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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南略显生疏地夹着那支香烟,让它在手指间转过一圈,这才把它放在唇间,用外套口袋里的粉色塑料壳打火机将它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从鼻子里吐气,让呛人的烟雾完全从肺叶与气管中漫过,再逃离他的身体,逸散于空气中。
“……原来你也会抽烟啊?”韩一墨突然说。
陈俊南不置可否地叼着滤嘴又吸了一口,没过肺,只是从口腔经过一遭便径直将烟雾吐出,焦油的气味太过明显,刺激得他直皱眉头,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勉强作为回应。
这间教室暂时没人,靠墙堆放着大量积灰的桌椅,其中不少都是残次品。讲台的位置是空的,陈俊南几分钟前刚搬了一张椅子摆过去,坐在正中抱着手臂俯视整间教室。但坐了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腻味,于是吩咐韩一墨从墙边的杂物堆里另找了两张算得上完整的课桌,在教室后面并排摆好。韩一墨暂时对他言听计从,任劳任怨地干完这点儿体力活,立马拖了一把椅子坐下,虚脱地趴在了桌面上。陈俊南将腿一撩,靠在桌边,垂着眼睛观察身边这人乱蓬蓬的后脑勺。
刻板、可笑、自说自话、了无生机。
七年前他对韩一墨的评价便是如此,七年之后也似乎没什么变化。他至今不清楚如此容易触发回响的“招灾”究竟为何会令韩一墨失去记忆。齐夏说要带领众人逃离终焉之地却又去而复返时陈俊南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却也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现实。在那之后又如何呢,面前这小子异常激动地说要找自己算账,在学校昏暗的走廊上踮起脚拽自己的领子,贴在颈侧的发尾间散发出一星半点腐朽的木质香——
韩一墨竟然也会失忆。
他讨厌这个事实,讨厌这个认知,本该升腾的怒火却过早地消弭。或许这只是迟来的疲惫,在他机械地重复地被砸破脑袋一百多次之后。也或许又是心底那点多余的善心在作祟,以至于他甚至觉得有些愧疚,因为这虚假的七年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如他所以为的一般,是两人为了消磨时间完成任务的小打小闹——话又说回来,哪怕是七年前未曾失忆的韩一墨,应该也没这种闲情逸致也就是了。
韩一墨这人真挺贱的,嘴上说着有意悔改、有意补救,却在屡次碰壁之后自然而然地选择逃避。虽然他的碰壁是不可避免的,他永远地受到“招灾”的影响,注定无法成功,注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毁掉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人生。像尼古丁,像染黄齿缝的焦油,亦或者漂浮且虚无的烟雾。
合着这人其实是一支烟?
陈俊南为自己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冷笑了一声,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燃尽的烟蒂在桌面上捻熄,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掏出第二支。这支烟早已被折弯,碎烟叶从侧边的破口里冒出来不少。他用手指将它尽量捋直,韩一墨在此时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闪着些许好奇。他们对上目光,陈俊南略一皱眉,没好气地呛了一句:“你有事?”
韩一墨难得地没有回避,只是愣愣地问:“你……还要继续抽吗?”
“怎么了?”说话间,陈俊南已经将这枚发皱的细支烟用牙齿叼住了,他又去掏打火机,尝试点火时生锈的机簧在指腹之下咔咔作响,他朝韩一墨呆愣的表情瞥了一眼,“你也想来一根?”
没记错的话,韩一墨不抽烟。房间里抽烟的人倒是不少,陈俊南也正是因此才在终焉之地学会抽烟的——诚然,这已经算得上陋习,完全不值得提倡,可是管他的呢,反正这鬼地方的恶臭空气也不是少抽两支烟就能挽回的。但韩一墨,就当是他脑瓜子不聪明吧,从来就没有学会过。
而眼下,韩一墨也的确摇了摇头,低声嘟囔:“我不会抽烟……”
“是吗?”
韩一墨点头。陈俊南思考了不到半秒钟就把嘴里的烟拿出来塞给他,不容置疑地说:“小爷教你。”
“啊?”韩一墨倒是没拒绝,两手捧着烟,明显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哪儿来那么多屁话,赶紧起来,小爷给你丫点上。”陈俊南说着就把手里的破打火机往韩一墨鼻子下面凑。韩一墨被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坐直了身子,又在陈俊南逼迫的目光中把烟含在嘴里。
“还行,你丫还知道正反呢。”陈俊南调侃道。
“我哪至于那么没见识?”韩一墨皱着眉反驳,吐词含混。
陈俊南没接话,再一次点燃打火机,橙红色的火苗从风口呲一声窜起,微弱得仿佛随时就会熄灭。韩一墨无师自通地往前凑了凑,将烟的末端凑到外焰上,过了两秒又纳闷地发出疑问:“怎么好像点不燃?”
