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图已经三天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间了。在苏丹的游戏中,每一天都无比重要,熙熙攘攘的人群数次聚集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却一直等不来回应,只有午夜时分房内推出的碗盘能证明他还没有遭遇不测。
追随者们只好按照之前的安排继续行动,该上朝的上朝,该泡澡的泡澡。好在最近没有什么必须他出面的场合,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这个七天已过去了一半。
盖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如说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一次性折断两张杀戮卡的大事,其中的细节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在一切的最开始,阿尔图曾握着其中一张站在盖斯的房间门口。而盖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桌前摆好两把椅子。就像他们无数次在这里,面对面商议那些判决结果一般自然。
而对方只是摇摇头,坐下后举起那张卡,棕灰的底色上,金色的剑格外刺目。“你还记得我在哪一天抽的卡么?”
“是六天前。”他回答道。
六天前,随着热气球升降场正式完工,人类登上了天空,随后地面上的一切越来越远。从千米的高度俯瞰下去,会发现人与人之间其实没有太大分别。
更加重要的是这场游戏里最困难的四个目标之一,象征着最高品级的黄金奢靡卡被折断了。没有太多喜悦,燃烧器轰轰喷出热气,注满伞盖,牵引着热气球高飞,不见得多少能流入下方的吊篮里。
在寒风中,躯体只能逐渐麻木。
在它之后是杀戮,却不是第一张。当然,当然。游戏将要过半,各种牌都过了一遍阿尔图的手。去角斗场以命相搏时苏丹未曾表态,他只是挂着那副感到倦怠又无聊的表情,随手允他退下。阿尔图无比庆幸苏丹没有借题发挥,而这种方法,如今没办法再满足他。
而这次,又该是谁,又能是谁呢?
他撑起身,将整个王都尽收眼底,远处翠绿的穹顶清晰可见,却没法再分辨人潮的流向——最好的观察时机已经被错过一次。等待燃料烧尽的时间里,阿尔图有足够的私人时间去思考解决办法。
“是啊,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忍不住笑了出来。“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昨天有一对恋人找到了我,想让我用杀戮卡——两张,来满足他们殉情的愿望。”
不被家人理解的年轻人,想着用死去来证明彼此的感情能够跨越一切阻碍,但他没什么好不满的。“来得正好,不是吗?”那张卡打着旋停在二人之间,剑尖的图案对准他自己。
阿尔图望向对面一言不发的盖斯,他在等——指责也好愤怒也罢,他照单全收。
一声长叹过后,对方无奈开口:“您要是抽不出第二张合适的杀戮卡呢?”
阿尔图强扯出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盖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近总有一些人打着正义的名号来挑战阿尔图,他一次都没理,却传出不少流言,如今连这种事都找上了他。
幸好自己站得足够近,不会再被蒙蔽一次。正因如此……
“如果又是无法完成的任务,那连您的安全都没法保证。”
“你不劝我?”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您不该为了急于折断卡牌而答应这个请求,稍加劝阻就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苏丹不在乎阿尔图的这份挣扎,时间一到,他就要死。
“可那样没法解决问题。”盖斯低下头,法律规定了如何惩戒罪行,处决囚犯,却从没写过怎么心安理得地杀人。
更何况,他本可以直接动手,解决迫在眉睫的麻烦。石品级的杀戮卡可以杀死所有人,但他还在考虑满足那对情侣的愿望。
他帮不了阿尔图,又凭什么去责备对方的选择。
看着盖斯有些落寞的表情,阿尔图喃喃道:“抱歉,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连自己都下不了决心的事,对盖斯来说更是一种残忍。
“不必道歉,我知道您的本心是什么。”他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这就够了。”
阿尔图近乎落荒而逃,这场没人知道的对话不欢而散。女术士的匣子中,另一张铜色的卡牌被人抽出。
痛苦扭曲了他们的笑容,那对爱侣最后仍相拥着彼此。胸腔中喷出的血液沾在他脸上,身上。
他没有换下染血的衣衫,就这样承受着众人的注视离开家,一路步行至朝堂。在那些视线里,有一道最为灼人。
青金石大厅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爱情故事,以及为了对抗世俗阻碍的勇气。阿尔图半跪着向苏丹禀报这一切,头俯得极低。
无视恋人家族的族长充满悔意的哭声,在结尾补上自己对逝去生命的惋惜。纯净之神仁慈,二人生前品行善良从不作恶,祂的天国定会欣然接受这对信徒。
“臣不敢自封为神的使者,我们能见证这样的爱情都是仰仗您的赏赐。”
苏丹把玩着杀戮卡的断面,很满意于欣赏那副涕泗横流的丑态。“阿尔图卿。”苏丹松手,碎片掉在阿尔图面前,过去的历史中它们无数次被折断,又复原。
“你倒是找了个好用处,不错。”阿尔图还没来得及庆幸,他话锋一转:“朕倒是好奇,教会可一直都不喜这些卡片。那被它们杀死的人,灵魂还有机会上天堂么?”
