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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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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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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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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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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洪】火车

Summary:

火车关上门,开始呜呜鸣笛,向铁轨的远方驶去,不知开往哪里。这辆满载着希望与绝望而来的火车,驶走时也只留下几缕清风和身后一个残破不堪的车站罢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会挤满了人,但如果这一天必定要到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都能记得我今天有多么唾弃它、厌恶它、憎恨它,它送不回那些为了谁的野心和一己私欲战死的魂灵,它只是带走了他们,而再也送不回他们。

Work Text:

  火车停了。

车站上的嘈杂几乎一拥而上,有的高高跳起来,有的用手捶打着玻璃车窗,有的扯破了嗓子叫着。但在看到车窗后面的脸并非他们所寻后,又随后不死心地挤到下一扇车窗前。

现在的柏林早已不复往昔,从眼前这小小的火车站就能看出来。不如说,它更像整个德国的缩影:在被轰塌的承重柱和破碎的水泥和大理石之上,是盟军临时搭建的简易站棚:这么说吧,连避雨都看上去都难堪重负。而眼前小小一方站台上在我看来几乎是挤满人头,我真担心它下一刻就要塌了,在残垣断壁和断肢新骨上再添一层。

火车门开了。我感觉整个火车都震动了起来。对面坐着的和我同伍的小士兵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恨不得长出翅膀从车窗处飞出去。而我并不急着下车。

我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我出生在波茨坦,成长在那里在战后建成的孤儿院里,不,准确来说是“第一次”战后建成的孤儿院里。等我到了十四岁,他们便不再愿意拿着钱养着我这个“有手有脚心智正常的男人”,将我扫地出门。我在孤儿院里学到的手工并不足以让我填饱肚子,我流浪在柏林街头,一面一面的纳粹旗帜下,正逢见一位面包店老板。这位老板正因他之前的犹太学徒被盖世太保当街打死一事愁眉不展,见我的长相比较安全,大发善心让我填补空缺。我因得有幸每日打烊后在后厨狼吞虎咽地捞点油水。

可悲又可笑的是,一九四三年,盖世太保们也认为我是个“有手有脚心智正常的男人”,将我扔去了维希法国驻防。

然而直到我所属的部队向美国人投降,或者直到现在,我都是无所谓的,能吃上饭,我在哪儿都一样——我猜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并没体会过在车水马龙、轻歌曼舞直接饿得头眼发昏,和流浪狗抢食、在饭店后面倒扔的泔水桶里捞一两块客人吃剩的骨头。尽管美国人勒令我们双手背后跪成一排然后朝我们的身上和嘴里撒他们的臭尿,不过去他妈的战争,听说落在苏联人手里他们会毫不夸张地将我们挫骨扬灰。感谢随军记者,妈的,谢天谢地。

我不知道回到柏林以后我们会被分配去干什么或者任我们自生自灭,也许回去被以工代赈重建城市,不过总归是有口饭吃,我想。总之,我无亲无故,无福在车下的人群在有这么一位亲眷迎接我。

在他们下车下到后半部分,我想也许现在的人少一些了,于是才开始起身下车。先前坐我对面的那个士兵在一群翘首以盼的人群中和一位老妇人十分显眼地相拥而泣。这让我想到一开始和他见面那次,他咬死了他今年有十八岁,还故作成熟地向我们夸耀他的女朋友,那一头又直又长的金发就像流动的太阳。我们都笑了,互相调侃着,那孩子的脸还算是个没完全长开的娃娃脸呢,顶多也就十六,总之他那样子要是成年了,我们队伍里十有八九的人孩子都会喊爸爸了。

