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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问起金昇玟。黄铉辰眉心颤动一下,默然地听着女友的进一步解释:朋友敏江对他有意思,让自己来问问。黄铉辰转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如金鱼吐泡泡一样地捧出自己断断续续的思维:“昇玟啊。家庭氛围很好,很有教养。爱干净,应该是有点洁癖吧。平常生活挺规律的,喜欢唱歌。不是总往金声社跑嘛。”
“你这说的和别人口中的金昇玟有什么区别。”女友失笑,“他不是你的发小吗。”
转角出现突然模糊的人影。黄铉辰猛转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上尖叫出巨大的摩擦声,女友随着安全带伸缩重重晃动,皱着眉头对着窗外跌跌撞撞逃去的身影,低声嗔怪道:“也真是的,不担心被撞死。”
兴许是刚才动作太大惊扰了路边看戏的树,一片枯叶悠悠然落下来,安息在车前盖。黄铉辰专注地欣赏着那片枯叶轻微的颤动:“秋天的夜晚,有人在这个季节失恋,有人在大街上鬼混不回家,都很正常。”
女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温良。”
黄铉辰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转瞬即逝:“坐好了,我要发车。”换挡器圆钝的撞击声响起,车前盖的枯叶毫无留恋地呼啸过黄铉辰耳边向后奔去。女友趴在车窗上,长发随风飘起:“其实你说得挺好,我和你在一起也是鬼混啊。”
“我不知道你的,反正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鬼混,所以没什么分别。”黄铉辰把新买的光盘塞进车的碟片识别层,女友的轻笑融进吵闹的金属音乐声中。
“喂,归根到底,是不是不想把自己的发小让给别人?”
早在还没有驾照那一年,早在鬼混着的十七岁,就已经学会了偷偷借走有钱亲戚的敞篷车在路上狂飙。金昇玟在副驾驶上紧紧缩着身子,像是无声的责备。黄铉辰心里涌起莫名的不适,把金昇玟不中意的摇滚乐声放到耳膜险些就要震破耳膜的程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踩紧油门。金昇玟怀前干净整齐的挎包里飞出几张纸,是认真写完被草稿填满还没对答案的数学试卷。风太大。黄铉辰停下车,咬着嘴唇:“对不起。要不要去捡回来。”金昇玟神色淡淡的,摇摇头,这时黄铉辰才发现金昇玟一直安静地注视着自己。车速重新飙升起来时,金昇玟把靠背往下调:“反正我写三小时,对的还不如你一小时算出的一半多。”
过了许久才开口:“才不是,”黄铉辰撑着方向盘,“敏江那么漂亮。”
女友早已被街边风景夺走了注意力,未置一词。
车上残留的几包安全套依旧无人问津。黄铉辰确信,女友的包里从未备有那种东西。前二十年都过得规规矩矩的有教养人家的孩子,二十一岁这年突然渴望叛逆,束着长发跑到自己车窗前说你好酷哦,自己在外面租房住还会飙车,能不能带我一起玩,我讨厌冰冷的大学,讨厌出轨的父亲和假惺惺的母亲。这种戏码黄铉辰见过太多,仍然把这当成一场星级为一的放松游戏,自然地扮演其中男友的角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黄铉辰突然想吐,不知道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蹲在马桶前酝酿十分钟一无所获,遂放弃,重重倒在床上。突然想费尽全力翻身抓起手机发信息,这次也是不知道是生理反应还是精神记忆。
加载缓慢。等到界面打开黄铉辰才意识到自己打开的是一个和名叫金昇玟的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世纪般的九月,金昇玟的二十一岁生日,黄铉辰发过去“昇玟,你现在在哪儿?”金昇玟没有回。这是很罕见的现象。就像现在的自己,居然会因为秋天的晚风感到恶心。
女友也许说对了一点点,但自己的回答那般寡淡的主要原因终归不是在那里。就理论上而言,金昇玟和自己从来没有建立过什么归属关系,何谈让不让出。就实际上而言,他确实难以说出超出那段话外的对金昇玟的描述。上高中开学第一天时把金昇玟揽在怀里介绍给军训时打作一团的兄弟:“这是我发小,很爱干净的,你们这些疯子不要随便靠近他。不过要是缺钱可以找他。”兄弟知道是玩笑话,还是大笑着接着话说“承蒙承蒙”。
无论什么时候,黄铉辰转头的时候,总是对上金昇玟那样安静又显得些许沉重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肩上,像一摊明净的灰尘。轮到金昇玟偏过头去,扶了扶书包肩带,露出幼犬般的无害笑容:“很高兴认识你们。”牙套若隐若现。
很难通过只言片语去讲述金昇玟。几乎从生命开头就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人,随着年岁渐长由浓烈慢慢变成淡墨的色彩,像变成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的教室窗户和教导主任。黄铉辰不能,也不想,从大量的回忆里挑选出几则切片,堆砌出概括性的语言,好像这样就是仁至义尽地道出温情的细节。人不会费尽心思观察自己的影子,却会在他人欣喜地描述自己的影子蹙起眉头,指责你说得不对吧,怎么听都有点不像它。
真的是这样?黄铉辰站在镜子前。有消不掉的块状污迹印着,挡住黄铉辰的半边眼睛。剃须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楼上住户在洗澡,水管道里焦躁的水流声潺潺。上次高中同学聚会前女友说你变化好多啊,更锋利了,黄铉辰尴尬地笑笑,想起来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拉黑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很多人都这样说。只有金昇玟不会,因为只有金昇玟一直在他身边。黄铉辰想起自己并未念完的社会科学与历史课程,书里哪个角落写着:量变会引起质变。也许真是这样子。而金昇玟修完了那门课程,文科生,黄铉辰下午额外的艺术辅修结束后跑到他的教室贴在窗户上,看着和草稿一样细细密密的金昇玟脸上的汗,“喂,你怎么还在写数学啊。”金昇玟看他挤在窗户上变形的脸,叹了口气:“老恶魔这个点还在操场散步,你进来吧,不会被抓。”
老恶魔是金昇玟班主任的名字,黄铉辰给起的,因为地中海秃头顶边的两撮头发像恶魔的黑角,以及因为上次黄铉辰兴奋地跑来给金昇玟听他翻墙出去买的新磁带,被老恶魔抓了个正着。金昇玟去找老恶魔,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感情深切合情合理地反省错误并阐述这盘磁带的重要性,像是阅读分析题的标准答案,老恶魔听完鬼迷心窍,磁带不知怎么就回到了金昇玟手上。
尽管那并不是金昇玟喜欢的音乐类型。
尽管黄铉辰把那盘磁带送给金昇玟了。
黄铉辰难得安静,坐在金昇玟旁边看他写数学,片刻后小小声说:“第五题选错了,应该是C。”金昇玟没看他,又在草稿纸上算一遍,改成了C,划掉的线那么刺眼。黄铉辰突然说:“金昇玟,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挺打扰你的。”
金昇玟摇摇头,轻声说怎么会。
“你以后一定会去很好的大学,”黄铉辰专注地盯着金昇玟,“你会比我的未来好很多的。”金昇玟停笔,“你哪根筋抽了?”差点把还在温情脉脉的黄铉辰呛死,他坐不住,把包里的奇巧甩到金昇玟桌上,冷淡地说“贿赂学校隔壁杂货店家的儿子给我送来的。”金昇玟伸了一只手把那包奇巧抓到自己柜子里,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伸进黄铉辰背包里,拉出一大包“战利品”。
“少吃点零食吧。”金昇玟叹了口气,“没有我你又管不了自己。”
黄铉辰辩解道:“都是因为看你学习太辛苦才要买的,别的只是顺便……”
金昇玟说自己不会过得比黄铉辰好的。这是诅咒吗?像是金昇玟对自己的诅咒一样。因为现在他们仍然过着各自奔波但总体一致的生活。但金昇玟并不像那种会下诅咒的孩子,明明是好孩子。黄铉辰把剃须刀随手一抛,恰好插在还剩半卷的卫生纸的空洞里。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双胞胎生下来就连着一条冥冥之中的灵魂线,所以彼此生命的轻微振动都真实可感,黄铉辰有时觉得自己和金昇玟身上也绑着一根绳子,他们俩亦步亦趋,最终只是绕着绳子的中心转圈圈。
归根到底,其实是自己从来没认识过金昇玟。随着响亮的啼哭声出生的邻居、小时候玩躲猫猫时因为找不到黄铉辰而坐在地上哭的玩伴、偶尔想起来就会去找的同学、总是念念叨叨的有点烦的朋友。人生里大部分时候,都是金昇玟在注视着自己,黄铉辰努力回忆金昇玟侧脸,发现记忆模糊不清,只剩下病恹恹的幼犬模样。
