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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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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13
Words:
31,16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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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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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英米|西线无战事

Summary:

英军上尉亚瑟·柯克兰×美国富家子弟阿尔弗雷德·f·琼斯
二战敦刻尔克大撤退背景,亚瑟是留在加莱港抵挡德军推进的军官,阿尔弗是美国最大军火商的孩子,与战争不相干的小少爷。
有一天,他们互相做了成为对方的梦。
在梦里,阿尔弗雷德成了战壕里喘息的蝼蚁,亚瑟成了众星捧月的明珠……

Notes:

写得我心里痛痛的,于是给了他们一个童话故事般的结局。

当和平的浪潮涌来时,它只成为历史的尘埃。但和平的珍贵,却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

Work Text:

冰冷的恐惧,像一柄烧红的刺刀,猛地捅进阿尔弗雷德的腹腔,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狠狠撞出。他猛地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堵着一团带着铁锈味的硬块,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牵扯着痉挛的胃部。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又是那个梦。

敦刻尔克。阴冷、潮湿,天空是肮脏的抹布拧出的灰色。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空气,炮弹撕裂大地的闷响近在咫尺,每一次爆炸都震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嗡鸣,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更糟的是甜腻腻的焦糊味,那是属于生命燃烧殆尽的气息。

“后方!后方顶住!”嘶哑的吼叫穿透爆炸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陌生得可怕,充满了砾石摩擦般的粗粝和绝望。视野在弥漫的烟尘中剧烈摇晃,模糊一片。泥泞冰冷刺骨,死死咬着他的靴子,每一次试图拔腿都如同在凝固的沥青中挣扎。他看到自己沾满污泥和暗红血渍的手,死死攥着一杆冰冷沉重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然后,毫无预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那感觉不是疼痛,更像是彻底又冰冷的抽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脱离了那具在泥泞中沉重倒下的躯体。视野急速拉高,旋转,最后凝固在硝烟弥漫的半空中,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个穿着肮脏卡其布军装、蜷缩在弹坑边缘泥水里的身影——亚瑟·柯克兰,他听到周围的人这么叫他。金发被污泥和凝结的血块黏在苍白的额角,那双总是紧蹙着的祖母绿般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天空的倒影。

“不……”阿尔弗雷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紧紧攥着被单的手背上。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他死死盯着病房里惨白的墙壁,仿佛要从那片空洞的白色里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安全得令人心慌的囚笼。

“阿尔弗?亲爱的?”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担忧的面容探了进来,灯光勾勒出她精心描画的眉梢眼角此刻的焦虑,她快步走到床边,带着昂贵香水味的手急切地抚上他的额头,“又做那个噩梦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带着令人烦躁的刻意安抚:“医生说了,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太紧张了,等你父亲从华盛顿回来,我们……”

“不是紧张……”阿尔弗雷德猛地挥开母亲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翻床头柜上的水杯。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是真的!妈妈……我能感觉到,泥土塞进靴子里的冰冷,子弹擦过耳朵边的热风,还有……还有……”

他哽住了,那个名字——亚瑟·柯克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说出口。他看到亚瑟倒下的瞬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绿眼睛,最后只剩下空茫一片的灰暗。

“好了好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图再次靠近,用那种包裹着天鹅绒的强硬把他重新按回“病人”的标签里,“别想那些可怕的幻觉了,你需要休息,医生马上就来给你打针,睡一觉就好了。”

她按响了呼叫铃,急促的蜂鸣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幻觉?阿尔弗雷德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床头铁架上,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灌满了四肢百骸。每天夜里,他都被迫进入那个名叫亚瑟·柯克兰的英国军官的躯壳,在泥泞、炮火和死亡的边缘挣扎。每一次爆炸的冲击,每一次刺刀见红的恐惧,每一次看着战友在血泊中抽搐的绝望……都真实得刻骨铭心。那不是幻觉,是酷刑,而白天,他被困在这片柔软无菌的白色地狱里,听着母亲忧心忡忡地讨论着最新的神经镇静剂,仿佛他只是得了流行性感冒。

护士推着叮当作响的医药车进来,熟练地准备着针剂,冰冷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阿尔弗雷德闭上眼,任由那带着轻微刺痛感的冰凉液体注入静脉。熟悉的麻木感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也暂时淹没了那些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爆炸碎片和濒死的眼神。他沉入一片药物带来的,粘稠而虚幻的寂静里。

 

冰冷的雨水,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无休止地从天幕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泥泞里。亚瑟蜷缩在加莱外围防线一段半塌的堑壕底部,湿透的粗呢军大衣沉重地裹在身上,吸饱了水,像一层冰冷的铁皮紧紧箍着身体,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发出粗糙的摩擦声。靴子深深陷在黏稠的,混杂着腐烂物和可疑暗红色块的黑泥里,每拔出来一次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他伸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布满细小裂口和冻疮的手,徒劳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混合物,视线勉强透过雨幕。眼前是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地狱景象。扭曲的铁丝网像垂死的蛇一样纠缠着,断裂的树干狰狞地指向天空,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里面蓄满了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泥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方向,偶尔会亮起一片不祥的橘红色闪光,几秒钟后,沉闷的爆炸声浪才翻滚着碾压过来,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抖。

“上尉!三连报告,他们机枪彻底哑了!德国佬的迫击炮打得太准!”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的泥水里,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脸上糊满了泥浆,只有眼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惊恐。

亚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受伤野兽的吞咽。他强迫自己从冰冷的泥浆中支起上半身,骨头缝里都渗出疲惫的酸痛。祖母绿的眼睛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布满血丝,锐利却疲惫不堪地扫过传令兵指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沙袋和金属碎片,还在冒着微弱的黑烟。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告诉泰勒中士,把他的人撤到第二道反斜面掩体后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露头当靶子。”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雨水流进嘴里,带着土腥味:“还有,让医疗兵……看看还能不能扒拉出点绷带和磺胺粉来。”

“是,上尉!”哈克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更深的绝望,转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和战壕的拐角。

亚瑟重新把自己缩回那点可怜的掩体阴影里,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后颈灌进衣领,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肋下的旧伤,带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被体温和湿气浸润得有些边缘磨损的硬纸片。

那是一张旧照片,他从报纸上裁下来的。照片上,一个金发少年正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洒满金色阳光的宽阔林荫道上飞驰,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灿烂到近乎嚣张的大笑,湛蓝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背景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栋气派的白色大宅一角。

阿尔弗雷德·f·琼斯。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上那份刺眼得几乎灼人的阳光和快乐,是他在这片泥泞地狱里唯一能攥住的,聊以自慰的幻影。每天晚上,当他在炮击的间隙,在冻得半死的状态下勉强合上眼时,另一个世界的碎片就会涌来,像吗啡一样短暂地麻痹神经。

他看到自己,或者说,是阿尔弗雷德,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前,银质餐具闪闪发光,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暖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浓郁香气。穿着笔挺制服的黑人管家安静地为他倒上冒着热气的牛奶。窗外,是美国永不疲倦的阳光,把游泳池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他能感受到松软的床垫,闻到干净被褥上阳光的味道,听到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爵士乐……那是阿尔弗雷德的生活,一个被蜜糖和阳光包裹,与死亡和泥泞绝缘的世界。

这些碎片般的梦境,成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支柱。每一次在泥泞中醒来,那残留的属于阿尔弗雷德的阳光与暖意,都成了他支撑着爬起来,再次面对这片冰冷地狱的微弱动力。那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慰藉,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为自己偷来的一点虚假的阳光。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照片,仿佛那是某种护身符。

 

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生活,在1940年深秋的那个夜晚之前,完美到几乎全美国的人都羡慕。阳光永远灿烂地洒在长岛琼斯庄园修剪完美的草坪上,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过的青草香和金钱堆砌出的无忧无虑。战争?那只是遥远欧洲地平线上翻滚着,被父母精心过滤掉的低语,偶尔出现在父亲书房紧闭的门后,或是晚餐桌上被母亲用一个关于新游艇的话题轻巧带过。他的世界由闪亮的新车引擎、喧闹的派对、永远冰镇的汽水和父母无条件的溺爱构成,硝烟与泥泞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直到那个雨夜。

没有预兆。前一秒他还在自己的床上,陷在棉床单的柔软怀抱里,回味着下午网球赛的胜利。下一秒,刺骨的冰冷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就粗暴地撕裂了他的意识。

不是旁观,是“成为”。

他是一个战场上的士兵。

他听到周围有人叫他,柯克兰上尉?亚瑟?亚瑟·柯克兰?

一个炮弹在眼前炸开,唤醒了他。

阿尔弗雷德猛地从自己价值不菲的床上弹坐起来,真实的惊叫声撕裂了卧室的寂静。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喉咙里残留着梦魇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剧烈地喘息着,惊恐地环顾着四周:柔和的壁灯,昂贵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的抽象派油画……这是他的卧室,安全又奢华,与刚才的地狱判若云泥。

但那感觉……太真实了。泥土的冰冷,硝烟的刺鼻,濒死的绝望……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神经末梢。他冲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脸,冰冷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却无法冲刷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那双空洞的绿眼睛。

噩梦没有结束。它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夜夜降临,每一晚,他都被迫进入亚瑟·柯克兰的躯壳,在敦刻尔克撤退的混乱拥挤中窒息,在空袭燃烧弹的火光下奔逃,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感受刺刀刺入血肉的粘滞感……每一次,都以亚瑟的死亡视角作为终结。每一次醒来,他都像被从地狱的油锅里捞出来,浑身虚脱,精神濒临崩溃。

父母的担忧迅速升级为恐慌。家庭医生来了,神经科专家来了,昂贵的镇静剂像糖豆一样被建议服用。他们把他带离了喧嚣的大学,送进了纽约最顶级的私人疗养院。白色的墙壁,柔软的束缚衣,温和却带着审视目光的医生护士。他们用最先进的电疗,最昂贵的药物,试图“治愈”他。

然而,梦境是药物无法屏蔽的病毒。它顽固地穿透镇静剂的迷雾,一次次将他拖入亚瑟的战争地狱。

 