这句话令大厅陷入安静,哭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阿尔图和他的外衣上。早已干涸的血色像是化开的浓墨,仿佛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拖尾。
越过层层帷幕,阿尔图看见了女术士脸上的微笑。苏丹并非提出了问题,而更像是告知一个事实。而这次,他又拿到了一张新的杀戮卡,闪着黄金的光泽。
他是苏丹的刽子手,的确不是神的使者。
在那天之后,阿尔图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旁人不知其中细节,认为他是为了杀戮的对象而纠结,这又是一个残忍的选择。
只有盖斯明白,他在自责。
不能再这样了,他昨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里面的人开门,结果对方硬是连饭都没吃,就这么僵持到天明。
今天就算是用砸的,他也必须进去和他谈谈。盖斯刚碰到门板,还没开始用力,手下忽然一空,随后被握住手腕拽入房间内。力道之大让他脚底一个踉跄,堪堪扶住旁边的柜子才没摔在地上。
月光照不进拉紧窗帘的屋内,他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个人影坐了回去。过了几个呼吸的间隔重新站起,随后是椅子轻轻拖动的声音。
手又被牵住,他才注意到触感一片冰凉。几步后膝盖轻轻碰到椅面,对方松开了手,整个人落回了床上。
“其他人来过么?”他扶着扶手坐下。
“……只有你会在那坐一整夜。”阿尔图的嗓音里满是疲惫,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有。盖斯笃定的说:“那您也一夜没睡。”
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尽量小点声,我头疼。”他嘱咐道。
“阿尔图大人,我经常因为追随了您而庆幸,您总坚持去做个好人。”他斟酌着开口,床上的黑影一动不动。
“换谁来都不能在苏丹卡面前保持本心,可如今……我情愿您再自私一点。”
房间里只有两道轻轻的呼吸声。
那天他是怎么顶着无数目光离开,怎么回到家,又怎么一点点清理掉脸上的血迹的?
“你没听外面的话么……?”
这些细节阿尔图早已记不清。亢奋的精神无限度放大了感官,他发现自己能听见很多东西。每一下心跳、骨头缝摩擦、手心泌出汗水、发丝密密麻麻的交叠、血液流向身体的每个角落、呼吸、自己的呼吸、门外人的呼吸。
更甚至,他只是躺在床上,灵魂仿佛穿过了墙壁,耳边又响起朝堂上的争吵,议论他的残忍行径,明明方才还为此感动。
“教会,平民,贵族,谁不认为我毫无底线。”
他不只是一夜未睡。
“真正的恶徒不会为了杀人烦忧。”夜风轻轻吹动窗边的薄纱,“您还记得之前连杀十三人的犯人吧?被捕时他仍然在笑,当时您还很激动,恨不得当场用杀戮卡处决了他。”
“……处决?没有了苏丹的恩典,我也是该被绞刑的罪犯,又有什么权利去处决他。”阿尔图在说到恩典两个字时,深深加重了语调。
“不,您是被苏丹逼着去做的。”
黑暗为阿尔图的思绪开辟出一片喘息之地,早已烧尽的怒火此刻却重新燃起。
嚓——火石相互碰撞,火焰投入油脂。亮光微弱,对适应了暗夜的人却已足够。阿尔图让他小声,他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脸上仍是那副严肃刻板的表情,一动不动,只剩胸腔还在起伏。
“可我不后悔。”他看着盖斯脸上交叠的伤疤,将无数的隐秘在温和表皮下、无法告知他人的恶意,一股脑倾倒而出。
第一张卡杀死角斗士,阿尔图只觉得庆幸,他替自己承受了命运,于是阿尔图还能继续活着。
第二张卡杀死贪婪的兄长,他甚至感到爽快,拉巴哈的贪婪让他出了局,那些经年累积下的财富就该归自己所有。
最后两张?蠢货,他们就是蠢货,因为爱情动了放弃生命的念头,竟然还送上门来,自己没有不杀他们的理由。
他深思熟虑地杀死了每一个人,如今,他只恨当初手中没有合适的卡牌!犯人的头颅落地了,却没法让他的名声变成嫉恶如仇的法官。
盖斯只是默默听着,未发一言,只余对方一人上演独角戏。
第二盏灯被点亮,挂在墙壁上,昏黄的灯光照清阿尔图眼底的一片青黑。“最开始我去调查是觉得你这个人很烦,我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那天早上我动了杀你的念头,或者最开始我就应该这么做——”
闪着金光的卡顺着青金石色的披肩落地,盖斯没能阻止它,手指被边缘划出细小的伤口。发丝随着阿尔图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还要理解我?”他质问盖斯。
“因为您还会感到痛苦和纠结。”盖斯弯腰将其拾起,缓缓直起身子。伤口挤出几滴血珠,顺着卡面上的沟壑蔓延开来,它似乎自发地颤动。握在手中仿佛能听见被封印其中的,无数灵魂的哀嚎。“所以,阿尔图大人……我才会相信您所想的和所做的,并不一样。”
皮肤与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游蛇在沙丘上滑行。巨大的影子靠近了他,直到将他笼罩其中。冰冷的蛇停在盖斯面前。信子舐过脸颊,向脖颈前去。阿尔图的双手收紧,一点点加重力道,他的下颚被强行抬起。
“你会死在这里,为你的错判付出代价。”
“……即使如此。”肺腔中逐渐失去空气,喉结不安地滚动。另一人的心跳顺着手指传来,比隔着距离听到的更猛烈。如果这是死亡,那他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主动露出柔软肚皮,等待猎人品味多汁的内脏。幽深的眼珠映出了他此刻愤怒、疯癫、失态的样子,却仍抹不去对他的信任,一如往常。
“是啊,即使如此。”没有回应,没有反抗,只有温热的体温将皮肤捂暖。
这三日来他第一次感到轻松,在这瞬息万变的国家,竟然是这份固执给他带来了安心。那份恩情就那么深重,深重到让盖斯都摒弃自己的正义?亦是自己的某件不经意之举,改变了他古板的内在?