对啦。金昇玟是他的眼角膜。黄铉辰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流眼泪称不上哭,一种眼睛释放疲倦和被冷风刺激后的生理反应而已。金昇玟柔软、平和、任人揉捏、没有色彩,融进黄铉辰的世界里,逐渐成为视觉里的一部分。从未礼貌地伸出手来打招呼,说“很高兴认识你”的那一部分。
关上浴室门的时候水管还在潺潺作响,黄铉辰都担心楼上会不会水淹浴室,洗澡的大叔扯着刺耳的公鸭嗓高歌道:“啊——今生多寂寞——今生多惆怅——愿与你共度良宵——”
他突然开始想念金昇玟坐在自己身边哼唱时细腻的声音,进而蔓延到想念金昇玟的眼神、鼻梁、嘴唇和温热的手心。感觉到恶心的半小时后,出浴室的第十秒钟,黄铉辰跪在地板上吐了出来,脏兮兮的地毯无怨无悔地接受了一切。世界一片狼藉。
那天金昇玟也吐了,就是迎来被黄铉辰错过的二十一岁生日那天,狼狈模样与此时的自己不分上下。那天晚上黄铉辰如梦初醒地疯狂拨打金昇玟的电话,从忙音一直打到冰冷的女声提示对方手机已关机,短信发了十几条没收到一条回复,黄铉辰跑到金昇玟宿舍楼下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反而是凶神恶霸的宿管拿着扫把跑了出来,拖着口音不知道在朝自己嚷嚷什么。
大一那一年他闯金昇玟宿舍的经验太多了,所有宿管都知道自己是金昇玟的发小,进来也不做什么惊天扰民的事,只是心血来潮地靠着床杆说话或发泄情绪,于是渐渐不管自己,偏偏这个新来的阿姨不是好惹的货,见过黄铉辰几次了还大打出手。
但这无足轻重。黄铉辰趁着宿管骂骂咧咧地离开大门走开的朝自己走来的间隙三步五跃冲过去,拿起宿管留在看守桌上的门禁卡一刷,转眼间已经在楼梯上消失不见。嗒嗒嗒嗒,灰色的旧楼道里回响着黄铉辰的脚步声,以及不小心撞到人时的“对不起——”
推开虚掩的门时已经没力气喊金昇玟的名字,离门最近的那个兄弟猛得掐掉PS3的线,看到是黄铉辰的时候才长舒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抱怨下次进来要敲门。黄铉辰古怪地看着他说玩游戏有什么什么好躲的,又没人管你,墙角边吸溜着泡面的另一个兄弟懒洋洋地说:“哪是在玩游戏啊,明明是沉迷同志电影——要我说啊拿PS3当碟片机完全就是暴殄天物!”PS3的主人冷笑:“把你花在舔你的国语系高岭之花女友上一半的钱拿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不至于每天对着我酸得像个臭柠檬!”
两人对骂的时候黄铉辰走到金昇玟的床边,轻轻地,带着疑惑的眼神扫过书本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桌,被子还像高中时一样叠得豆腐块,蚊帐干练地卷起来,柜子也是锁的。没有,没有回来过的痕迹。黄铉辰强硬地插入二人的话语:“金昇玟不在宿舍?”
泡面哥懒洋洋的姿势纹丝不动:“啊,是啊,他从早上就走了,你居然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回来拿你上次落在这里的东西的呢。”黄铉辰皱眉:“那他去哪了?”泡面哥终于动了动身子:“我们还想问你呢,金少爷什么时候夜不归宿过啊。”碟片哥缓缓打开PS3,靠在椅背上:“你们不懂,在生日这天想有点转变很正常啊,哥哥我就是被甩了之后的那个生日收到第一张碟片礼物的——”
“没人想听。”泡面哥蔑笑。黄铉辰躺在金昇玟的床上,若有若无地,他可以感受到金昇玟熟悉的身体的气息在包围自己,却突然开始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金昇玟,准确地来说,二十一岁的金昇玟。刚刚的奔跑、呐喊产生的疲倦一瞬间都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系列像从下水道里勺起来的变质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强烈地侵蚀着自己,对错过金昇玟生日的愧疚,对金昇玟今晚从未回应过自己的埋怨,对不知道金昇玟行踪的恼怒……
能全怪我吗?黄铉辰感觉泪腺年轻了几岁,又在意气用事。如果你回应我的话今天还没有结束,明明可以和你一起过的二十一岁……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理我,你一定知道我不是故意错过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接到画廊的电话说要把我的画退回去因为客户的女儿看到之后哭了十分钟说太吓人,下午出门发现自行车被偷了刚刚来找你的所有路都是我跑着过来的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最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这一段时间都对我这么冷淡,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了,为什么在校园里见到总是隐隐约约地躲着我,以前我吃点零食你也要管,我现在都快要被生活弄死了,你也不管我吗?!
宿管终于赶过来,拿着扫把推开门,眉心下沉的,这次口音平和:“喂,你叫那个什么,黄铉辰呐,我不是要抓你,我是想问你金昇玟去哪了,这孩子从来没有不按时回寝过呐。”
快要精神崩溃。黄铉辰想,阿姨你要不还是抓走我吧。
黄铉辰喜欢富于变幻的事物,喜欢在画作上泼洒不同的颜色,喜欢激情,喜欢身处于变化多端的运动比赛之中,喜欢一直关注的歌手突然尝试的新的音乐风格。但是只有对金昇玟例外,他不习惯金昇玟的变化。这很好理解,因为金昇玟不是画作,不是比赛,不是大歌手,而是从儿时以来就融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像黄铉辰的一块皮肤或一根小指头,或胸腔里填满的空气,没有人能轻易地接受身体的肿胀变形和不受控制。只有对金昇玟时他喜欢稳定,为了逃避讨厌的人际关系和前女友他换过好多个号码,只有一个电话卡还被安好地插在一部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老翻盖手机里,那是高中在学校时他和金昇玟联系的工具,晚上睡不着时躲在被子里给金昇玟发一大堆无理取闹的话,第二天早上金昇玟会站在黄铉辰宿舍门口,说我们一起去买早餐吧。
黄铉辰不习惯金昇玟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外。并不是说什么时候都要看到金昇玟的身影才安心的意思,而是说只要黄铉辰想看到,他就能看到金昇玟。从小到大,无论哪个时刻,只要黄铉辰停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有金昇玟此刻在哪里在干什么的画面,那么安稳如水波,像一部被重刷过无数次的经典电影。六岁五月二十一日早晨七点半,黄铉辰和妈妈在路边买早餐,那此时金昇玟应该在幼稚园门口,小小的肩上挂着礼仪带,彬彬有礼地朝着来参观的家长鞠躬;十一岁九月三日晚上八点半,黄铉辰约了朋友去玩子弹珠,那此时金昇玟应该写完了所有作业,正伏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日记;十六岁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六点半,黄铉辰走出艺术辅修教室,那此时金昇玟应该也刚刚走出练琴房,弹唱的歌曲是Teenage Dream……
我失去了这种能力。黄铉辰想。他把时间的指针拨到二十一岁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半,脑海中画面分屏的一边是在街上拖着身体的自己,分屏的另一边底部徒然地显示着金昇玟的名字,却是一片黑屏。
最好还是说回呕吐。黄铉辰强撑着身子起来,往地毯上扔了一堆纸巾,然后把地毯包卷起来,扔进楼道里垃圾桶里。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友发来的,三十分钟前的一条是“你到家了吗?”十分钟前的一条是“我觉得这个秋夜在改变什么。”女友向来喜欢神秘学,说话总要带点先知的意味。黄铉辰打过去:“你可以占卜一下。”二十分钟后女友发:“我的牌说秋天夜晚时刻恋人不是恋人,朋友不是朋友。”黄铉辰问:“那你觉得怎么样?”女友说:“也许不止秋天夜晚。”
最好还是说回呕吐。黄铉辰把手机关机。
电量耗尽,手机关机。金昇玟对黄铉辰说:“你是谁?”脸贴得很近,就像刚才金昇玟贴着酒吧的立式麦克风时一样近,黄铉辰熟悉的威士忌的味道,熟悉的金昇玟的下垂狗狗眼,眼神里充满着认真的疑惑不解:“你是谁?”
好新奇。黄铉辰哑然,我是谁。当初我妈妈去帮着接生你,你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我就在襁褓里不解地注视你,金昇玟,你那时怎么就没这么有好奇心,知道第一次见人要打照面的,过了二十一年你这个不可拒绝地闯入我生命之初的人才堪堪地发问,问我我是谁?