亚瑟·柯克兰的世界,在1940年那个疲惫不堪的傍晚之前,只有灰、黑、以及刺目的血红。敦刻尔克撤退的耻辱如同跗骨之蛆,加莱外围防线上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耗尽着士兵们最后一点精气神。

泥泞、寒冷、无休止的炮击、缺医少药的伤口、还有身边不断倒下的年轻面孔。这一切构成了他清醒时的全部,睡眠成了奢侈品,即使短暂合眼,也往往被炮火的幻听和战友临终的惊呼惊醒,或者干脆在冻僵的边缘昏厥过去。

那天傍晚,在冰冷刺骨的濛濛细雨中,他蜷缩在一个勉强能挡雨的半塌掩体里,就着一点冷水,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硬得像石头,带着霉味的压缩饼干。疲惫像铅块一样灌满了四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他靠着冰冷潮湿的沙袋,意识在极度的困倦和高度紧绷的警惕之间模糊摇摆。就在某个无法定义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沉入黑暗,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明亮的力量猛地“拽”离了那片泥泞的地狱。

眼前骤然亮得刺眼。

不再是阴沉的天空和硝烟,而是灿烂得几乎灼人的加州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空气干燥温暖,带着烤面包和他从未闻过的,甜腻得有些发齁的饮料的混合香气。耳边不再是炮火和哀嚎,而是轻快,节奏跳跃的爵士乐,混杂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感觉自己……在动?以一种极其陌生,极其放松的姿态。低头,看到的不是沾满泥浆的粗糙军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雪白得晃眼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身下传来有弹性的,舒适的颠簸感。他正骑在一辆崭新锃亮自行车上,沿着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两旁栽满高大棕榈树的林荫道飞驰。风吹鼓了他的衬衫,带来纯粹的凉爽和自由感。

“嘿!阿尔弗!看这边!”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亚瑟(或者说,占据着这个叫“阿尔弗”的少年身体的他)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旁边并行着一辆同样崭新的跑车,车窗摇下,露出另一个金发少年灿烂的笑脸,正举着一个方方正正,闪着金属光泽的盒子对准他。

“看这里!”身边的少年大声回应,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惊人的牙齿,发出一种毫无阴霾,充满了生命力的,几乎震得亚瑟灵魂发颤的大笑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嘴角咧开的弧度,感受到肺部吸满温暖空气的充盈,感受到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肤,带来暖洋洋的,几乎令人沉溺的慵懒。

就在这时,强烈的灵魂层面的错位感和晕眩猛地袭来,仿佛有两个意识在同一个躯壳里激烈碰撞,亚瑟惊恐地意识到: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生活,这种无忧无虑的阳光、这种毫无负担的快乐……对他而言,是近乎亵渎的奢侈,强烈的排斥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下一秒,那股温暖明亮的力量消失了,如同断电的灯泡。他被粗暴地“弹”回了现实。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濛濛细雨变成了冰冷的针,扎在脸上。耳边是令人心悸的寂静,那是炮击间歇的短暂死寂。身下是冰冷刺骨的泥浆,粗糙的沙袋硌着他的后背。肺部吸入的是混合着硝烟、腐烂物和潮湿泥土的污浊空气。

亚瑟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冲锋。冷汗浸透了他里层的军衣。他急促地喘息着,祖母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瞪得溜圆,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短暂温暖阳光的留恋。

“该死……”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那过于鲜明,过于“干净”的梦境残像。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吗?还是某种崩溃的前兆?那个金发少年放肆的笑容和阳光下的飞驰,与周围死寂的泥泞战壕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讽刺对比,反而让现实的冰冷和绝望更加刻骨铭心。

然而,这个梦并没有像其他噩梦一样消散。它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亚瑟疲惫不堪的心底悄然扎了根。此后的夜晚,只要他能获得片刻不合时宜的,相对安稳的睡眠,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就会固执地入侵。有时是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前,银质餐具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有时是在一个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水池边,他正慵懒地躺在帆布椅上,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水珠,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有时是在一个摆满了奇怪机器的明亮房间里,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随意摇摆……

每一次,那温暖、明亮、无忧无虑的感觉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醒来时,面对泥泞和寒冷,心脏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落差感。

那个金发少年的名字——阿尔弗雷德·f·琼斯,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这不再是模糊的梦境,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亚瑟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好奇,这个每晚强行闯入他地狱,用阳光和蜜糖“折磨”他的少年,到底是谁?他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自己大脑在重压下虚构出的一个幻影,一个对和平与美好生活病态的渴望投射?

这份隐秘的疑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对那份“阳光”的微弱渴求,促使亚瑟开始留意任何可能的信息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效力稍稍减退,源于身体深处的不适感将他从昏沉中唤醒。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阿尔弗雷德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病房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晕。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推开门,向走廊尽头的盥洗室走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得吓人,只有他拖沓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空洞地回响。惨白的顶灯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就在靠近护士值班室那张破旧木桌时,他的脚趾踢到了一个揉皱的纸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

那是一份《纽约时报》。日期是几天前的。头版巨大的黑色标题像一排冰冷的子弹,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呼吸:

“琼斯家族幼子病情反复,转院疗养引关注”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休闲西装,金发在阳光下灿烂得耀眼,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臂随意地搭在一辆线条流畅的豪华车上。背景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喷泉。那是他,阿尔弗雷德·f·琼斯。照片旁边,是父母精心准备的措辞谨慎的声明稿,强调着“精神过度紧张”、“需要静养”、“并无大碍”。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死死捏着报纸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这光鲜的谎言像一层厚厚的油彩,试图覆盖掉他每一夜在泥泞和血泊中打滚的真实。

就在他几乎要将这份虚伪揉碎扔掉时,视线猛地被报纸翻页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死死钉住。那是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国际战地通讯,标题小得可怜:

“敦刻尔克后撤英军休整,军官亚瑟·柯克兰部受命固守加莱外围防线”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冰冷的事实和一个名字。

亚瑟·柯克兰。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尔弗雷德脑海中混沌的迷雾。所有的碎片——梦中的硝烟、泥泞、嘶吼,那双倒映着死亡空茫的绿眼睛,瞬间被这个名字串联起来,赋予了无法辩驳的真实性。报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尖,那行铅字带着冰冷,沉重的力量,穿透了药物带来的麻木,直接烙印在他的神经上。

他不是疯了。他梦见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现在正在地狱里挣扎的人。

阿尔弗雷德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走廊尽头那扇模糊的玻璃窗,投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那黑暗的尽头,是大西洋,是炮火连天的英伦海岸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再是恐惧,而是近乎燃烧的冲动。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荆棘,瞬间缠绕住他全部的意识:去找他。现在就去。

他甚至没有回病房。所有的计划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凭借着对医院保安换岗时间模糊的记忆,闪身躲进楼梯间冰冷的阴影里。深夜的医院如同一个巨大又疲惫的怪物,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他屏住呼吸,贴着粗糙的墙壁,一步步向下挪动。冰凉的铁扶手硌着他的手心。一层,两层。地下室洗衣房散发着潮湿的肥皂和漂白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他摸索着,避开堆放杂物的角落,终于找到了一扇通向医院后巷的小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阿尔弗雷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没有警报响起,也没有人声。他像一条滑溜的鱼,侧身挤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和谎言的世界。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城市垃圾的腐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外套里层口袋的钱夹沉甸甸的——那是他仅存的武器和船票。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融入城市午夜错综复杂的阴影迷宫之中。

要去加莱。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跳动,阿尔弗雷德踏上了前往欧洲,前往地狱的路途。

 

机会出现在一次难得的短暂休整期,亚瑟被允许进入附近一个被炸得半毁的小镇补充基本物资。在一间摇摇欲坠,勉强营业的杂货铺里,他无意间瞥见角落里堆着几份皱巴巴的美国报纸,大概是之前某个美国记者留下的。

亚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假装随意地翻看,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每一页。社会新闻、经济动态、体育赛事……终于,在几天后另一份更旧的报纸上,他找到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张小小的,印刷质量很差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少年,穿着笔挺的西装,正站在一艘巨大的,线条优美的白色游艇旁,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灿烂笑容。配图文字很短:“航运及军火巨头琼斯先生携幼子阿尔弗雷德·f·琼斯出席新游艇下水仪式”。

阿尔弗雷德·f·琼斯。

名字对上了,照片上那灿烂的笑容,湛蓝的眼睛,与他梦中那个阳光下的少年完美重合,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瞬间传遍亚瑟的全身。不是幻觉,他是真实存在的,一个活在大洋彼岸,活在阳光和财富顶端,与他亚瑟·柯克兰的世界隔着地狱般鸿沟的美国少年。

从那天起,收集关于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零星信息,成了亚瑟在炮火间隙中一个近乎仪式化的习惯。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他会在每一次可能接触到后方报纸的机会里,不动声色地搜寻。有时是在团部偶尔传来的过时简报里夹杂的旧闻剪报,有时是用半包珍贵的香烟从前线记者那里换来的过期周刊碎片,有时甚至是在被炸毁的废墟里捡到的,烧焦了一角的报纸残页。

每一份带有阿尔弗雷德名字或影像的碎片,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裁剪下来。工具是他随身携带,保养得极好的军用匕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炮声的伴奏中,他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屏住呼吸,沿着报纸的边缘,精确地将那个金发少年的影像或名字剥离出来。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印刷质量参差不齐,有些甚至带着硝烟的焦痕或雨水的晕染。

这些宝贵的碎片,被他珍而重之地夹在一本硬壳的,封面印着《步兵操典》的小册子里——这是他身边唯一看起来最“安全”,最不起眼的容器。这本小册子贴身藏在他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每一次激烈的交火后,他都会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一下那个位置,确认那个小小的“阳光档案”是否还在。

他收集到的信息极其有限且碎片化:

“琼斯家族为前线医院捐赠百万美元医疗物资”,配图是阿尔弗雷德站在父母身边,穿着剪裁合体的外套,表情略显严肃。

“阿尔弗雷德·f·琼斯赢得大学校际帆船赛冠军”,一张模糊的运动照片,少年在帆船上意气风发。

“社交名媛伊丽莎白·温彻斯特小姐与阿尔弗雷德·f·琼斯共赴慈善晚宴”,一张舞会的抓拍,阿尔弗雷德穿着晚礼服,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鲜活的形象:富足、阳光、被宠爱、享受着和平年代所能给予的一切美好。它们成了亚瑟在泥泞战壕中,在炮火轰鸣的间隙里,偷偷吸食的精神鸦片。他会在最疲惫、最绝望的夜晚,借着微弱的月光或掩体缝隙透进的星光,悄悄翻开那本《步兵操典》,凝视着那些粗糙纸片上的笑容和名字。那一刻,冰冷的泥浆、刺鼻的硝烟、死亡的阴影似乎都暂时退却了,只剩下大洋彼岸那个金发少年身上散发出的虚幻却温暖的阳光气息。这短暂的慰藉,是他支撑下去不被这片地狱彻底吞噬的微弱火种。

直到……他在另一份辗转得来的,日期较新的美国报纸上,看到了一条让他心脏骤然冻结的短讯:

“琼斯家族幼子阿尔弗雷德·f·琼斯因病入院,家族发言人拒绝透露详情。”

没有照片,只有这短短一行字。亚瑟盯着那行字,捏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一种冰冷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病?什么病?和他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有关吗?那个每晚用阳光“入侵”他地狱的少年,他自己的世界是否也出现了裂痕?

这份担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他更加珍视那些收集来的碎片,也更加频繁地在炮火停歇的短暂间隙,掏出那本小小的册子,仿佛那个远在美国的少年,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象征着“正常”与“生”的脆弱锚点。

冰雨无情地抽打着亚瑟麻木的脸颊,他正在看口袋里的照片,就在这时,一阵与炮击截然不同,持续而尖锐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幕!

“炮击——!隐蔽——!”亚瑟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毁灭性的巨响中。

轰!轰!轰!轰!

大地在脚下疯狂地痉挛跳动。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刺鼻的硝烟。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和死亡的碎片,如同钢铁风暴般席卷过整段战壕。亚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身后的土壁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眼前一片昏黑,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他本能地蜷缩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头部,任凭冰冷的泥浆将自己半掩埋。

 

纽约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阿尔弗雷德单薄的衣服。他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午夜都市的黑暗河流,避开主街的灯光,在肮脏的后巷和破败的桥洞下穿行。恐惧和寒冷让他牙齿打颤,但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知道港口。他知道哪里能找到那些愿意为了钱铤而走险的船只,他用几张大钞轻易敲开了一个醉醺醺的码头工头的门,含糊地说着要去英国“探亲”,急需一艘快船。工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他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阿尔弗雷德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厚厚一沓美钞。

登上的是一艘锈迹斑斑,散发着鱼腥和劣质燃油味的走私货船“海鸥号”。船舱狭窄污秽,挤满了神色惶恐,沉默不语的偷渡者。阿尔弗雷德用更多的钱换来了船长室里一个勉强能转身的角落。横渡大西洋的旅程是地狱般的煎熬。没有热水,食物是发硬的饼干和咸得发苦的腌肉。船舱里弥漫着呕吐物、汗臭和绝望的气息。风暴来临时,破旧的船体在滔天巨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随时会解体。阿尔弗雷德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了出来,蜷缩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听着外面狂风怒涛的咆哮,感觉和梦中亚瑟经历的炮火覆盖一样令人窒息。他紧紧攥着背包里的钱,和那张被他偷偷带出来的,关于亚瑟的报纸,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当“海鸥号”像条濒死的鱼一样,趁着浓雾和夜色,悄悄溜进利物浦一个废弃小码头时,阿尔弗雷德已经瘦了一圈,金发暗淡,脸上是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的菜色,昂贵的病号服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踏上了英国的土地,但这里不是终点。前线还在东南方,在加莱。

通往地狱的最后一段路更加艰难。他笨拙地模仿着看到的士兵,用码头上的煤灰抹脏了脸和头发,试图掩盖自己过于“干净”的气质。他混上运送补给的火车,蜷缩在堆满弹药箱的闷罐车角落里,听着火车单调的轰鸣,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盘查。他目睹了被轰炸后的城市废墟,断壁残垣间麻木行走的平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悲伤的味道,比他梦中更加触目惊心。他用钱贿赂卡车司机,搭上一辆前往肯特郡的军需卡车,谎称自己是寻找参军哥哥的美国学生。司机半信半疑,但看在美钞的份上让他挤在了驾驶室后面。颠簸的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奔赴前线的年轻面孔,也看到了更多被战争摧毁的痕迹。

 

阿尔弗雷德几乎是靠双脚在泥泞和寒冷中跋涉。地图是模糊的,方向靠打听和直觉。他睡过冰冷的谷仓,在废弃的农舍里躲避风雨,啃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警报声成了背景音,远处地平线闪烁的炮火成了他的路标。恐惧从未离开,但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必须找到亚瑟·柯克兰。他必须阻止那个每晚都在他(亚瑟)身上发生的死亡结局。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凭着梦中模糊的地形记忆和报纸上那行简短的“加莱外围防线”,靠近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焦土时,他已经精疲力竭,浑身泥泞,饥肠辘辘,如同一个真正的流浪汉。然后,他听到了令人肝胆俱裂的炮击声——和梦中一模一样。几乎是本能地,他朝着炮火最密集、感觉最“熟悉”的方向跑去,完全忘记了危险,忘记了隐蔽。

就在他刚从一个巨大的新炸开的弹坑里挣扎着爬出来,试图辨认方向时,他看到了——在弥漫的硝烟和冰冷的雨幕中,一段半塌的堑壕边缘,一个沾满泥浆却无比熟悉的身影,那双即使在污秽和疲惫中依然锐利的祖母绿眼睛。

所有的恐惧、疲惫、艰辛,在那一刻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冲动。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在无数死亡梦境中呼唤过的名字,连同自己跨越整个地狱才抵达的证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去:“亚瑟!”

时间在绝对的混乱和感官的撕裂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那令人窒息的炮火覆盖终于稍稍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爆炸在更远处沉闷地回响。亚瑟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从泥浆里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沙。耳鸣依旧尖锐,视线模糊不清。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金星。

就在这短暂的,炮火停歇的诡异间隙里,一个极其突兀、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穿透了稀薄的硝烟和淅沥的雨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带着被距离和恐惧拉扯变形的熟悉感,却又无比陌生地出现在这片死亡之地。

“亚……瑟……亚瑟·柯克兰……!”

亚瑟猛地僵住,怀疑自己是否被炮弹震坏了脑子,产生了幻听。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抹开糊住眼睛的泥浆,循着声音的方向,在弥漫的灰白色硝烟中竭力望去。

在战壕前方大约几十码处,一个被炸得边缘翻卷的巨大弹坑边缘,一个身影正笨拙地试图爬出来。那人影浑身裹满了湿透的泥浆,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像个刚从地狱泥潭里捞出来的泥人。但那一头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一绺绺,却依然倔强地透出些许金色的短发……在战壕后方燃烧的残骸映照下,猛地刺中了亚瑟的瞳孔。

紧接着,那个泥人抬起了头,脸上同样糊满了污泥,只有一双眼睛,在朦胧的雨幕和硝烟中,如同两块被骤然擦亮的蓝宝石,穿透一切混乱和死亡的阻隔,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炽热亮光,死死地锁定了亚瑟的位置。

“亚瑟……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穿透力,带着一种跨越了整个大洋和无数地狱般的战场才抵达此地的决绝,清晰地砸在亚瑟的耳膜上。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亚瑟脑海中残留的炮火轰鸣,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那个只应该出现在他梦境里,出现在美国报纸头版上的,活在阳光蜜罐里的金发少年!他竟然……竟然像一枚被错误投送的炮弹,活生生地砸在了这片地狱的正中央!

一股冰冷的,比雨水刺骨百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亚瑟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这该死的蠢货!他不知道这里是绞肉机吗?!

“蠢货——!趴下!”亚瑟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惧,甚至盖过了远处零星的爆炸,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荒谬绝伦的现实,身体的本能先于一切指令爆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自己藏身的半塌掩体后弹射出去。

泥浆飞溅,冰冷的雨水鞭子般抽打在脸上。他完全无视了可能存在的狙击手,无视了脚下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泥泞和断壁残垣,眼中只剩下那个在弹坑边缘,如同活靶子一样显眼的金发身影。

几米的距离在肾上腺素的狂飙下瞬间缩短。就在阿尔弗雷德似乎被他的吼声惊动,茫然地试图再次开口的瞬间,亚瑟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进弹坑边缘冰冷的泥浆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亚瑟死死压在阿尔弗雷德身上,用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将他牢牢按在相对低洼的泥水中,粗重的喘息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同样沾满泥浆的颈侧。

“你他妈疯了?!这里是战场!会死人的地方!!”亚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他揪住阿尔弗雷德湿透的衣领,几乎要将对方提起来,“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

他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带着血腥味。

身下的阿尔弗雷德似乎被撞懵了,湛蓝的眼睛在泥污中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魂未定和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然而,当亚瑟那张沾满污泥,因暴怒而扭曲,却无比真实的脸映入他眼帘时,那双蓝眼睛里的惊惶迅速褪去,近乎灼热的光芒取而代之,亮得惊人。

他咧开嘴,泥水顺着嘴角流下,却露出了一个在亚瑟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奇异轻松和固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战场!”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亚瑟,仿佛要穿透他脸上的污泥和愤怒,直抵灵魂深处,“可你…亚瑟·柯克兰……你每晚都在我的梦里死去!一遍又一遍!我怎么……怎么能不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亚瑟所有的愤怒和咆哮。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阿尔弗雷德的梦境碎片:倒下的身体、空洞的眼神、冰冷的抽离感。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与眼前这张在泥浆中依然固执地笑着的年轻脸庞重叠在一起。

亚瑟揪住他衣领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混着泥浆,滴落在阿尔弗雷德同样污浊的脸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湛蓝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没有半分富家公子的骄纵,只有近乎献祭般的,跨越了生死的执着。

炮火在远处沉闷地炸响,大地微微震颤。冰冷的泥浆包裹着他们,硝烟和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阿尔弗雷德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仰视着亚瑟那双因震惊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而微微睁大的祖母绿眼睛,嘴角依然固执地上扬着,带着泥浆也掩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找到了,”阿尔弗雷德重复着,声音轻了些,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在亚瑟心上,“我终于找到你了,亚瑟。”

“你……”亚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的眼眸深处,震惊的狂潮尚未平息,却又翻涌起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是难以置信,是某种隐秘的共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坚定地“寻找”所带来的微弱悸动。

就在这时。

“咻——!”