他磕绊着行在一条修罗之路上。在命运的岔路口,有层层叠叠的脚印,他分辨不清那条通向终点。哪一步走错了呢?导致这样可恶的家伙坐在他面前。
阿尔图松开了手,盖斯得以喘息,他眼前一片模糊,闪烁的光点和大块色块让他目眩。随后什么细碎的东西擦过脸颊,声音自耳边响起:“你早就猜到了我不会杀你。”盖斯轻轻点头,嗓子却只发出几下咳嗽。
笑声,先是深呼吸后,肺部放松的气流声,随后抑制不住的笑声传来。他真正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椅子的扶手却被牢牢按住。
“他们都应该为了我去死。”
阿尔图与他无比贴近,随后癫狂的语句像是直接传进他的脑海,惊得他一瞬忘记了挣扎。
“指责我的人该死,蠢货该死——苏丹该死!他们将我逼到这一步,又有什么资格让我认错,我凭什么有错!”
他瞪大了眼睛,阿尔图说出了不能说的话,可怕的是盖斯在听到这个念头时,竟然下意识想要认同!那个人的躯体如今颤抖着,长久以来压抑着的痛苦仿佛也流进他的身体。
“但你……你必须见证我的罪我的选择我的残忍……你必须,审判我……”
也许他需要一个拥抱,或者什么其他能安慰他的话语。自己怎么会没想过呢,被太多人的期望寄托,对他早就变成了一种负担。盖斯几次想要张口,隐在蓝袍下的手最终没有举起,良久,他只听到自己回答:“我答应您。”
“我不是好人。”阿尔图的头无力地落在了他的肩上,“既然他们的灵魂上不了天堂,就变成鬼一直缠着我吧。”
“您真该好好休息一会。”
“对不起。”
“请别说这种话……”
“对不起……”
盖斯试着去推对方的胸膛,那张卡顺着扶手空隙再次掉落,手心接触到的只有一片滚烫。什么时候——他想要挣脱开禁锢,阿尔图却卸了力,整个人向后倒去。
“阿尔图大人——!”
他几乎是立刻弹起,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阿尔图的头磕到床板之前,他先拉住了对方的手臂。盖斯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帮他安全地躺在床上。
阿尔图的眼睛阖上了,无论是睡着还是晕倒,他紧绷的神经都需要休养。盖斯不敢放松下来,温度在一点点攀升,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颜色。床头有一个水壶,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注意到对方干裂的唇角。他将阿尔图还搭在地上的双腿抬回,回想着母亲在他发热时的做法,用水浸透布料,先擦去他额头上的薄汗,再是其他的部位。
经历过刚才一番折腾,阿尔图的里衣松垮地敞开着,他本就不喜欢将上衣穿戴整齐,在自己房间里更是随便。盖斯别过头去,尽量不去看任何不该看的。他把裸露在外的皮肤轻轻擦拭,触及到手心时,帕子被强硬地拉住一角。他应该正做着些不安稳的梦,任凭盖斯怎么都拽不出来,他只得找些其他东西帮阿尔图擦身,一遍又一遍,热气升腾而起,带走了身上的温度。
最好把其他人叫过来,盖斯心想,医师,仆人,或者梅姬大人,他们都比自己更方便,也更有经验。
在他还担心对方的体温继续升高时,应急措施起了作用,温度稳定在了危险的边缘,如果继续烧下去肯定会伤害到脑子。如果此时阿尔图还醒着,他一定会大叫着:“不能再扣智力了!”可惜会说这话的人正一动不动地躺着呢。
盖斯知道玛希尔创造出了一种灵药,阿尔图曾用它拯救过一名重伤的佣兵,对方从濒死到活蹦乱跳只用了几天,用来治疗这种病症肯定有效。他比谁都清楚不应该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但现在情况危急。不能看着对方生病,而自己什么都不做。他心里满是抱歉,拉开了抽屉。
有着危险色泽的液体,毒药吗?这个是乙太,怎么这么多,还有双……他拔开一个瓶子的塞子,熏得他头晕。一个又一个检验过去,最终还剩下两个外观一模一样的瓶子,他分不清哪个是生命之水,下了好几次决心才扭开盖子……
……运气不错,一股清新的酒香溢出。他将阿尔图的上半身扶起,轻轻靠在软垫上。怕对方喝不进去,他将剩下的水倒在杯子里,试着送进口中。阿尔图紧皱着眉头,感受到有冰凉的东西流入口腔,解了梦中燎原的山火,喉咙下意识地吞咽。见他没有抵触的反应,盖斯连忙将水换成药液,一整瓶生命之水就这么一口口喂进他的身体。
它可以为人恢复最重要的健康,到了明天,阿尔图大人就能恢复活力,重新为了无数个七天奔波。可肉体能够被修补,心灵的裂隙又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祈祷。
夜逐渐深了,随着高温退去,床上的人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眠。四周只剩火焰的噼啪声,盖斯终于能放下心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背后也出了一层汗,被临时拿来充当手帕的披肩还湿着,皱着耷拉在身上,连带下面的衣服也浸上水。头发……应该也乱了。