“你是机器人吗?为什么不说话?”金昇玟抬起手,看上去不太灵活,皱着眉头戳了戳黄铉辰的脸,进而用力揉捏起来,“不是,你是活的呀,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黄铉辰都不知道金昇玟怎么敢挑威士忌的,这对从来不沾酒的人来说太烈了。黄铉辰第一次觉得酒吧的灯光让自己头晕目眩,金昇玟怎么会出现在酒吧里,怎么会在舞台中心被那么多人簇拥着,怎么会唱这么激烈的歌,怎么会绚烂的灯光停歇后人群散开的时刻跌坐在那里。该问“你是谁”的人不应该是我吗,金昇玟,你为什么会这样,每个生日,你不都是安安静静地闭上眼许愿,轻轻吹掉蜡烛的火光的人吗?
黄铉辰很想直接骂出声来,骂这个身子沉沉地把自己抵在吧台上的醉鬼歌手,金昇玟,你是计划好的吗,在二十一岁这一天逃避所有人离经叛道,然后又算计着找不到你的、决定一醉方休的我进门的那一刻,唱完狂飙般的最后一段升调时从舞台上跌倒,和倒下的麦克风一起在木地板上大笑,被黄铉辰推开人群拽到自己身旁。
但最后只是轻轻捧了一下金昇玟离得太近的脸:“昇玟,你喝醉了。”
金昇玟缩回手,一顿一顿地摸着自己的衣服和脸颊,不解地低语道:“奇怪,我在身上缝名字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黄铉辰拍掉他的手,神情淡漠:“这间酒吧晚上不打烊,你是打算在这通宵吗。”
金昇玟古怪地看着黄铉辰,像是理解不了这句话:“怎么会不回去…?明天,明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啊,明天也要去上课的……”
恼怒和迷惑同时席卷黄铉辰,听了这么多年念叨,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金昇玟的角色倒置:“那你是打算一直倒在地上被跳舞的人群踩死还是在这里喝到酒精中毒然后被送进ICU?金昇玟,酒吧不是我们家门口的那条小巷,天黑了迷路了有好心的大叔带我们回去!”
如同被触发什么关键词,金昇玟像是受惊一般愣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地摇起头来:“不是,不是的,我,我不会迷路的……”金昇玟捂起脸,好像已经忘了黄铉辰而在拼命思考某件事,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无意义的话:“他们,他们可以找到……我那里有…”忽地朝几步开外跌跌撞撞跑去,拿回来被丢在酒水架上的包,低着头一直翻找着什么。
黄铉辰走过去的时候金昇玟正把一部看上去过时了的电子设备开机,右边音量键显得巨大,左下角的键盘壳脱落了,黄铉辰轻易认出这是金昇玟高中时用的老人机。须臾之后金昇玟把屏幕伸到黄铉辰眼前:“我有紧急联系人的,你看?”
看清屏幕的一瞬间,黄铉辰的目光和呼吸忽地凝滞。金昇玟露出一个炫耀般的笑容,孩子气地摇晃着手机:“你认识他吗?”老人机大而粗的字体赫然显示在有些发黄的小屏幕上:
紧急联系人:黄铉辰。
暴躁的青春期初次降临的十四岁,已经学会口是心非。黄铉辰蹲在昏暗的足球场外痛哭流涕,金昇玟饶有兴趣地给他递纸巾:“喂,真的这么夸张吗?”
黄铉辰很想止住眼泪,但是泪腺貌似正处于发泄的快感中,不愿停下。半晌黄铉辰捂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怕你死了。”
金昇玟耸了耸肩,用明显溅上泥泞的布鞋踢了踢脏兮兮的足球:“天哪,真不敢相信我能听到这样温情的话。”
黄铉辰把金昇玟手里的两份年糕抢过来一份:“才不是,我是怕你死了我家赔不起你家钱。”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是颤抖着想着:以后再也不使唤金昇玟了,再也不要让他这个体力差的人来踢足球了,再也不要让他休息着观战的时候去帮自己找飞出场的球然后自己就把什么都忘在脑后拿起另一个球开始踢了,再也不想看到金昇玟被荆棘划伤的小腿了,再也不要度过看不到金昇玟身影的煎熬的一个小时了……天哪。金昇玟是疯子吧,就算受伤了还记得在回来的路上买两份年糕。
在克制不住的抽泣声中看到金昇玟缓缓地靠着铁丝网坐下,抱着膝盖仰望天空:“想开点,其实你没那么怕我死的啦。你怕的是我死的不是时候。”
黄铉辰说:“你是不是被荆棘刮坏了脑子。”
金昇玟并没有被激怒,轻轻笑一下继续说:“你是在害怕置于自己掌控下的事物有一天变得不熟悉了而已。换言之,我想如果你有计划的话,我会被你毫不手软地杀死的。”
黄铉辰无力理会金昇玟像是读了学校严查的日本颓丧小说之后说出的疯言疯语。他分不明白,害怕金昇玟遇害了和害怕自己的发小没有告知自己就消失在夜色中有什么区别?可是他不想输,不想被金昇玟的话沉沉地压在身下,于是像吐出最后一口气一般指责道:“这怎么可能,就算我来杀你,你难道不会反抗吗,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你杀死!”
又是那样的眼神。安静、关切而沉默少言的眼睛。夜色深沉。金昇玟没有回应黄铉辰的问题,从包里拿出ipod,令人羡慕的一手货,是月考进步家里的奖励。说不想回家了,我们来听歌吧。一只耳机线塞入黄铉辰左耳,是德彪西的《月光曲》。
隔着流水般的古典乐,金昇玟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黄铉辰去轻抚金昇玟的伤口:“其实你知道我还有好几个球的,不用非要去捡那个掉得那么深的。”
金昇玟再一次对黄铉辰的话置若罔闻:“你觉得这首曲子好听吗?”黄铉辰想了一下,点点头。
金昇玟切歌,也点点头:“其实你什么曲风都爱听的。”
四个小时前。黄铉辰拖着疲惫的身子和绝望的心情准备走出金昇玟宿舍门,泡面哥被他史无前例的低气压吓到,把一包泡面扔到他的手上,别扭地低声说“送你的”。黄铉辰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只是淡淡地应一声:“金昇玟不喜欢看到我吃这个。”碟片哥左顾右盼,被空气中凝滞的氛围吓到,认真思考了一秒,愣愣地从床底翻出一张随意地做了记号的碟片,也把它塞到黄铉辰手里,“这个送你。”泡面哥差点把汤喷出来:“这岂是能送的?!”碟片哥没理会冷嘲热讽的泡面哥,推了推粗重的黑框眼镜,低声说,“这和泡面不一样。金昇玟也看过这张。但我不太喜欢,太冗长安静。”黄铉辰晃了晃不起眼的灰色碟片,没做声。碟片哥推了推他:“不过你别担心,他就是看我在看的时候随便凑过来看看的,断断续续看完的,你别太在意。”
三个小时前。黄铉辰吞吐着秋天的夜风,感觉肺被堙灭。回想起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被许多新的、兴奋的面孔簇拥着欢笑,金昇玟坐在KTV的角落,把蛋糕设成一块又一块。黄铉辰挣脱众人的怀抱,半醉着说“你怎么不去唱歌?”转身向众人大笑着介绍自己的发小唱歌有多好听并发誓今晚要让大家共赏时,金昇玟已经不见了。欢闹的人群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然而金昇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幽灵般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把湿毛巾贴到黄铉辰脸上,黄铉辰嘀咕着求饶,金昇玟说再不降温我看你马上就要过度兴奋猝死。
两个小时前。金昇玟歪着头,莫名其妙露出的笑容像晕染过烂的花瓣,质问:“你是谁?”黄铉辰摸金昇玟的手,皮肤好烫。失去,失去,得到,得到,这是这个夜晚给黄铉辰的感觉。失去又得到、得到又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未拥有过。
一个小时前。黄铉辰把手指伸进金昇玟嘴里,按压到舌根的那一刻快速抽出,金昇玟转头向马桶大吐,狼狈程度无法让人联想起整个高中时代每天都系好三颗纽扣的整洁学生。黄铉辰把毛巾放在洗手台边,走出卫生间。很奇怪地,只是一个突然浮上的念头,他觉得金昇玟和他的女友有几分相似之处,女友第一次抱自己那天是让自己带她出去喝酒,承接着她的怀抱的时候他知道她的心其实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她想要酒精。想要酒杯里自由的气泡。但她其实一点都不会喝酒,眼睛发红,灌下去与喉咙两败俱伤。