这话是我们当中一个资历比我们都老的兵说的。据那老兵说,他以前是驻防诺曼底的,和长官起了争执才被调任这里,贬了一级,以前做过连长。他说他以前是和妻子一起在柏林开了家裁缝店——他这样的脸说这话便让人信服。他妻子是个匈牙利人,心灵手巧,刺得一手好绣,自己出征之前妻子为他日以继夜夜以继日赶工三天为他赶出几双袜子和鞋垫,再三叮嘱不可大意丢了,军旅生活枪和鞋袜一样重要。街坊邻里没人在意她二等公民的身份,都夸他娶了个好媳妇。说完,他很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他的衬衣后领、平常会被军服外套遮住的位置,那里绣了一朵红花绿叶的天竺葵,煞是好看。

贤惠聪明的好妻子总能让一群男人歆羡不已,但随即他拉开背心向我们展示他后腰处的一块伤疤,那是他妻子阻拦他入伍时一怒之下抓起熨斗扔向他留下的烫伤。于是羡慕的声音逐渐安静下去,不过我看他的脸上依然洋溢着幸福和骄傲。

他说他很少看见他妻子哭。但那天他带着入伍通知书回家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她平时坚强骄傲得像伊斯特万的鹰,性格泼辣,每每把泡酒馆的他拖回家的时候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推门进来就能听见那双高跟鞋像刀锋一样凌厉地叩击吱嘎响的老旧木地板的声音,那声音能让他一下想起回家的路——然后进门,看见他便高声叫骂他的名字,震耳欲聋到整个酒馆都能听见。她会把他喝剩下的那点啤酒一股脑地泼到他脸上,狠命掐他,让他在酒友面前丢尽面子。她的绿眼睛比任何一颗她在手下镶嵌的绿宝石都要璀璨夺目,比深林里树叶的颜色还要明丽,但那天她哭的很伤心。

他说,我去入伍,我又不是马上要死,你别哭得像个寡妇一样。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为你守寡,我马上嫁给我前男友。他哭笑不得,说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军队寄给你的我的一大堆金橡叶铁十字勋章改嫁吧。

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对我们说结果到现在他也没有拿到一枚勋章。万一自己真死了就只能在天上看着他的伊丽莎白嫁给那个可恶的装腔作势的男人了。他身旁的弟兄们都笑了,说别担心生前身后事,至少你的女人确实很爱你。他哈哈一笑,说的确,我一直认为她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你们看,他又露出那朵天竺葵给我们看,她说这能给我带来好运呢。我这不是从诺曼底退下来了吗?我要是留在那,现在和诸位说话的可就是鬼魂了。

事实证明,可能是这次工作调动耗光了伊丽莎白夫人的天竺葵上寄托的所有好运,她的丈夫和我们一起调赴巴黎城防后,死在了巴黎守军向盟军投降的前一天。他的死法简直是最常见不值一提的那种,在一次自由法军游击队的袭击中他被流弹击中肺部,在战壕里死于出血过多,根本没来得及被抬回军营,我们便接到了向盟军投降的命令。他没来得及收回军营里那件他好好洗了晾晒的天竺葵衬衣——或许恰好是这一天这好运没有穿在他身上的缘故。总之,我负责整理这位名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士兵的遗物时,偷偷留下了他的比任何人都舒适的鞋袜,以及他的天竺葵衬衣。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偷死者的遗物,我的身上之前还有其他战友身上价值不菲的家传怀表,可惜被美国人搜罗走了。总之,不是一些还能用还能穿的,就是一些我觉得能卖出个好价钱的。还有钢笔,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胸针,都被搜身带走了,还在我身边的,居然只剩下一件衬衣和几只鞋袜。

