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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阿尔图只是想来抱怨些有的没的,他是有些忙得昏了头了,但也不至于到多么严重的地步。他只是看不惯他的挚友兼政敌过于空闲,非得找些拌嘴的由头不可。“人有三大欲求,吃饭、睡觉、做爱。”于是他这么说,“而你,伟大的、毫无慈悲之心的苏丹陛下,你剥夺了我的每一项。”
伟大的、毫无慈悲之心的苏丹陛下识破了他的小心思。他只懒洋洋地侧卧在床榻上,丢来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我瞧不出这几样竟然是等同的。”他随口说,伸手取矮桌上的奶酪甜。隔了几步的距离,挡不住开心果与玫瑰水的香味飘到阿尔图这边。阿尔图转移了注意力,走过去从苏丹的盘子中夺走一块甜点。他咬下粗面粉与奶酪团混合而成的面皮,尝到驼乳发酵的酸味与玫瑰的涩味。他把沾着他口水的剩下半个又放回盘子里滚了滚,多蘸了些糖浆与果碎。
顶着刀剜似的白眼,他坐在别人的床边,吃掉了起码半盘不属于自己的下午茶。“哪里又不等同了?”他随手抓了张方巾擦干净手,痛快地一脚蹬掉了金拖鞋——前任苏丹同款,现任苏丹不肯穿,最后倒是沦落到他脚上。他毫无形象地爬上了苏丹的床,鸠占鹊巢地一屁股陷在柔软布料中。被严重入侵私人领域的苏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显然没起到驱赶的作用。最终,床的主人只能往旁边挪了挪,为他空出不大不小的地盘。
不怪他时常把这位苏丹假想成猫——纠正一下,他总是、一向把苏丹当作猫来处理,上一任也好,这一任也是。毕竟人的精力有限,他忙得晕头转向,人际关系又错综复杂,唉!复杂的感情纠纷只要发生在他、梅姬与阿迪莱之间就好了,其他的事情还是尽量简化为妙。如果是猫,一切就变得轻巧而易懂了:倘若说挤在挚友兼政敌的床榻上、分享浇满糖浆的甜点有失妥当,但假如他只是跟贝姬夫人搂在一起,在小猫的脸上糊满口水,这便如此合理起来。
作为人而言过近又过远的关系自然古怪,作为猫便显得恰如其分起来。这使得他的行动总显得毫无心理负担,而那位也确实以一种宽宏的姿态容忍了,一如贝姬夫人踮起脚绕着他走,到底没从它的窝里离开。他的心思这么乱七八糟地转了一圈,人类版的贝姬夫人自是不了解他的心理动向,倒是还在接他先前的拌嘴:“你活着必须得吃饭睡觉,但你又不必须做爱。”
看吧,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就是个讨厌的毫无人性的非人东西。“向世间绝无仅有的无性恋苏丹陛下致意。”他说,“我必须要做爱,好吧?你不能仰仗皇权霸凌其他任何的有性恋。”
手无实权、空有皇冠的苏丹散漫地靠在软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与我何干?”他现在这模样竟有几分神似前任苏丹,没准这皇冠真的会把人变作畜生,那种毛绒绒、心肠歹毒、一有不满就喵呜大叫的漂亮小畜生。“我只是为梅姬夫人放了个假。”他无辜地说,“您的妻子、后宫的代行女主人辛苦太久,需要一个短暂而彻底的假期来放松身心。”
当然,当然,这很好,她当然需要休息,倘若她没有跟着英武的阿迪莱将军跑到千里之外就再好不过了。尊贵的维齐尔大人是个如此幸运的被工作与皇权欺压到抬不起头的可怜中年男人,只需要在家里一边处理根本做不完的工作,一边等待他的妻子与他的情人为他带来狩猎的珍宝,没准他会得到再一只举世无双的龙眼。这听起来真是无比幸福。
阿尔图这样抱怨,只换来苏丹更加放肆的笑声。这事儿确实与奈费勒无关,毕竟不是他跟梅姬手牵手骑着骏马一溜烟跑掉,更不是他搅合进这个纠葛的开放式关系。阿尔图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可不敢在梅姬面前提哪怕半句不满。爱情,爱情!爱总是很复杂的,爱情则更是重中之重,他一般不太去想这个,他知道自己弄不明白。或许这也关乎到一种权力的博弈,投入的多少、消磨的份量、又或是谁对得起谁,最终如果双方势均力敌,那么也谈不上将良心架在道德的天平上。毕竟,人总是擅长自我安慰,并总能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借口。
至于人究竟会不会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刻忽然提出——嗨亲爱的,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所以我们进入一段开放性关系吧——这种要求,随便吧,介于他在玩那场游戏时胡搞的次数太多,全然称不上是问心无愧,他自是不很在乎。反正,梅姬总还是爱他,他也还爱着梅姬。
这种话他不会跟奈费勒说,就像他不会跟贝姬夫人讨论河流改道、天体星象。他只是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打滚,从床尾滚到床头,把软垫与枕头弄得乱七八糟。奈费勒被他这动静弄得不堪其扰,原本他只想小憩一会儿,现在他觉得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把这个撒泼打滚的无赖赶去继续干活。
