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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部之星,带我回家
车窗外掠过更多砖石垒砌而成、造型朴实的二层小楼,首层商铺挤满了来自各个镇子的矮人和半身人,围着摊位挑拣。市中心的喷泉聚集席地而坐的即兴乐队,吟游诗人抱着竖琴弹唱不知名的乐器,满脸焦急的小贩跌了一跤,报纸散落满地也无人问津。列车的乘客轮换几次,路上出现更多的马车,手推车,挑担子的矮人工人,头上都扣着软塌塌的贝雷帽。
“终点站,大集市!女士们先生们或者无论什么性别的朋友们请下车!”兰多和奥斯卡随着人流下了车,被推挤着走到集市门口。集市没有具体起点,只有一块老旧的木制路标牌子充当地标,商铺和随地铺开的买卖都在周围,就地进行。兰多兴致满满地欢呼一声,立刻被一旁色彩靓丽的水晶石吸引,把早上出发前列的清单忘得一干二净。
鲜艳的亮绿色很显眼,在路灯明晃晃的光下反射出剔透的色泽,摆在深色的布料上,引诱路过的每个顾客向它伸出手。奥斯卡对这类亮晶晶的玩意不感兴趣,刚想抓着好奇的兰多不让他上前,对方已经开口和商人攀谈起来。
“这块石头颜色好纯,它是什么?”
“демантоид*,先生。”
“呃……好吧,我想我需要个翻译……他说的是什么语啊,奥斯卡?”兰多回头看向正在发呆的奥斯卡,戳戳他的肩膀,理所当然地把语言问题交给游侠来解决。
“说的是翠榴石吧,借用了南部精灵语里的词根,意思是类似钻石的。”
“没错,先生。但没想到您身为长身人却会学习精灵语。”商人转向另一边的兰多,浓密的胡子下冒出几声善意的爽朗笑声,“旁边的精灵小兄弟反而不认识这个词。”
精灵立刻涨红了脸颊,把帽檐往下压低了几分,理不直但气也壮地说:“我没在学校呆过几天嘛,而且不同地方的精灵语还不一样,太复杂了!”
“哈哈,小兄弟,我很理解你,我也没怎么读书就出来工作了。不过这些词都是我这些年里慢慢学会的,你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也不算年轻了吧……但说回来,这块石头的亮绿色……”
“在南部火山的沉淀中形成的,低氧高温,绝对是天然的。”
“火山!南部竟然还有火山吗……”尽管兰多语气疑惑,他还是凑得更近,明亮的绿色闪烁着映射到瞳孔,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一整片苍翠的山脉。
“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有,你绝不会想知道它们是怎样长出来的,小兄弟。”
“多谢您的地理知识,我要这块。”
“感谢惠顾。Желаю вам всего хорошего*!”
兰多拿起绿色的石头,拉过奥斯卡一起在路灯下细细观察,折射的光透过水晶撞进眼底,即可获得一块两份的亮晶晶好心情。
*俄语:демантоид 翠榴石。
*俄语:Желаю вам всего хорошего! 祝您一切顺利。
2.你好金银岛
集市的路途行至过半,兰多和奥斯卡的手里都拿了不少东西,背包和挎斗里也逐渐塞满货物。午后街上的孩子们多了起来,有的孩子头戴一顶巨大的巫师帽,走两步路就要抬手扶一下帽檐;有的孩子手捧一大盘比脸还大的喷香烤薯饼;有的孩子左手一根糖苹果,右手一只烤火鸡腿。兰多用力抽了抽鼻子,试图从路过的身边的美味上捕捉点飘香味道。
奥斯卡拍了拍精灵的肩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兰多看到一个铺着红白格纹毯子的摊位,瞬间来了兴致。不管是面包、可颂或是苹果派、蛋挞,地下城各地的烘培食品总会配以红白格纹装饰,仿佛一种冥冥之中的默契。两个人对视一眼,迅速蹿到面包摊位前,像两只兴奋的小狗,迫不及待地钻进飘着黄油和小麦香气的烤箱。
摊位的四角由矮凳支撑,木板、牛皮布、红白格纹布依次垫好,防止精心制作的食物沾到石板路上。不同形状的面包装在手工编篮里,也垫上一块蓝色碎花布。各式风味的果酱被整齐地码成一排,剔透诱人的颜色像是在参加一场地下野餐会。奥斯卡被琳琅满目的金黄色面包弄花了眼,踌躇地捏了捏口袋里的金币。
看守摊位的是个地精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的样子,看见奥斯卡认真观察面包却一直没掏钱购买,大概是以为他囊中羞涩。于是,女孩回身在篮子里找了找,用力伸长胳膊向奥斯卡递过来一根烤南瓜棒棒糖,小声说:“这个送给你。”
