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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苏丹的重臣,阿尔图多年来在朝中一直信奉三条准则:第一,伟大的苏丹永远都是正确的;第二,别做赔钱的买卖;第三,不要在朝中任何人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依靠这三条准则,阿尔图方得混得风生水起。即使后来伟大的苏丹对了一种奇妙的卡牌游戏上了瘾,动辄看谁不爽便把人拖出去砍了,自己也能巧妙地从这游戏中全身而退,衣服从未溅上他人的血。
阿尔图自认眼下自己仕途大好、前途一片光明——如果不是那日自己嘴贱出来劝谏了苏丹停止这个略无人性的游戏的话。
于是现在自己的性命就寄托在这些小小卡片上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阿尔图真的想给过去的自己一记耳光。
干嘛非得开这个口呢?为什么要逞这个强?连奈费勒那个自命清高的家伙都没站出来说什么——
说起奈费勒,他还和以前一样,一直还在苏丹面前指摘自己的行为。
那一日阿尔图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折断了第一张苏丹卡,结果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奈费勒就在苏丹面前旁敲侧击地宣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窃取了王的权柄”。
阿尔图怒极反笑,自己都已经把日子拆成一个又一个七天过了,奈费勒还似生怕自己命不够长一般在苏丹面前拱火。
这人真是喜欢火上浇油。
但是,但是。
冷静下来想想,说实话,这确实是结束这场折磨人的游戏的好机会。
当然,苏丹是不会眼看着一场好戏以这种方式落幕的。
阿尔图俯身请示苏丹的时候瞥了一眼一旁的奈费勒,难道真是天可怜见,政敌突然发善心,从此不再与自己作对了?
于是鬼迷心窍一般地,之后阿尔图拿着那张书中的字条,前来和奈费勒会面。
“你想不想,提前结束这场游戏?”
“你有办法?”阿尔图倒要看看,奈费勒是在搞什么名堂。
奈费勒说,办法是解决掉苏丹。
他甚至扼要地说明了弑君的三个要点:集结军队,打开城门,以及偷走苏丹的魔法戒指。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图真想掀桌子走人。
好啊好啊,奈费勒。谋反的策划由你出,弑君的脏活由我来干。
这实在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朝堂上对峙多年,阿尔图已经深谙奈费勒动摇人心的话术。
“你会为了活下去,做尽违心之事……可是游戏结束之后,你能得到什么?”
假意为对方着想,列出利弊,看似让自己抉择,实际已经指明了方向。
和这种人共事,保不齐哪天会被背后捅刀子。
但事已至此,自己又能如何抉择呢?
毕竟选择和政敌合作,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此后,阿尔图过着白天算着日子绞尽脑汁折卡,晚上抽空与政敌密会商量对策,另外还得送钱给对方实现乱七八糟的构想的日子。
这算什么买卖!明明自己一直在赔钱!!
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阿尔图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
奈费勒平日里究竟在干什么?明明他也是品级与自己齐平的贵族,还非得各自出一半钱——这些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阿尔图不知道,也没那个心力再去搞清楚情况。
他只知道自己累得半死,吊着一口去赶去上朝的时候,奈费勒正在苏丹面前进谏关于自己的谗言。
……时间如果可以回溯,阿尔图要回到和奈费勒初次密会的那天晚上,再扇自己一个耳光。
够了,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之后,自己绝对不会再帮奈费勒了。
站在自己和奈费勒共建的简陋学校里,阿尔图心中如是想——这是他第十次对自己说这话。
往好处想,至少,苗圃建成之后,奈费勒确实没再需要自己的帮忙——当然对方也很少有帮到自己的地方。
怎么看都是自己亏了啊!!!
完了,全完了,阿尔图心想,自己迟早要被奈费勒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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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斯在苗圃的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教育孩子们“人对狗好,狗就会对人好”的美德时,阿尔图正苦着脸蹲在教室后门。
“狗是很聪明的!”法里斯说,“比大部分人都聪明!”
是么,阿尔图想着,那么干脆下次让法里斯的小狗替我去上朝算了,遇见苏丹就冲他吠几声,碰着奈费勒也替我冲他招呼两声……
阿尔图就这样苦中作乐,他抬眼,看见奈费勒正站在外面,冷眼望着自己。
于是阿尔图别过头,不去和自己的政敌对视。
在旁人看来,阿尔图和奈费勒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个破旧的收容所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这二位可能前一天还在伟大的苏丹的面前唇枪舌剑、势必要争个你死我活。
也有好事者如奈布哈尼,一定要追在阿尔图后面问个清楚。
“所以是怎么回事?”奈布哈尼初次来苗圃看到奈费勒的时候睁大了眼睛问阿尔图,“你使了什么法子让他追随你——下次上朝碰到他的话他还会指着我的鼻子骂吗?”