半个小时前。黄铉辰只翻出来一根充电线,心想还是给金昇玟的手机先充吧,他缺课倒无所谓,金昇玟那种人,高中时因为去歌唱比赛而缺课都要给老师写明信片,感谢理解和支持。iPhone4小小的屏幕亮起时,急不可耐地划出来十几条未读信息,以黄铉辰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为主要底色,不太明显地混杂着一小部分黄铉辰不认识的名字,惠玲,看上去是女性。屏幕颜色暗下去的那一秒,黄铉辰无意识地点击了一下,屏幕重回鲜艳,黄铉辰屏着呼吸扫过界面,惠玲说,生日快乐、明早一起吃饭吧、不是专门修了和我一样的课吗、你很快就要搬来和我这边了吧?几条消息被黄铉辰的未接电话打断而分隔开,显得暗中藏着一点埋怨。
五分钟前。金昇玟终于从浴室里走出,头发乱糟糟的,像黄铉辰高中草稿纸上乱画的线条。黄铉辰抱着手说你还知道我是谁吗,金昇玟挂着病恹恹的侧脸线条,没有抬眼看人,失力跌坐在床上:“对不起,刚才的事……接济我一晚吧。”这么冷漠干什么,退了酒就变了一个人吗。黄铉辰随意调笑着说:“还用得着我接济你吗,不是有女朋友了吗?”金昇玟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两分钟前。打架。一只腿先拌在对方腿上,如同两只沉甸甸的筷子敲击,骨头透过肉发出钝钝的响声。然后是手臂。毛细血管被激发兴奋。间之以躯体之间的碰撞,可以归结于或软或硬的皮肤之间的摩擦和冲击。黄铉辰其实根本没用力,因为他知道金昇玟根本没有力气,但是他不知道金昇玟为什么显得如此恼怒和不甘,暗暗咬着牙的神情就像受了什么欺负的丧家犬,现在早就不是禁止男女恋爱的高中时代,他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教导主任。心慌的感觉在今夜回归,黄铉辰想,金昇玟又变得再度陌生……血脉贲张。他也开始变得生气,变得想和金昇玟较量,即使这样打一晚上,他也要把金昇玟熬到电量耗尽……
十秒前。挥动的手碰倒了杂物架。尖锐床角颤抖着使拌。跌倒。跌倒。重重的床。不愿放弃争斗。齿和齿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肾上腺素和血液一起狂飙,大脑全都宕机,只记得要继续打下去,拿着对方的后颈,把对方的嘴唇撕烂,让对方流血、流血、无力而亡在彼此的二十一岁……
二十秒后。黄铉辰喘气,牙齿颤抖,疼痛。金昇玟呆呆着半跪着,一只手指摸着渗出血的嘴唇。
脸上有泪痕,衬得金昇玟如失神的、被抛弃的玩具。
金昇玟说对不起。黄铉辰蔑笑了一下,说接吻这种事是双向的。
眼睫毛上滑下泪水,金昇玟的声音里充满着鼓胀的尘埃:“没有,都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事情。对不起。”
被撞击得歪歪扭扭的床柜上,赖以救命的插头和充电线松松垮垮,iphone4如绝境中的自尽者吊在悬崖上。
泪水滴在黄铉辰的脸上。
iphone4绝情而自以为优美地坠楼,发出吃痛的钝钝的叫声,小小的被保护得更好的屏幕歌唱着,声音里满满夹杂着许多的空隙——破碎、破碎、破碎带来的虚空。屏幕左下角蜕着皮,开始长出玻璃划痕组成的伤疤,地下掉满眼泪碎片。
迎面五十米,遇到敏江和女友。于情于理都要上前打招呼的。只是一段时间已经没和女友联系,不知道她是沉浸在神秘主义之中,还是已经过了旁逸斜出时期,准备回归到按部就班的生活中。经验之下,无论哪种情况,接下来往往就会迎来称呼的改变,女友也许就不会再被称作女友了,黄铉辰思考和女友的关系,设想是是保留“女”字更好还是“友”字更好。
敏江在哭,肩膀一抽一抽,女友扶着她的手臂,关切的神情中透着一些她惯有的疏离底色。黄铉辰有些惊讶,走过去,问向勉强笑着对女友:“发生什么了?”敏江却突然像敏感的卫兵,一甩擦眼泪的手,气势极凶狠地朝黄铉辰吐字:“明知故问。”女友低下眼,拉了拉敏江的衣角说“我们走吧”,离开的时候又用脚轻轻碰了一下黄铉辰的鞋,似是在暗示不要再提。
你真的在谈恋爱吗?惠玲算是你的初恋吗?黄铉辰掐掉唱到一半的歌,却没有摘下耳机,那个老人机里只存了堪堪的几首歌,是高中时和金昇玟一起听过的。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听腻,歌声不再是帮助屏蔽背景音的优美而成了淡淡的厌倦。黄铉辰转而把思维集中在自言自语的思考上:可是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为什么在生日那天把自己弄成一团乱糟糟的模样呢。
图书馆落地窗照进的阳光有点刺眼,黄铉辰半眯起眼睛。为什么生日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了呢?你在躲着我吗,为什么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本该有你出现的路径上都不再见到你了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在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黄铉辰唉声叹气,翻了一页书,旁边的眼镜男不轻不重地瞥了自己一眼,大略是早已发现自己翻书频率过低,对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批判。黄铉辰并不在意,他在等人,他在等金昇玟,如果这个座位超过五天也没有金昇玟的身影,那他就放弃,并且宣告金昇玟已经是完全的、彻底的、全新的金昇玟……
可是我想了解你啊。黄铉辰又叹了一声气,这次尽量控制了音量。尽管在二十一岁这年才说要了解从出生开始就被绳子系在一起的发小,好像显得有点怪异,但我想听你说话听你唱歌,我想念偷偷聊天吐苦水的时候了,你最近在听什么歌看什么书呢……
视线里有什么动了起来,然后颤抖了整个眼球。金昇玟站在图书馆下,落地窗外,上午的日光是暖黄色,金昇玟的笑容和挥手也是,远远的,口型对着黄铉辰:“上午好。”看清楚金昇玟的那一秒,黄铉辰条件反射地掐了一下耳机,老人机里的音乐重新开始咿咿呀呀地播放,黄铉辰心跳得极快,需要音乐帮助自己模糊金昇玟朝自己走过来时晃动的空气、失去规律的步伐、小狗一般微笑的神情。难道这几天,金昇玟早就发现了自己在这里等他出现了吗?
金昇玟坐到自己旁边,干净的双肩包合适地落在座椅上,微微向上撇着嘴,变成鳐鱼嘴巴的弧度:“别看我呀,一起学习呀。”黄铉辰感到喉咙像年久失修的锁链,一摩擦就苦不堪言。金昇玟眼睛里有笑意,又故意装出好奇的样子:“你在看什么书呢?”黄铉辰的手动弹不得,任由金昇玟微抬着下巴眯着眼翻到书的封面:友谊里的三十五件小事——你真的知道怎么和朋友相处吗?
黄铉辰猛抽一口气把书盖回去,终于能发出生涩的声音:“不是,我就是在这里随便看看……”金昇玟挑了挑眉:“那还待在图书馆里影响别人?不如去东校门的杂志摊。”黄铉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是,我是在这里等你的。”
该接话的时候,金昇玟反倒不说话。黄铉辰像一个被判处只能在大雨中等待而不能撑开明明准备好的伞的人,只能看着金昇玟把耳机线拾过来一半,短短分秒便开口以不容置疑的语调说:“Teenage Dream啊。”黄铉辰无能地点点头。金昇玟看向窗外的阳光,趴在桌上,思考着什么:“十七岁的时候,你还说都是日语,听不懂。”黄铉辰也趴下去,扯金昇玟的衣角,小声地说:“我在变化嘛。你也变了很多呀。”
金昇玟略有嫌弃地拍掉黄铉辰的手,然后又忍不住小声笑。黄铉辰又抓回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伏在桌上的肩膀轻轻抽耸。金昇玟说:“你真吵。”黄铉辰咬牙切齿用气声说:“还不是你非在这里逗我!”金昇玟直起身:“那我们出去。”黄铉辰说:“去哪儿,我总不能陪你去你们系的教学楼吧。”金昇玟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我要出校门。”
黄铉辰大惊失色:“你要逃课?”