没等奥斯卡反应过来,兰多先一步笑出了声,然后摊开手掌,开玩笑似地问:“能不能也送给我一个呢?”女孩一愣,脸立刻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我早上试做的,只剩下这一根了……”兰多摆了摆手,刚想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女孩转过身去,翻找了片刻,从篮子底下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站起来踮起脚尖递给他。
“这是之前客人送给我的地图,他说这里也许埋藏着改变命运的宝藏。看你们的样子是冒险者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拿去用。”
兰多摩挲着粗糙的纸张,挑了挑眉毛,露出笑容。“谢谢你,麻烦给我们拿四个可颂和一块黄油吧。”看着女孩半是吃惊半是为难的表情,奥斯卡在一旁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金币递给女孩。“麻烦你了。”
女孩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她低头接过硬币,将面包快速装入纸袋,递到奥斯卡手中。奥斯卡拿到时明显感觉纸袋很重,打开一看,除了四个面包和一块黄油外,还有半瓶橘子酱——颜色看起来剔透得和摊位上的无异。
“只是……只是试吃品,祝你们冒险顺利,以后常来。”女孩朝兰多和奥斯卡挥挥手,三个人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容。
3.无限续杯与畅饮之夜
入夜后的镇子不再喧闹,矮人们卷起铺盖纷纷打烊,满载而归的人们四散到兀尔德的各处,有人归家,有人奔向“不夜城”。兰多收拾好买到的东西,背上背包,转身问还在看地图的奥斯卡:“时间好像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列车,我们要不在镇上吃了晚饭再回去?”游侠放下手里的羊皮纸,甸了甸他们一天过后变轻不少的金币袋子,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满脸写着期待的同伴,还是点头同意了。兰多早就看好一间门庭若市的酒馆,立刻大笔一挥指向巴斯克斯。
没等奥斯卡说什么,精灵挑了挑眉毛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菜单,模仿广播员似的说:“今日主厨菜单:宝箱巴斯克蛋糕配蜂蜜气泡酒,开胃酥炸绿番茄,顶级炖鹿肉……哦!烟熏烤鸡!”
两个人从酒馆门口层层叠叠的人群里挤了进去。昏黄的灯光透过灯罩在吧台投下模糊的光圈,灌满啤酒的杯子在服务生的托盘上晃来晃去,游走在各桌之间永不中断,比兰多脑袋还大的盘子里装着几乎盛不下的奶油炖肉。酒馆中间有地精正在拉手风琴,欢快的旋律倾泻而出,在这个香气四溢的夜晚轻快地流淌。
“什么熟悉的味道?”奥斯卡抽着鼻子问。“闻起来甜兮兮的……”兰多也跟着用力地吸了一口。“啊!我知道了,是蜂蜜!”
“很识货啊,精灵。”酒馆的老板兼调酒师是个长着浓密络腮胡的矮人,放下手里正在擦的玻璃杯,朝他们招手。“今日特调,蜂蜜气泡酒。要来一杯吗?”
“来两杯。”奥斯卡抢在兰多开口前把金币推了过去,转头朝惊讶的同伴耸了耸肩。“难得来一次,我也喝点。”
兰多咧嘴一笑,肩膀用力地撞了他一下。“没想到骑士也有不顾戒律的一夜,嗯?”奥斯卡白了他一眼。“真的骑士要是出现在地下城,我们今天就谁都别想走了。”而兰多只是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屁股,吹着口哨接过了络腮胡矮人推过来的酒。
“你说得对,还好这里只有我们这样的闲散人士。”兰多抿了一口气泡酒,发出一声感叹,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淡黄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泡沫,闻起来甜蜜得像是掺了一个开到全是金币宝箱的美梦,奥斯卡灌下一口,蜂蜜、薄荷和覆盆子的混合味道涌入口腔,他用力咂咂嘴品尝,口中甚至冒出一股沁凉风味。
“嗯,比我想象得好喝很多,我以为气泡酒会没什么味道的。”
“唉!我就说你这个只喝啤酒的家伙脑袋指定有点什么问题,完全不懂地下这么多好酒的美妙。”
“鸡尾酒真的很难喝,还有你推荐的龙息香槟。”
“老天啊,你真是没救了,奥斯卡!”