“首先,他不是我的追随者,也不会成为我的追随者。”阿尔图拍拍奈布哈尼的肩膀,“其次,他逮着谁都一样地骂。”
奈布哈尼撇嘴:“那你追随他不就好了。”
阿尔图摇摇头:“他会瞧不起我的。”
奈布哈尼就笑:“兄弟,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奈费勒什么时候瞧得起你过啊?”
毕竟朝中大臣阿尔图在苏丹面前被政敌奈费勒批得一无是处,这样的事情为大家所熟知,连远离朝政的奈布哈尼都清楚。
你也没多看得起我。阿尔图真想这么回奈布哈尼。
但那又如何,被瞧不起就瞧不起呗。
奈费勒或许藐视阿尔图,阿尔图也同样地讨厌奈费勒,他们看彼此都不顺眼——即使结下同盟的密誓,这点也未曾有分毫改变。甚至该说,恰恰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苏丹,阿尔图和奈费勒之间的紧张关系才得以缓和。
想到这儿,阿尔图边在脑内算着太阳一般的存在、伟大的苏丹打猎还要几天才回来,边调整着自己蹲着的姿势,以缓解腿部的麻木感。
苗圃初建成没多久,简陋得很,最基础的桌椅设施都缺少。要不是碍于自己的贵族身份,阿尔图累得都想直接瘫坐在混着动物粪便和尘土的地上。
“你怎么了?”或许是自己的面部表情太过愁苦,阿尔图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关心自己。他抬头,看到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和自己一起蹲在地上,另外还有几个小孩站在他身后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大概是刚刚法里斯的课已经讲完下课了。
阿尔图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开口,但有个声音抢在自己之前回答了对方——
“他乱吃东西把肚子吃坏了,别学他。”
阿尔图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个小孩仰头望着说这话的奈费勒懂事地点点头,然后蹦蹦跳跳着走了。
今天不用上朝,阿尔图没精力、也不想在这些孩子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话。于是他蹲在地上,朝奈费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在这里挡着路了。”奈费勒说。
“我吃坏肚子了。”阿尔图撇撇嘴,理直气壮地借用对方的话回道。
奈费勒挑眉冷笑:“哦?那就回家歇着去吧,阿尔图老爷。”
“我又不是在偷懒!”阿尔图最受不了奈费勒的冷笑,尤其是边对自己阴阳怪气边笑,于是他在气势上败下阵来,“只不过前两天被哲巴尔拉着去冒险,到现在腿还酸得站不起来……”
“哲巴尔,他也在这儿吗?”一个高亢的女声传来,阿尔图循声望去,看见在这个简陋的教室门口站着阿迪莱。她的腰上佩着那柄银色的宝剑,闪闪发光,引得苗圃许多孩子围观。
“阿尔图说想让我到苗圃来看看孩子们,教他们一些东西。”阿迪莱走到苗圃的两位创建者面前。
“唔嗯,哲巴尔今天没来——这是阿迪莱,是很厉害的战士;这是奈费勒……也是战天斗地的。”阿尔图依旧是蹲在地上,向双方介绍彼此。
“阿迪莱……”奈费勒向对方颔首,“是……曾经屠过龙的阿迪莱一族?”
“不错!”阿迪莱眼睛亮亮的,声音中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自豪,“真没想到没想到您知道这件事。”
看来不用自己来介绍。阿尔图双手托着下巴,暗自腹诽。
阿尔图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现在的景象。阿迪莱和奈费勒就龙的话题交谈甚欢,他们四周围了一圈孩子——小鸡一样叽叽喳喳地簇在一起,来看阿迪莱腰上那柄漂亮的传奇宝剑的孩子。阿尔图自己蹲在地上,从高度上成了孩子们中的一员。一些孩子索性就趴在阿尔图身上,静静地听着两个大人说的那些关于龙的传说。
“实在是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奈费勒感慨着。
阿迪莱只是微笑,能与家族之外的人谈论关于龙的话题已经让她十分开心。
有大胆的孩子提出想要摸摸阿迪莱的佩剑,阿迪莱爽快地答道:“当然,来吧!”