金昇玟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对。你和我一起。你教我一下。”
回忆起那段时光,被光影模糊的记忆蝴蝶从衣服上抖下来,纷飞,纷飞,斑斓着,模糊。黄铉辰想,为什么当时竟然没有读出一点点征兆呢?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有那么多箭头都指向最终的结局,而他竟然就那样欢笑着,欢笑着度过那段本该不一样的时光。
可是已经迟了……即使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也已经迟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个夜晚,黄铉辰从床上惊醒,才意识到,他和金昇玟,从诞生世界的那一秒、从一开始就已经迟了。
那么不如就这样麻木度过,至少曾经有过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金昇玟让他觉得眩晕。金昇玟的笑容、眼神和吐字的气息,金昇玟的躯体、眼泪和温热的心跳,纷飞着,成为蝴蝶绚烂的翅膀。
黄铉辰最关心的那些事,金昇玟其实从未主动提起过。他们的逃逸好像有一个隐秘的原则,那些应该被放在角落里积灰的事情,就不要拎起来放到桌上。黄铉辰从善如流,至少,他感觉到和金昇玟共处的那段时间,金昇玟一点也不想想太多,他只想,牵着自己的手狂奔,珍惜每一点时间。
也有我自己的错。黄铉辰想。他太软弱了,他害怕失去金昇玟,失去那个变得不一样的金昇玟,那个让自己的心愉悦到颤抖的金昇玟。
金昇玟从总是皱着眉阴阴的脸的成熟的朋友,变得不再管他不健康的饮食,而是神采飞扬地和黄铉辰一起尝着一看就加了很多可食用色素的缤纷饮料、肆意购买着没有许可证允许的街边零食;变得喜欢尖叫、喜欢大笑、喜欢狂奔、喜欢身体接触;变得不再装作大人坚强的模样忍痛,一旦受到小小的刺痛都会跳起来;变得旁逸斜出,像螺丝钉松掉一样散漫,纽扣不再系紧三颗,不再讲究规律的作息,大半夜突然伏在黄铉辰的胸膛上浅浅地笑,气息都吐在黄铉辰脸上,说:“求求你,陪我看电影好不好?”
神经病。看的《罗拉快跑》,心脏跳得根本停不下来,跟着罗拉干练的背影一起狂飙。看到罗拉和曼尼在阴间昏暗的光线里搂躺着交谈,黄铉辰说这一对简直是混蛋啊,金昇玟还是有好学生标准作息的影子,半打着哈欠看一眼屏幕,懒懒地说,啊这光线和现在我们这里好像喔。
第二天两个人都黑着眼圈,走在嘈杂的街上时黄铉辰突然觉得好不真实,这种跳跃在皮肤上的雀跃,好不真实,金昇玟在前面回过头来,略略带着疑惑说:“怎么不走了?”黄铉辰看着金昇玟的眼睛,心想他知道他的眼珠真的很黑吗,就像小狗一样。迟疑了片刻:“昇玟,你真的这么开心吗?”
麻雀从电线杆下一哄而下。金昇玟鼓了一下脸颊,小狗舌头微微吐了一下:“我当然开心啊。铉辰不是最了解我的人吗?”
我不了解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晚认识你的人。被金昇玟牵着手心在碎缝满布的道路上穿梭时,黄铉辰多想直接问出来,金昇玟,你在想什么呢?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可是生怕说出来就会打破什么,打破金昇玟二十一岁难能可贵的孩子气,打破手心相连的地方朦胧的乳白色的氛围。
最后一天投硬币决定去做谁喜欢的事。硬币翻面,金昇玟惊一下,啊是我诶。黄铉辰说好啊那就去看棒球吧。如果是以前的金昇玟遇到这种场合肯定不会笑,只会抿着嘴把硬币翻回去说刚才它下落路线有错误,重来。可是现在的金昇玟只是像大型犬一样冲过来抱住自己的肩膀,头发一股脑窝进了黄铉辰的半边肩膀:谢谢你呀,我很开心。
跳跃着大笑的时候直接倒在自己身上了。金昇玟。很难得的放晴天,击球手挥臂的动作干净利落,球场上爆发出海浪般的欢呼,金昇玟的声音自然是最显著的图层。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真的分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只觉得像金昇玟二十一岁生日那个晚上,又这样,毫无征兆地肢体接触了。
黄铉辰看着腿上的金昇玟:“以后还要看吗?”大腿,被金昇玟的头发刺得痒痒的。金昇玟像吐着轻快的泡泡一样,被斜射的阳光宠爱着:“想说什么?”黄铉辰缓缓地、略略地从齿缝里跳出几个字:“以后可以一直陪你看。”
说完话自己都后悔了,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想表达什么,耳朵发红起来,幸好金昇玟没看见——他闭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欢呼后留下的那种暖调色彩;“没关系的。铉辰。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时候,黄铉辰在秋千顶部的铁杆行走,金昇玟皱着眉头在底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催促着:“这样很危险,你快点下来吧。”黄铉辰高傲地挑了挑眉:“我平衡力很好的,不像你。”
阳光那么大,那么刺眼,秋千像是被晒出了病斑,褐红的铁锈散发苦涩的气息,而金昇玟一直半仰着头,看着他。黄铉辰终于恋恋不舍地结束游戏,从铁杆顶端一跃而下,迎来的是一个搂得有点急的拥抱。
松开得也很急。黄铉辰笑着说:“就这么怕我死呀?还要接着我。”金昇玟只留给他气冲冲走开的背影。黄铉辰追上去,故意在金昇玟的耳边犯贱:“昇玟真的是无聊的大人啊……”
金昇玟摆摆手说你滚开。
那时候——其实不止那时候,是很长一段时候——他对金昇玟太残忍了。他在铁杆上行走的几十秒就是用刀在金昇玟心上划血痕的酷刑。
后来金昇玟都还回来了。金昇玟对他也很残忍。
但怎样就算金昇玟的残忍了呢?黄铉辰想,很无厘头,保持正常距离和社交礼仪的普通朋友关系就是残忍,金昇玟不管他,不理他,不再像无聊的大人一样训斥他,就已经足够残忍。
过去那么多年,黄铉辰一直认为这段发小关系里自己是主导,因为他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金昇玟的心,那颗自一出生自己就熟悉的,纯洁的心。
然而现在他才意识到,有什么在松动,有什么在颠倒。也许他错了。如果那个白晃晃的童年下午,身边没有金昇玟的话,他得不到世界上任何的关心和指责,也许路过的调皮小孩会拿石头砸逞强的自己,也许他会流血,也许他会因为缺爱的干渴而蒸发,也会他会变成一具孤零零的曝晒在阳光下的尸体……不,也许没有金昇玟,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爬上高高的铁杆,所做的一切,从那时开始至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金昇玟的几句口是心非的责怪,不过是为了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安静的目光……
也许我是喜欢你的。黄铉辰大脑里的声音重重落地。我知道我是需要你的,我是依赖你的,而现在,我第一次感受到,渴望你。
怎么会这样,明明冬天来了啊。
关上碟片盒的时候,塑料夹轻微地卡起手指的一块肉。从碟片哥那里拿回来后不知道怎么放,摆在桌上显得刺眼,随手丢又害怕弄不见,最后还是买了个碟片盒装上,搁置在架子的角落,秋天过去,已经落了点灰。并不像CD一样有精美的封面,只有明晃晃的银色,上面随意地用蓝色大头笔标出一个区分的数字:21。
大约不是正规渠道买的罢了。黄铉辰想。或是自己去印刻的,也未尝不可能。
不是第一次在网吧里看片,中学的时候翻墙逃课时偶尔也会出现这个选项。至于很想看吗,倒不是每次都是,有时候只是因为身边有人撺掇而已,心情平静的时候单纯只有交媾情节的也会让他觉得无趣,还不如切出打几个网页游戏。再说,网吧里本也不是看片的最佳场所。
上大学之后业已少去网吧。只有在像果酱一样挤缩在瓶子里的青春时代,才那么渴望反叛和自由。本不该有负罪感的,但打开碟片时的迟疑从何而来?黄铉辰想,大略不是因为生疏,也不是因为旁人可能投来的目光。
初中时有个年轻的男老师,教物理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教了,别的老师缄口不提,后来听说是同性恋,像得了失心疯,那天黄铉辰的同学在厕所干呕,原因是那个男老师以前常拍他的头。只从闲言碎语和骂人用语里了解过同性恋,不知道两个男人做爱是什么模式,不知道爱上男人是什么感觉……那金昇玟算谁呢?黄铉辰觉得脑子乱乱的。喜欢上金昇玟无关那种青春期的冲动,是泡了很久才开的一壶茶……
碟片录入的时候黄铉辰想,昇玟又是抱着什么心情看的呢?那个中学时代看19禁电影神色平静而眼神认真的孩子,像是有另一个世界的心思的孩子。
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没有预想中很多那样的情节,安静而冗长的故事,像金昇玟喜欢听的那些白开水一样的抒情歌,难怪碟片哥不喜欢。网吧里嘈杂的人声和劣质耳机沙沙的电流声混杂在一起,震动着视线里的电影画面,一看就不是专业的翻译组写出的字幕直白却也难以理解,黄铉辰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纠葛情节,只觉得电影好像自己曾经画过的一场画,沁着铁锈味的蓝色夏天,明明故事发生在湖边,为什么一切显得如此干涩?