抚上脖颈处还鲜红的指痕,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传来钝痛,现在他看起来一定很糟糕。好像总是这样,在阿尔图大人面前,自己一直是那个不体面的人。盖斯低垂下眼眸,印刻下此刻对方安宁的面容。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我多希望能帮您分担,让您轻松一些……”
没有人反对,那就是默许,他又守到了第二个天明,在椅子上睡着又惊醒,数次担忧地去试探对方头上的温度。直到众人逐渐醒来,他才匆匆离开阿尔图的房间。
自那之后,一切都如他所想的一般发展。那三天的颓废仿佛从未存在过,阿尔图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权臣,在苏丹的宫廷里闪着独特的光芒。唔,虽然他从不亲自上朝。那张金灿灿的杀戮卡被换掉了,没有一个金品级的人受到伤害。但真的没有什么变化么?盖斯心想,也许不是这样。
“您招募罪犯的事会被人发现的。”他忧心忡忡地告知阿尔图,彼时对方正对着地图,不知道思索着什么,没有转头,“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让你查的记录怎么样了?”
“已经查清楚了,都是重罪逃犯,分别是——”他不清楚阿尔图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些人应该被处死,而不是现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
“不不不,我可不是来听这个的。”他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顺着阿尔图的动作,盖斯看到了丝线绣出的囚牢轮廓,想起对方嘱咐的要求,他将准备好的结论说出:“他们已经没有了其他社会关系。”
阿尔图轻叩两下,视线极快地从对方身上扫过,“这样的人才好,与其把他们交上去蹲大牢,或者给苏丹砍头玩,不如把这条命留给我用。”
他主动看向他的眼睛,语气中隐秘地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你会帮我的,对吧?”
阿尔图大人只是用那些人消卡,这样也好,至少比之前好。作为对方少见的请求……他肯定会答应的,盖斯说自己会去处理好一切,于是阿尔图不再看他,摆摆手让他退下。
手中握着墨迹未干的卷宗,他走进艾迪勒专属的房间,偌大个国家自然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负责抓捕。只是贵族总数比平民少,因此罪犯数相对而言少一些。大家都战战兢兢地在苏丹手下讨日子,因此他还忙得过来,但说不上太闲。
盖斯清楚这位捉贼人会在什么时候调查,也有能力改变对方的行动。既已知道了那些罪犯的全部信息,对他而言这就不是难事。
他展开卷着的羊皮纸,铺在案上,一张青年的画像显露出来。“这是最新案件畏罪潜逃的犯人,现在我们能确定他的家族正帮助他隐藏行踪。这几天会有商队进城——请抓紧时间。”盖斯暗暗提醒道,对方听了他的话,仔细查看另一张写着详细信息的纸,凶手背景、罪名、案件信息……一行一行读下去,视线逐渐变得凌厉。艾迪勒说明白了,提着那把吓人的弯刀离开。
和他打交道还算舒心,不需要说太多,谁犯罪,那就抓谁,他会死死咬住对方不放——阿尔图大人最好别被他缠上。
盖斯轻松在一堆杂乱的民间举报里找到了那天的事。抓捕到罪犯的奖金对平民来说不算少,但不是所有人都识字,用得起纸。可想而知,写什么的都有!他把能够辨认出字迹的那些随便改了几笔,加了一些假地点,将本就模糊的信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再一股脑全塞回去。
他不用担心黑街的人说漏嘴,也不需要忧愁有人发现家中的采购开销增加。只要艾迪勒前去调查时什么都找不到,时间一长,人们口口相传的消息将会变得不再真实,而被阿尔图大人招募的那些人暂时消失,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
做完这一切后,他最后看了那些文件一眼。
可这么做真的对么?从进门开始,一股难言的酸胀感就郁结在心中,随着它逐渐蔓延,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心脏。那些残酷的记录,艾迪勒刚刚看到的、自己看到的,应该还有被伤害的人在等待犯人落网吧?也许他们倾家荡产为求一个公道,犯人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再弥补,最后只能寄托于观刑的方式发泄怨恨,自己这是将那份希望也剥夺了……