于是孩子们都挤出手,想要触碰这帅气又漂亮的银剑,仿佛这样能借到这位战士的好运或力量一般。混乱之中,阿尔图来不及撤到一旁,于是自己的头发和脸也被这些并无恶意的孩子狠狠揉搓了。
等几乎所有孩子一一欣赏过阿迪莱的传奇宝剑之后,阿迪莱方才带着孩子们上课去。
“你也对龙感兴趣?”阿尔图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边问奈费勒。
“我只听说那是一种狡猾又极富有魔力的生物,知道的并不比阿迪莱多,”奈费勒轻轻摇着头。
“……阿迪莱要去屠龙。”阿尔图说。
奈费勒并不显得惊讶:“她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但要杀掉龙,确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一个人去会有极大的风险。”奈费勒看向阿尔图。
阿尔图朝奈费勒伸出手。
“……做什么?”奈费勒不为所动。
“拉我一把。”阿尔图说。
“我腿麻了。”他补充。
“……”奈费勒于是握住了对方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阿尔图一手借着奈费勒拉着自己的力,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颤颤巍巍站起身:“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自己好像并没有与别人结伴同行的打算。”
“……或许,她有别的原因……”奈费勒沉吟着,“毕竟,对于一个战士而言,孤军奋战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尔图赞同地点点头——他忽而想到,所以这也是奈费勒拉拢自己的原因之一?
“不过……你带过来上课的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奈费勒又说。
“怎么了?”阿尔图问。
在苗圃上课的这些人中,有小偷和妓女,也有战士和发明家,还有苏丹身边的近卫大臣。
“没什么,挺好的。”奈费勒看着朝自己和阿尔图走过来的法里斯摇摇头。
“阿尔图。”苏丹近卫之一的法里斯叫住了阿尔图。
法里斯要说什么,阿尔图心里早就有数——法里斯只会为了关于狗的事情求人。
法里斯搓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我在想……能不能把新月带过来和孩子们一起玩?”
“新月?”奈费勒重复着这个名字。
“啊……是我最近新养的一只小狗,我将它交给阿尔图抚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同时向阿尔图和奈费勒投去殷切的目光。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孩子也睁大眼睛看着苗圃里的两位决裁者。
奈费勒面无表情地看向阿尔图。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回到阿尔图身上。
“我会看好它的!”法里斯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新月是个好孩子!”
“啊……好好好……”阿尔图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批准了这个提议。
于是法里斯和几个孩子一齐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他是真的很喜欢狗啊……”阿尔图朝奈费勒苦笑,“你也听到他今天是怎么上课的了。”
奈费勒不置可否:“有趣的理念。”
奈费勒这会儿倒是又宽容起来了,阿尔图在心里直发笑。
“人对狗好,狗就会对人好”,确实是有趣。连狗都知道付出和回报应当是对等的,奈费勒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帮了他那么多,他呢?又回报了自己什么?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公,与对等也全然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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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莱后来又找了阿尔图——奈费勒说对了,阿迪莱没有和别人一起去屠龙确实有另外的原因。按照阿迪莱家的规矩,要跟外人一起去屠龙,她得先跟这个人结婚。
于是帮阿迪莱物色结婚对象的重担就落在了阿尔图身上。
一个一个把人喊过来问多麻烦,奈布哈尼给阿尔图出了个主意。他让阿尔图干脆在举办一个小小的宴会,让阿迪莱自己决定最终结婚的对象。
阿尔图朝奈布哈尼竖起拇指:还得是你!于是阿尔图几乎叫上了自己认识的所有单身男性贵族,最后为了多凑几个人,他甚至把奈费勒也叫了过来。
叫奈费勒过来做什么?阿尔图自己也不知道,他压根没指望阿迪莱会看上奈费勒——只是一想到奈费勒一介文臣混在这些武将里面,自己就想发笑。
宴会地点设在阿迪莱家族的训练场。当天阿尔图乐呵呵地赶过去想看政敌的笑话,到场的时候发现大家早就围在一起看着什么。
阿尔图想也不想就也凑上去——哪有放着热闹不看的道理!