最后两个人终于互陈心意,本应快乐的,为何做爱时也像隔着一层淡淡的薄膜?很新奇,性交的过程竟没有一丝情欲涌动的气味,肉体也显得单薄,使人舌头发紧,只记得一片片的眼泪。溢出来。黄铉辰摘下耳机出神,原来爱如此冗长而缄默吗。
结局的结局,他对他说:在我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吧。对方轻轻点头,衔起一支蓝色画笔,趴在他的腿间,一笔一画地写下钝钝的英文字母:Fly Yourself High.
在路边大排档听到有人在谈论金昇玟的时候,黄铉辰正在调整手机的备忘录。许多条款已经不再适用。最近一次取消约会是在两天前,女友说要去参加惠玲的派对。黄铉辰说喔好。女友问你不去吗?黄铉辰说啊好的,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女友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以为你会去。黄铉辰不太明白却也没往下问,女友神色有点淡淡的,为什么自己应该去参加惠玲的派对呢?尽管确实听闻惠玲热爱交际,也最多只是听过自己的名字,怎会邀请自己。
女友说,以后都不用主动提起陪这种事了。黄铉辰领会,没多言,只答好的。女友笑笑,笑容很可爱,说谢谢。黄铉辰摆摆手,说没关系。
眼镜男。在图书馆里见过的那位。推了推镜框,鼻子的皮肤皱在一起,带着一丝蔑笑地把脸伸到对面狂吃的肥兄弟前:“早说了,金昇玟那种人,成天沉着个脸,一看就是瞧不起人的啊,潜意识高贵,只想着平步青云。”
肥兄弟吸一口汤汁,摆摆手:“就是,上次考试的时候让我抄一眼也不愿意,卷子摆得那么紧,又不是什么大考。”
眼镜男大笑:“就这副臭脸,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的,听说那个很漂亮的长头发的敏江现在都哭得要死了……”肥兄弟敲敲筷子大表赞同:“就是,我都不知道现在的这些婊子在想什么,就喜欢那种得不到的感觉是吧?”
一个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黄铉辰微笑着问:“吃什么呢?看上去味道不错。”眼镜男诧异地看着他,黄铉辰也毫不回避地直视,才发现这个眼镜男的五官真是长得歪瓜裂枣的。
肥兄弟抬起重重的双下巴,声音里带着不爽的疑惑:“这人谁啊?脑子有病?”眼镜男神情凝滞片刻然后展开,看上去像认出了黄铉辰,那天在图书馆里和金昇玟一起埋在桌子上笑的黄铉辰,慢慢沉下眼去:“管别人聊天那么多干嘛,真当自己是正义警察?”
热汤汁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头发,到脖颈,到衣服。肥兄弟暴怒如雷:“你妈的狗|娘养的傻|逼想干架是不是?”黄铉辰面无表情,心想我初中揍倒调戏班长的三个小子后金昇玟给我擦药的时候,你估计还在担心一千米会不会挂科呢。
眼镜男像是因为自己的狼狈而气急败坏,把脏了的眼镜扔到一遍,气急败坏地迸发出大喊:“别再打了!打了又有什么用!天天怀抱着你那道德和义气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像低贱的狗一样喘气吗!”
黄铉辰停下手,扭了扭手腕:“你自己的失败,别带上我。”
眼镜男从上到下,傲慢而愤怒地扫视黄铉辰,五官紧作一团:“你不也是混混吗?你觉得金昇玟真的瞧得起你吗,他真的把你当朋友了?你在这里为他打架,你以为他会对你感激涕零吗?”
黄铉辰蔑笑着耸肩,心想我和金昇玟什么关系还用你来操心吗。眼镜男突然以今晚最大的力气推打黄铉辰的肩,黄铉辰皱眉,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眼镜男的手和自己僵持着:“你不知道吗?他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啊,XASTARS教研计划,他是他们系第二名,整整两年呢,不知道金昇玟在去洛杉矶的飞机上会不会想起你这个正义的混混啊?”
狂奔……重力使眼泪分解,下落。黄铉辰心想,金昇玟,你在和我玩拼图游戏吗?我现在拼出来了,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为什么校园里熟悉的路径里开始找不到金昇玟,你搬走了,你搬去新的集训宿舍了;为什么敏江在哭,是因为她等到毕业也见不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和惠玲谈恋爱了;为什么女友觉得自己会去惠玲的派对,因为那是告别派对,你肯定也在的……
但为什么,但为什么…?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黄铉辰用袖子往脸上一抹。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在我刚刚和女友分手之后,在我刚刚感受到喜欢你的时候,在我和你共度了这么多快乐时光之后?
金昇玟。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那为什么还要和我逃逸一周?为什么要倒在我的大腿上,伏在我的胸膛上,贴在我的耳边吐气……为什么,明明可以正常地告别,为什么要这样,在撩拨到慌乱后,不告而别?
喘着气跑到惠玲的派对里时,女友朝自己点了点头,很有分寸感地没有问及脸上的泪痕。黄铉辰勉强对她笑笑:“知道金昇玟在哪吗?”女友微微摇摇头:“他只在开始的时候出现了几分钟。”
黄铉辰突然有点庆幸,金昇玟身上至少还有一点他熟悉的配方。女友说,或许你去舞台后面的休息室看看。黄铉辰点点头。
已经离开几步,黄铉辰停下脚步,转过头说,谢谢你。女友笑着摆摆手说没事。黄铉辰看着一个人站在灯光下的她,问敏江呢?女友耸耸肩:“总要习惯孤独的嘛。”黄铉辰又问:“过去的时光,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女友低头浅笑:“你嘛,太闪耀。感谢这么久对我的包容,希望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惠玲正在台上欢唱。舞台绚烂的灯光和跳跃的音符,全都具象化,落到金昇玟脸上,明灭交错,像是乱醉的梦。黄铉辰抽掉金昇玟指缝中的烟,甩在地上,金昇玟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生气,只是轻轻地念:“铉辰。”
黄铉辰冷冰冰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的?”金昇玟平静地说:“今晚。”黄铉辰冷笑:“去美国不打算再唱歌了是吗,为以后天天和交往的朋友跑酒吧跳近乎?”金昇玟在笑,但是黄铉辰觉得他其实并不想笑,只是脸颊肌肉和嘴角在无知地摩擦罢了:“真神奇。竟然轮到你质问我这些。”
没有。我们的关系没有倒置。黄铉辰想,我都能想象出你告别时冷淡平静的神情和礼貌有教养的话语,漫不经心地说着让我不要晚睡,不要吃太多零食不吃饭,不要三分钟热度爱上太多的事物……
黄铉辰揪起金昇玟的领子:“你打算到最后才告诉我吗?”金昇玟被他勒得微微喘气,这时候黄铉辰才发现金昇玟的眼底发现模糊的泪光。
极尽所能地思考着恶毒的话语,手没有松开:“你觉得去美国就很了不起了吗,你性格太差了,什么都不就说,总是装作一副深沉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在伤害别人,无论去了哪里,你都不会幸福的,没有人能够忍受你——”
“——铉辰,我不会过得比你好的。”金昇玟的眉心扭紧,挣开了黄铉辰紧握的领子,扶着喉咙颤抖着,“我不会,我做不到的。”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黄铉辰的受难期还没有结束,他还要去参加艺术辅修的招考。老师总是说,你很聪明,但是你总是爱把聪明用到别处。黄铉辰并不在意未来怎样,当下明明才是最重要,无论到哪里明明好好处理好当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确信自己没有发挥得太差,不至于去末流的大学了。
雀跃的心情还不到一小时,回学校拿东西的时候被老恶魔,就是金昇玟的班主任,扯了半边肩膀抓到办公室。黄铉辰摸不着头脑只想赶紧离开解放去,心想怎么了老师几百年前的一次违规还要算账吗,老恶魔却慈眉善目,说铉辰啊坐,不着急。
黄铉辰低着头看自己微微碰撞的大腿。那些词汇是很陌生的,诸如什么心情低落、可能考砸、照顾他之类的,连“金昇玟”三个字都显得陌生,高考没在同一所学校,又一直连轴转到现在,确实忘记了你在哪里呢,现在过得怎样?