4.全自动加热,小子
“雨会停吗?”兰多掀开窗帘透过窗往外看,语气不大乐观。远处的云是厚重的铅色,压得很低,天空一片阴霾,好像这场暴雨还会延续很久。不过奥斯卡倒是有些信心,说:“说不定很快就要停了……?”
兰多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奥斯卡从他身后走过,准备到楼上去,将一个木盆交给他,让他用来接住房间里的漏水。雨下个不停,他们在这座荒废的木屋里已经多停了几天,手头的物资算不上富裕,新接的任务也迟迟没法完成。
天色阴沉,窗外只有月亮比任何时候都明亮,挂在天空的一角,平静得像是从没受到过大雨的侵扰。“你觉得我们明天能走吗?”兰多问奥斯卡。精灵在房间内施了保暖咒,温暖的热量从他的法杖前端缓缓释放,整个屋子的温度也随着上升。“我们剩下的钱还够住三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最好明天就出发。”奥斯卡转头看向兰多,黑暗里精灵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一直很想问——我们会离开这里的,对吗?我是说,离开这片森林,去更深的地下……”精灵轻轻晃着他的法杖,影子在地上也跟着颤抖。
奥斯卡伸手,敲了敲兰多的帽檐,回避了这个问题,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明天也许还要赶路,早点睡吧。晚安,兰多。”
兰多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晚安,奥斯卡。”转身向里屋走去。
第二天早晨,雨渐渐小了。中午过后,兰多和奥斯卡收拾好了行李,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出发,向森林的更深处前进。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道路上的水坑反射着刚钻出云端的阳光,他们行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没过多久鞋子上就全是湿黏的泥巴了。
“到处都是水。”兰多皱眉,“别一屁股坐上去了,我知道你会那么做的。”奥斯卡被看穿了想法,无奈地笑了笑,又走回他身边。
“地图上显示我们还有三公里大概就能到河谷了,到那边应该可以记录更多水生植物。”奥斯卡指着羊皮纸上的红色标记处,朝兰多示意。
一只帽子大小的蟾蜍怪跳到兰多脚边,宽阔的漆黑沼泽表面升起大小气泡,缓慢而无声地爆炸,有些泡泡来自恶臭沼气,有些来自打瞌睡的沼泽鳄。
“呃啊,这可真够恶心的……我们快点往前吧。”精灵抓起法杖,将小艇推入沼泽。左舷边缘露出两条棕色触角,手掌大小的蜗牛攀爬上船,好奇地盯着两位外乡来客。奥斯卡举起船桨,轻轻把它们铲进水中。他左脚踩着陆地,右脚迈进艇仓,回头朝兰多坚定地伸出手。
“来吧,兰多。我们会离开这里的……无论是去森林深处,还是更深的地下。”
5.利刃出鞘
一双巨型羽翼从眼前魔物的背后缓慢伸展而开,它每每打开一度,都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好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又像摧枯拉朽的木屋被上下休整。猩红粘腻的血液将无数碎骨粘连成一片巨网,羽翼的主人将其高举过头,缓慢扇动,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就此凝固。随着它的张开,原本盘踞河流四周的沼泽鳄纷纷下潜,攀附在水杉上的猎手猿也迅速窜下树干,而雨林里原本鲜绿的植物,高处向阳的叶片开始失水萎缩,在下个瞬间化为粉末,碎落坍塌。
“是骸骨蝙蝠。”兰多站在奥斯卡身后,立刻做出了判断,“看来我们确实到了威尔丹蒂的雨林深处。”
“它看起来像只吃撑的浣熊。”游侠握紧了手中的剑,又补充了半句,“无所事事。”
灰黑色的巨网和暗绿色的沼泽融为一体,而它们并非静止,模模糊糊地蠕动着,吞没彼此,再吐出一整片粘稠的黑色巨物。
“怎么说,绕路走还是和它正面开打?现在天快黑了,我们的胜算可能不算高。”游侠冷静地分析,提灯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对付一只会飞的魔物显然没那么轻松。
精灵思忖片刻:“你先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尽量给我拖延准备法术的时间。我的爆炸魔法可以对付它。”他也握紧了自己的法杖,绿色矿石在傍晚的余晖里反射出锋利的光。
奥斯卡点点头,拔出了剑,咬紧后槽牙,朝陌生的水域奔了过去。强劲的风立刻吹袭向他,湿漉漉的冷气顺着裤腿往上蹿,浓重的腥臭摩挲鼻腔往他脑内钻。粘稠的巨物俯冲而来,落日最后的橙金色光芒,如利剑般斩碎黄昏中若隐若现的惨白月光。他的心跳得飞快,顷刻间,他仿佛回到还在骑士团的日子里,手中的剑可以给他全部问题的答案。
奥斯卡举起了剑。
撕裂的声音,剑被猛得插进蝙蝠的体内,它像所有被射中的鸟儿一样,从插入处汩汩流出暗红的,浓稠的,表面粘腻着细碎颗粒的血液,似乎永流不息。它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哀嚎,血顺着高高低低的叶片淌进水潭,层层叠叠地晕开,蔓延到奥斯卡的脚边。
“奥斯卡!快离开它,我准备好了!”