他看到处在人群中心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政敌奈费勒。
电光石火之间,阿尔图脑袋里已经推理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迅速下定结论:
完蛋了,奈费勒和别人吵起来了。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因为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吵得过奈费勒。让奈费勒舌战群儒,骂到苏丹驾崩也是绰绰有余的事。
眼下奈费勒似乎要有所动作,阿尔图已经打算冲进人群里把奈费勒架走——直到他看到奈费勒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弓。
阿尔图愣在了原地。
奈费勒勾弦、推弓、瞄准,最后放箭,动作一气呵成。黑羽的箭矢“嗖”地一声飞出去,稳稳当当、直中靶心。围观的人看了无一不啧啧称奇——谁能想到平常精于在朝堂上和别人打嘴仗的奈费勒居然还会开弓射箭?
奈费勒自谦了两句,瞥见了人群里惊得忘记合上嘴的阿尔图。于是他朝对方露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笑。
阿尔图当然看得出来对方这是在挑衅自己。
周围有人起哄,让奈费勒再射一箭。
奈费勒从箭筒里抽出箭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谁扯了扯,他回头,看见阿尔图不知道何时挤进了人群,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才生生噎下一大块干酪。
“你这是干什么?”阿尔图凑近了对方悄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射箭?”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奈费勒转过去,往弦上搭上第二支箭,“我倒要问你,把我喊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阿尔图支支吾吾,说话含糊不清。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反而就无趣了。奈费勒是聪明人,他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叫他来本是想取笑他。当然取笑不成,于是自己就多少有些可笑了。
奈费勒并不去搭理阿尔图,他还是开弓放箭,箭从弦上飞出去。
但这回,刚刚射出去的箭却没有出现在前面的任何一个箭靶上。
这一箭脱靶了。
看来是先前的好运气用光了。奈费勒自嘲一般地说。
于是人群发出些许哄笑声。
“奈费勒大人,还得多练啊!”有人拍着奈费勒的肩膀如此说道。
奈费勒点头,并不多说些什么。
向来都是奈费勒阴阳怪气别人,阿尔图还是第一次见奈费勒被别人阴阳怪气——他居然还没有反击!
大家都看厌了,纷纷散去,不再去看这个热闹。
“……”
最后只剩下阿尔图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奈费勒。
“干嘛这副表情?”奈费勒搁下弓箭,调笑对方。
什么表情?阿尔图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从刚刚那一刻起,说实话,阿尔图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叫奈费勒过来的这个决定后悔了。
“……我觉得你射箭的技术挺好的,”阿尔图讪讪地搭腔,“虽然刚刚那一箭没射中。”
“你怎么知道我瞄准的是靶心?”奈费勒反问。
阿尔图撇撇嘴,权当这是奈费勒在嘴硬。
“苏丹卡如何了?”奈费勒抚着一直跟着自己的宠物鹦鹉,问得漫不经心。
“啊?啊……就那样吧……”阿尔图有些惊异,这还是自己的政敌第一次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处境。于是阿尔图得寸进尺,他笑嘻嘻凑过去地问对方:“怎么了?”
奈费勒睨他一眼,阿尔图于是又闭上嘴,把剩下半句“你要帮我?”的调侃咽回肚里。
“你近来三番五次借折纵欲卡的名头向苏丹索要他的妃子,引起了一些非议。”奈费勒压低声音说,“注意一点,毕竟,在朝堂上和你意见相左的并不止我一个。”
“苏丹认为我觊觎他的女人?”
“先是他的‘所属物’,接下来,他就要怀疑你窥觊的是他的位子了。”
“那好办,”阿尔图眨眨眼睛,“我只要让他确信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淫虫就好了。”
“……阿尔图,”奈费勒淡淡开口,“你在装傻充愣这方面的天赋真是让人惊奇到觉得你天生就该干这个。”
“……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阿尔图无辜道。
“呵……”奈费勒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阿尔图此前从未见过奈费勒这么笑得这么舒心,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笑你。”奈费勒答。
“笑吧笑吧,”阿尔图自然而然地接过下茬,朝着奈费勒弯腰行了个礼,“谁让鄙人是咱们伟大的苏丹钦点的小丑呢?”
奈费勒对此不作反应,只是看向阿尔图的背后。
“……怎么——?”阿尔图心下一凛,他猛地转过头,然后看到了苏丹身边的将军,哲巴尔,正站在自己身后。
“啊,是你啊……”阿尔图松了口气。
出于礼节,哲巴尔与奈费勒朝彼此点点头。随后,这位将军挠着自己那一头凌乱的头发询问阿尔图和屠龙相关的事情。
阿尔图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屠龙和婚姻之间的关系。
“总而言之,要和阿迪莱一起去屠龙,就要和她结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哲巴尔点点头,“那么,我需要单独和阿迪莱谈谈。”
哲巴尔说完便转身去找阿迪莱去了。
“奈布哈尼、法里斯,还有哲巴尔……你跟苏丹的四大近卫中的三个人关系都不错啊。”奈费勒眯了眯眼睛,“赛里曼不会也在你那吧?”