他正准备勒令阿尔图赶紧回到书房里去,一抬头发现原本兴致盎然的维齐尔此刻难得无言地面向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并拢,捻着什么东西举到他们之间。他定睛一看,是一根细长的黑发,目测比他俩的身上所有种类的毛发加起来还长。他们沉默地四目相对了一会儿,作为空置后宫的苏丹本人,奈费勒显然是更没有负担的那位,他面不改色说:“这是你老婆的。”
阿尔图点点头。也是,这偌大王宫,除去清扫的宫人,也就只有他老婆和他能如此随意地进入苏丹的寝宫,会在床上留下几根头发也是......不是,奈费勒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看起来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奈费勒挑起半边眉,似是稀罕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他以一种奇异的坦然说,“她很辛苦。”
阿尔图读懂了,或许这位匪夷所思的无性恋奇人就是判定不清寻常的社交距离。他感觉像是忽然看着贝姬夫人双腿直立,拉起短弓搭箭射苏丹,事成后抓着自己的毛绒耳朵把皮套一掀,里面抽出来一个赤条条、光秃秃的奈费勒。好像是对的,又好像不对,反正能正常运行,进程也没有被占用陷入死锁。但在此基础上,他又犯了个老毛病,正如他和梅姬的感情问题:他自己也正在苏丹的床上躺着。阿尔图长久地、死一般地沉默,最终还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对。”他说,又挪了挪屁股,坐得更正了一点,连背都打直了。“这不太对。”
很不幸,他的舌头正巧打结了。他想说你这个阳痿男,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无性恋了,基础欲求确实比起常人少了一件,但恐怕这世上除了性唤起应该还有些别的东西吧?就好比许多、更多、再多的微妙而不能言说的复杂感情,好比大口咀嚼时忽然崩掉一小块牙的砂石,好比翻阅书本时被纸张猝不及防划开的一道创口......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奈费勒原本坦然的目光转向疑虑,眉间的褶皱久违地重叠起山峦般沟壑。阿尔图被他看得一激灵,近乎审视的目光直让他汗毛倒立。
良久,这位苏丹轻轻哼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他歪了歪头,以一种了然的不怀好意,问:“你告诉我,阿尔图,你是在嫉妒我,还是在嫉妒你老婆?”
阿尔图彻底哑了声,他说不出话。他在心底尖叫暴君,又拿这油光水滑的小畜生全无办法。好在这新生的比旧的要略通人性,不会随便丢来一只悚然的金色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你别想太多。”奈费勒说,“我对传统印象中的浪漫关系不感兴趣。那个词叫什么,无浪漫倾向者?”
无浪漫倾向无性恋,好极了,标签叠着标签,双头龙骑着承阳剑,自带改革3的男人就是如此有魄力。阿尔图松了口气,随即为这新的名词转移了注意力。自身的尴尬显然不如新鲜的构思有趣,他尽量不去想方才是什么原因而冷汗直流。“这算什么?”他顺着这话题问,“哪种算是传统的浪漫关系?”
“亲密、激情、承诺。”奈费勒答,“如果再说到爱情的话,那就是排他性、理想化、自我的额外延展、以及强烈而深厚、无论正负面的情绪强度。我姑且猜测如此。”
“那么,实际上你也不完全明白。”他说。
“没有体验过的事,我当然不能妄下决断。”贤明的苏丹说,他伸手又从盘子里取了剩下的半块奶酪甜,在盘底的糖浆里滚了滚。“人的情绪哪有那么好捕捉的?但至少情感底色的差异没有那么大,只要稍加揣测与学习,很容易找到相似的部分。”
阿尔图注视着他将食物送入口中,奈费勒似乎没有察觉上面还有阿尔图的牙印,那是他吃剩的半块,而他决定对此保持沉默。“那你如何判断你是‘不能’,而非‘还未’?”他说,“无意冒犯,但你又依据何种判定标准?如此确定性的否定词,我以为你通常不会轻易使用。还是说,你只出于一种环境与性格导致的回避型依恋,没准是阳痿引发的性压抑与性羞耻也说不定呢?”
奈费勒的眉心跳了跳。“阿尔图,一些品种的象会通过进食石块来补充盐分与矿物,你会像它们一样吃石头吗?”他说,扯了块方巾,将手指上的糖浆细致地擦净。“你大可以拿着这些问题去问十几岁的我,没准他当真会被你唬住,可惜你我已是这个岁数。有些事情假如曾经从未发生,那么以后也不会再有。不会就是不会。”
非说起来,他年轻时读过的爱情与情色小说或许比阿尔图摸过的书的总和还多。他不咸不淡地补充。这种向内的自我探索只在很早以前短暂地困扰过他,后来他很快明白这世间不存在理想化的模板,情爱也好,别的事情也罢,包括蹚过的泥泞、绕出的远路、不得答案的徘徊。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答案只有自己知道,他没法仰仗他人的经验来得到回应。所谓真正的马并不存在,而他们也不过是在尝试无限趋近于理念中的马。
“......但那真的是超越感官与经验、永恒不变的完美存在吗?”他说,“我不知道,我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也许是经验塑造理论,而非本质超脱现实,没人能给我们答案。好在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而遇到同路人又是件极其幸运之事,这本就是一种罕见的奇迹,阿尔图,我对此相当感激。”