不……别再想这些了,他们本就应该去用生命赎罪,是阿尔图大人给了这个让他们发挥余热的机会。虽然不遵循流程,不合乎法理,但正义——不会缺席,只是晚来了一会。
他几次呼吸,最终关上了那扇门。
只有阿尔图能看到,名为“罪证”的银色卡牌在盖斯向他禀报时撕裂,消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心情很好,非常好,于是他让盖斯凑近几步。手臂抬起的高度本是要揉弄他的头顶,却在手肘擦过那条披肩时停了下来。他拨开金色的领子,几天过去,那晚留下的伤痕早就消退了。
“痛么?”他明知故问。
盖斯之后才从对方口中得知,那天他打开的瓶子里有一瓶是从拉巴哈手中得到的迷药,这才让他头脑发晕,回到自己房间后昏睡了一个白天,病人醒得都比他早。也正因它模糊了感官,即使是守夜时他也没感受到多少痛苦的余韵。
“已经没事了。”没了黑夜的遮挡,被这样直白的目光打量,他感到有些不自然,想要别开脸去。下巴却被阿尔图的手挡住动作,对方逼迫自己与他对视。
“我想知道你当时的想法,说出来。”他近乎残忍地品味着盖斯的慌乱。
“我……不觉得痛,只要您能振作起来,我做什么都行。”
他太急切于奉献自己的全部,阿尔图早知道这个答案。他的手顺着颈间深绿色的长发向上,触感像握住一团棉花,被压扁后松手又能恢复之前的形态。他口中说出了盖斯最想要的赞赏:“帮大忙了,那天也好今天也好,一直以来都多亏了有你。”
被撩动的发丝传来微微的痒意,说来奇怪,被粗暴对待时他不觉得恐惧,如今却感到羞赧,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蔓上脸颊,引得他又想低下头去。捕捉到盖斯眼中被认可后的激动,阿尔图不由得露出笑容,不知是在笑解决了麻烦,还是在笑他脸皮太薄。他的余光瞟向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什么都行?他知道这是不能随便说的话么?
“盖斯大人,你最近是不是来的太勤?”听到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画着调查路线的纸上移开。盖斯没有解开捆着卷宗的扎带,直接将它们与上次送来的堆在一起。
“这些日子不太平,我们的工作也增加了。”
艾迪勒发出一声冷哼:“确实不太平,只要是人就会犯罪。”他意有所指,而他也明白其中的意思。盖斯轻微地皱起眉来,“还没有证据,不能冤枉无辜。”
对方不置可否,低头继续筛选堆积的文件。“那他就减少那些小动作,好好的玩那个游戏,最好别让我发现什么。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知道了。”
踏步在走廊中,他的心凉了个透彻。一支盗匪团,两名罪犯,三张杀戮卡,不必过多思考金色那张留给谁,他被委派的工作只剩留意捉贼人的行动,盖斯不用帮他处理罪犯留下的痕迹,所以他本理所应当地认为,阿尔图大人停止了这种违法行为。但……艾迪勒还是注意到了他。
为什么阿尔图不开口,为什么阿尔图不让他知道。难道自己已经不再被信任?抑或是有不能泄露的内幕,涉及到那天疯狂的言论?
他究竟,在做什么?
怀疑的种子破土而出,那一瞬间,他脑内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阿尔图会犯什么罪?恐吓、偷窃、伤人、谋杀、抛尸、亵渎尸体……
盖斯撑着僵硬的身体回到了那座华丽的居所,略过了路上众人对他的问候,却没法忽视一道刻意关注他的目光。阿尔图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不是在等他,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但熟悉的感觉激起了他的回忆。
当时自己在那里,阿尔图身披血衣离去。如今他们二人位置互换,他怀揣着秘密归来。
“你的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我……”他嗫嚅着开口。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床上,他一股脑地把看到的东西倒出来,匆匆回到了房间。如果他去问,阿尔图会告诉他么?
盖斯心想,会的,他不如那天一般窘迫,不会那样赤裸地将想法剖出,但他们会坐下来好好聊聊。伴随着茶香和夕阳的颜色,阿尔图会向他解释一切,再将问题抛回给他,让自己决断他的做法是对是错。他永远那么坦然,是盖斯在害怕,害怕亲自从他口中得出真相。
是盖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替阿尔图开脱。他站起身来,将椅子拖至桌旁,坐上了阿尔图平时的位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桌的对面是另一个自己,绞尽脑汁地想着宽宥他的话,说着没关系。就用这样的方式欺骗彼此,撑过这一天又一天。
他怎么能还想着包庇他,纵容他继续下去!