“吸气。”陈俊南指导,“用嘴。”
微不可闻的气流声静静划过,明亮的火光顷刻便侵染了卷着烟叶的软纸壳,韩一墨几乎与此同时开始激烈地咳嗽,咳得好似肺管子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他拿开烟,又摘了眼镜用袖口抹泪,骂骂咧咧地控诉:“妈的……好呛啊!”
“当然呛了,你丫以为嘬棒棒糖呢?”陈俊南嗤笑一声,又夺回对方指间的东西,放回唇间吸了一口,仰起脸悠悠吐出烟雾。燃尽的烟灰蓄在香烟的外端,他将其掸落,灰白的碎末有不少飘散在了韩一墨脏兮兮的外套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顾着眼泪汪汪地怒视陈俊南。
“盯着小爷看什么?又他妈发春?”
“我……”韩一墨霎时间涨红了脸,也许在此之前他就早已经把自己呛得满脸通红,“我没有……”
“是吗?”陈俊南挑眉,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我没有!”韩一墨戴上眼镜,又重复了一遍,“我、当时,那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
陈俊南没看他,叼着烟抬头注视空荡荡的天花板:“哪一次?”
韩一墨顿了顿:“在这里的那一次……”
“那后来那一次呢?”
“后——那明明是你……”
“是吗?”陈俊南又说,“还成小爷的不是了?”
“本来就是你不对吧?”韩一墨抬高声音,“谁知道你突然犯什么病!刚从游戏场地出来,就,就……”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正好陈俊南也懒得听。二人隔着烟雾和破眼镜对视了几秒,陈俊南率先叹了口气,倾身扯过韩一墨的衣领:“你丫再往这边来点儿。”
“怎么了?”
“小爷要他妈的揍你。”
这话说得顺畅,落到耳朵里却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韩一墨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颊边擦去,蜷曲的指节蹭过那一小片深红的血痂,他因之瑟缩了一下,目光困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在现实世界,会有很多人追你吗?”
陈俊南挑眉,没回话,松开拽住对方领口的手,顺便掀开盖在韩一墨脖颈上的兜帽,往其下被咬得斑驳的伤口多看了几眼,这才勾起嘴角露出个无辜的笑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韩一墨仓促低下头。
“是吗?随便问问?”陈俊南笑,“你觉得呢?小爷看起来像不像是有挺多人追的那种?”
“我不知道……”韩一墨趴回到桌子上,声音闷闷的,“应该是吧,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你长得挺好看的。”韩一墨诚实地说。
“嗯。这我知道。”
韩一墨被哽住了,良久又说:“其实我讨厌好看的人,尤其是男的。”
“嗯。”陈俊南平淡地应了一声。第二支烟也在此时燃至尽头。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的,他——”
韩一墨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他直起身子,突然震惊地盯住陈俊南的脸。他的目光实在太过不加掩饰,凝视着陈俊南脸上的每一寸,从眼角眉梢到叼着烟头的齿缝,最终停在唇边。
陈俊南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低头,对上韩一墨的目光。
“……是你啊!”韩一墨说。
“说几把啥呢,听不懂。”陈俊南说。
韩一墨磕磕绊绊,神色痛苦:“我想起来了……不对,不对,我想不起来……但是、但是那肯定是你吧?陈俊南,那只能是你啊!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还有谁会……哎?但是……为什么?”
“念咒呢?”陈俊南皱眉,“什么玩意儿,你丫说的是中文吗?”
“我是不是忘记什么了?”韩一墨捂着额头,“他妈的,我以前就见过你对不对?”
“噢?我哪儿知道?”陈俊南不置可否地笑,扔掉烟头,再度打开烟盒。盒中还躺着最后一支烟,大头朝下。这表示这盒烟原本属于一个迷信的老烟枪。七年前的李尚武向他科普过,说是有些烟民在打开一盒新的香烟时会将第一支抽出,倒转,再重新放进烟盒里,将它留到最后再抽,这样是为了幸运。
幸运这个词与此刻教室里的两位都不沾边。陈俊南也没有烟瘾,受不了连抽三支。他将烟盒重新合上,放进裤兜。
焦油的气味仍在弥漫。这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他一直知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