走的时候鞠了三个躬:“老师我会看着他的。”老恶魔叫住他,说等下,我还有话要说。黄铉辰抬起头。
“那孩子,很喜欢你的。”老恶魔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脸去,“他很少发呆,如果看向窗外,一定是你和你的朋友们欢笑着经过了。”
黄铉辰问金昇玟,你想去哪?通过后视镜看,金昇玟的眼球像是被填满了浑浊的黑。
金昇玟缓慢地眨了眨眼,说你随便开吧。
油门声轰然响起。黄铉辰轻轻地说,你想哭就哭吧,你哭的声音也很好听。
金昇玟转头,没有回答。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适时而下的大暴雨,今天是个灿烂无比的大晴天,阳光照得人的眼睛晃晃的,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能看清。
黄铉辰说,没事的,至少这样的话,以后大学我可以一直陪着你。金昇玟闭上眼,浅浅地说嗯。
前面道路突然横出一个警示牌,很没有道理的,宣示着前方路段不可通行,在施工。黄铉辰不爽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我本来想开到碧水湖来着。”
闷闷的声音传来:“没事,就停在这里吧。”声音里有哭腔,黄铉辰转过头去,金昇玟的脸埋在副驾驶座椅的皮质靠背上。该伸过手去安抚吗?可是皮肤接触的一瞬间金昇玟像条件反射一样躲开,脸也露出来,挂着的泪痕像斑驳的项链一样。
那个明晃晃的下午,黄铉辰在前座,金昇玟躺在后座上,不允许黄铉辰碰他,一开始抽泣着小声地哭,后来则是嗓子哑了,发出的声音近乎于低闷的嘶吼。黄铉辰想,要是能下雨的话就好了,下雨天的时候,金昇玟就会变得比平常脆弱一点,也许这样自己就能靠近他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昇玟呢。
一直以为是因为高考失利才哭成那样的。其实不是。指针还要转过很多圈之后,才知道,是因为黄铉辰哭的。是因为想到还要这样无望地待在你身边,这样安静无声地注视你一天又一天才哭的。系在身上的绳子,撕不断。
逃跑也是这样。原本打算的不告而别难道不是逃跑吧?因为受不了了,这种感情太沉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要逃开黄铉辰身边。
黄铉辰撕开避|孕|套的包装,手指上留下微弱的摩擦感。金昇玟靠在背光的墙角里,看着他,平静地说:“这不是我的,是惠玲放在我房间里的。”
黄铉辰说那又怎么了呢?你明天再下去买一盒不就好了吗?金昇玟走到有光线的地方:“她让帮她销毁。和男朋友分手前吵架了,没做爱。”
黄铉辰冷笑,说,用掉难道不算销毁吗。金昇玟说随便你怎么想吧。黄铉辰抓住金昇玟的手臂:“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你这么多年,那我现在给你伤害我的机会,让你主导我,行不行?”
“情感又不是等价的配平式。”金昇玟说话没有情绪,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真理性认识。
那我求你了,可以吗。黄铉辰把脸贴在金昇玟的背上。“不是喜欢我吗,昇玟?不是看过很多三级片吗?”不要再装作一副冷淡到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了,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我也一样的。你躺在我身上笑的那天晚上我自慰了,你知道吗?昇玟。求求你。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一点什么……求求你。对不起。”
示弱让黄铉辰觉得胃恶心得有些翻滚,然而自轻自贱却让皮肤上却翻涌起刺激的爽感,自我放逐原来是这种感觉吗,金昇玟也体验过这种感觉吗,就像二十一岁生日那天自我毁灭般地放纵,被人群和酒精蹂躏,就是那天决定要去XASTARS计划逃离开自己的,是吗?
不要不理我。黄铉辰想。因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但是二十一年了,除了出逃的一周,金昇玟从来没有不管过他,总是那样注视着、叮嘱着。从来不会把自己晾在一边。永远在自己身边的金昇玟,有求必应的金昇玟,即使足球掉到了荆棘里也会帮自己捡然后皮肤被划开流血的的金昇玟。黄铉辰想,你还没有绝情到这种程度吧?
以为会对自己更凶一点的。连戴套的方式都是步骤标准级的,以为是照着科普书一点点学的。
黄铉辰说昇玟你这样挺可爱的。金昇玟皱眉,把刚才派对脱下来的领带揉成一团,塞进黄铉辰嘴里,说你别吵。猝不及防被夺去发声权,本能指导着身体抗议,金昇玟不耐烦地把腿压在黄铉辰的手腕上,说你别烦了好不好,如果只是有这点异物都受不了,该怎么让我主导你,黄铉辰,你真的一直骄傲得像孔雀一样,对我的判断也是。
这样说话直接挺好的。黄铉辰想笑,如果他能扯起嘴角的话。早一点说话这么直接不就好了吗?
大腿的软肉被摸到的时候还是生理性颤抖,不自主想夹紧,但是被金昇玟强硬地用膝盖顶开,他总是忘了金昇玟的手其实很有力,用力的时候青筋突起把整只手衬得骨节分明。金昇玟抱起自己腰的时候突然停住,说不想做就别做了,黄铉辰摇头,从塞进嘴里的领带发出几声呜咽。这时候还体贴有什么用啊。
除了金昇玟,不会容忍别人对自己做这种事。受不了,自尊心太强,作出屈下臣服的姿态太难,接受自己狼狈的样子很难,手指伸进来的时候穴|口|内壁一直在颤抖,慢慢被填满被进入的那种感觉让黄铉辰想吐,前面也湿了,金昇玟的手心还是那样,干热的,轻轻抚摸着帮助他,就像过去二十一年的每一次有求必应一样。黄铉辰心想对不起,我把你的床弄脏了,你会不会第二天早上就卷起来丢掉,像丢掉我一样。
果然还是想尖叫。只能无声的,喉咙在反抗,大脑像宕机一样只剩下迷热的混乱,身体和意识的边界在消失。……金昇玟,真的在自己体内?黄铉辰想起朦胧的记忆里那个忙碌的下午,襁褓里的自己在忙乱的人群旁边哇哇大哭,然后金昇玟出生了……出生了。像是在自己身体里割下来的一样。
终于知道哪里让自己觉得痛苦了。黄铉辰绝望地想。金昇玟,本来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没有颜色的。融进细胞缝隙里的。从生命一开始。他的发小、兄弟、最好的朋友、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这么晚才意识到的。
嘴里的领带被抽出来的时候本来想说话的,想说什么忘了,也许是喜欢你这样对我,之类的,无用的话。但是还没进入多少冰冷的空气就又被堵上了,金昇玟掰过他的头吻过来,舌头在他的牙齿上打转,声音全都被灌回了自己心里。眼皮贴着金昇玟的下巴。看不见你,黄铉辰想,但我想再把你嘴皮咬破。
做完又哭了,哭起来真的像小狗一样,眼泪和水龙头一样停不住。黄铉辰看着他笑,说不知道的以为是我上了你。金昇玟把袖子扯得长长的,遮住脸,但是还能听出咬牙切齿:“我恨你。”
黄铉辰说你对我撒娇一下吧。明明很喜欢撒娇的吧?小时候过年你总是拿压岁钱最多。不是很会对社团的前辈撒娇的吗,我都听说了。为什么不对我这样?我也会喜欢的。
金昇玟的声音闷在袖子里:“不要,看到你的脸我就恶心。”
黄铉辰说那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了,金昇玟的袖子挥过来,黄铉辰笑着躲过去,金昇玟挂着长长泪痕的脸颊气鼓鼓的。
隔了好久才像自言自语一样开口。“……那就背后抱吧。”黄铉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喂喂不要再打了我是真的没听清。金昇玟说那就不抱了,睡觉吧。想去拿被子的时候被黄铉辰把被子踢到地上,金昇玟说你干嘛?黄铉辰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天天跟个拧巴的小孩子一样。
真的是拧巴的小孩子的时候也这样抱过。一起去亲戚家拜年结果由于在屋里东走西玩,不小心被糊涂的老爷爷锁在了偏僻的小房间里。都去忙自己的事了,没人理,大概率今晚都不能被解救了,只好挤在落满灰尘的小床上睡一晚。
灯也没有,墙上凿的小窗口还一直作响,外面像在吹阴风。金昇玟的后背抵着自己的,心跳声都能隔着皮肤传到黄铉辰的心里。黄铉辰问你害怕吗?金昇玟的脑袋在他的肩上晃了晃,头发软软的,说不怕。
但是又把手环到黄铉辰腰上,缩得紧紧的,像小挂件一样怕失去什么似的从背后紧紧抱着黄铉辰。
黄铉辰觉得黑暗里的空气太紧了,像金昇玟贴着他那样紧,便开玩笑说我感觉到昇玟了,昇玟太薄了,根本没有胸啊。
金昇玟踢他的脚骂你是流氓吧。黄铉辰窃笑,说那你不抱我不就行了?