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传来一阵疼痛,疼痛让他的思维清醒了许多。……他不会去亲自问,但他必须知道阿尔图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他还不能在心里为他判刑。
可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盖斯和其他人的关系不算亲密无间,但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自然说不上差。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明晃晃地去问他们,“阿尔图最近有没有偷偷杀人?”艾迪勒的调查路线标注了几个人,自己并不在其中。他私下注意着他们的行动,白天尽力向旁人打听阿尔图前几天的行程。
他其实有些担心自己突然的举动会引起怀疑,但大家都只是调笑着说:“你还是这么关心他的事”就放过他了。
但盖斯一无所获,同样的,艾迪勒也一无所获。鲁梅拉小姐曾和阿尔图大人一起离开,但他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们出城后的动向。还有一天阿尔图去了郊外的院落,他偷偷跟去,顺着窗户却只望到了漆黑一片。
每当他寻到什么苗头时,线索就正好被掐断了。他几次都想就此放下,当做自己从未怀疑过阿尔图,可总有蛛丝马迹出现,时时刻刻提醒他有所隐情。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凑巧的线索,凑巧的失败。
直到有一天的晚饭时间,他在餐桌上偶然听见一句抱怨:“真不知道老爷把小鳄鱼送到谁那去了,我打架打得都不顺畅哩!”啊……是哈马尔,盖斯对这对沙盗兄弟还有些印象。众人你问问我,我问问你,然后看向哈比卜,他流着汗再三保证说没有给小鳄鱼做成菜。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饭间嬉闹,这几天产生的挫败感让他没有太多精力参与其中,盖斯收拾好自己的碗盘,打算回去处理积压的文件。
一句又一句猜测不断从身后传出,他们誓有不猜出说出真相就不罢休的气势。最终阿尔图像是受不了,“好了,我给它找了份别的工作,鳄鱼也不能吃白饭啊。”
很阿尔图风格的说辞,盖斯心想。
贝姬夫人坐在他的床头,它今天也为自己选好了一名侍奉它的人类。盖斯早就是顺毛熟练工,它霸占了床铺,在他手上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而在他翻看纸张的时候,夫人也会贴心的陪着他。
这起案件是恶犬伤人,饲主将自己的狗拴在了店铺门口的柱子上,有行人拎着新买的肉路过,狗直接冲了出去。结果因为当时建造的偷工减料,不仅没栓住,还将半个店铺都带塌。现在店家、饲主、被害人吵得不可开交,当时负责的工程师是谁还在查……这都是什么啊。
他吃痛地捂住额头,这个国家发生的事还能再离谱一点么。真庆幸他们家的狗不会……家里没有养狗,只养了贝姬夫人。那真庆幸家里养的鳄鱼不会咬人。
好在其他的内容还算正常,半个小时后,盖斯放下笔,打算休息一会。贝姬夫人在他手边打了个哈欠,两颗长长的犬齿露出来。
不会咬人么?他突然怔住,看向它张大的嘴,不清楚为什么要突然在意这个,但他似乎听阿尔图大人讲过,他本想帮助一个阉奴逃出宫廷,结果等他到下水道口却没见到人,只找到了那条小鳄鱼。
……别的工作是什么意思?
他突如其来地想起了那张地图,就像因为多日以来的受挫,大脑病急乱投医,努力去打捞一些或许能用的东西。
在最开始,阿尔图在看哪里?他还想得起来吗?
夫人的嗅觉很灵敏,眼睛也敏锐,或许……实在不行当做散心也好。他抱着猫来到小鳄鱼之前的窝,指了指已经空空如也的水盆。贝姬夫人有些嫌恶,贴在他脚边不愿意靠近。
可是贝姬夫人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猫咪,偶尔也会满足一下人类的愿望,白色的身影没入黑暗。正当盖斯想要紧随其后时,视线忽地落在隐秘的转角处,随后他瞪大了眼睛。
“你最近休息很不好,这么晚了也要出去么?”阿尔图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盖斯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或许一开始,他就在那里。
“为了晚上能睡得好一点,所以……想去走走。”盖斯僵硬地回答。
阿尔图点点头,转身离开前,说了一句:“累了就歇歇,别把自己逼太紧。”这句话在盖斯听来像关心,也像试探。深吸两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他步伐匆匆地跟上了贝姬夫人的脚步。
夜色中,一人一猫在街上行走着,他们来到黑街的边缘地带,这里已经很靠近荒野,周围只有树林和一条人为踩出的小径。拨开层叠的枝叶,夫人停下了脚步,不愿意再前进。盖斯举起手中的提灯,在巨大的水池里,火光隐约照出岸上一个小小的轮廓。
……是他想多了,被观赏也是一种价值。他靠近了几步,想用提灯去照亮它的全部身体,它之后的阴影中却显露出另一个更大的存在。
……那是被啃咬的只剩下半副的残尸,内脏和脸已经不见,仍有一个眼球挂在眼眶里,还残存的皮肤泛着死寂的灰白,肋骨上勉强挂着几块碎肉。他伸出的手吸引了小鳄鱼的注意力,它蹬着碎步爬行过来,对着灯光张开嘴巴——他清楚的看到了牙缝上残余的肉丝和血沫。提灯脱了手,直直地砸进水中,这片树林里最后的光亮熄灭了。
