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东京是个能创造奇迹的城市,也是个会吃人的城市。怀着梦想来到这里的人、迫于生计来到这里的人、以及衣食无忧,生来就能俯瞰一切人们所奢求财富的人,他们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砌出了它的一砖一瓦。
但像她这样胆怯异类的女孩一定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富冈义勇是个二十一岁的女性,之所以会叫这种名字纯粹是因为家里只给她准备了男性的名字,理由也十分理所当然: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姐姐了,第二个肯定得是弟弟。
高中时,她因为男性化的名字和内向的性格遭到了孤立。家里是传统的日式家庭,父母只教导她忍耐,因为宽容本该是女性的美德。从此,她一个人坐电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夕阳在站台上把她的影子拉长,有几个女孩嬉笑打闹着撞上她的肩膀,然后回头毫无愧意的大笑着说“抱歉”。这一刻的孤单令她情不自禁想要流下眼泪。
也许人类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只有这样定义的话,她才能继续一个人活着。从此,富冈义勇不再觉得孤单有何不妥,也坚决不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富冈义勇的二十一岁生日快要到来前,父母开始紧锣密鼓地给她张罗对象。她不乐意,觉得好歹也要找到工作。当发现父母根本没有让她去工作的打算,而是在挖空心思找个金龟婿让她去当家庭主妇时,她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家。
她悄悄把自己打算离家的事告诉了姐姐茑子,本以为会被极力挽留,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的姐姐却紧握着她的手,给了她一张不知道数额的银行卡。
“为什么……”义勇完全不明白,她本以为的挽留并没有出现,姐姐的话语中只有对她的鼓励。
“这张卡本来就是存给你的。”茑子笑着说,脸上凹着浅浅的酒窝,“我存着这些钱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某一天可以帮助你去选择想要的人生——结婚生子是我个人的选择,但你不一样,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
她紧紧攥着信用卡,自从成年后她就很少哭了:“我不能收,这些钱应该留给未出生的孩子才对……”
“你也是我的亲人。”茑子轻轻抱住义勇的头,让她的脸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真希望孩子出世时你能在我的身边,但这是个自私的愿望——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很快就会上门,在此之前,找到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吧。”
她不再犹豫,翻出高中时用过的地图,在高知县与东京间画出一条直线,这是她从第一次在书上见过后就开始向往的城市,她相信在那里,每个富有个性与才能的人都有机会被看见。
她不太擅长使用电子产品,相比这些,她更喜欢在闲暇时间去家附近的山上跑步,让耳机里循环着上世纪的JPOP流行乐。在姐姐的帮助下,她开始学着如何去预订最便宜的航班,却发现出名的廉航都没有在高知设立机场。
卡里的钱到了东京还需要精打细算,因此义勇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乘昂贵的新干线的想法。第二天凌晨,她只对姐姐告了别,就坐上了前往东京的长途夜间巴士。
第一次离家,她当然害怕,只是习惯了保持镇定,所以总是一副平淡的样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身旁挤着打鼾魁梧的中年男人,车厢里还弥漫着作呕的烟味,她戴好耳机,把脸埋进臂弯,看着像睡着了,实际上却在落泪。
但那泪水绝对不仅仅是离家的悲伤,恰恰相反,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从高知县到东京的时间比预估的还要久。翻过一座座崎岖的山峦,再到达毂交蹄劘的东京车站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从车上下来时,富冈义勇的双腿已经酸痛难忍。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东京与高知县不过也共用着同一片天空。
她唯一怀念的就是家乡美丽的自然环境,但在这钢筋水泥组成的繁华世界中,连几棵杂草都会因为“影响市容”而被清除掉。
义勇拖着行李箱离开车站,看了一眼快没电的手机,上面显示着零点四十分。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去找酒店,仅剩的手机电量也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浪费时间。
车站附近的酒店基本都住满了,携带的现金也派不上用场。现在恰是一月初,她哈了口凉气,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发抖。但富冈义勇并未觉得自己此刻很倒霉,从不过分担忧未来似乎是她唯一的优点了。
义勇本打算找个附近的公园过一夜。她考虑过寒冷,却忘记考虑潜在的人身威胁。大城市不似乡下安分,犯罪事件每天都发生在鱼龙混杂的非中心地带,以至于当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靠近她时,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拖着行李箱的右手。富冈义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凌晨的道路上行人寥寥,旁边的店铺也都是关着的。
她不敢回头去看,连想要求救的呼喊都随着冷掉的血液一起熄灭,背后传来的声音却有些超乎想象的热情。
“小姐,请慢一点,我有些话想说。”说话的男人穿着西装,虽然满身酒气,但条理尚且清晰,如果是来骚扰的变态,或许还有周旋的可能。
义勇用力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那么请你快点说完,我之后还要……”
中分黑发的年轻男人用狂热的眼神打量着她,因为贴得太近,一股浓烈的,危险的酒气喷到了她的脸上:“您是第一次来东京?一个人来的?这么晚还在街上,是还没找好住的地方吗?”
义勇忍着强烈的恶心和不安回答:“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觉得您非常可爱……”
听到这句时,义勇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想办法逃跑或求助了,她摁了一下手机,却发现已经没电了。她平时也经常在山上慢跑锻炼,体力应该比这个烂醉如泥的变态要好,只是行李可能就不得不丢下了……
义勇刚准备松开行李箱,男人就变本加厉的缠上来,双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胳膊。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绝望。这已经不仅仅能用倒霉来形容了,简直称得上是飞来横祸。
“喂!你在做什么?”
一个嘹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下一秒,一个看起来十分坚硬的手提包从右边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在那个正在纠缠她的男人头上。男人的头被砸得往后仰去,义勇乘机挣脱钳制,跌跌撞撞地奔向救命恩人的方向。
她一头撞进了一个高大女人的怀里——比起对方皮肤干燥的触感,她更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张扬的辛辣香气。在老家时,义勇从未在别的女人身上闻到过这么浓烈的香水味。
那个女人的身上也有酒味,但和骚扰她的男性相比要淡很多。明明是冬季,高大的女人却只穿着抹胸和短裙,挂在脖子上的厚厚毛领一直沿着胸口垂到腰际。义勇的脸刚好埋进了她的毛领里。
她把脸抵在温暖细密的绒毛间,花了好几秒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流出的泪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被对方身上辛辣的香水熏的。女人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破口大骂。
“嗯?大老远看见有人正在纠缠年轻女孩,我还以为是附近流窜的骚扰犯呢,原来是村田你啊?喝了点酒就失态成这样,要是所有星探都像你这么粗鲁,女孩们估计都不敢踏入这一行了吧!”
义勇在对方的怀里僵硬了一下——原来这两个人认识吗?
女人像是发觉了她的情绪,便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头:“别紧张,那家伙是个星探,我们事务所刚结束一场应酬,他喝醉后就早早离席了,没想到居然在大街上发酒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女人松开义勇的肩膀,走过去捡回自己的包,顺带拎起了义勇的行李箱,看都没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村田星探一眼。在女人轻松地拎着行李,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回来时,富冈义勇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脸上与本人作风十分相似的,张扬且热烈的一抹红色眼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