过了很久才听到那句“不要”,小小声的答复,声音闷在自己肩里。
我们不聊天吗?黄铉辰问。
随便你啊。
你还在生气?不是让你抱着了吗。
金昇玟不满地咂了一下舌头。我没有生气,干嘛总觉得我生气了。
因为以前你总是对我生气啊。
哪有?
什么叫哪有啊?我吃一点零食你都能对我阴沉半天脸。
反正生气对你也没用,你从来又不改。
我以后改呗。
随便你。金昇玟的声音又变成那样,有点黏黏糊糊的。反正之后我又不用见到你了。
黄铉辰笑。好狠心啊金少爷。金昇玟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飞机?
周四下午三点。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
要我开车送你过去吗?
不要。金昇玟咬了一下黄铉辰的肩膀,把黄铉辰吓得颤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牙印。
金昇玟说,你好好上课去行吗?我知道你的课表,你那天下午的课是必修诶。
你烦死了。黄铉辰无奈地皱着眉。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烦。
干嘛要找我约会呢?黄铉辰问。
什么约会。
你逃掉百分之九十的课的那一周啊。
金昇玟的声音缓缓的,拉得很长——嗯,其实也没怎么逃,因为快要走了,和老师说一句,也不用怎么上课了。
哦。黄铉辰说,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难道不想逃课吗?难道是我打扰你正常生活了呀?
想啊。但是是你邀请我的啊!金昇玟,不是你在那个图书馆下面做出那么温柔的笑容的吗,过来还要抢走我的半边耳机!你是不是偷偷看偶像剧了?
金昇玟说你别一说话就乱动好吗,这样怎么抱?喂,我哪比得过你啊,中学的时候不是天天有男生偷偷问你怎么追到那些高岭之花的?
黄铉辰让上唇吸住下唇,又分开。但你和她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黄铉辰想了一下,笑着说:你接吻太凶了。我以为你要把我咬死。
哦。金昇玟突然咬了一下他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最脆弱,马上就留下红印。
…啊金昇玟你真的是小狗啊??
你也就接吻的时候受点伤而已。金昇玟拿手去点刚才留下的齿印。我一直在受伤。
对对。黄铉辰苦笑,有点想扶额。你最好了,行吧?
喜欢我什么?
嗯?
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不喜欢你。
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黄铉辰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了一下。那你问我呗?
问什么?
问我我喜欢你什么啊。
你不喜欢我。
天哪,黄铉辰想,金昇玟怎么像怨鬼一样。
我喜欢你的。黄铉辰说。今天对你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
明明就不是。你喜欢的不是我。
那你说我喜欢谁?
你喜欢的是和你约会的那个金昇玟。自信开朗吵闹意气风发有趣活泼的金昇玟,不是天天操心爱唠叨爱担忧爱沉着脸的金昇玟……
可是那都是你啊!
不是。金昇玟叹气。在你身边我会失去自己。
我没有不喜欢第二个你。我一直都很依赖你给我的那些……你知道的。
金昇玟说,谁都可以给你那种爱。黄铉辰,你只是需要爱而已。你是咀嚼爱为生而不自知的动物。你粮食很多,用不着担心。
也许吧,我不知道。黄铉辰想起女友浅笑着对他说:“你嘛,太闪耀。”
但至少他从来都没有想要金昇玟离开,没有想过金昇玟会从自己生命的拼图里滑落,变成不可控的一部分。除了和金昇玟以外,他从来没建立过这么长久的一段关系。
如果金昇玟走了,一直以来,他所倚靠的那种稳定而温柔的,背后的力量,也就消失了。
为什么把紧急联系人设成我?
什么啊。
你是不是又不记得了。你二十一岁生日那一天晚上啊,举着老人机给我看啊。
我那天唱得好听吗?
你有病?黄铉辰笑了一下,然后又立刻回答,很好听,之前你没有给我展示过那种唱腔。
因为我不想麻烦别人。金昇玟突然无厘头一样开口。我只想麻烦你。
什么意思?
你烦我烦得太多了,如果我出事了,我一定要抓紧机会把你烦到死。
好吧。黄铉辰耸耸肩。高中时候的金昇玟也是这么想的?
不告诉我?黄铉辰说。太没有意思了,今晚总是我在说。
回答不是要遵循交换原则的吗?
好吧。黄铉辰勾上金昇玟的手,指腹贴在一起。我也告诉你你所不知道的。
你又打架。金昇玟说话像沉沉的链子落在黄铉辰身上,但是让黄铉辰感到很开心。
什么叫打架呀?他们俩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啊。
别太在意那些人说的话。
我知道。黄铉辰笑着说,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昇玟。
别这样说话。金昇玟耳朵泛起红色。
他们也不了解我和你,金昇玟叹气。
我都告诉你秘密了。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嘛,昇玟,天下第一好的昇玟……
又不说话,黄铉辰心想,只是手缠得越紧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那句小小的,自言自语一样的话语:“喜欢……所有。”
还和小时候一样。黄铉辰想。谢谢你。从小到大都捧着纯真的心默默站着。
不说了吗?
嗯。背后环抱的手却还没有松开。早点睡吧。
你还没有说将要分别的人会说的那种叮嘱的话呢。
那现在说,说完就睡,
不要了,黄铉辰突然想到什么。我都能想象出你会说什么,不要逃课,不要吃零食,不要……
不是!金昇玟猛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黄铉辰。我才不说这些。
黄铉辰新奇地看着他:“那你要说什么?”
“听我说。”金昇玟把手指摆在脸前,作出数字变换的手势。
“第一,继续去交多一些朋友,去认识越来越多的人,普通朋友也好,女朋友男朋友也罢,去付出也去收到回报,不要害怕爱也不要害怕失去;第二,南门附近新开了一家音影店,我去看了,有你喜欢的很多风格;第三,如果你要逃课,麻烦在计划里加上替我看棒球的计划,我把我喜欢的队名全部告诉你;第四,别停止喝酒,从美国回来我一定会喝了,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我肯定可以比过你。”
“第五,”金昇玟张开手掌作出一个大大的“五”,微微抬起头,“把你那个老人机,格式化了吧,我换电话号码了,出国之后你也很难打通,你一直留着那个老人机,也没什么意义了。别想着那些,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指针倒转。黄铉辰看着老人机闪着忽明忽暗的白光的屏幕。如果,格式化的瞬间,我能把日期调回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二十一年前,出生的那一刻……
如果从头开始。黄铉辰闭着眼想。
从头开始。如果时光倒流。他想换个出生地,他想抛却过去所拥有的一切,他不想做金昇玟的发小,他心甘情愿放弃所有的温存、欢愉、所有的念念叨叨……他要做金昇玟生命里的普通人,普通地,有礼貌地,事先打好招呼地,出现在他的人生里,顺着世俗的程序一样相知、相识,像正常的情侣一样牵手、接吻,融入彼此的人生……
消息发送失败:你发送的号码是空号,请检验正确性。转圈的二十秒、接下来的两年、亦或是一辈子,那条消息都会悬在半空中,指向一个曾经真的有人存在过、现在已经迷失的地方。
尾声:
看到杂货店促销的摊上摆的东西时,黄铉辰轻轻叫了一下:“啊,是奇巧。”包装袋还是很熟悉,只是换了很多不同的搭配方式。
说话的本意并无意引起他人的关注,但同行的朋友还是凑过脑袋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黄铉辰笑了一下,“我发小,喜欢吃这个。”
朋友正忙碌着背对自己拿着购物篮,随意地发问:“啊,怎么没见过你发小啊?你这种人还能在我们面前藏住朋友的?”
“我们……分手了。”黄铉辰淡淡地说。
朋友的身影一顿,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再问了一遍:“什么?”
黄铉辰扯出一个顺从随和的微笑:“我是说,他去外国读书了,好几年都不回来。”
朋友捂着胸长叹一口气:“吓死我了,真是的,能不能好好用词啊哥,那个不叫分手叫分道扬镳。”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朋友早已被杂货店里别的东西吸引了目光。黄铉辰不自觉地伸手去抓一包奇巧,没想到牵连了别的,从高高的货架上跌下来一包又一包。
黄铉辰站在原地。好像感受到了那种碎裂,小小的,微弱的,削去一些细枝末节的,巧克力的裂缝。他突然又产生熟悉的感觉,一如金昇玟二十一岁生日的那个晚上,金昇玟摸着带血的嘴唇呆呆地看着他的那一刻,iPhone4从床柜上掉下来,屏幕的下角变得残缺,玻璃被打开,画出用碎隙做成的伤痕。微小的,令人耳朵发痒的破碎声。
一个人的离开就像这样。黄铉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产生微小的破碎,从脚尖,蔓延到所有皮肤,再向内吞噬所有器官。不是很痛。还可以很好地活着,带着那些微微透着气的,残缺的伤口活着。活着,一直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