在黑暗中,他感受到有一丝冰凉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胸口憋闷得让他近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后退几步,恶心感后知后觉地翻腾上来,带给他阵阵晕眩。不能再留下痕迹,不能被发现。他死死捂住嘴,每次吞咽都像是咽下了熔岩,逃似的离开了这池水。
直到他跑了足够远,他再也支撑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被压抑的胃部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被灼烧一般的痛苦留存在体内。
愤怒、无力、悲哀、几种情感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阿尔图怎么能这么做?他瘫坐在地上,记忆的碎片浮现出来,地图……视线……盖斯记不清阿尔图的手指最开始点着的地方。或许那时他就已经在构思这种用法;或许他就是看错了人;或许在阿尔图眼里,他也是一个好利用的蠢货——他却还贪恋于对方的夸奖。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滚落,重重地砸在衣袍上,他怔愣地看着那块洇开的水渍。自他成人之后,即使是被羞辱嘲笑他也从不落泪。他早早就知道了泪水是无能者的标志,只会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戏弄。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例外,阿尔图将那些修复好的物件一样样展示给他,他感受到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为他跳动,于是他便可以为他去死。如果当时阿尔图没有拦着他,如果自己死在这一切之前,那如今所受的折磨会不会轻一些?
他将他拉回了人间,又要怎么让他去重新面对地狱。
啊,我知道了。盖斯自暴自弃地想着,正是因为他连为他去死的资格都没有。金品级的人不多,但每个如今都有不小的势力,如果阿尔图想除掉谁,那张卡就是最好的工具。他是一个保证折卡的兜底,永远成为不了最优解,阿尔图怎么会把卡牌浪费在他身上。
他不是他的谁,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是朋友,正因如此对方才没必要在乎他。他用双手捂住脸,不想让呜咽声从嗓中溢出。
白色的影子哒哒地穿行在树林间,它依旧矫捷,浑身没沾上一点落叶。贝姬夫人发现了树下装尸体的人类,用尾巴甩在他的手臂上表达不满,怎么可以丢下它一只猫逃跑?
可是贝姬夫人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猫咪,它自然能闻到苦苦的味道,软软的肉垫使劲扒下盖斯捂住脸的手,它骄傲地挺起胸来。
人,你可以依偎在咪宽大的胸膛。
人,不要把水擦到咪身上。
盖斯的背刚沾到床上就几乎要睡着了,大起大落的情绪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夫人坐在他身边舔毛,第三遍了。他可能对得起人,但真的对不起咪。
今后要怎么办,他要收集他的罪证,让法律审判他么?他有些绝望地想,苏丹也许不会让这场游戏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们的王正是世间最大的邪恶。
那便只有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不愿再以此想法延伸下去。
意识与身体的链接变淡,逐渐落入更深的地方,他站在一张橡木的桌前,周围是厚重的帷幕,层层叠叠将他与另一人单独隔绝在这个房间内。他伸出手去掀,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滑腻的布料。
于是他看向对面的人,那是“阿尔图”,但双眼却无神地盯着地面。暗室内有三张桌子,摆成法庭陈设的样式,而盖斯是这场起诉的原告。
他已经知道这是梦,除了那晚,他从未见过阿尔图如此安静过。正因为是梦,他才能把想说的话毫无保留地吐出。
“您应该告诉我。”
“如果您解释,告诉我您的苦衷,我仍然会继续让自己认同您,我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怀疑?”
“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您就变得这样坏?还是这才是您的本性……我真的分不清……”
“我真的会开始恨您。”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而“阿尔图”不发一言,只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盖斯失望地离开他那张桌子,踏上那张法官的审判桌,他举起槌,想为这场梦境画下句号。“你不是阿尔图。”如果是真正的他,肯定不会听自己说这些。
“你想要哪个阿尔图?”“阿尔图”像是才被人接上了牵线,扭了扭脖子,但眼睛仍然像两颗硬塞进去的玻璃珠,盯着只会感到诡异。
意外地,盖斯竟不觉得害怕,梦里的鬼能可怕到哪里去呢,只是梦而已,还不如现实的十分之一。
那个东西轻而易举掀开他试了好几次都失败的帷幕,无数个“阿尔图”堆在一起……
……真的是“堆在”一起,躯体层层叠叠地垒满了露出来的部分。
“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如果你只说阿尔图,没人知道你叫的是哪个。”他像是献宝一般,从人堆里翻找出几个,拉到被告台前。
第一个四肢有可怕的撕裂伤,几乎挂不住,他必须用手扶着才行。“这个笨蛋没打过野兽,很丢人吧?”