亚瑟的瞳孔骤然紧缩,那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是刻在骨子里的死亡预警,所有的思绪瞬间被炸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松开阿尔弗雷德的衣领,双臂如同铁箍般狠狠环抱住对方,用尽全身力气向弹坑更深处,泥浆更厚的地方翻滚。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距离他们不足五米的地方轰然炸响,整个弹坑都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摇晃,浑浊的泥浆被高高掀起,劈头盖脸地浇在两人身上。亚瑟死死地将阿尔弗雷德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用整个身体覆盖住他,背部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和溅落的泥石。

世界只剩下毁灭的轰鸣和窒息般的震动。

当爆炸的余波稍稍平息,只剩下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时,亚瑟才艰难地抬起头,甩掉糊在眼睛上的泥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阿尔弗雷德。

金发少年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口鼻的泥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面对死亡时无法掩饰的恐惧。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刚才那近在咫尺的爆炸,瞬间将他从找到亚瑟的狂喜中拽回了残酷的现实地狱。

“别动!别抬头!”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臂依然紧紧箍着阿尔弗雷德,警惕地扫视着硝烟弥漫的四周。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我……我……”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刚才那直面死亡的冲击彻底击碎了他一路支撑的勇气,富家公子从未经历过的,最赤裸的恐惧裹挟了他,“炮……炮……”

“闭嘴!”亚瑟厉声打断他,声音像冰渣一样冷硬。他必须立刻带这个累赘离开这个暴露的弹坑。他快速观察了一下方向,锁定了不远处一段相对完整,有掩体遮蔽的战壕拐角。

“听着,蠢货,”他凑到阿尔弗雷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不想死在这里,就按我说的做,我数三下,跟我跑,用你最快的速度,别停,别回头,明白吗?”

阿尔弗雷德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亚瑟近在咫尺,沾满泥浆却异常冷静锐利的绿眼睛,那眼神里的命令感不容置疑。他用力点了点头,牙齿还在打颤。

“一!”亚瑟的手臂收紧。

“二!”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张拉满的弓。

“三——!跑!”

亚瑟猛地将阿尔弗雷德从泥浆里拽起,几乎是半拖半推着他,弓着腰,像两道贴着地面疾窜的影子,向着选定的战壕位置亡命狂奔。

“砰!”“砰!”零星的枪声响起,子弹“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打在周围的泥土上,溅起一蓬蓬泥点,阿尔弗雷德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全靠亚瑟强健的手臂拖拽着才没摔倒。

“低头,快!”亚瑟嘶吼着,猛地将阿尔弗雷德向前一推。

两人滚作一团,重重地摔进了战壕拐角,撞在冰冷的沙袋上。阿尔弗雷德蜷缩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子弹擦身而过的灼热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亚瑟靠在沙袋上,胸膛剧烈起伏,迅速检查了一下两人。除了满身泥浆和几处擦伤,没有中弹。他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怒火和荒谬感涌了上来。他低头,看向那个蜷缩在泥泞里,金发被泥水糊成一团,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少年——阿尔弗雷德·f·琼斯,那个只应该出现在他珍藏剪报里,活在阳光蜜罐中的美国小公子。

“现在,”亚瑟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极度的疲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砸在泥浆里,“给我一个解释,琼斯先生,一个能让你这条不知死活的小命,看起来不那么愚蠢的解释。”

他蹲下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地刺向阿尔弗雷德:“除了那句该死的你在我梦里死去。”

战壕外,炮火声再次变得密集,沉闷的爆炸如同地狱的鼓点,冰冷的雨水无休止地落下。阿尔弗雷德蜷缩着,仰视着亚瑟那双在污秽和战火中依然燃烧着严厉光芒的绿眼睛,身体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眸子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目标的执着。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被塑料布层层包裹,却依然被泥水和雨水浸透边缘的报纸碎片。他艰难地展开,递到亚瑟眼前。

“敦刻尔克后撤英军休整,军官亚瑟·柯克兰部受命固守加莱外围防线”

阿尔弗雷德沾满污泥的手指,死死地按在那个名字上——亚瑟·柯克兰。

“我……我从医院逃出来,坐船,火车……走了好久……”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刚才死里逃生的战栗,“只为了……找到这个名字……找到你……因为……”

他抬起头,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混合着雨水和泥浆,却异常明亮而固执地看向亚瑟:“因为在我的梦里……每天晚上,我就是你,我,不对,是你,你死了……太多次了,我不能再让你死掉……”

亚瑟的目光从那张被泥水浸透的报纸碎片,缓缓移到阿尔弗雷德沾满污泥的年轻脸庞上。那张脸,与他夹在《步兵操典》里那些被精心裁剪下来的阳光灿烂的照片一模一样,在泥泞和硝烟的背景下,形成了令人心脏骤停的残酷对比。他的军大衣内侧口袋里,那本硬壳小册子似乎突然变得滚烫,紧贴着他的心脏。

炮火在头顶轰鸣,冰冷的雨水浇灌着这片地狱。亚瑟·柯克兰,这个习惯了用冷酷和命令在战场上求生的军官,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死亡梦境”就敢横渡大洋、穿越战火、跌跌撞撞闯入他地狱的莽撞少年,第一次,感到近乎窒息的沉重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本小册子里珍藏的每一缕阳光,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巨石,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不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弟,这是一个……被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命运,用最残忍的方式驱赶到地狱边缘的迷途者。荒谬绝伦,却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喘息。

“上尉!”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惊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泰勒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小心翼翼地探身到拐角口,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亚瑟和那个蜷缩在泥水里的陌生“泥人”身上来回扫射。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同样警惕的士兵,刚才那阵亡命狂奔和紧随其后的枪声,显然惊动了附近的人。

泰勒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阿尔弗雷德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这他妈是谁?德国探子?”

他手中的步枪枪口下意识地抬高了半分,指向阿尔弗雷德。其他两个士兵也绷紧了身体,眼神锐利如刀。战场上突然出现一个穿着平民衣物,来历不明的家伙,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交火之后,这几乎等同于“危险分子”的标签。

阿尔弗雷德被那冰冷的枪口指着,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瞬间又涌上浓重的恐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受惊音节。他看向亚瑟,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亚瑟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了之前的复杂情绪。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跨到阿尔弗雷德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泰勒的枪口。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久经战阵的军官威严。

“把你的枪放下,泰勒,”亚瑟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鞭,狠狠抽在狭窄的空间里,“他不是探子。”

他祖母绿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泰勒和他身后的士兵,带着一种“再多问一句就军法处置”的严厉。

泰勒被亚瑟的气势慑住,犹豫了一下,枪口缓缓垂下,但眼中的怀疑丝毫未减:“那他……”

“他是美国人,”亚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个……走错地方的蠢货平民,迷路了,被刚才的炮击吓傻了。”

他将阿尔弗雷德定位成一个无害的、需要被怜悯而非警惕的对象:“现在,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德国佬的炮可没停,想当靶子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是,上尉!”泰勒被吼得一缩脖子,虽然满腹狐疑,但军令如山。他狠狠地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带着另外两个士兵迅速退回了战壕深处,身影消失在雨幕和硝烟里。

短暂的危机解除,但亚瑟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雨水混着泥浆的味道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他转过身,再次蹲在阿尔弗雷德面前,这次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头痛欲裂的荒谬感。

“听着,”亚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想活命,就给我闭嘴,跟紧我,一步也别落下,现在,站起来。”

阿尔弗雷德努力想撑起身体,但长途跋涉的透支,极度的恐惧和冰冷的泥水让他双腿发软,试了两次都狼狈地摔回泥里,溅起一片污浊。他脸上露出挫败和羞愧,咬着下唇,眼睛里水光更盛。

亚瑟低低骂了一句,认命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阿尔弗雷德冰冷刺骨、沾满泥浆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泥水中拽了起来。阿尔弗雷德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靠在亚瑟身上,冰冷的身体隔着湿透的衣物传递着剧烈的颤抖。

“站好了。”亚瑟半扶半拖着他,沿着积水的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动。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每一步都踩在黏腻湿滑的泥泞里。战壕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偶尔有士兵蜷缩在角落避雨,看到亚瑟和他拖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投来麻木或探究的目光。

阿尔弗雷德被远比梦境更刺鼻、更压抑的环境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抓着亚瑟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眼睛惊恐地扫过周围: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沙袋、角落里堆着的空罐头盒、倚着土壁闭目养神、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的士兵、还有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

死亡的味道,这一切都残酷地印证着他梦中感受到的每一个细节。

亚瑟最终将他带到了一个相对干燥些的掩蔽部入口。这是一个用粗大原木和沙袋加固过的半地下空间,里面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油味。空气浑浊,但总算暂时避开了冰冷的雨水。

“进去。”亚瑟将阿尔弗雷德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反手拉上了沉重的帆布帘子,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雨声和炮火轰鸣,只剩下沉闷的余震。

掩蔽部很小,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张摇晃的小桌,上面堆着地图、铅笔和一个搪瓷杯。角落里堆着一些弹药箱和杂物。亚瑟的勤务兵,一个名叫罗伯茨的瘦小青年,正裹着毯子蜷在行军床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警惕地跳了起来。

“上尉!”罗伯茨看到亚瑟,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浑身泥浆,瑟瑟发抖,像只落汤鸡一样的阿尔弗雷德身上,嘴巴张成了“O”型,“这、这位是?”

