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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驻留在菲尼斯村,粗粝冷冽的风侵蚀着一切有机和无机的物质,在伤痕累累的表面之下露出腐烂的内里,继而被自然无情吞噬。房屋被摇得吱呀作响,积雪仿佛下一秒要压塌屋顶,壁炉内的干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塔夫裹着毛毯蜷缩在床上,他知道,今夜又要失眠了。
这是塔夫来到这个边陲之地的鸟不拉屎的村子的第十三天,很显然,他还没有彻底习惯这里的生活。特别是到了漫长的夜晚,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恐惧和孤独会攀附上每一寸皮肤,融入每一次呼吸,时刻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作为战争和疫病中的幸存者,塔夫离开了他的家乡和求学之地,跋涉千里来到了这世界的尽头——至少现在灾难还蔓延不到这里。遥远、寒冷和贫瘠是他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当他知道村子里还有旅店的存在的时候甚至吃了一惊,当然,这里的人还没有穷困潦倒到只能啃树皮的程度。幸运的是,他凭借丰富的学识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成为了村子里的商人的助手,帮助他整理和售卖货物,也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一间曾经属于逝者的小屋。他还没有把村里的人的脸和名字全部对上,不过很快就会了,塔夫安慰自己,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当壁炉中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晨曦的微光终于舍得降临在仅残留余温的床榻。经历一夜低质量睡眠的塔夫早早起了床,穿戴洗漱一切就绪,喝了一杯热牛奶后就出了门,他没忘记今天还要帮弗雷先生分拣和清点大蒜。
对,没错,大蒜。
“早上好,弗雷先生。”塔夫把下半张脸埋在毛领里,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塔夫,早上好!”身材矮小的男人在寒冷中仍游刃有余,维持着绅士的站姿,捋了一下他的山羊胡,随后用木质的手杖指了指堆在一旁的箱子,“你肯定记得今天要干什么,地窖里的大蒜是应该好好清理一下,还有这一批新搜集来的,这对整个村子都至关重要。”
“当然,我会做好的。”塔夫敏锐地捕捉到了弗雷先生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充满暗示性的眼神,这是村子里每个人都懂得的暗语。
“谢谢你,孩子!”弗雷先生露出笑容,他对这个外来的小助手十分满意,随后又恢复严肃的做派,“这次我会提前支付给你报酬,咳,最近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钱的事之后再说,但这个报酬绝对能帮的上你的大忙!”
说完他便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瓶子,装模作样用手指擦了擦后递给塔夫。
塔夫无言,接过端详了一下——是一瓶圣水。他道了谢后便把它放进了口袋,屏住呼吸搬起了一箱大蒜。
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都流淌着吸血鬼的传说,而这个小村落里的传说似乎更为具体,塔夫在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有所耳闻。森林深处有一座城堡,城堡里面住着一只活了几个世纪的大吸血鬼和它的一群仆从,月黑风高的时候仆从们会出来寻找猎物,把有着鲜活血液的人献给它们的主人,那个可怜人要么被吸食成一具干尸,要么被转化为吸血鬼失去灵魂,塔夫所住的房子的原主人似乎就落入了魔爪。当然,对付它们的方法也广为流传:阳光、大蒜、银器、圣水和十字架,阳光自不必解释,而对于菲尼斯村民来说,悬挂大蒜自然是防止吸血鬼进入家中最低成本又最便捷的手段。但塔夫十分怀疑这种办法的可靠程度,银器、圣水和十字架至少带点宗教神圣的威慑,很难想象大蒜怎么抵御这种邪恶的生物,莫非是靠着它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可是吸血鬼有嗅觉吗?至少他受不了村民对大蒜近乎病态的狂热,它会出现在房屋的每个角落和每道菜里。
塔夫边沉浸于有关吸血鬼的迷思,边尽职尽责干着手头的活,运动让他全身的血液加速循环,整个人也暖和起来了。
当他蹲下搬起第四箱大蒜的时候,视线中突然挤进一双精致的皮靴。塔夫一下反应过来它们不属于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疑惑地向上看去。
那个人几乎全身被黑色包裹着,兜帽和面罩遮住大部分的容颜,斗篷罩住的身形并不高大,可以称得上精瘦。在这片苍白之中,他的出现仿佛凭空把世界挖了一个洞。
“噢,日安,先生。”那个人很自然地打了招呼,轻佻的尾音和神秘的装扮形成强烈的反差。
“日安,先生,我能为您做什么?”塔夫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不那么探究和冒犯。
“我在找弗雷,需要进行一些……交易。”
“噢,弗雷先生这会儿应该在玛吉太太的旅馆里,过一会就会回来。我是他的助手,也许可以为您服务。”
“没想到他还收了个得力帮手,你原来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是的,先生。”
“不打算再详细说说吗?”