我下了车。车门口有两个讲俄语的士兵,将那些急切得想冲上车的人们拦在车外。我发现车站台上几乎全是女人和小孩,听不到几个男人的声音。我下车时车上已经不剩几个人,那些女人们个个灰头土脸,望向火车门的眼神近乎绝望,但仍然朝着那个方向死命地盯着。小孩们扯着她们的衣袖,用稚嫩的嗓音一遍遍问着:“爸爸呢?”“哥哥还没有下车吗?”这类的问题,这些话几乎使她们窒息。我听之不忍,一想到他们口中的爸爸或者哥哥可能和我喝过同一个锅里舀出来的汤,便觉得恍如隔世。我回到柏林了吗?我回到柏林了。我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梦呢?并不是。不仅是诺曼底,不仅是巴黎,不仅是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基辅柯尼斯堡法兰克福就连我们的脚下,柏林火车站,都确确实实地埋葬着无数人骨,腥风血雨后的尸横遍野,死者纷纷化作腐肉白骨,分不清到底哪一块才是德国人,哪一块才是法国人,哪一块才是苏联人,哪一块属于本该放学回家的孩子,哪一块属于奔波生计的父母,哪一块属于怀春待嫁的少女,哪一块属于踟蹰不决的少年。生命的相异之处在战火中变得如此模糊,血肉是如此脆弱无比,在身边消失的音容笑貌在战争开始后犹如开闸泄洪,也许下一秒钟被死神猖狂着笑着掳掠走的就是自己,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一秒,能在人间地狱活下来,比赌博抽彩中大奖还值得庆贺。事实上,死在你身旁的也不过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和死在你枪下的并无区别。运气对于我们这种小兵小卒几乎是唯一可以仰赖的了:譬如那位老兵,基尔伯特,他在战场上的经验绝对比我丰富,可子弹照样是不会看谁的经验多寡的。悲哀中逐渐麻木,麻木又显得更为悲哀。

突然,我的衣服被人从后领一把拽住。正在出神的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戴着头巾,脸颊削瘦,个子也不高,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扑扑的长裙。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几乎一下子灰暗下去,张开嘴欲言又止,但马上就松开手,犹豫地望向别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便转身欲走。我才留意到那双眼睛,是橱窗里的绿宝石都没有的颜色,像草原,像深潭,于是下意识叫住了她,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说什么呢?冷冰冰地告诉她她丈夫的死讯?为偷穿她丈夫的衣服道歉?还是先安慰她的心情?

最终我只称呼了她一句:“伊丽莎白夫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俩在喧嚣无比人来人往的车站驻足静默,相顾无言。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想组织起语言,沙哑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名字:“基尔伯特……”随后她自己好像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和我多说什么或者说确认什么了,匆匆抹了一把脸,快速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踩着那双能让她丈夫“一瞬间想起回家的路”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站。

我此刻又在后悔。假如我刚才编个谎呢?不是“失踪了”那样敷衍的话,而是“基尔伯特留在法国和当地女人成婚了,让我回来告诉你改嫁吧”之类的?但这话真的会对她有一点慰藉吗?会不会让这个要强的女人最后一点尊严都剩不下呢?倘若……倘若基尔伯特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征兵呢?他为什么去征兵,又为什么不理会伊丽莎白的挽留?是为了当局宣传的早已变味的什么“德意志高于一切”吗?他如果没有走上征兵这一步,他的孩子,又是不是早就会喊爸爸了呢?

身后的人群再也等不到下一个下车的士兵,沉默得诡异,随后不知是谁抽泣了第一声,于是整个车站都笼罩在悲痛里。一个老妇人在年轻妇人的搀扶下沿着伊丽莎白夫人离开的那条路蹒跚离去,经过我身旁的时候热泪突然往下掉,颤颤巍巍地指着我说我很像她的儿子。

但我们也都再清楚不过,再怎么像也无非仅仅就是“像”了。

一阵风掀起我沾满油污泥土的衬衣,伊丽莎白夫人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也许我身后这朵火红的天竺葵还想要跟上她的脚步,但就像永远停留在巴黎城郊的基尔伯特一样,这朵花也要永远停留在原地了。

火车关上门,开始呜呜鸣笛,向铁轨的远方驶去,不知开往哪里。这辆满载着希望与绝望而来的火车,驶走时也只留下几缕清风和身后一个残破不堪的车站罢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会挤满了人,但如果这一天必定要到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都能记得我今天有多么唾弃它、厌恶它、憎恨它,它送不回那些为了谁的野心和一己私欲战死的魂灵,它只是带走了他们,而再也送不回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