“一个迷路的美国佬,叫……”亚瑟顿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阿尔弗雷德,给他找身干衣服,有热茶的话倒一杯。”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根本没打算解释。

“是,上尉!”罗伯茨虽然满脑子问号,但立刻执行命令。他飞快地从一个背包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备用军装,又拿起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颜色深褐的液体。

阿尔弗雷德被推到角落,机械地接过那套粗糙的军装和那杯散发着奇怪气味的“热茶”。他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冰冷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抬起头,看向亚瑟。

亚瑟正背对着他,脱下湿透的军大衣,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军装衬衫,勾勒出精悍却疲惫的脊背线条。他走到小桌前,拿起地图,眉头紧锁,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本硬壳的《步兵操典》,此刻就放在地图旁边。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小册子上。一种奇异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放下茶杯,鬼使神差地,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同样被泥水浸透的小包。他颤抖着手指,一层层剥开湿漉漉的塑料布,露出里面几张同样被水汽晕染,边缘卷曲的剪报碎片。

其中一张,正是亚瑟在后方小镇杂货铺里看到的那张——阿尔弗雷德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比,另一张是比赛夺冠的模糊身影,还有一张是慈善晚宴的抓拍。

阿尔弗雷德没有继续看那些剪报,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带着泥污和复杂情绪的眼睛,无声地看向亚瑟僵硬的背影。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些属于他自己的碎片,轻轻地推到了小桌的边缘,紧挨着亚瑟的那本《步兵操典》。

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亚瑟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没有回头,但捏着地图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遥远沉闷的炮火声。

掩蔽部狭小的空间里,两个被命运以最离奇方式捆绑在一起的人,一个背对着,一个凝视着。桌子的边缘,一边是记录着步兵如何战斗和死亡的冰冷操典,另一边是几片依然固执地散发着和平年代阳光气息的剪报碎片。它们无声地躺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沉重的战争寓言。

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僵硬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这杯散发着怪味的“茶”。身体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些,但那双蓝眼睛深处,是穿越地狱抵达终点后,面对未知前路的巨大茫然和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终于,站在了梦魇的源头。

 

一晚上,阿尔弗雷德都没有睡着,即使在相对安全的掩蔽部里,他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裹着那件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粗糙备用军装,蜷缩在角落冰冷的弹药箱上,手里紧紧捧着罗伯茨再次倒满的“热茶”,那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混合着烟熏和苦涩树叶的味道,与他习惯的加冰可乐或香醇咖啡天差地别。每一次远处炮火的闷响,都让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眼睛里残留着昨夜直面死亡的惊悸。

桌上,那本《步兵操典》和阿尔弗雷德推过的泥水浸染的剪报碎片,沉默地并排躺着,像两个世界碰撞后留下的,无法调和的证物。

压抑的寂静被阿尔弗雷德嘶哑的声音打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抑制的困惑。

“亚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些梦……每天晚上,我成了你,在这里,在战壕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惧的余韵:“然后……然后看着你……倒下……”

亚瑟移动标记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但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然后,你、你是不是也……”他抬起眼,看向亚瑟僵硬的背影,“梦到我了?”

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雨声。

终于,亚瑟缓缓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衬得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异常幽深。他疲惫的目光落在阿尔弗雷德苍白的脸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低沉、沙哑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般的语气说:“我也梦到你了,幸福快乐的小少爷,但是你也无数次死亡,车祸、刺杀、溺水……”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阿尔弗雷德心头。他以为只有自己承受着目睹对方死亡的折磨,却没想到亚瑟也同样……被困在这个循环里。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的困惑和恐惧瞬间被寻求答案的迫切取代,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微微拔高,“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我们根本不认识,隔着整个大西洋,为什么我会成为你?为什么你会看到我的生活?为什么……”

“你问我?”亚瑟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充满疲惫和讽刺的弧度,眼睛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迷雾,“你以为我知道吗?琼斯先生?你以为这是什么该死的童话故事,会有个仙女来给你解释清楚?”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也许是战争的压力把我们的脑子都搞坏了,也许是某种该死的诅咒,也许……”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阳光灿烂的剪报碎片,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两个快被逼疯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渊里互相撕咬时产生的幻觉。”

他猛地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图上的标记都跳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阿尔弗雷德被他的爆发惊得缩了一下。亚瑟胸膛起伏,粗重地喘息着,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的无力,有被窥视的恼怒,还有一种深沉到无法触及的恐惧。

“不管是什么,” 亚瑟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锁住阿尔弗雷德,“它都把你带到了这个该死的地狱,听着,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他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重的份量:“这里不是你做梦的地方,更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每一分钟,德国人的炮弹都可能把这里炸上天,每一秒,都可能有一颗子弹要了你的命,或者我的命。”

他指着掩蔽部被炮火震得簌簌落土的顶棚:“你所谓的不能再让我死掉?你在这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你会成为累赘,成为靶子,成为敌人用来打击士气的工具。”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亚瑟话语中的残酷现实刺穿了他一路支撑的信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想说可以帮忙,但在亚瑟那双看透生死,冰冷无情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确实除了莽撞的勇气,一无所有。

“所以,”亚瑟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军官下达命令的决断,“天一亮,等炮击稍微缓下来,我就让罗伯茨带你出去。离开前线,去后方,找能联系上你那个该死的有钱老爹的办法,滚回你的阳光,汽水和游泳池去,离这场战争,离我,越远越好!”

“不要!”阿尔弗雷德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搪瓷杯。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倔强的火焰,直直地迎向亚瑟冰冷的目光。“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那些梦……那些你死掉的梦……它们……”

“上尉!紧急情况!”掩蔽部的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泰勒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德国佬,德国佬的突击队!进来了!在我们后方!警戒哨被摸掉了!他们正朝这边压过来!距离很近了!”

如同冰水浇头,所有关于梦境的争论瞬间被死亡的寒流冻结。

亚瑟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如同捕食的猛兽,所有的疲惫和复杂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决断。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和望远镜,动作快如闪电。

“罗伯茨!”他厉声喝道,“看好他!”

他指的是阿尔弗雷德。随即,他像一阵风般冲出了掩蔽部,身影瞬间没入外面冰冷的雨幕和骤然激烈起来的枪声中!泰勒紧随其后。

“砰!砰!砰!”

枪声和爆炸声瞬间变得清晰密集,如同爆豆般在后方炸响,中间夹杂着模糊的英语呼喊和德语短促的咆哮,战斗在几十米外猝然爆发。

掩蔽部内,阿尔弗雷德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早已冰冷的怪味茶。罗伯茨脸色发白,迅速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咔嚓一声上了膛,紧张地守在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身体紧绷如弦。

阿尔弗雷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听到真实的枪声和厮杀声,不再是梦中隔着躯壳的感受。那声音带着撕裂生命的恐怖力量,远比梦境中的任何一次“死亡”更让他肝胆俱裂。

亚瑟冲出去前那冰冷的眼神和命令——“看好他”、“滚回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他在这里,真的是累赘吗?他所谓的“保护”,真的只会加速亚瑟的死亡吗?

时间在枪声、爆炸声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阿尔弗雷德蜷缩回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是战士,他只是个被离奇命运扔进绞肉机的富家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似乎开始变得稀疏,并向更远处移动。帆布帘子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冰冷的雨水。亚瑟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脸上溅满了新鲜的泥点和几点暗红的血渍,军装被扯破了几处,呼吸粗重,眼睛里燃烧着尚未熄灭的杀气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扫了一眼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的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

“解决了,暂时,”亚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战斗后的余韵,他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冷水,“但我们暴露了,这里不能继续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血混合物,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迅速划过几个标记:“德国人加强了东面的压力,我们被钉死在这里就是等死,撤退是唯一的路。”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敲在地图上一个被反复标注过的点——“敦刻尔克”。

“向敦刻尔克方向移动,和其他撤退的部队汇合,”亚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敦刻尔克!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阿尔弗雷德的脑海,那是他第一次“成为”亚瑟时经历的噩梦之地,拥挤、混乱、绝望、空袭……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罗伯茨,”亚瑟的目光转向勤务兵,语速飞快,“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东西。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向阿尔弗雷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你,跟着我,不想死在路上,就给我像个影子一样,闭上嘴,跟上,这是命令。”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对上亚瑟那双在煤油灯下显得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他知道,任何关于留下的争辩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引来更粗暴的对待。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敦刻尔克……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现在成了他们逃亡的目标。

就在亚瑟快速收拾着地图和几样紧要物品时,泰勒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报纸碎片,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迟疑:“上尉,这个是昨天补给车队的人偷偷传看的……美国报纸,好像跟这位琼斯先生有关?”

亚瑟皱着眉接过。那是一份残页,日期很近。头版下方,一个用加粗黑体字印刷的方框公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亚瑟的眼睛:

“重金悬赏!琼斯家族急寻爱子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任何提供阿尔弗雷德·f·琼斯确切行踪并协助其安全返回者,琼斯家族将酬谢壹佰万美元。”

公告下方是阿尔弗雷德一张清晰的生活照,笑容灿烂,背景是琼斯庄园标志性的喷泉。旁边用小字强调着“因健康原因意外离开疗养院”、“家人万分担忧”、“恳请各界人士提供线索”、“绝对保密”、“重金酬谢”等字眼。

壹佰万美元!

