驳说“现在可不一定记得”，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低头翻看手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招聘会的通知还在锁屏上挂着，而他却站在这里，等着面试一个可能毫无未来的工作。
“下一位，法拉杰。”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面试厅比他想象的要小，光线柔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而最让他意外的是，房间里只坐着阿尔图一个人。
他比法拉杰记忆里的样子要憔悴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的弧度也不像从前那样张扬。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在看到他时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是你呀，原来你叫法拉杰！”阿尔图惊喜道，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法拉杰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没想到阿尔图会亲自面试，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他。
“您……您还记得我？”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阿尔图笑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说过的吧？我男粉很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哪家的男艺人呢。”
法拉杰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阿尔图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他，“你为什么来应聘这个职位？”
法拉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该说什么？因为工资高？因为找不到工作？还是因为……
“因为我想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当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尔图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想知道答案的话，”他说，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如亲自来我身边看看？”
法拉杰拿着那份合同手足无措，真的这么简单吗？
他突然开始语无伦次地介绍起自己：“我……我有驾照，不过很久没开，可能要练一下……还有，我、我很细心，可以熬夜，也……也会做饭……”
阿尔图只是笑着点头看他：“我知道，我知道，哈桑跟我说过了。”
说罢阿尔图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法拉杰面前。
“公司给助理安排的房间，就在楼上，等会去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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