“哈哈,开什么玩笑。”阿尔图干笑两声。
还真被他说中了。
“呃,对了,”哲巴尔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了,显得有些窘迫,“你和我一块去找阿迪莱吧。”
“行。”阿尔图点点头,决定好人做到底。毕竟这位将军真的很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
“那么,我先回去了。”奈费勒说。
阿尔图还想说些话来挽留对方,但自己终究只是张了张嘴,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对了,听下人们说,我射出去的第二支箭,好像是没找到。”奈费勒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歉意,“那是很好的箭矢。代我向阿迪莱道歉。”
“那么,我们待会帮你再找找吧。”哲巴尔说。
奈费勒显得极其彬彬有礼而有边界感:“有劳。”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阿迪莱家的竞技场。阿尔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想到,奈费勒无论什么时候,腰板都是挺得那样直。
十年了。阿尔图心想,他见过的许多人在苏丹的青金石殿上都想拼命往上爬、抑或为了活下去而使劲解数,在苏丹面前巧言令色、尽显谄媚——这些人当中当然也包括自己。
只有奈费勒,为了自己那个遥远的、天真到有些可笑的梦,一直孤身而立。像一轮苍白的月亮。
不过不巧,今晚没有月亮。哲巴尔和阿尔图走出阿迪莱家时,外面黑漆漆的。
哲巴尔和阿迪莱的婚事谈得极其顺利——或者阿尔图也不知道这该不该算是婚事,他只是看到了两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走到了一起。
只是奈费勒射出的那支箭依旧没有找到。
阿迪莱当然不会在乎这区区一支箭,她说自己曾经射丢的箭比奈费勒所养的那只鹦鹉身上的羽毛还多呢!
阿尔图不知道奈费勒脱靶的那一箭究竟射到了哪里。
或许,阿尔图绝望地想,或许自那一天起,乃至是更久之前,自己就已经被奈费勒的箭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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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阿迪莱和哲巴尔便开始筹办婚礼,毕竟,婚礼过后,这二人就能名正言顺地一起去屠龙了。
婚礼当天,阿迪莱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战甲,而哲巴尔——至少他洗过澡了。按照阿迪莱的喜好,婚礼宴席用红色的石榴花装点,于是整个场地看起来红艳艳的,甚是有活力。
阿尔图受邀而来,他坐在婚礼酒席间,泫然欲泣。
坐在他身旁的奈费勒见他这副样子,挑眉问道:“这么为他俩高兴?你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高兴个屁!”阿尔图抽着鼻子,“我只是想我女儿了。”
阿尔图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不甘——真是便宜法尔达克那小子了!
不过,算了。阿尔图每回都这么劝自己,鲁梅拉高兴就好。
婚礼按照流程举行,哲巴尔的亲眷们首先在席间朗诵了几首爱情诗。
然而在他们朗诵的时候,阿尔图倒是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这一切显得荒诞又有趣。
“……你知道吗?”阿尔图慢慢开口,“哲巴尔说他并不会爱阿迪莱。”
“嗯。”奈费勒应声。
“阿迪莱说她也不会爱哲巴尔。”
“嗯。”
“既然彼此相爱是一种对等……或许,这也是一种对等?”阿尔图轻声说着。
“所以呢,感情必须要是对等的才行吗?”奈费勒质问道。
“不然呢??”阿尔图简直要叫出声了,自己刚刚那些深思和抒情仿佛都是对牛弹琴。
奈费勒摇摇头:“婚姻是契约,与情感对等与否无关。”
一派胡言。
当然阿尔图没说出口,他假装自己正忙着喝酒,只是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要是奈费勒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一定会在婚宴上和自己辩论三百回合。
彼时这场婚礼的主人公,阿迪莱和哲巴尔一起远远地敬了阿尔图一杯。
“之后,我会和他们一起去杀掉那个畜生。”阿尔图举杯,回敬了这对新人,然后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奈费勒望向阿尔图。
“嗯,要么杀掉龙,要么被龙杀掉。”阿尔图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当然明白奈费勒所问问题的含义——即便屠龙成功了,苏丹也绝不会容忍有人的功名盖过自己。
要么杀掉苏丹,要么被苏丹杀掉。
自打第一次和奈费勒密会那日起,阿尔图就这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也早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阿尔图歪着脑袋斜坐在座位上,看着下人给自己重新斟满酒,他忽而转向坐在一旁的奈费勒。
“奈费勒……假如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奈费勒抿了一口酒,回复道:“弹劾你的檄文,我会烧给你看的。”
阿尔图气得简直要摔杯子:“我是去屠龙啊!不是去春游!搞不好真的会死掉的!”