在这个士兵每月军饷只有几十英镑,一个普通家庭年收入不过几百英镑的年代,这个数字无异于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在瞬间成为巨富,足以让最忠诚的人心生邪念,足以让最懦弱的人铤而走险。

亚瑟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近乎暴怒的,看透人性贪婪的森然寒意,死死地钉在阿尔弗雷德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上。

“阿尔弗雷德·f·琼斯……”亚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还真是个价值连城的累赘。”

他猛地将那张悬赏公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从掩蔽部的缝隙渗入,滴落在地面那团价值百万美元的废纸上。外面的炮火声似乎又近了些。敦刻尔克的方向,逃亡之路尚未开始,已然被这从天而降的,足以吞噬人性的巨额悬赏,蒙上了一层更加致命的阴影。亚瑟知道,从现在起,他不仅要防备德国人的子弹,更要提防身边任何一双可能因为贪婪而变红的眼睛。他看向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种被命运彻底嘲弄的冰冷怒火。

亚瑟那句裹着冰渣的“累赘”和砸在地上的百万悬赏纸团,像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阿尔弗雷德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着的,混杂着恐惧、疲惫和茫然的堤坝,瞬间被彻底冲垮。

“我……我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哽住了,像个被冤枉的孩子,巨大的委屈和一路积压的无助瞬间爆发出来。他用力吸着鼻子,试图把涌上眼眶的酸涩压回去,但泪水根本不听使唤。先是无声地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滚落,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声就从紧咬的牙关里泄了出来。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隔绝这冰冷残酷的世界和亚瑟那刀子般的话语。

亚瑟看着那团在泥水里微微颤抖的金发,听着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呜咽,心头的暴怒和冰冷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阵烦躁又无可奈何的白烟。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金发扎着手心。该死的!他这辈子在泥泞战壕里见惯了流血断肢,听惯了濒死的呻吟,却唯独对这种……软弱的、毫无用处的眼泪束手无策。

“闭嘴!”亚瑟低吼了一声,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几分被逼无奈的烦躁,“哭能让你活命吗?能把德国佬哭退吗?蠢货!”

回应他的只是阿尔弗雷德更剧烈的抽噎,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亚瑟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憋着,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个哭成一团的麻烦精,对着同样有些手足无措的泰勒和刚刚进来的罗伯茨厉声下令:“都愣着干什么?!按计划准备,五分钟,五分钟内收拾好所有必要的东西,水、干粮、弹药,快!”

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醒了士兵。罗伯茨和泰勒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打包仅有的物资,紧张的气氛重新笼罩了狭小的掩蔽部。

亚瑟自己也迅速整理着地图与文件,把几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动作快而精准。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无法从角落里那个哭泣的身影上移开。那压抑的呜咽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着他被战争磨砺得无比粗糙,却尚未完全石化的神经。他想起自己夹在《步兵操典》里那些阳光灿烂的剪报碎片,想起梦中那个骑着自行车在加州阳光下飞驰、笑容毫无阴霾的金发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缩在泥污里,因为自己一句重话就崩溃哭泣的“累赘”……

“该死……”亚瑟低咒一声,动作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带着一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转身,几步跨到阿尔弗雷德面前。

他蹲下身,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点粗暴,一把抓住阿尔弗雷德沾满泥浆和泪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阿尔弗雷德被他的动作吓住了,呜咽声卡在喉咙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蓝宝石,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亚瑟那张沾着血污和泥点,写满了不耐烦的冷硬面孔。

“听着,”亚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但仔细听,似乎又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笨拙安抚,“我没时间哄孩子,也没兴趣拿你换那该死的百万美金。”

他祖母绿的眼睛死死锁住阿尔弗雷德惊恐的蓝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既然你这麻烦精被那该死的梦扔到了我面前,我就不会让你轻易死在德国佬手里,或者被哪个想发财想疯了的混蛋绑了去,明白吗?”

阿尔弗雷德被他话语里的力量震住,抽泣声小了下去,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以,”亚瑟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动作却意外地没有刚才那么粗暴,甚至带着点……生硬地,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胡乱地抹了一把阿尔弗雷德脸上的泪水和泥污混合物,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枪管,“把你的眼泪给我收起来,想活命,就给我打起精神,懂了吗?”

那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在皮肤上有些刺痛,带着硝烟和亚瑟身上特有的烟草的气息。这绝对算不上温柔的举动,甚至带着命令式的强硬,但对此刻惊恐无助的阿尔弗雷德来说,却很有力量。亚瑟的话语里没有安慰,却有着最直白的承诺——不会让他死,不会抛弃他。

阿尔弗雷德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抽噎,尽管眼眶还是红的,身体也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看着亚瑟那虽然严厉却不再冰冷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懂……懂了!”

亚瑟这才站起身,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暗自松了口气。他不再看阿尔弗雷德,对着已经准备好的罗伯茨和泰勒一挥手:“出发!保持队形,注意警戒,目标是敦刻尔克方向。”

冰冷的雨水依旧无情地浇灌着大地。硝烟弥漫,炮火在远处沉闷地轰鸣。这支小小的队伍钻出掩蔽部,重新投入了地狱般的战场。

亚瑟走在最前面,身影在雨幕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罗伯茨紧随其后,负责侧翼警戒。泰勒断后。而阿尔弗雷德,则被亚瑟强硬地安置在了自己身后,紧贴着他后背的位置——一个理论上最安全,被他视野覆盖的地方。

“跟紧!”亚瑟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阿尔弗雷德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泥泞湿滑的地面让他步履维艰,冰冷的雨水灌进不合脚的军靴,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亚瑟那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背上的军装轮廓,强迫自己跟上。他不再是那个被保护在中心的少爷,他必须成为这个逃亡队伍的一部分。

 

撤退的路比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危险。他们尽量沿着相对隐蔽的沟壑和废墟前进,但空旷地带无法避免。每一次穿越开阔地,都像在死神镰刀下跳舞。亚瑟的神经绷紧到极限,每一次枪声响起,每一次炮弹落下,他都会下意识地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去遮挡身后的阿尔弗雷德。他会猛地拽住阿尔弗雷德的胳膊将他拉倒,扑在冰冷的泥水里躲避呼啸而过的子弹;会在爆炸冲击波袭来时,用身体将他死死压在相对低洼的坑道里。动作粗暴直接,毫无温柔可言,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保护意志。

有一次,一颗流弹擦着亚瑟的钢盔边缘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啸。亚瑟猛地将阿尔弗雷德扑倒在地,沉重的身体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泥土和碎石溅了他们一脸。

“没事吧?”亚瑟在他耳边低声问,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带着硝烟的味道。阿尔弗雷德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力摇摇头。

当危险暂时过去,亚瑟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时,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军装上被子弹擦出的白痕,看着他脸上新增的细小划痕,混合着愧疚、后怕和莫名依赖的情绪堵在胸口。他喘着粗气,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跟上亚瑟的步伐,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天真的急切:

“亚瑟……等我们安全了……等找到我父亲,”他艰难地开口,雨水流进嘴里,“我会让他给你们捐钱!捐很多很多钱!捐最好的武器!最好的药品!给……给所有英国士兵!”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属于富家公子思维定式里的光芒,仿佛金钱是解决一切苦难的万能钥匙,“一百万……不,更多,我让他捐!他一定会的!”

亚瑟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极其短暂。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那笑声瞬间被雨声和远处炮火吞没。捐钱?捐武器?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每分每秒都有年轻生命消逝在泥泞里的地狱?这个天真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啊……

但他终究没有出言讽刺。他只是更紧地抿了抿唇,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微微侧过身,确保阿尔弗雷德依然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保护范围之内,低沉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省点力气走路,蠢货。”

队伍继续在泥泞和死亡阴影中艰难前行。敦刻尔克的方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像一头垂死的怪兽匍匐在海边。通往那里的每一步,都浸透着冰冷、泥泞、恐惧,以及一个英国军官对一个美国富家子那生硬别扭却无比坚实的保护。而在他们身后,那张价值百万美金的悬赏公告,如同一个无声的诅咒,在潮湿的泥地里渐渐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却依然散发着诱人堕落的致命气息。亚瑟知道,保护阿尔弗雷德的任务,比他守卫的任何一道防线都要艰难。

 

通往敦刻尔克的路途,是寒冷与死亡铺就的漫漫长卷。炮火的轰鸣如同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时远时近,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饥饿啃噬着胃袋,压缩饼干那寡淡霉味的口感,成了维系生命唯一的滋味。

亚瑟如同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始终矗立在阿尔弗雷德身前。他的警惕从未松懈,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断壁残垣。他不再粗暴地推搡阿尔弗雷德,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保护:穿越开阔地带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确保阿尔弗雷德始终处于自己臂展可及的后方;宿营时,他会将阿尔弗雷德安排在相对避风、靠近篝火的内侧,自己则背对着黑暗,面向着未知的威胁。

阿尔弗雷德努力跟着亚瑟,他没有抱怨,尽管每一次跌倒都让他膝盖生疼,尽管冰冷的雨水让他浑身麻木,尽管饥饿感让他头晕眼花。他像一头认定了领头者的幼兽,眼睛紧紧盯着亚瑟那在雨幕和硝烟中有些模糊的背影。亚瑟偶尔简短、生硬的指令——“左转”、“趴下”,成了他行动的唯一指南。他笨拙地模仿着士兵们压低身体前进的姿态,尽管动作僵硬可笑。他开始学会在亚瑟投来警示眼神时立刻噤声,学会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那双曾经只盛满阳光和无忧的眼睛,此刻沉淀了疲惫,还有一种快速生长的,对亚瑟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

一次难得的短暂休整,是在一座被炸得只剩下半堵墙的农舍残骸里。雨势稍歇,阴沉的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罗伯茨和泰勒在稍远处警戒。亚瑟靠着一块冰冷的断墙,闭目养神,但紧绷的肌肉和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阿尔弗雷德蜷缩在他脚边,裹着亚瑟强行塞给他的一块还算干燥的帆布,小口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沉默中,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打破了寂静:“亚瑟……”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嗯?”

“从我见都你之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我……我都没有做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没有变成你,没有在敦刻尔克,没有在战壕里,没有……没有看到你倒下。”

他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亚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向阿尔弗雷德。少年的金发被泥污和雨水黏在额角,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仰视着他的蓝眼睛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惊悸,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澄澈。

“我也是,”亚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平静。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而非感慨,“没有梦见加州的阳光,没有游泳池,没有梦见你出各种意外。”

亚瑟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如释重负?还是某种微妙的失落?他想起那些夹在《步兵操典》里的剪报碎片,那些曾经是他唯一慰藉的阳光影像,此刻在现实的冰冷泥泞面前,似乎也变得遥远而虚幻。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蓝宝石。

“真的?!”他往前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和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急切,“是因为我们见面了?所以……所以那个奇怪的连接就……就断了?”