第二个心脏被整个挖出,他一次性推出来好几个一模一样的。“这些都被苏丹杀了,真的特别特别多。”
第三个他用得时间长了很多,整个人没进帷幕后,那是一个浑身金粉,打扮的像纯净者教会主祭的“阿尔图”。“这个是稀有款,其实他已经灰飞烟灭了,但是在这还是保存下来啦。”
盖斯指了指旁边碎裂的大块蛋白石,问他这是什么,对方有些嫌恶地用脚把那玩意踢回去。“这里只有阿尔图,他就是在■■■■之后摆烂,导致所有人都■■了。”
他拿出的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不比鳄鱼口中的体面多少,但盖斯一直没什么反应。“阿尔图”有些懊恼,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设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是个法官,那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他拿出一颗头,只有一颗头,头顺着地板滚动到他脚边。他去看它,闭着眼睛,切口是平滑的斜切面,皮肤边缘整齐,只有脊骨微微碎裂。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头颅,无一例外都出自断头台。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阿尔图”问他。
是啊,他满意了吗。恶人被处决了,他又一次维护了正义,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盖斯弯腰捧起它,没有血流出来,皮肤已经变得柔软,如果这是现实,那它早就开始腐烂了。
他记得这个表情,正是彻底失去意识时,阿尔图脸上带着的安宁。所有的尸体都是这个样子,对他而言,只有选择死亡才能从苏丹的游戏中解脱么?
这就是结局?
盖斯问:“……在那之后呢?”
“在什么之后?”
“他死后,还会发生什么?”
“阿尔图”状似思考了一会,但盖斯看他的神态完全不像有在思考。“不会有改变,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改变,但苏丹不会是个好苏丹,这个国家也不是个好国家。应该还会有下一场游戏,但都不重要,没有留下名字的人是不值得被铭记的。”
盖斯放下它,“就没有阿尔图活着的结局吗?”
对方摇头,桌上的头也跟着摇头,整个屋子的头都在摇头,带着这个房间一起晃动。“你想让他死,为什么还要问?”
他沉默着,阿尔图做的一切超出了游戏的边界,他触犯了法律,蔑视了公正。但多可笑,连制定法律的人都不遵守他们,它早已成为了一种规训的工具,只要有钱有权,就能轻松利用它来剥削他人。他尽他所能补救,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盖斯阖上眼睛,在梦中的人是没法做梦的。因此他所说过的话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每一句都变成了:苏丹该死!
“在他将这一切结束之前,在他将犯下的错赎清之前……阿尔图还不能死。”
他们显得有些困惑,“可这是死人的天堂,你得去活人的地狱才行。”随后他们咧开嘴角:“法官大人!快判决吧,要给阿尔图定什么罪!”
法槌敲在了头颅边的底托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我宣布阿尔图大人——无罪。”
人之王的阴影还笼罩在这个国家一天,阿尔图便得不到解脱。只有在一切故事结束的最后,他才能迎来自己的结局。他做得到,只有他能做到。他不敢再信他的善,他只能信他对苏丹的恨。
先是那些尸体,然后是三张桌子,最后连构筑这个房间的帷幕也消散。但“阿尔图”还存在着,“你还是相信我。”
“我只相信我的正义,与任何人都无关。”
“阿尔图”盯着他,此刻的他看起来才像是真货。四周变亮,连带着两颗玻璃珠也有了光泽。“这样才对,别理解我。”
……也许自己也没那么无私,他的愤怒和那一瞬产生的恨意都是真实的。但如今纠结这些没有意义,在最后,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如果他们是失败者,那你是谁?”
阿尔图凑近盖斯的耳边:“我是……”他欣赏着盖斯瞬间变得惊慌的神情,笑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不安分的梦,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盖斯感觉自己像是被报复了,贝姬夫人会做出压在他身上一晚的事吗……还是不能这么恶意揣测贝姬夫人。
房门被敲响了,他艰难爬起,披上外衣,开门却看到阿尔图握着一张——纵欲卡?
“您逗我玩呢吧?”他一字一句地咬着牙把这句话挤出来,差点想直接把门拍上。阿尔图赶紧撑住了门缝,强行挤了进来。“唉,我这不是来的着急没注意。”
“就算再急,明天就要被砍头,这张卡也是昨天才抽的!”他浑身使不上劲,又坐回床上。对方几次偷偷打量他,有什么想说的,却做出一副不敢开口的样子,盖斯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你只有做梦的时候才能坦诚?”
“那您在现实里就是个恶棍。”
阿尔图真的急于证明自己,他叫盖斯盯好自己的手,他这就让女术士换卡。青铜纵欲、岩石纵欲、黄金纵欲、很好,齐全了。
这下是真能笑得出来了,硬生生被气笑的。“命运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吧?”阿尔图问。
盖斯点头,他们正身处活人的地狱中。
还不是时候,于是他想。
“您给我带着这张卡一起出去。”哦,看来自己真的把他改变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