“……阿尔图,”奈费勒看着阿尔图,轻轻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会死。
“无论是至高无上的苏丹,还是黑巷里的流民,都会有死去的一天。不管他们生前是多么意气风发,抑或困苦潦倒,死了之后都是一个样子。
“死亡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平等的。”
奈费勒谈及死亡的时候,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透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凝望着阿尔图,凝望着席间欢闹的、悲泣的人,凝望着这世上的所有人。
“……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奈费勒说。
“那么爱呢?”阿尔图听到自己生涩地开口。
“什么?”阿尔图看到奈费勒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仿佛为了给自己鼓气一般,阿尔图提高了音量,“倘若有人爱你呢?”
然而等这句话从自己嘴巴里跑出来之后阿尔图便后悔了。不管怎么说,这句话都过于直白。发热的头脑一点点冷下来之后阿尔图方才醒悟,自己犯下了大忌——他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怎么能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拿给政敌看呢?
阿尔图闭上眼睛,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即将迎来对面的冷嘲热讽,抑或是厌恶、嫌弃……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件事情还会在青金石宫殿上被提起,自己将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笑料,阿尔图这个名字将会成为小丑的代名词……
但料想中狂风骤雨般的讽刺迟迟未到,阿尔图睁开眼睛。他看到奈费勒摸索着下巴,看样子陷入了沉思。
阿尔图还是头一次看到奈费勒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如此蹙眉苦思。他心里微妙起来,拿起酒杯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原来也有你不擅长的领域。
奈费勒最开始并非没有听清阿尔图问了什么,他只是不太明白,阿尔图的思维总是太过跳跃,他还没能将这两个问题联系在一起。
但凡是问题,必有探索与解答。于是奈费勒抬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地给出答案:
“……谢谢他?”
阿尔图闻此顿时觉得嘴里的酒和舌头喉咙打了架,于是剧烈咳嗽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啊?”阿尔图咳完后抬头。
“怎么?”奈费勒挑眉,意识到自己给出的答案似乎并不让对方满意。
阿尔图心里想的是:喜欢上奈费勒的人真是可怜。
阿尔图嘴上说的是:“你真是块木头。”
阿尔图摆摆手,他换了种问法:“我是想问,对你而言,和爱对等的是什么?”
其实最初这本不能算是个问题,无奈自己的政敌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于是阿尔图只能把它变成一个问题。
“……我不会爱那个人。”奈费勒慢慢开口,“毕竟我从未期许过某人的爱,也并未想过要去爱谁。”
“……你干脆和阿迪莱还有哲巴尔一起过日子去算了……”阿尔图伏在席上哼哼。
“不过,我会一直注视着他。”奈费勒继续说下去。
“不管他是在朝上当一个跳梁小丑,偶尔站出来说一些正确的话,抑或是在生死的间隙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善事,我都看在眼里。
“不论那个人爱我与否,我都知道,他具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也许有一天,他会完成所有人无法想象的伟业,到那时,我或许会拥护他,辅助他成为一个好苏丹——
“我活着或许就是为了见证那样的时刻。”奈费勒如此说着,看向别的地方,露出微笑。就好像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口中的未来。
“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尽全力维护那样的景象——哪怕这需要以性命相换。”
周遭的声音极其嘈杂,而奈费勒说这话时的声音极轻,却又那么清晰地传到阿尔图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重重烙在阿尔图心上。
仿佛慢半拍一般地,阿尔图感到刚刚喝下肚的那些酒精在此刻才一齐发挥作用,在自己的血管里到处奔走跃动。他有些头晕目眩,婚礼上那些装饰用的明媚的石榴花晃得自己几乎要流下泪来。
“这样算是对等了吗?”奈费勒依旧是笑着,转过头来与阿尔图对视。
奈费勒无论怎样笑起来都太过刺眼,于是阿尔图只能瞥着别处,支支吾吾地回复:
“……算、算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