“也许。”亚瑟的回应依旧简短而克制。他并不热衷于探讨这些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梦境消失,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在眼下这种朝不保夕的处境里,都显得无足轻重。他更关心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把身边这个价值百万美金的麻烦安全地带出去。

“肯定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却像是得到了确认,语气变得笃定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个发现驱散了不少。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笑容,“你看,我来找你是对的!不仅是因为梦里……梦里你……”

他及时刹住那个不吉利的词:“现在梦没了,我们都不用再被折磨了!”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一种天真的乐观。

亚瑟看着他脸上那点微弱的亮光,没有出言打击。他只是移开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灰蒙蒙的旷野。折磨?真正的折磨是饥饿,是寒冷,是子弹,是悬在头顶的百万赏金。但不可否认,阿尔弗雷德的话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在他疲惫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至少,不用再在短暂的睡眠里,以第一视角经历对方的死亡了。

这算是一种……解脱?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跋涉。敦刻尔克的方向,天空被浓烟染成一种不祥的灰色,随着距离的接近,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海腥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浓重。路上开始出现更多溃散的,士兵,以及燃烧着的车辆残骸,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久后,他们被迫混入一群更大的,同样向敦刻尔克方向溃退的散兵队伍中。人群拥挤,秩序混乱。阿尔弗雷德被推搡得几乎站不稳。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英军制服,眼神闪烁的士兵挤到阿尔弗雷德身边,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嘿,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受伤了?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个医疗点,有热汤……”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伸了过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亚瑟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他身边,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硬生生将那个搭讪的士兵隔开。他的眼睛如同冰封的寒潭,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他跟我一起,”亚瑟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滚开。”

那士兵被亚瑟的气势慑住,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贪婪被戳破的恼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亚瑟那随时可能拔枪的冰冷注视下,最终悻悻地啐了一口,迅速挤进了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亚瑟没有松开阿尔弗雷德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拖着阿尔弗雷德,强硬地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与周围混乱的人群隔开。他微微侧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直接灌入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跟紧我,不准跟任何陌生人说话,一个字都不准,听见没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愤怒尚未完全平息。那张该死的悬赏公告,像无形的毒蛇,潜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阿尔弗雷德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他看着亚瑟紧绷的侧脸线条,感受到那只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明白了刚才的危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雨水更冷。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听……听见了。”

亚瑟这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像牵着一个随时会走失的孩子,在混乱溃退的人流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前行的路。

 

敦刻尔克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景象,远比阿尔弗雷德在梦境中以亚瑟视角所感受到的,更加宏大,更加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是灰黑色的无边海滩。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如同被潮水冲上岸的绝望鱼群。士兵们,成千上万,穿着各式各色破烂不堪的制服,疲惫不堪地或坐或卧,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大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海腥味、汗臭、血腥味。远处,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艰难地靠近又离开,每一次都带走一小批幸运儿。更远处,德国轰炸机如同盘旋的死神,投下死亡的阴影,在拥挤的海滩上掀起新的爆炸和混乱的浪涛。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灰黑色的烟团,如同绝望的哀鸣。

喧嚣声震耳欲聋:海浪的咆哮,引擎的轰鸣,士兵们绝望的呼喊,伤员的呻吟,军官嘶哑的命令,还有炸弹落下的尖啸和爆炸的巨响……这一切混合成一片末日般的混沌交响。

阿尔弗雷德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他呆立在原地,湛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就是敦刻尔克?这就是他曾经在噩梦中“经历”过的地狱?现实远比梦境更加残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战争的恐怖。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唯一熟悉的存在——亚瑟的手臂。

亚瑟的脸色同样凝重如铁,他紧抿着唇,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混乱的海滩,寻找着可能的登船点或集结区域。他反手用力握住阿尔弗雷德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那力道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决心。

“跟紧我,”亚瑟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显得异常低沉,却清晰地传入阿尔弗雷德耳中,“一步也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这海滩上,想拿你去换金子的人,可能比德国佬的子弹还多。”

他拉着阿尔弗雷德,像两艘绑在一起的小船,毅然决然地汇入了那片绝望和危险的人潮,朝着灰暗的大海,朝着那渺茫的生机,艰难地跋涉而去。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浸湿了本就湿透的裤管。阿尔弗雷德紧贴着亚瑟,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的力量。他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宏大景象,只是死死地盯着亚瑟沾满泥浆的侧脸,盯着他紧抿的嘴角。在这片末日海滩上,亚瑟·柯克兰的背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生”的希望。

 

“那边!快看!有船靠过来了!” 罗伯茨指着左前方一处相对平缓的海滩,嘶哑地喊道。

人群瞬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那个方向涌去,推搡、叫骂、甚至有人拔出了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秩序和理智。

亚瑟当机立断,拽着阿尔弗雷德,在罗伯茨和泰勒的开路下,逆着人流,艰难地向那艘正在放下小艇的运输船方向挤去。冰冷的海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阿尔弗雷德被挤得东倒西歪,脸色惨白,全靠亚瑟钢铁般的手臂支撑着才没被冲倒。他紧咬着下唇,心里充满了对这片混乱炼狱的恐惧,以及对亚瑟背影近乎盲目的依赖。

就在他们终于接近登船点,甚至能看到小艇上水手焦急挥舞的手臂时,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穿透了混乱的喧嚣,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头上:

“注意!最高长官命令!所有能行动的轻伤员优先登船!其余伤员及行动不便者,原地等待后续救援!重复!其余伤员及行动不便者,原地等待!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亚瑟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其他伤员……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左肩,那是前几天留下的伤,一颗子弹擦过肩胛骨下方,虽然没伤及要害,但阴冷的天气和持续的劳累让伤口附近的肌肉和神经始终处于钝痛和僵硬的状态。可以忍耐,甚至能战斗,但在这种需要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海水里,奋力泅渡登船的极端环境下,它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阿尔弗雷德也听到了命令,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亚瑟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侧脸:“亚瑟?你……”

亚瑟猛地转过头,他脸上所有的挣扎和阴霾在瞬间被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阿尔弗雷德从未见过的情绪。

“罗伯茨,”亚瑟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嘈杂,带着军官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他上船,现在,立刻。”

他一把将阿尔弗雷德推向自己的勤务兵,动作快得不容反抗。

“不要!”阿尔弗雷德瞬间明白了亚瑟的意图,惊恐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抓住亚瑟的手臂,“亚瑟!我要跟你一起……你的伤……”

“闭嘴,”亚瑟捂住阿尔弗雷德的嘴,眼神冰冷严厉,手上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强硬地将阿尔弗雷德塞到罗伯茨身边,“我的伤没事,我下一趟船就走,罗伯茨,执行命令,带他上船,然后把他送到美国大使馆。”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恐惧和难以置信。下一趟船?真的吗?

“上尉……”罗伯茨看着亚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接触到亚瑟那双在混乱背景下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睛时,他咽下了所有的话,他明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一把抓住还在挣扎的阿尔弗雷德的胳膊,“琼斯先生!跟我走!”

“不!亚瑟!你骗我!”阿尔弗雷德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大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

他拼命想挣脱罗伯茨的钳制,绝望的扑向亚瑟。

亚瑟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坚冰。他指着那艘已经开始收拢绳索,准备离开的小艇,声音温软一些:“船要开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言语一样抽打在阿尔弗雷德心上,冰冷的海水拍打着身体,周围是绝望的呼喊。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那张在硝烟和灰暗天光下无比冷酷的脸,看着他指向大海的手,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他被罗伯茨半拖半抱着,踉跄地冲向那艘摇晃的小艇。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的腰际。

就在他即将被推上小艇的瞬间,他猛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亚瑟,你答应我,下一趟船!你一定要来!你答应我……”

亚瑟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冰冷的海浪拍打着他的身体。他没有回答,只是笔直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目送着那艘挤满了幸存者的小艇,在波涛中艰难地驶离海滩,驶向远处那艘象征着生机的运输船。阿尔弗雷德被罗伯茨死死按在船尾,他沾满泥污和泪水的脸,那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湛蓝眼睛,成了亚瑟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深深地烙进脑海。

亚瑟缓慢地转过身。肩膀的旧伤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强烈的僵硬感。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退离了冰冷的海水,退回到那片混乱绝望的海滩边缘。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覆盖了敦刻尔克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亚瑟找到了一处相对远离人群,被炸得只剩下一半墙壁的破败小屋角落。残垣断壁勉强能挡一点海风。他靠着冰冷潮湿的断墙滑坐下来,卸下了沉重的背包和步枪。肩膀的剧痛折磨着他每一根神经,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冰冷的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身体的疲惫。黑暗中,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海水冰冷的触感,以及……最后推开阿尔弗雷德时,对方手腕那纤细而绝望的挣扎力道。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靠近。亚瑟瞬间警觉,手按上了腰间的手枪。

“是……是我……”黑暗中,响起阿尔弗雷德带着浓重鼻音,小心翼翼的声音。

亚瑟的身体猛地僵住,按在枪柄上的手指瞬间收紧,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怎么可能?!

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残破的墙壁阴影里钻了出来。是阿尔弗雷德,他浑身湿透,沾满了新的沙粒和泥污,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亚瑟,充满了被抛弃的委屈。

“你……”亚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震惊和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你怎么回来了?!罗伯茨呢?!”

“我……我趁他不注意,跳船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小,带着后怕和颤抖,却又异常固执,“我游回来的,我不能走,你说下一趟船,可我知道,你骗我……你的伤,你根本走不了……”

泪水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混着海水和沙粒。

亚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跳船游了回来?!愤怒、荒谬、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站起身,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你他妈……”亚瑟的咆哮刚起,阿尔弗雷德却像被逼急一般,猛地扑了上来!