游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抓住心口猛烈深呼吸,再仰头向上,用力把剑抽了出来。蝙蝠远离他温热的剑身,丧钟似的声音响彻整片水域,它从沼泽腾空而起,带着数不清的碎骨和腐尸,振翅向他袭来。在月光下,奥斯卡第一次接住了它的目光。
“就是现在,兰多!”
爆炸的火苗在奥斯卡的眼中扑闪跳跃,颤抖的手掌摸到左胸,深呼吸,他感受到自己快速有力的心跳。
我已直面所有恐惧。
6.在路上
离开威尔丹蒂前往更深层的斯考德前,兰多和奥斯卡与在森林中偶然结识的冒险小队吃了顿饭,算是聚会,也算是饯别。森林当然不能大放烟花,但精灵们仍然用魔法点亮了一圈油灯,火光飘动着,在黄昏的余晖中摇曳着无法忽视的斑斓色彩。奥斯卡突然感觉到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好像眼前的光芒能照亮一切阴霾,让所有的心都一同融化在这柔和的光晕中,铸成幸福的页脚。
“点灯是你们精灵的聚会传统吗?”
“算是吧。”
兰多摊开手掌,口中轻轻吟诵,一朵微弱的火花蹿出他的掌心,安静燃烧着,映照在奥斯卡的眼底。
“小时候大家还会比谁能把手里的火烧得更旺。”兰多眯了眯眼睛,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亮。“不过最后都是被大人发现,然后被骂不许把魔法当玩具玩就是了。”
奥斯卡轻笑,拢起手掌盖在火苗上,感受手心微微发烫的温度。两个人都沉默着。远处的人们在围着灯火跳舞,年轻的男孩上一秒还在挥手催他们加入,下一秒就钻入舞蹈的人群,像水滴融入大海,很快,奥斯卡的眼睛就找不到他了。
“你想去跳舞吗?”奥斯卡转头问兰多。精灵犹豫地咬着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刚刚燃起火苗的手心仍然温热,但即使在夏末的傍晚,握在游侠的手中,也只是温热而已。
乐队们总是在演奏完一曲后互换位置,奥斯卡拉着兰多也跟着在森林的空地里摇摆。他们笑着,随意说着话,轻松得像气泡酒表面浮起的那层泡沫,在空气中飘散成一个个快乐的白色星点。兰多问奥斯卡这几周是否还算开心,奥斯卡说他俩当了小一个月的野人,当然,他们大多数时间在尝试找乐子。
“过段日子就会不一样了。”兰多说,“反正我们也不会回来了。”
“也说不定吧。如果你又把坩埚落在营地的话。”
兰多踩了奥斯卡一脚,“都说了那是个意外,不许再提了!”
游侠耸了耸肩,轻快地笑出了声。
等所有人如约聚在一起干杯后,就是启程的时刻,小队要返程回到地面属于他们的地方,兰多和奥斯卡要继续向更深的地下前进。他们相互挥了挥手,就算是告别。离开的人群欢笑着谈论今天的聚会,慢慢地,声音轻了下去,细密的雨丝也落下来,周遭有一种狂欢后的落寞。从灯火点点的营地走远,前方只剩下高悬在夜空的月亮,兰多点起了一盏油灯,两人缓慢向前走着。
地面仍有积水,踩过地面时会有一丁点儿的声响,就像踩过落叶,月亮也随之破碎。今夜不会有星星。不久后漆黑的夜晚将笼罩森林,黯淡所有河流,遮盖每座山峰,折叠最后的砂石路,这片生猛的土地广袤得就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在茫茫的夜色中散去。在他们身后,月亮投下很长的影子,仿佛一直绵延到遥远的未来。
“所以,你的坩埚没落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