“我只是一个漂泊者,村民们好心收留了我,我在试着习惯这里的生活。”
“哼嗯,适应这里的生活可不容易,不仅是天气,贫穷和无知也会毒害人的心灵。”
塔夫皱了皱眉,这个人的确有点贵族的派头,包括那种上位者常有的略带尖酸的讽刺语气。比起不满,塔夫还是更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又是怎么和弗雷先生相识。
“多谢您的关心,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比起谈论我的事,外面太冷了,您不介意的话先进屋坐坐吧。”
那个人明显顿住了一下,随后又用手往上拉了拉面罩。
“那真是……不胜感激。”
塔夫摘下了沾满大蒜味的手套丢在一旁,带着陌生人绕过弗雷的马棚,走进了小屋。
“请随便坐,先生。”塔夫往壁炉里添了几块干柴,点燃后又用烧火棍拨弄了几下,暖意让他舒服得眯了眯眼。
那个人毫不拘谨和客气,坐在了小桌旁的椅子上,没摘下帽兜。
“可以叫我坎宁安。”
“那么坎宁安先生,您需要热牛奶吗?”
“噢,不必了,上次弗雷想用放了大蒜的牛奶招待我 ,现在我连这两个字都不想听到,不论是牛奶还是大蒜,希望他的助手没有学到这种劣习。”
塔夫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在这个方面他很有共鸣:“大蒜暂时只出现在我的工作中,很庆幸它还没占据我的生活。我希望您现在能感到暖和一点。”
“自然,这里很温馨。”
塔夫烘了烘手,热意让衣服上沾到的积雪化成了水渍,他的余光瞄到了那人露出一瞬的被火光映照的瞳孔,又发觉他全身未沾染一丝风雪。
“那么……您是住在这附近吗?”塔夫忍不住开口询问。
“算是吧,在村子的不远处,偶尔我会来这儿买一些生活用品。”
“您看着更像是住在城区里的人。”
“哈,亲爱的,我就把这话当作奉承吧。”那个人调整了一下坐姿,上扬的语气又突然下沉,“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是一座要塞,但时过境迁,它已经不复繁华,没落成了这个样子。”
塔夫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令自己想起每晚的辗转反侧。
“可我从未听村里的人们提起过。”
“哈,他们只会关心自己的生活,晚餐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去喂牛喂马,收成是多少,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事情从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我想我无权评判这里的人的生存方式。”如果有词语可以形容塔夫此刻的态度,那便是大大的“不赞同”三个字。
“这并非评判,只是客观的描述。”那个人两手摊开摆出浮夸的肢体动作,似乎在强调自己的无辜,“但你不一样,哼嗯,你很聪慧——还有点天真。”
塔夫一时拿捏不准他是在真诚地夸赞还是嘲讽自己,于是模仿起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多谢你的奉承。”
这个举动似乎逗乐了对方,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塔夫——你去哪了——”门外传来弗雷先生扯着嗓子的呼喊,阻止了这段对话的后续发展。
那个人起身甩了下斗篷又拉了下帽兜,随后走向门外,靴子踩在木制地板上的清脆响声变成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很高兴来你家做客。对了,小助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塔夫。”
“那么,塔夫,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塔夫道别的话还没蹦出来,那个人便转头走向远处还在大声呼喊的弗雷,弗雷见了他后便殷勤地靠上去,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那个人从弗雷手中接过一个袋子后便走远了,塔夫注视着一个小黑点隐没在苍白中。
等他回过神来,弗雷已经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苍天啊,早知道坎宁安先生今天来,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家一步!你没有得罪他吧?”
塔夫回忆了下自己的行为举止和对方的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然!我相信你,孩子!咳咳,他可是重要的资金来源。”
“呃,弗雷先生,坎宁安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出手阔绰的富人!一位名副其实的贵族!”弗雷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这个回答不是塔夫想要的,他继而兴奋地嘀咕起来,“他在一年前就是我的客户,虽然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但是不论买酒还是香草,每次都会给金币!金币!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
塔夫心想自己对他的揣测大差不差,又忍不住追问:“那他为什么要遮住脸?”
弗雷整个人熄了火一般停下念叨,用手扯了扯胡子,皱起的眉头说明了他现在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嘛……不是我们这些平民能够猜测和干涉的。”弗雷轻咳一声,“孩子,收起你过剩的好奇心,快去把外面剩下的几箱大蒜搬进地窖!”
塔夫应了一声便出门干活了,当搬起第五个箱子的时候,他忍不住望向村外的雪地。
清晨的太阳将纯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冰晶反射的光有些晃眼,一串深色的凹陷蔓延向远方,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克制住了跟随那些脚印到达未知之地的想法。
下一次见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