不是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亚瑟,冰冷湿透的身体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少年的温度,撞进了亚瑟的怀里。他的手臂死死环住亚瑟的腰,脸埋在亚瑟同样湿冷的胸前,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

“别丢下我,亚瑟,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答应过……要看着你……不让你死掉的……”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亚瑟胸前的军装布料,“我听不懂罗伯茨说的话,他口音太重了……其他人的我也听不懂,我就要跟着你,我一个人会饿死的。”

太荒谬了,就算一些口语习惯不同,亚瑟也不信一个美国人会听不懂英国人讲的英语。他站在原地,准备推开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所有的愤怒和在阿尔弗雷德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拥抱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能听到那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

这个跨越大洋,穿越战火,只为抓住他不断在梦中消逝生命的莽撞少年,此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抱着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恐惧和依赖。

黑暗中,只有远处燃烧残骸的火光在断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风声呜咽,如同亡灵的叹息。

亚瑟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松弛下来。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最终没有推开,而是带着生疏的,缓缓地落在了阿尔弗雷德湿透的金发上。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抚摸着那凌乱发丝下的后颈,动作僵硬得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蠢货……”亚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这一声带着无尽疲惫和无可奈何的叹息。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阿尔弗雷德湿冷的发顶。

阿尔弗雷德感觉到头顶那笨拙却真实的安抚,呜咽声小了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亚瑟的腰,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狭小的废墟角落,成了这片绝望海滩上唯一隔绝外界的孤岛。亚瑟的呼吸拂过阿尔弗雷德的发顶,带着烟草和硝烟的味道。阿尔弗雷德温热的泪水,透过湿透的布料,渗入亚瑟的胸膛,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烫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住亚瑟疲惫不堪的心脏。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也许是对方的依赖,也许是那滚烫泪水带来的灼烧感……在阿尔弗雷德微微抬起头,用那双蓄满泪水的蓝眼睛望向他的瞬间。

亚瑟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吻住了那双沾着咸涩泪水的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硝烟的苦涩和海水的咸腥。它突如其来,强硬而短暂,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近乎绝望的承诺。阿尔弗雷德瞬间僵住,湛蓝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那滚烫的,带着亚瑟特有气息的触感。

一触即分。

亚瑟微微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阿尔弗雷德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急促地交织。黑暗中,他的眼睛如同燃烧的幽火,死死锁住阿尔弗雷德震惊茫然的蓝瞳,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阿尔弗雷德的心上:

“听着,阿尔弗雷德·f·琼斯,给我活着滚回美国去,回到你的阳光底下,这场该死的战争……”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它结束之后,我会去找你,我发誓,我梦到过你家的地址。”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亚瑟的话,像一道坚定的光,瞬间刺穿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他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和微弱希望的洪流。

“嗯……”他用力的回应,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亚瑟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泪水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光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紧地将这个浑身冰冷湿透,却执拗地照亮了他地狱的少年,用力地拥在了怀里。废墟之外,是敦刻尔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废墟之内,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用彼此的体温和那个硝烟中的吻,那个跨越战火的承诺,构筑了一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承诺”。

阿尔弗雷德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用衣袖擦去阿尔弗雷德额头的污泥,再次落下虔诚的吻。

“美国……”亚瑟无声地翕动嘴唇,一个地名,一个承诺,一个在战火纷飞的地狱里悄然生根的,关于未来的微弱坐标。

 

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而炽烈,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琼斯庄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巨大的白色宅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游泳池的水面反射着细碎跳跃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过的青草香和烤面包的香气。

阿尔弗雷德正穿着一条色彩鲜艳的沙滩裤,光着上身,趴在泳池边的帆布躺椅上。他晒成了健康的蜜糖色,曾经被战争阴影笼罩的湛蓝眼眸,此刻重新盛满了阳光般的活力,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工程学教材,战争结束后,他坚持要学点“有用”的东西,脚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水面。

距离敦刻尔克那片冰冷绝望的海滩,已经过去了八年,战争早已在三年前结束。

那天,他只记得亚瑟亲吻了自己,随后他因为疲惫而昏睡在对方的怀里。等他醒来,就已经在一艘离开敦刻尔克的船上,旁边是那位发号施令的最高长官。那位长官说是亚瑟把他送来的,顺带送来了那份天价寻人启事。

亚瑟做的一切让阿尔弗雷德之后的几天无比好过:干净温暖的衣物、暖呼呼的茶,香喷喷的面包,还有围着他转的医护。他被送到伦敦,之后是纽约,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欧洲的硝烟散尽,但留下的伤痕需要时间抚平。阿尔弗雷德回到了他的“阳光、汽水和游泳池”里,可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敦刻尔克的炮火、泥泞、死亡气息,以及那个在废墟黑暗中烙下的吻和沉重的承诺,早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他兑现了诺言。在他的强烈要求,甚至不惜以绝食相逼的情况下,老琼斯兑现了儿子在泥泞中许下的“捐钱”承诺,数额远超当初的一百万。大批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药品、枪支弹药,源源不断地运往饱受战火摧残的英国。琼斯家族的徽章,在英国许多重建的医院和学校墙上闪耀。但这无法填补阿尔弗雷德内心的空洞。他寄出了无数封信,通过红十字会,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寄往英国,寄给那个名字——亚瑟·柯克兰。

石沉大海。

没有回信,没有消息。亚瑟·柯克兰这个名字,如同消失在敦刻尔克浓烟中的幽灵。阿尔弗雷德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他站在冰冷的海水里,肩膀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海水,然后缓缓沉没,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他开始怀疑,那个承诺,那个吻,是否只是他在绝望中的臆想?

管家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思绪。老绅士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迟疑:“少爷,有位先生在前厅等候,他说……他叫亚瑟·柯克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阿尔弗雷德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从躺椅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自己掀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亚瑟·柯克兰?他真的来了?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拖鞋,赤着脚,沾着水珠,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过草坪,冲向那栋白色的大宅。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顾不上了。八年来的等待、焦虑、绝望、希望……所有的情绪瞬间炸开,化作一股不顾一切奔向门口的冲动。

他猛地推开沉重的橡木前厅大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客厅中央,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阿尔弗雷德的画像。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风霜磨砺过的消瘦。一头金发,不再是战火中纠结的泥泞,而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闪耀着内敛的光芒。

听到门响,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阿尔弗雷德猛地停住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湛蓝的眼睛贪婪地锁住那张无数次在梦魇和思念中出现的脸。

亚瑟·柯克兰。

是他,是亚瑟·柯克兰。

那张脸如同被战争的刻刀精心雕琢过,曾经在泥泞和硝烟中锐利如鹰隼的祖母绿眼眸,此刻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沧桑、看透生死的平静,还有……在触及阿尔弗雷德身影时,瞬间燃起的光芒。他的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抿紧,却最终微微松动,牵扯出一个带着无限感慨和如释重负的弧度。

空气凝固了。前厅里只剩下阿尔弗雷德粗重的喘息声和两人目光交织的无声电流。

八年。敦刻尔克的冰冷海水,废墟黑暗中的吻,绝望的嘶喊,杳无音信的等待……所有的时光洪流,在这一刻轰然碰撞、倒流、凝聚。

“你……”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你说战争结束就来找我的……你迟到了好多年……”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滑过他的脸颊。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与梦中重叠,却又成熟了许多的青年,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泪水,那双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祖母绿眼眸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这五年来的所有苦难、沉默和漫长的跋涉。最终,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

他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很近很近。近到阿尔弗雷德能闻到他身上属于阳光晒过的棉布和属于和平年代的气息,再也闻不到硝烟和泥泞。

亚瑟抬起手。那双手,曾经沾满污泥和血渍,曾经在战壕里握着冰冷的步枪,曾经在废墟中笨拙地擦去他的泪水,曾经在敦刻尔克的海水里将他推开……此刻,它们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捧住了阿尔弗雷德沾满泪水的脸庞。

他的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温柔地擦去阿尔弗雷德脸颊上滚烫的泪水。动作缓慢,带着迟来后笨拙却无比郑重的安抚。他的目光深深看进阿尔弗雷德蓄满泪水的蓝眼睛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越了漫长时光和生死界限的疲惫与坚定,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应了八年前海滩上那个绝望的呼喊:

“我来了,阿尔弗雷德。”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尔弗雷德心中所有压抑的闸门。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亚瑟的怀里,双手死死环抱住对方劲瘦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阳光气息的西装外套里,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漫长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决堤。

“混蛋……亚瑟……你个混蛋……”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迅速浸湿了亚瑟胸前的衣料,“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骗我……”

亚瑟的身体在阿尔弗雷德扑上来的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在阳光下哭泣的青年,用力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带着阳光、青草和阿尔弗雷德气息的空气,连同这失而复得的真实触感,一起刻入骨髓。

“我没死,”他的声音在阿尔弗雷德的发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释然,“只是……受了些伤。”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身体的温热和颤抖,补充道,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的。”

阿尔弗雷德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这八年的分离都抱回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时光仿佛在此刻变得温柔而绵长。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起舞。远处隐约传来喷泉的水声和佣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亚瑟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阿尔弗雷德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终于重新绽放出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带着泪光,却比加州的阳光更耀眼。亚瑟的心口被这笑容重重地撞了一下,几乎被他遗忘的暖流缓缓淌过。

他低下头,不再是废墟黑暗中那个带着绝望和占有意味的,仓促而粗砺的吻。

这一次,他的吻轻柔地落在阿尔弗雷德的额头,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尘埃落定的珍重,如同一个迟来的封印,盖在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承诺之上。

“我找到你了。”他在阿尔弗雷德的额前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阿尔弗雷德仰起脸,泪水未干,笑容却已灿烂无比。他主动吻上了亚瑟的唇。这一次,没有硝烟,没有海水,只有阳光的味道,和失而复得后无比确定的未来。

阳光正好,敦刻尔克的噩梦终于彻底远去。

当和平的浪潮涌来时,它只成为历史的尘埃。但和平的珍贵,却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